　　一股暖流从她的身体中满眼开来。
　　
　　她不清楚这股意识源自哪里，只是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渐渐在这身体内舒缓。她觉得身体有点暖，好像“夺取”了自己身体的控制一般。
　　
　　尝试着睁开眼，刺眼的光芒让她有些睁不开，稍作适应之后，才终于看清楚了眼前的这一切。
　　
　　这儿是一间屋子。她眼见的顶棚，虽然有粉刷过的痕迹，但是却被时间和从窗子透过来的阳光染上了一丝的昏黄。
　　
　　屋子很暖，也很安静。
　　
　　她觉察到自己被一个很厚的被子压着，这种压迫感让自己在本就暖融融的房屋里更加燥热。她想抬起手把被子稍稍挪动那么一点儿，但是稍微使上一些力气，自己的胳膊非但没有起来，反而只是在不停地哆嗦，而且，有点儿疼。
　　
　　这是哪儿？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
　　
　　她这么问自己道。
　　
　　她记得她自己是谁。她母亲告诉过她，她姓“岩”，她从来没有名字，别人称呼她也不需要一个完整的名字。
　　
　　在这之前，她……
　　
　　黑夜，火光，喊杀声，刀剑碰撞的声音，这一切忽然在她脑子中炸响，无法言喻的恐惧感让她的瞳孔骤然放大——
　　
　　她记得，那是一场失败的袭营，她和她所在的队伍中了埋伏，她看到了好多好多的战友全都在那场战斗中身亡，而自己……
　　
　　她努力地回想之后发生的事情，她记得自己向着侧面逃跑，她被弓箭射中，但是把前来试图杀人的敌兵给解决掉了。然后……土丫头？
　　
　　她动了动手指。
　　
　　自己记不太清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甚至不能确定土丫头是否真的出现在了那场战斗之中，总之，自己活下来了，并且现在躺在这样一个温暖的房间之中。
　　
　　她尝试着转动自己的头来观察这个房屋——这屋子不大，里面却有些空荡荡的，没什么衣物，也没多少家具。土炕下面有个不大的柜子，柜子上摆着一个小岩认不出模样的塑像，塑像的面前插着还在悠悠冒着青烟的香，在这些前面，还有一个已经坏掉了的红色的匣子。门口附近靠着窗边有只小桌，桌子小到几乎只能摆得下几个茶具。
　　
　　不过这会儿，那桌子上趴着一个姑娘。
　　
　　她这会儿在那儿打盹儿，也难怪刚刚小岩并没有察觉她。那姑娘的衣服看起来有些奇怪，那看起来虽然像是亚麻织成的衣服，却是大红大紫完全不像是她所熟知的风格。更何况，那姑娘的肩头竟披盖了一张毛茸茸的兽皮。
　　
　　小岩想看得仔细些，她卯足了劲儿想翻个身，但却只能让自己的身体稍微挪动了那么一丁点的位置。
　　
　　不过就算那样也够了。她发出不大的“沙沙”声恰到好处地惊动了那打盹儿的女子，女子睁开眼，正瞧着看着自己的小岩，两人目光相对了片刻，那姑娘忽然一哆嗦，整个人几乎蹿到了房顶上去。
　　
　　“小，小姐！你醒啦！！”
　　
　　“……？”
　　
　　小姐是什么？小岩想说话，但是动了动下巴，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黏住了一样，几乎一个音节都吐不出来。
　　
　　“小姐！是要喝水吗？”
　　
　　姑娘看起来很懂事儿，见着小岩的模样，立刻便察觉出来她想要什么，便是端着一茶碗来到了小岩身边，用一只胳膊将小岩的上身扶起来，另一只端着茶碗凑到了小岩的身边。
　　
　　待小岩终于润了润喉咙，她想问些什么，这姑娘却先开了口。
　　
　　“听这儿的道士说，你在这儿已经躺了两个多月了。现在天冷，你别乱动，要好好休息。我们是将近一个月之前来的，我们来了之后，老大就命令我来照顾您啦。”
　　
　　“……道士？‘我们’？老大？两个月……”
　　
　　“这会儿天儿冷，您先躺被子里，您不知道的事情我会讲给您听的。”
　　
　　小岩听得这姑娘说天气冷，方才感觉到背后一股凉意传来，赶紧听着她的话，钻到了被子里面。
　　
　　“这儿是白山观，是极北地区白山中的一所道观。听说二百年前道观中有人得道成仙，因此这个小道观才一直经久不衰——他们祭拜的神仙也从那时起更换成了那个道士。”
　　
　　姑娘这么解释的时候看了看柜子上的那个塑像，大概那个塑像就是那神仙的模样。
　　
　　“而关于两个月之前的那个事情……”姑娘说到这儿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据说是一举击溃了能和我们比肩的中原的骑兵队。他们残余的部队只能缩在长城后面，不敢再出来了。”
　　
　　“你们？你是！”小岩听得这话，眉头立刻皱起来，她想挣扎着爬起来，却又被这姑娘按了下去。
　　
　　“从立场上看，我，我们确实是你们一直在敌视的‘蛮族’。不过请您听我把话说完。”姑娘急切地说道，“我们老大，阿不，是可汗。他年轻的时候曾经在中原游历过很久，他喜欢那儿。所以在其他部族联合在一起想要攻入中原的时候，他却故意疏远其他的部族。也因为这件事情，我们一直以来都被流放在这么偏远的地方。”
　　
　　“……”
　　
　　听到这番解释，小岩才稍微有那么一点儿安心，她安心缩在了被子里。
　　
　　“一年之前，大汗筹划着对中原的进攻。我们又一次退出了，也终于被赶到了这接近山区、气候寒冷的鬼地方。不得不说在这地方生存真是艰难啊，过了八月就要结冰，又没什么好地方放牧……那个时候老大说，中原气候暖，又很富庶。我们常年躲在这冷地方很难养活这么多的人，于是他通过中原一些朋友的关系，将不少族人送到了长城里面。而他的大女儿则是第一个被送到长城另一侧的。”
　　
　　“中原的生活……也不好过。”小岩嘟哝道。“听说老大他家还好。十几年前老大才刚刚当上可汗的时候，当时其他族里的老萨满占卜出老大的妻子怀了一个不祥的孩子。因为当时老大在我们族里面也没算站住脚，所以在很多很多人的逼迫之下，他只能让她的妻子逃离我们部族。他的妻子本就是汉人，据说当时也是奔着长城去的。不过从那以后她就没了消息，究竟是死是活，我们到现在也不清楚。”
　　
　　“……”
　　
　　小岩听着别人的故事，终究没什么兴趣。她躺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们为什么要照顾我？这种事情交给道士就好了吧？”
　　
　　“这个嘛……我去叫老大亲自和你说，他见着你肯定高兴！”
　　
　　“——哎！”
　　
　　小岩甚至没来得及叫住她，那姑娘就三步并作两步蹿出了门儿。
　　
　　哎……
　　
　　小岩在被子里面扭了扭，又用手摸了摸自己身上挂着的单衣。像这样躺在被子里然后等着让一个男人来看望，她的心底总是感觉有一种说不出的奇怪，是紧张或是害怕？小岩自己也说不好究竟是因为什么。
　　
　　不过好在她等待的时间并不长。老远便听到脚踩在雪地上那种吱嘎吱嘎的声响，紧接着到了门口却忽然没了声音，小岩忽然把心都揪起来了——谁知道那个素未谋面的家伙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可片刻后，那门口却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而门响了几声后，屋外又没了动静，没多一会儿却又传来了咯吱咯吱的脚步声。
　　
　　“老、老大，您走的太快了，等…等会儿我啊！——为什么不进去？”——这是刚刚那姑娘的声音。
　　
　　“嘘——”男子尽量压低了声音，后来再说了什么，小岩却听不清楚。
　　
　　“嗨。老大。她现在刚刚醒，身体还虚弱得很，就算想让您进去恐怕也喊不出那么大声。我刚刚给她说了，您只管进去吧。”
　　
　　“……你在外面候着。”
　　
　　随着“吱呀”一声门响，外面那个被称为“老大”的部族族长便从那门中挤了进来——那是一个非~~常~~壮实的大汉，本来够挤俩人的门，他几乎要侧着身子才能钻进来。冬天厚实的棉衣，在他的身上好像一个褂子一般。他一头的头发乌黑而发亮，似乎是可以打理过一番，只不过脸上却满是胡子，多到连嘴巴都看不清楚。
　　
　　那本应该是一个粗犷的男子，但是此时的表现却与这一印象大相径庭。
　　
　　这怎样都无所谓。小岩看到他的第一眼，心底里便只是有一个想法——自己曾经见过他。
　　
　　并不是见过他的容貌，更不是其他的东西，而是……直觉？
　　
　　不不……
　　
　　小岩收回了她的目光，整个人平躺在了被子里，甚至闭上了眼睛，她想回忆起自己究竟是在什么时候“见过”他。
　　
　　零城？不，时间更近一点……
　　
　　长城口？不不，她根本没见过几个蛮族人。
　　
　　夜袭中的敌营中？更不是，她没见过这么壮硕的对手。
　　
　　那是……
　　
　　当某一根神经在小岩的脑海里突然颤动之时，小岩整个心头都被拎起来了。
　　
　　那是她从北营前往山中查找长城下面破损口的时候，她和彩绫两个人经过一个古镇的废墟。那天晚上她们俩确实住进了废墟之中唯一的“人家”，有一户老人很亲切地接纳了她们。不过在第二天早晨，两个人醒来的时候，却发现俩人住在一个塌了一半的房屋之中。
　　
　　而在小岩醒来之前，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她站在那一双老人的面前，有一个高大的男子在自己的身边，自己似乎是在和两个老人告别。
　　
　　虽然没有一丝一毫的证据，但是小岩的潜意识告诉自己，梦中那个男人如今就在这屋子之中。
　　
　　“身体……你的身体咋样，哪儿疼不？”
　　
　　小岩思考的时候，这男人已经出现在了她的身边，那深陷在自己眉毛、头发以及胡子这各种各样毛发之中的小眼睛一闪一闪地望着自己，是喜悦？关心？还是其他什么的感情几乎刻在了他每一丝胡须之上。
　　
　　小岩只是摇摇头，她希望这男人能为她说明一些事情。
　　
　　但是这男人却并未解释些什么，他离开了小岩的视野，走向了旁边的柜子。他用手指捻起了那早就碎掉了的红色匣子，摆在眼前旋转观摩了好久，终于开口问道，
　　
　　“你的母亲……她现在……”
　　
　　那男人拿着的，是土丫头不远千里送来的、母亲遗留给小岩的、如今已经破裂开来的匣子，归缘匣。
　　
　　是这样啊。
　　
　　“……她长途跋涉之中诞下了我，我并不知道我究竟诞生于何处。被村里人发现的时候，她抱着我昏迷在了村口。听邻居们说，从那以后她的身体一直很差，直到我五岁那年，她走了。”
　　
　　“……是嘛。”他就连呼吸的声音都有一些颤抖。
　　
　　“您是……”
　　
　　小岩心里其实早有了眉目，不过她还是如此问道。
　　
　　“算你的老爹吧。孩子，你叫什么？”
　　
　　“……娘只告诉我姓岩，不知名字。”
　　
　　“……这样。你现在身体虚弱，在这儿好好歇息。我这就叫人给你弄点吃的来。”
　　
　　就像是逃跑一样，这个大汉几步便跨出了屋子，甚至连门都没有关上，扔下小岩一个人躺在被子里头发呆。
　　
　　“——抱歉。”
　　
　　那刚刚照顾小岩的姑娘似乎一直在门口。她的“老大”前脚刚一出门，她就立刻钻了回来。她扣好了门，脚步轻轻地溜到了小岩的身边。
　　
　　“老大他……他刚刚好像受到了很大的打击。最近他一直念叨着，说等您醒了，要问清您娘亲的下落，然后把你们都接回来。只是没想到今天却问出了这样的消息。”
　　
　　“……这样啊。”
　　
　　小岩也是自顾自地喃喃着。她也曾想象过自己像木湘缘那样有自己的亲人、有自己的姐妹。但是当事实真的摆在自己眼前的时候，她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心理准备。
　　
　　“我……我想休息一会儿。”
　　
　　小岩本来身体便很虚弱，这会儿的语气听起来更加有气无力。她并不排斥眼前的一切，但是很显然，对她来说接受这些还需要一些时间。
　　
　　……
　　
　　……
　　
　　白山观并不比天零观大到哪儿去，上上下下也不过二十多人。
　　
　　据这儿的道士说，这里虽然人不多，但是天下道观几十上百，能如白山观这样有真正飞升成仙的修行者，最近几百年来也至此一家。
　　
　　因此虽然白山观不大，但就算是覆云山那样庞大的道观也要敬它三分。
　　
　　最近正值过年前后，每天出入于这个小道观的人也远比它本来的样子繁华得多。主事的道士们又要忙着维护秩序，又要筹备着道观本身的事情，总之几天下来小岩也只是远远地见着那些穿着道士衣服的人，却并未接触过。
　　
　　据说，这道观过几日会有个十年才能遇上一次的祭典，稀罕得很。
　　
　　小岩是个和这种所谓的“祭典”没什么太大缘分的人，从零城开始就并没有多少参与过这种活动，在军队的时候更是忙着果腹，丝毫顾及不到什么节日之类的事情。所以得知这山观里面在筹划什么的时候，她本以为自己不会在意这些事情，不过几天来反而期待起来了。
　　
　　比起这个，小岩的那个老爹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他并不经常来小岩的屋子，不过或许是因为坐的距离比较近或是别的什么原因，每次小岩出屋子，总是见他在十几米开外的一个凉亭里面，看起来只是在那里傻坐着。有时候石桌上会摆些酒水，不过小岩看过去的时候，那盘子里通常都落了层雪。
　　
　　他到底在干嘛——这事儿一直困扰了小岩好久。她好奇，但是自己却觉得这个大胡子男人有些陌生，她并不太想和他说话，至少不想主动去接触他。
　　
　　倒是一直照顾小岩的那个姑娘性格比较讨喜，她教小岩管自己叫杏儿，虽然她多少年长了小岩一些，但是类似“杏姐”这种叫法她却绝对不让小岩叫，因为她觉得这听起来像是老妈子。
　　
　　小岩正恢复身体的这几天，也是她一直在照料着，有时候还会和小岩说一说关于他们这个部族，关于她姐姐的过去。
　　
　　直到祭典那天，小岩多少也能离了杏儿的搀扶自己出去走了，三个人才合计好，一起出门去看上一看。
　　
　　不过说到这个祭典都祭拜一些什么东西，他们也不过是听过一些传说。因为这样的祭典十年才能赶得上一次，别说是小岩自己没见过，就连她那个膀大腰圆的老爹，也只是十多岁的时候碰上过一次，现在也早忘得差不多了。
　　
　　临近道观的正殿外头，几人才看得出所谓“祭典”的气氛。这会儿太阳已经老高，但是聚集来的人却并不如小岩想象中的那么多。追究其中缘由，大概只是因为这天寒地冻的北方，确实没有南边那么富庶，也压根没有那么多喜欢看热闹的闲人罢了。
　　
　　正殿外头这个广场也并不是很大，广场下面通往道观大门口的山路上，依旧还有不少为了之后的新年而摆开的长长的摊位。而正殿外筹备得忙来忙去的道士，虽说是“倾巢出动”吧，但其实也就那么几个人。
　　
　　正殿左侧的后方有一条非常显眼的甬道，一直通到正殿后方的山后去。说是特别显眼，是因为那整一条路都是用方方正正的十块铺过去的。路上的雪也早早的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青灰色的石面一直延伸到了山路的拐角以后。
　　
　　“那是山里那位‘神仙’曾经住过的居所。”小岩的父亲一边儿回忆，一边儿这么说道，“有一个当年和那个神仙相处过的老妖怪，每隔十年都会来这里祭拜她。那个妖怪一个人住在那小房子里，不吃不喝要闭关整整一百天，今天那个老妖怪正好修行结束。”
　　
　　老妖怪？！
　　
　　小岩踮起脚，四处环顾过去，眼下这广场里头确实看不着几个其他道观的道士。这儿说到底，这十年一次的祭典也不过是这小道观“自娱自乐”的祭典罢了。
　　
　　这样理解下来的话，从后续的发展上来看，小岩心里头的这条推断也算是应验了。
　　
　　甚至她都没有注意到什么时候开始，周围的人开始躁动起来，她才注意到祭典早已经开始了。
　　
　　等她踮起脚朝着前面张望的时候，道观里大概是最老的道士从正殿旁边的小道里面走来，随后又跟着几个年轻模样的道士。
　　
　　在他们之后，是一个个子不太高的姑娘，她那一头蓝紫色的头发在阳光和雪地的映衬之下好似闪闪发光一般。不过相比起来较小的身影几乎一直隐藏在前面几个五大三粗的道士身后面，谁都没法看清她的脸。
　　
　　直到这一行人走到了大殿前头，这个姑娘才从那几个壮实的家伙后面缓步而出，她同是身着这白山观的衣服，但是雪白又间带墨绿色的衣服后面，却又若隐若现地闪动着如她头发一般蓝紫色的色彩，讲道理这和衣服的颜色一点都不搭调，不过却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莫非是——
　　
　　秋芷青？！
　　
　　无莲谷的狐女，存在二百多年而样貌依旧年轻的妖怪，小岩见到她的眉眼之时立刻便辨认出来眼前那个家伙。
　　
　　回想起当初她说自己北行的目的，确实说的是“来见一见友人”，未曾想所谓的“见”，竟是这种见法。
　　
　　正殿正前方高台上的坛子，秋芷青一个人正缓缓走上前。她忽然侧目，刚刚好望向了小岩的方向，随后嘴角几乎不被察觉地轻轻翘了翘，好像正告诉小岩自己已经发现了她一般。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小岩还在这么想，忽然有人碰了碰她的肩膀。
　　
　　“哎，小姐，老大他——”
　　
　　嗯？小岩回头看去，只见着那个身材壮硕却让人捉摸不透的老爹竟然在别人都在看热闹的时候，挤出了人群“我去看看。”
　　
　　说着，小岩也扭头钻进了人群，朝着她父亲走过的方向赶去。
　　
　　那是一条小岩从来没有走过的路，不一会儿便出了村子。随后更是蜿蜒而上，道路也变得愈发蜿蜒崎岖，小岩自认为走过不少的山路，但就算双子峰的山路都没有眼前这里这么难走。而她那个所谓的父亲，就在她前面若隐若现的位置，小岩想追上却又追不上，只是能保证自己不会跟丢罢了。
　　
　　他们两个一前一后走了好一会儿，直到那接近山顶的位置，本是白色和暗绿色连成一片的世界，在小岩翻过一个山头之后一下子明亮起来。
　　
　　山的那一边，并非是小岩所想的另一个山，也没有什么所谓一望无际的山头儿。而是——
　　
　　湖？
　　
　　是的，小岩眼前却是是泊延展得老远的清水，上面似乎还在滚滚地冒着热气。稍微近一些的地方，她那个刚刚认识不久的老爹相比那眼前的湖泊，也变成了一个小小的人儿，这会儿正费力地坐在湖水附近黑褐色泥土边一个煞白色的大石头上头。
　　
　　小岩走到了那个魁梧的男人脚边儿，那家伙就那么盘着腿在那石头上边坐着。他双眼直直地望着湖面，好像思绪早就飞到老远了似的。小岩在那石头底下仰头看了他一会儿，却始终找不到什么好词语来搭话。
　　
　　“那个……父，父亲？”小岩小心翼翼地措辞道，“您为什么忽然离开？”
　　
　　“……想到一些事情而已。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参军。”
　　
　　“我……”小岩刚刚要回答，却又赶紧闭上了嘴巴，她可不想跟眼前这人提到自己其实是一赌气走出来的。所以她想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答道，“我……在村子里没有田没有地，也没有房子。都是别人施舍来的。我想有自己的家，所以就出来……尝试一下。”
　　
　　“这样。”
　　
　　这男人嘟哝了一声，这让小岩猜不透，他到底是肯定自己的想法，还是不太满意。她只知道两个人好不容易说了两句话，这会儿又回到了没话可聊的尴尬气氛之中。
　　
　　小岩感觉到很不舒服，感觉整个世界都停滞了一般——没有一丝波澜的湖面，还有这好像千万年都一层不变的天空，这一切都像在铁锅中熬煮的糖一样粘稠得让小岩浑身不自在。她想打破现在这种尴尬的境地，但是自己脑子想了半天，却想不出该和眼前这人说些什么来。
　　
　　“——喂，你们两个！”
　　
　　那声从她们身后传来的喊声对小岩来说像是春雨一样，忽然搅乱了眼前这粘成一坨的局面。
　　
　　“人家好不容易在祭典上看着两个熟面孔，怎么看了我一眼就跑了？”
　　
　　是秋芷青。她依然穿着那身白山观的道袍，虽然衣着看着合身，但是小岩总觉得这身衣服套在她的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我追着我父亲来的——”
　　
　　“他？你爹？忽忽，有意思……”
　　
　　秋芷青移动到小岩身边的大石头旁，那石头上的大个子却依然不为所动。“小子~前阵子你和我说的话，可是忘了？”
　　
　　“前阵子？呵……当是三十年前了罢。”那男人苦笑两声，“一去三十年，早已物是人非，当年某还以为神仙妖怪本是天方夜谭，没想到如今也只有你是老样子。”
　　
　　他们俩三十年前认识？小岩站在一边儿，感觉眼前这是两个长辈在聊天一般，自己只要在旁边悄mimi地听就好。
　　
　　“当年年少不更事，见着台上你衣着光鲜面容姣好，便扬言日后要娶来为妻。”这大叔说到这儿的时候竟“哼哼”地笑了两声，“直到遇到了她，才知道自己那时的言论那么可笑——唉，想来我日日盼夜夜盼，盼到最后却盼来个她已故去十余年的消息。方才又想到这个，才来个僻静的地方吹吹风罢。”
　　
　　“父亲您一直在怀念母亲吗？我是说，从我醒来，这么多天？”小岩猜测她父亲最近一阵子的举动全都是因为同一件事情，因此表现得尤其惊奇。
　　
　　“要么怎么说你还是个什么都没有经历过的孩子。”秋芷青似乎想尝试把语气说得轻快一些，不过他们谈论的话题确实轻快不起来。
　　
　　“何止是几天而已……”秋芷青补充道，“几年几十年，甚至穷尽一生，又怎么能走出那些致爱之人故去的阴影呢？”
　　
　　说出这番话时，不只是小岩，就连那个一动不动跟个石像一般的男人也侧过目光，仿佛惊奇眼前这妖怪为何也能说出这种感同身受的话来。
　　
　　“——不然我来这道观做什么。”
　　
　　这只狐狸活了二百多岁，按照她的说法，她所祭奠的可是二百多年之前的人了。二百多年前……
　　
　　小岩眯着眼睛看着湖面，她试图在那一片白茫茫色颜色中寻找这“二百多年”究竟有多长……但是以小岩的年纪，她确实如何也思考不来。与此相比，她更难以理解这所谓的伤痛，究竟为何能让他们的情绪这么低沉。
　　
　　这样想着，小岩甚至模糊了之后两人说的话。
　　
　　“……喂，”
　　
　　小岩忽然听到秋芷青喊她，她瞧过去，但是并想不起来他们两个在自己出神的时候究竟说了什么。
　　
　　“你是有很在意的人，是吧？”
　　
　　这是个让小岩没有办法否认的问题，因为这种事情秋芷青心里早就清楚得很。
　　
　　“有……她，她是大户人家的闺女，我很难配得上她，所以我想来到边疆，建立了功勋，再回去找她……”“竟看上个女孩儿。”她老爹忽然插话道，不过他马上就接受了这样的设定并且问道：“我问你，如果有一天接到了个消息，说你在意的那个女孩儿早就病故，你……”
　　
　　小岩听着她这老爹的话，想尝试着去联想，但是她刚刚闭上眼睛，一股深深的恐惧感便侵入了她的内心，她……她不敢再想下去，更不敢接受来自零城一丁一点不好的消息。
　　
　　那种失去自己挚爱的感受，即便单纯地想一想，就已然令她恐惧，而身边的这两位，恐怕真的是切身体会过这种滋味罢。
　　
　　“我懂了。”小岩喃喃道。
　　
　　“那样就好，顺便一说——”秋芷青的语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se彩，“想必你们那个骑兵队全军覆没的消息，早就已经传到中原了。”
　　
　　“——”
　　
　　那就意味着三小姐也知道了这消息，也知道了自己“阵亡”的事情。那样的话她会怎样——小岩最近看多了自己父亲消沉的模样，而那只是在缅怀他故去十余年的亡妻。但是三小姐她……她只会更甚于自己的父亲吧……
　　
　　这么想着，小岩的心底里头就更加惴惴不安起来，她知道三小姐打小身子便不是很好，若是长久的茶不思饭不想，终于会落下什么病来，那可就……
　　
　　“回去吧。”
　　
　　老爹的话传到了小岩的耳朵里。
　　
　　那个小山一样壮实的男人依旧盘着腿坐在岩石上，从刚刚开始，他的视线就一直飘在那湖面之上，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什么？”
　　
　　小岩不知道老爹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起初以为老爹是叫他们一起下山，但是他本人却依旧坐在那儿一动未动。
　　
　　“你，回到你在意的那个人身边。”她的父亲几乎是用一种命令的口吻说道，“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当年让你娘一个人去中原。所谓的面子也好，其他什么东西也罢，你要是真的在意她，就把那些无聊的东西丢掉，然后守在她的身边！”
　　
　　……
　　
　　…………
　　
　　………………
　　
　　小岩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她根本没想到她的父亲竟说出这样的道理来，所以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好，只是呆呆站在她父亲的身边。
　　
　　“好了，再过两天就过年了，你回去收拾收拾，我们今天下午回族里。”
　　
　　“啊……好。”
　　
　　小岩想说些什么，终究把话咽下去，听她爹的话，从这山顶莘莘离开了。
　　
　　直到小岩消失在秋芷青的视线里面，她才又开了腔。
　　
　　“这样好么？你们才团聚吧。”
　　
　　“……嗯。我欠她们的太多，这辈子也弥补不完。作为她爹，我只希望她别再走我的老路罢了。哼哼，倒是你——”这男人终于挪动他的目光，把视线放在了秋芷青身上，“我记得小的时候，我在台子下面大言不惭，你也只是一笑置之。这回怎么特地跑来和我们搭话？”
　　
　　“对你们人类来说，三十年是很长久的事情吧。上次你还是个小娃娃，如今你的娃娃都那般大了。你们人类有话叫做‘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三十年内变一变怎么啦~？”
　　
　　秋芷青这么说着，但小岩走了之后她更加散漫起来，干脆整个身子躺在了那块儿大石头上，脑袋刚好落在盘腿而坐的男人膝边。她仰望着他，虽然只是无心，独属于狐妖的邪魅气息依旧不胫而走。
　　
　　“出乎意料。”
　　
　　“确实出乎意料。”秋芷青道，“以往早就对人类死心了。三十年一过，对我来说不过须臾，而对你们来说则有半辈子那么长，再过三十年，你还会在世吗？而对于我来说，那不过又是一瞬罢了。我可不想再承受多少故人离去的伤痛了，那不舒服。不过后来有人问我，为什么因为离别很痛苦，就忽视了在一起时候的快乐呢？”
　　
　　“你这是在安慰我？”
　　
　　“感慨罢了。我倒是觉得你应该把你的关心告诉你闺女，不然——唉算了，像你这种闷油**的老爹，让你说你也说不——等等。”
　　
　　秋芷青的话戛然而止，她一轱辘从石头上蹿下来，朝着背对着男人、他们来的方向。她听到有个毫不避讳的脚步声正沙沙地赶来。
　　
　　“父，父亲——”
　　
　　是小岩。
　　
　　“观里来了一队人，说是要找你。看起来像是哪个经常在长城外头晃荡的部族。”
　　
　　一直闷闷的壮汉一听，心里只是觉得不太妙，扭过身子朝着小岩喊道，“打旗了吗？”
　　
　　“有，黑色的——”
　　
　　“随我下山！”
　　
　　……
　　
　　……
　　
　　依旧是小岩一直以来落脚的那个小屋，但这会儿却多出了几个陌生的身影，几面漆黑色的旌旗也让气氛莫名地紧张起来。
　　
　　他们身着的那些野兽皮毛和独属于游牧民族的衣服让小岩着实心生厌恶。其中为首的一个正坐在门外凉亭的石凳子上。那家伙体格远超于常人，裹着兽皮的大腿甚至比小岩的身体还要粗壮，他坐在石凳上，看起来好像一个正常人一屁股坐在竹竿上头一样滑稽。
　　
　　然而这会儿，小岩她父亲的脸上却绷得紧紧的，这让小岩心里也不由得有些担心。
　　
　　“见过大单于……恕在下多嘴，您怎么忽然造访这等不毛之地？”
　　
　　“哈，小老弟，你说话拘谨个啥，来这儿坐吧。”
　　
　　小岩的爹倒是没有客气，直坐在了这个被称为“大单于”的身边。
　　
　　而这大单于倒是神色轻松，眯着眼睛瞥了一眼凉亭外面煞白的山林。“你说这是不毛之地，你倒给我说说，咱这眼皮子底下哪有什么好地儿。”
　　
　　“这……”
　　
　　“我倒是一直听人讲，那中原可是好地方，气候又好吃的又多，根本没有像咱们这么嘎嘎冷的气候，多好。”
　　
　　“所以你不就一直在打长城的主意。”
　　
　　“攻不下来的！”大单于脸上满是不高兴，“我们半个月就打退了他们所有在城外游荡的骑兵，但是那个破城墙就堵我们堵到现在！这不，年底了好歹也出来溜达溜达。”
　　
　　小岩听到这消息反而心底里头松了一口气。
　　
　　“但我说啊，你们自己寻摸这地儿也太差了吧？俺们来这儿的时候去过你们部，那人少得比这山上的和尚都少，一个个冻得哆里哆嗦的瘦得不成个人样，你就这么管你自己部族的？”
　　
　　小岩的父亲听说至此，也面露难色：“在下本就是小部族，人少地少，如今流落至此，得以苟延残喘已是万幸。”
　　
　　“放你娘的狗屁！”这大单于径直从凳子上蹿了起来，“你对着你们部族那块通红的‘炎’字旗给我讲讲，你们这个二十年前草原一霸的部族是他娘的小部族？”
　　
　　“……。我不想和中原人交战。”
　　
　　“想不想是你的事儿，能不能活下去是你们部族的事儿！顺便我来的时候也给你们带了些畜生毛皮，这个冬天也算能挨过去。下个冬天你们部族熬不熬得过，就看你怎么寻思了。”
　　
　　“……”
　　
　　“时候不早了，我走了。”
　　
　　这大单于说完便拍了拍衣裳，瞧着那依旧戳在门口的赤红色“炎”字大旗，也不禁叹了口气，随后便带着他随身的几个侍卫，离了这小山头。
　　
　　待到他们走，秋芷青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优哉游哉地坐到了刚刚那个大单于坐的位置上。
　　
　　“所以这种位置确实很不好当，不是么。”秋芷青问道。
　　
　　“不好当不好当。不过这些和你们都没关系。狐狸神仙呐，我只请求你将我这闺女带回中原，带她离开这鬼地方罢。”
　　
　　“到头来还是护犊子。”秋芷青笑道，“小姑娘你是什么意思？倘若两边真打起来了，你只是夹在中间为难，不如就此回你们零城，嗯？”
　　
　　确实如秋芷青所说，那似乎是父亲唯一的出路。
　　
　　那个看起来粗俗豪爽的大单于，一边儿把利害关系讲得明明白白，一边儿又随手赠了不少好处来，末了又以下个冬天为期限来威胁。
　　
　　好一个恩威并施。
　　
　　小岩本以为自己会留在这个亲人身边更久一些，谁知方才过了年，还未等到雨雪开化，她就要离开那个属于她的“故乡”了。
　　
　　至少在小岩的眼里，她的故乡并没有那个大单于形容的那么破烂——他们住在东北部山区里为数不多的开阔地带中，村子不见得比石头人儿村大，里面的人儿也仅有三五百口。这样一个小村子模样的部族，确实很难想象曾经乃是敢和大单于叫板的大户。
　　
　　另外，还有她的名字。
　　
　　这是她进了部族之后，为部族进行占卜的老萨满告诉她的。她姓炎，就像她们部族赤红色旌旗上面的文字一样，一个非常“不中原”的姓氏。
　　
　　她叫炎千羽。
　　
　　这甚至是在她出生之前便已经注定好的事情。
　　
　　但是这样还不赖。或者说，真正拥有一个名字一个故乡，对于她来说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幸福。
　　
　　而如今她将会带着这些重新回到零城。
　　
　　如果她赶路足够的话，春天到来之前她就能走到长城。她知道长城的某个地方的下面会有缺口，晚上去的话可以绕开长城的守卫而进入中原——上次秋芷青说她会把那个缺口堵上，结果前阵子问起时，她根本没有管这缺口，不过这反而方便了她。
　　
　　说到那狐狸，她早早地便离开了这北方，所以这趟行程只有她一个人。
　　
　　自从离开故乡以后，炎千羽一直都是尽量避免接近那些似乎会有人的集落。幸运的是冬天不是一个狩猎放牧的好季节，所以她也不至于会一头撞到哪个在外游荡的部族就是了。
　　
　　出了山区以后，一只马匹让她每天的路程变得很快算起来离开家才不过十天，平原的远处就看到新的山脉了。
　　
　　而眼前那片山脉最北、最高耸的山峰，即是双子峰。
　　
　　双子峰。
　　
　　千羽以为自己会把这个地方忘了，但走到山脚，却不由自主地向着她曾经逗留过一年多的营地方向走去。明明这时候还是下午，距离天黑还有好久。
　　
　　就好像上了年纪的老马总是认得回家的路，千羽几乎闭着眼睛，就把那马儿引到了曾经的“营地”方向。那是一个很难被发现的小山坳。拐过最后一个山脚，营地外栏的路栅第一个闯入了她的眼中。然后是夜间照明的火盆，如今里面已经盛满了雪。再往里面走，只瞧见空荡荡的营地内仅剩三两个勉强撑起来一半儿的营帐。这“营地”给她展露出的，仅有这么多。剩下的全部都被能淹没小腿的雪压得严严实实。
　　
　　这地方大概自从降雪之后就没有人来过了吧。
　　
　　她如今在这满眼白色的雪地里蠕动，依稀还能分辨得出这儿是马厩，那儿是营房。还有临近山脚训练的地方……作为一个士兵，她觉得她早该有这样的觉悟，不过如今再来到这地方，心中也不免五味杂陈。
　　
　　她在这营地的废墟里逗留了好久，甚至在这逗留的期间，在那营地废墟的边缘找到了那几排几近被风雪抹平的坟冢。
　　
　　天色渐晚，但是这营地早已经没法这避风雨，换句话说，如果在这山坳里过夜，夜间就算风平浪静也会被gan冷的气候活活给冻死过去。不过所幸的是，她很了解这里。她知道顺着山路往山上走，会有一处避风的好去处。
　　
　　那儿就在半山腰，甚至还没经过她夏天时候经营的那块儿菜地。
　　
　　她是这么想，可是随她出行的马儿却好大的不愿意。且不说深一脚浅一脚的雪地，登山原本就不是马儿擅长的事情，在这阴冷的山坡走更是费好大的劲儿。等炎千羽发觉到有些不太寻常的事情，她们已经走了好远了。
　　
　　——千羽回过神的时候，她发觉她似乎是在沿着一串脚印朝着山上行走。这脚印清晰，而且一直沿着她经常走的路蜿蜒到了山顶上，似乎是最近有人才走过的。
　　
　　千羽想不起来她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串脚印的，站在半山腰向下面望去，直到干枯的灌木枝挡住她的视线为止，都只有她走过的足迹，而她确确实实没在山底的营地里发现任何人的足迹。
　　
　　如果是一个人的话……千羽就站在半山腰，仔细地梳理她刚刚遇到这脚印的情况，也权且当做是休息一会儿。
　　
　　她当然不是没见过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比如她就看到过秋芷青“咻”地飞到天上去。所以如果说她眼前的足迹是从哪儿来的，那很有可能是从天上径直掉下来的。或许是千羽曾经认识过的某一位，比如说某只红色的狐狸或者是长城另一头的村子那个很会算命的獐。
　　
　　不过，她想，如果不是有谁知道她将要来此地而先到一步在这儿等她的话，那很有可能是另外的、不认识的什么妖怪神仙。
　　
　　那如果真的是个不认识的怪物，自己很有可能是在送命了。
　　
　　千羽对自己忽然就要面对下山被冻死或者上山面对一个不知道是谁的神仙妖怪这种事感觉很不爽，不过这也无可奈何。
　　
　　她解下了一直让马儿背着的长枪，沿着眼前那串脚印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直到太阳快要落山，她才终于到了她原定要在里面过夜的那个小地方儿。
　　
　　那儿是个山体往里面稍稍凹陷的地方，姑且可以称之为洞穴，总之算是个风雪吹不进来可以过夜的地方。
　　
　　而在这里，她发现了晚上用于取暖的篝火堆的余烬，看样子确实是有人在这儿住过。贴近墙壁的角落里，也堆了一些木材，另外，还有个包裹。
　　
　　看来那个先一步的来者还在这附近，而且至少今晚还会在这山洞里过夜。
　　
　　千羽捡起了那角落里的包裹，那包裹很旧，一片片灰褐色，颜色还有深有浅，露在外面的部分几乎都被洗磨得翻了白。
　　
　　不过就算它很旧，却依然干净。而且……这包裹让千羽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她用手摩挲这包裹的表面，上面似乎曾经有染过什么字儿，如今却很难看得清晰。
　　
　　或许是出于好奇，她拿着那包裹向着洞口方向的阳光照了照，那字儿才隐隐约约地映在了她的眼里。
　　
　　“零”。
　　
　　零啊，零……
　　
　　单是这个字，就让千羽思绪万千，她会立刻想到那个叫做“零城”的地方，以及如今依然生活在那里的、她所思念着的人。
　　
　　不过这个包裹当然不会是木湘缘的东西，她才不会用这么旧的包，也没有带着这么土土的包裹的习惯。要说的话，还是土丫头那家伙喜欢无论走到哪儿都带着一个灰土土的包裹，里面总是塞着一些师父让她去送的文件之类。她当年用的那个包裹还是木湘缘特意要染坊染了字儿送给她的……
　　
　　咦？
　　
　　千羽想到这，反反复复打量这包裹，虽然旧了点，但这样式不就是土丫头背的那个吗？
　　
　　土丫头？她会在这儿？
　　
　　想到这儿，千羽立刻三两步蹿到洞口，正要循着山路往上走，忽然又停住了——土丫头她……会飞？
　　
　　不不不，当然不会。
　　
　　这让千羽又警觉了起来。她干脆把马丢在这山洞里头，手里把着枪，循着这反反复复的脚印，一直朝着那山上走去。
　　
　　她路过自己之前照看的田地，虽然模样还在但是满满的都覆了雪。她看到那脚印往里面走了几步，不过没几步就又退回来了。
　　
　　山顶。
　　
　　趁着太阳还在天边有那么一口气儿的时候，千羽终于摸到了山顶。
　　
　　而那山顶向着山外横探着的巨石上，果不其然地有个人影早早地坐在了那上头。
　　
　　那是一个很熟悉的人影，一个穿着白色袍子的人，里面装的，无论是个头还是发型，完完全全都和土丫头一模一样。
　　
　　但是她不是。
　　
　　那人影缓缓站起来，转向了千羽，同时也露出了和土丫头如出一辙的眉目。
　　
　　“土丫……”
　　
　　那人却对着千羽恭敬地做了个揖。
　　
　　“我是覆云山的弟子，叫三垣。土丫头过年之后就回南方了，您放心吧。”
　　
　　“你……”“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三垣一字一顿地说道。
　　
　　不是第一次？千羽眯着眼去想，虽然那次的记忆不太清晰，不过她隐隐约约地记着，在那场自己几乎必死的战役中，同样在那营地里看到了一个好像土丫头的人。
　　
　　“救我一命的人是你？”
　　
　　“……同时也害了更多的人。”她对自己的过往没有一丝一毫的隐瞒。“不过你我之间的恩怨暂且放下，我在这儿等你，是因为有一个你不得不见的生物，它就在这儿，等你很久了。”
　　
　　说话之间，三垣屁股下面的那个大石头样子似乎愈发诡异起来。在千羽眼里，那石头在动，在变得虚无。她本应小心翼翼并且远离那东西的，但是她却没有办法拒绝那个石头。
　　
　　“去看看吧，至少木湘缘和我妹妹，也就是土丫头都见过。你记得石头人儿村村口的大石头吗？”
　　
　　……
　　
　　……
　　
　　火龙是一条不折不扣的疯龙。没错，至少它在上古时期就已经疯掉了。
　　
　　起便如此，那条龙也勉强能够沟通。但愿她一切能够顺利吧——三垣坐在山头上，一直这么祈祷着。
　　
　　她急匆匆地给千羽安排见了火龙，其实完全是因为至今没想好如何去面对她。毕竟自己再巧舌如簧，也无法开脱自己一手策划并害死她一整个军队的事实。所以至今为止三垣依然在试图逃避这事儿。
　　
　　虽然她也知道，不管结果是好是坏，她总要跟千羽坦白这一切。
　　
　　那么且不说三垣，千羽进入到石碑之中后，赫然发现这里面依然是一片覆了厚厚一层雪的平原。天色很暗，或者说一点光亮都不存在，但是地上的一景一物，她却全都看得清。
　　
　　说起景物，这里还真是寒碜。
　　
　　除了脚下淹没半个小腿的雪地以外，就只有偶尔扔在雪地里的大石头墩子，以及远方类似山一样黑漆漆的影子。
　　
　　这儿有点冷。
　　
　　但是和脚下那么深的雪相比，这一点儿温度好像是在闹笑话一般。
　　
　　千羽记得那个像是土丫头的道士让自己在这里寻找一个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在这空旷的地儿，恐怕也只有远处那个像是山的地方才会找到什么线索。
　　
　　去那儿看看吧。打定主意之后，千羽便她抬起腿，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漆黑的天空、模糊的轮廓。千羽打定主意了之后便一直，一直朝着那个方向走着，耳边只有她咯吱作响的踩雪声音，还有她耳边簌簌的落雪声音。
　　
　　其他？
　　
　　没有什么其他了。
　　
　　这种鬼地方很明显不是千羽所熟知的任何一个森林。这里只有单纯的雪和单纯的寂静。起初，她并没有太过在意这一片诡异的氛围。
　　
　　但是慢慢地，在这片幽寂之中，她竟然也滋生出了异样的感情。
　　
　　其名便为恐惧。
　　
　　自己走了多久了？
　　
　　一个时辰？几个时辰？还是更久？她不知道。她回头看去，一连串均匀的脚步从遥远遥远的地方而来，几乎看不到尽头。
　　
　　可是远方的“山”依旧只是个轮廓，她要怎么出去？什么时候才能到达那里？她依旧无声无息地行走着，可是恐慌与担忧竟在她的心底里头疯长。
　　
　　“你承受不住了。”
　　
　　一个声音在这个世界之中回荡。
　　
　　没错，她确实……很难受。不过且不说这声音的源头究竟是敌是友，至少在她知道这个世界里还有其他的生物存在时，总觉得安心不少。
　　
　　但是千羽左右环顾过后，并没有找到那个人类的身影。
　　
　　“你是谁？”
　　
　　她问道。
　　
　　“你仅仅在这里徘徊了一天便不堪这重负了么？”
　　
　　那声音的源头就在千羽眼前的那块黑漆漆的轮廓之中。而下一眼，那轮廓便立刻不在模糊——那确实是一座山。
　　
　　而山上，一条嶙峋的巨龙用它修长的躯体将那山从山底缠绕到了山顶，两只前爪刚好捏在了山尖之上，两只通红得冒着火光的眼睛越过那可爱的小山头，正炯炯地打量着她。
　　
　　龙……
　　
　　“我在这里等待，等待了上千年上万年，就在这样的世界。他们认为我疯了。他们总是擅自下判断。”龙张了张嘴，那巨大的嘴巴，就算只是一颗牙齿恐怕也比千羽高上不少。
　　
　　“……为什么？”
　　
　　千羽有一万个问题想要问，但是挤出她口中的，却是这三个字。
　　
　　“上古时期的陈年往事，你只需要知道这份‘命运’传承到了你的身上。你会死在塞外，而你所在意的那个人将会积郁成疾随你而去，如此而已。”
　　
　　揭示自己的命运，竟只肖一只龙用寥寥几字，而且钦定了不止她一人的生死。这当然有些太过于滑稽了。但是当那样一个庞然大物盘着山俯视着自己的时候，千羽可不觉得这是什么滑稽可笑的事情。
　　
　　“你们这些老家伙总是喜欢讲时讲命，我师父以前也这样。”千羽并不太喜欢这种所谓“命中注定”的说法，即便眼前是条那么大的龙，她也一样嗤之以鼻。
　　
　　“哈哈。”龙笑了几声，像是在嘲笑一般，“虽然我被封于石中，对外面的世界依然略知一些。”
　　
　　这样说着，龙的身体忽然如着火了一般燃烧起来，紧接着便凝缩成一阵光亮，闪烁着蹿到了千羽的面前，最终凝聚成了和千羽差不多大小的、燃烧着的球。这让千羽防备着地握住了手中的枪。
　　
　　“那场战斗中你们的骑兵队全军覆没，而这一消息迟早会传到南方。她的身体一直不好，你不会不知道。”
　　
　　“……”
　　
　　“你或许勉强逃过一劫，她呢？”
　　
　　恰如这龙所说，对于祖国的军旅而言，自己早已亡故，而这消息在几个月后的现在，怕是早就已经传到了南方。
　　
　　千羽当然记得木湘缘身体不好这一事实，毕竟三小姐当年去天零观，也是身体欠佳这一原因。
　　
　　她现在如何呢？
　　
　　这么想着，千羽立刻开始不安起来。她突然想离开这个地界，至少把自己还活着的消息带到零城去。
　　
　　“呵……”
　　
　　那火光再次向中心凝聚，最后在通红的火焰中，竟走出一个人。那人看似一个女性的轮廓，甚至比千羽还矮上半头，而此时那隆隆的巨龙声，也变得柔和而纤细。它开始挪动自己的下肢，缓缓从那火焰中走出。
　　
　　令人意外的是，刚刚看起来威猛而不可一世的龙，这会儿却成了个娇小可人的模样。这条“龙”的“衣服”相对于千羽而言少得可怜，仅仅在某些重要的部位裹了一层……不，不对，那好像是她自己生长出来的龙鳞。
　　
　　“外面的那个人已经替你做了。”
　　
　　“她？”
　　
　　龙阖上了眼睛，然后缓缓点了点头。“……那个时候，天帝向我们降下天罚，派遣那个什么玄女下来征讨我们。她很厉害，但是我们五个人在一起的话完全能够战胜她。可是有条龙放弃了。是因为她的放弃才让我们被打败，被一个一个地封锁在石头里头。所以我……恨她。”
　　
　　说这些的时候，龙却意外地平静。
　　
　　千羽很想不通一个“恨”字竟然会被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不过那龙似乎并没有对此作出什么解释的意思。
　　
　　“……关于我的故事无关紧要，问题是你现在能为她们做些什么？”
　　
　　“我？”千羽没想过，因为远离中原，自己和她们的联络又滞后又闭塞，因此自己还能为她们做些什么呢。“我不知道……”
　　
　　“……嘛也是，那种费脑子的事儿让她们想就好了，我们就好好活着嘛。”
　　
　　千羽的眉头拧巴了一下。
　　
　　——原来这条龙是这样一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角色？
　　
　　龙并没有察觉到千羽的神色变化，她手中“噌”地冒出了一股火焰，紧接着像是拉面条一样把那火焰拉长，须臾，便是一支头上削尖了的木棒模样。
　　
　　“练两手？”
　　
　　龙这么说着，双手握住那棒子捎粗的那一头，举到了自己耳边的高度，巨大的棍棒在上面摇摇欲坠。
　　
　　“练我是没什么意见，不过你弄出来那个东西是枪吗？枪不是那么拿的……”
　　
　　“我又没见过你们人类现代用的武器我怎么知道？喂，别离我那么远，过来教我这东西怎么比划！”
　　
　　※
　　
　　※
　　
　　※
　　
　　土丫头是摸黑回到石头人儿村的。
　　
　　虽然“连夜赶回”这样的说法更讨喜一些，但是她确实不想这样来描述自己。虽然零城的冬天相比长城那边儿好得多，但这会儿毕竟是午夜，要说不冷那是假的。
　　
　　事实上，要冻死她了。
　　
　　她的第一个目的地是村口那个大石头。
　　
　　依旧是雪天，依旧是深夜，想她上次来到这里时，也真可谓是今非昔比。
　　
　　“喂。”她拍了拍岩石，想要唤醒里面的那个大家伙。“在吗在吗……”
　　
　　“不在，滚。”
　　
　　一个及其不耐烦的声音传入了土丫头的脑瓜子里头。
　　
　　“小岩她还活着！”土丫头依然不依不饶地拍打着岩石。
　　
　　“我说了我不在。”
　　
　　“她们说你曾经背叛了她们，害得你们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土丫头发现这个石头人儿村村口的大石头很背风，或者说这块石头好像在这自然地向外散发着热量，靠在它身上就……至少不会冷了。
　　
　　“她们这么说的……”
　　
　　不知为何，土丫头听着龙的语气里有些失落。因此赶紧解释说是自己听覆云山的记录上这么记载的。
　　
　　“……”龙沉默了一会儿，“不，我…从来没有那样过。”
　　
　　在那之后，石头内便再也没了声音，只有一些淡淡的温度环绕在土丫头的身边。看来即便过了千万年，提起这件事儿依然会让这条龙不是很开心。
　　
　　它说它从没有那样过，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虽然依旧是深夜，但土丫头却依旧摸着莹莹泛光的雪地下了山。她一直在反复揣度那条龙的意思——无论是覆云山的记录还是人们口口相传的传说，都指向它的背叛才导致了它们最终的失败。
　　
　　然而面对土丫头的提问，龙却表现得失落，并否认。失落的声音就和故事中木龙诘问它时的神情如出一辙。
　　
　　如果它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的话，应该和别人讲出来才好吧。
　　
　　土丫头进了村子。
　　
　　农历正月末，地上的雪已经有了开化的迹象，特别是人们经常走的大路上，这会儿结了一层锃亮的冰，很滑。再加上月末的光线也并不是很好，一轮峨眉月在天上甚至没比星星更亮，因此土丫头只能小心翼翼地踩路边那些没人愿意走的雪堆边缘，来保证自己的安全性和走路的速度。
　　
　　这会儿的村子里头也静得很，毕竟不是什么大城市，打更什么的又不需要，若非偶尔传来几声鸡或者狗的叫声，她当真以为自己走进了一个廖无人烟的死村里去了。
　　
　　然而走到村子过半，土丫头却隐隐地看到村子最末头有一丝点点的光亮。
　　
　　这么早，还真有人家起来啊。
　　
　　土丫头这么想道。
　　
　　她当然知道，甚至在稍微大一点的村庄里，经常有些卖豆腐或者卖包子之类的商铺会在早晨太阳刚刚起来的时候就拿着做好的东西沿街叫卖，所以在这大半夜就点灯工作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然而越是朝着那光亮走，土丫头就越觉得不大对劲儿。
　　
　　且不说石头人村儿这屁大点儿的村子有没有这样的小贩儿，那村中最末尾的方向，在她的记忆中似乎应该是小岩曾经的住处……
　　
　　就像她所预料的那样，这小巷的尽头，便是通往天零观的山路，而尽头附近的那家屋子，便是小岩她曾经的住所。
　　
　　如今，住所里面依然悠悠地闪烁着灯光。
　　
　　“天呐。”
　　
　　土丫头心里惊叹了一声。
　　
　　就算她再笨也知道是谁在那儿点着灯，况且土丫头也不是笨蛋。
　　
　　院门根本没有锁，土丫头使劲儿推了推，木头门已经老化得不成样子，很拥挤地挤在那门框里面，所以推的时候花了好大一份力，但是勉强也算是能推开。院子还算整洁，至少雪是扫过的——虽然土丫头不知道究竟是谁做的。
　　
　　房子的门也没有锁。
　　
　　相比那已经老化的院子门，这房屋的门确轻巧得多。土丫头没怎么费力，就把这门给拉开了。
　　
　　“谁——”
　　
　　那声音充满疲惫，简直比连夜赶路回来的土丫头还要疲惫。但是让她感到欣慰的是，这声音听起来至少不是病病殃殃的样子。
　　
　　“三小姐，是我，我回来了。”这屋子里，摇曳而明亮的灯光之下，土丫头见着三小姐穿着一身素白色的中衣，紧靠在床头，被子被盖到了肩部稍微往下一点点的位置，满脸困意地打量着自己。
　　
　　“欢迎回来。”三小姐说道，“今晚就先来这儿休息吧？”
　　
　　“……你怎么还不睡？是不是——”土丫头当然意识到自己在问废话，具体什么原因，她当然早就心知肚明。
　　
　　“这不是在等你回来呀。你想啊，如果有人从北方回来，那首先到的不会是零城，也不会是天零观，而是这里，对吧？”三小姐故作轻松地回答道。
　　
　　“……”土丫头站在里屋的门口，上上下下打量着这屋子。是的，她确实是在故作轻松。这屋子里满是一股中药味，三小姐的腿上放着一张小方桌，上面的纸张却很散乱，更多的被洒在了地面上。
　　
　　见着土丫头没说话，三小姐立刻追问道，“所以北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她……还好吗？”
　　
　　土丫头乍一听三小姐这么说，还以为她没接到早些时候传来的噩耗，可是这个念头刚刚升起来，就被她打消了去——三小姐她早就接到了，所以才会搬到这里来住，所以才会彻夜不睡，所以才会期盼着土丫头能给她带来什么更好一些的消息。
　　
　　所幸的是，土丫头这儿刚好有她想要的事儿。
　　
　　土丫头把自己的行李放在了门口，随后弓下身子去拾取散落在地面上散落的纸片。
　　
　　“北方……那边发生了不少事儿呢。比如说我竟然有一个孪生姐姐——她就在覆云山。而小岩……她被我那个姐姐安置在了更北方的群山之中。她还活着。”
　　
　　“……哎？”
　　
　　“我说，她还活着。”
　　
　　……
　　
　　……
　　
　　所以说，所谓的“大侠”究竟是怎样一种生物呢？
　　
　　天底下哪有那么多惩恶扬善的事儿要大侠来办，如果真的都交给“大侠”了，那官府又是干嘛的？
　　
　　事实上，可能所谓的“大侠”，可能家里都是有矿的吧。
　　
　　墨水只身一个人躺在蛰龙村外朝着太阳的山坡上，无聊得竟探究起这种无聊的事儿来。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应该考虑一下更切实的问题，比如今晚你吃什么。』
　　
　　“……”
　　
　　墨水沉思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
　　
　　“……偶尔饿一晚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今天是元宵节。村里有些供品放在我的祠堂里。』
　　
　　“……”
　　
　　墨水眯着眼，扫了一眼被下午的阳光染成金色的这个世界，虽然不情愿，但这个主意倒是不错。
　　
　　有好几个月了吧。墨水一直在追寻着金玉铃的下落，但是对方好像在有意防备她一样，就算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但立刻就又没了踪影。
　　
　　过年的几天她是在广安的陈家过的，不过稍微逗留了几天后就溜了出来，而后便在这蛰龙村逗留到了现在。
　　
　　这儿的龙神说，金家每年年末年初都会来这儿一两趟，腊月的时候虽然短暂，但金玉铃确实也和它打过招呼。因此墨水也便耐着性子在这村子里面安顿下来，寄希望于能够碰到她。
　　
　　不过这才正月十五，墨水身上的盘缠就见了底儿。
　　
　　“你觉得我在这儿等她的话，她愿意出来见我？”
　　
　　去往村里的路上，墨水这么问龙神。
　　
　　『我觉得她不会。不过那只猫咪无论怎么变化，依旧是只猫咪。』
　　
　　“什么意思？”
　　
　　『我比较推荐你自己养一只，然后就知道该怎么把她找到了。』
　　
　　……说了跟没说一样。
　　
　　这会儿的天色已经不早了，农家的屋舍里飘出的炊烟夹带着饭香，对墨水来说简直是个折磨。元宵节这天，村子里似乎确实是围绕着龙神的祠堂做了什么大活动，地上还有鞭炮炸过的红衣，祠堂里里外外也张结着灯笼。不过看起来就算到了晚上，这里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活动，毕竟这儿只是一个小乡村，就算是习俗之类，也都喜欢尽量在白天就结束了事。
　　
　　“那个……，大，大侠？”
　　
　　一个听着有些稚嫩的声音从墨水身后传来。是一个看起来不到10岁的小姑娘，虽然和墨水有些距离，但是老远就能看到她的神色有些着急。
　　
　　“小姑娘，你叫我？”
　　
　　“他们说你是大侠，能飞檐走壁，神通广大的那种！”
　　
　　小孩子的表情里面藏不住事儿，就算是墨水，也一眼能看得出这小姑娘有什么很是着急的事情。于是墨水也不想和小姑娘客套，立刻问道，“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嗯！我家芽子躲在树顶上一天，不敢下来了。”
　　
　　“芽子？”
　　
　　“嗯！才三个月大！今天外面放鞭炮给它吓到了树上不敢下来，我怕她掉下来摔到。所以想让大侠给她抱下来。”
　　
　　是一只猫。
　　
　　墨水几乎是被小孩子带到那棵树下面，才认识到这一点。
　　
　　那只看起来似乎是白色的小猫崽儿就蹲在很高的树杈上面，歪着脑袋朝着底下看，似乎是被吓坏了。
　　
　　这简直就像是做新手任务一样简单。墨水三两步便跳到了那树顶上，抱起小猫崽儿的时候，小猫崽儿甚至也没怎么反抗，服服帖帖地趴在墨水怀里便跟着她回到了地面。
　　
　　可是墨水的双脚刚刚离地，这小猫儿便扑腾几下从墨水的怀里挣脱开来，眨眼便溜到了不知道哪儿去了。
　　
　　“哎……”
　　
　　“嘿嘿，这样就好，谢谢大侠啦~”
　　
　　小姑娘一脸放心的神情，甚至不去找那个跑丢的小动物，这让墨水完全不理解。“就这样？你不怕她丢了？”
　　
　　“不会丢的，一唤她就回来啦！”
　　
　　说到这儿，墨水忽然来了兴趣，索性蹲了下来和小姑娘问道，“怎么唤？我在家的时候也有一只猫咪，不过总是找不见，能教教我嘛？”
　　
　　“哼，你看好啦~”
　　
　　小姑娘蛮有自信地从衣服里面摸出一根绳子，绳子的一头用细线扎了几根似乎是来自鸡翅膀上的比较鲜亮的羽毛。她四下寻去，在地上随手捡了一根小臂长的树枝，将绳子绑在这树枝之上，随后拿着树枝的另一头，漫无目的地甩了甩，绳子另一头的鸡毛也跟着绳子一块儿抖动起来。
　　
　　没抖两下，一只白花花的团子便不知从哪个方向一路飙来，冲着那个鲜亮的羽毛便恶狠狠地扑去，径直挂在了那根绳子上。
　　
　　“哝，你看~芽儿来了。”
　　
　　小姑娘抱起咬着鸡毛的小白猫，得意洋洋地看向墨水。
　　
　　“就……用这个？”
　　
　　墨水指了指那根栓着鸡毛的绳子。
　　
　　“这分猫！我家芽儿喜欢这个，村里其他的猫有的要喂他吃的，或者其他什么猫咪喜欢的东西。大姐姐家的猫咪喜欢什么呀？”
　　
　　“她……”
　　
　　墨水想了好一会儿，但是她终究还是不知道金玉铃到底喜欢个什么东西，至少墨水确认那不会是白水泡馍。
　　
　　“你连她喜欢什么都不知道？？”小姑娘脸上写满了吃惊，“我觉得你根本不喜欢它，你还是把它送人吧~”
　　
　　说着，小姑娘似乎对墨水很不满意，抱着她家芽儿一倔一倔地便走掉了。
　　
　　※※※
　　
　　※※※
　　
　　回到祠堂的墨水，受到了不小的打击。她本以为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叶三娘把金玉铃拜托给自己，所以金玉铃就应该跟在自己身边。后来她听说了龙神的故事，甚至觉得金玉铃她理所应当地就该一直和自己在一起。
　　
　　但是这不对。
　　
　　自己觉得的所有的“天经地义”，其实本来就是自我催眠的笑话。“嗳。”墨水对着祠堂里面那个巨大的石头问道，“那个，你知道她喜欢什么吗？我是说那个，和你比较好的那条龙。”
　　
　　『哈哈，没想到你竟然问这个——它和你一样，是一个喜欢比划，喜欢打斗。不过那个时候没有酒这种东西，不然我想它会和你一样好这一口吧。』
　　
　　“那你喜欢什么？它知道吗？”
　　
　　『我——』龙神顿了顿，似乎是因为这种话题就算对于这样一个龙来说也略于难以启齿，『我喜欢它啊，它知道。』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过墨水听到这个回答之后依旧是满心的不爽。“那最后……”
　　
　　『它是我们中最强的一个，也是最惨的一个。就结果来说，是我最后把它推入了封印之中。』
　　
　　“可是为什么？”
　　
　　『都是一些陈年往事了。哦对了，说道陈年往事——小猫儿上次和我说，她说她的妈妈在很多地点留给她不少能够看到过去影像的粉尘。而且她也一直在寻找这些东西。
　　
　　在十几年之前，也就是我刚刚苏醒那会儿，她们——也就是小猫儿的妈妈还有你的前辈她们，似乎留给了你同样的东西。那个时候她们还不知道你是谁，只拜托给我说‘就留给下一代的小墨水吧’。你可以去看看哦，装着粉尘的匣子在屋子左边柜子的第二个抽屉。只要去以前墨家的旧址把它洒出来就可以了。』
　　
　　这——
　　
　　墨水不太情愿，但依然翻开了屋子里那个柜子。抽屉里确实有一个古木制作的小匣子。
　　
　　“你怎么不早说？”墨水的语气似乎很不高兴，“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叶三娘甚至还在世。”
　　
　　『是啊~我怎么不早说呢~』
　　
　　龙的口气里满是故弄玄虚，墨水估摸着这也是她或者叶三娘她们故意为之的。就算是追究也追究不出什么所以然来。所以她当机立断，立刻拎着这匣子立刻赶往了村口那个巨大门户的旧址。
　　
　　墨水出了祠堂的大门，而此时此刻，祠堂的里面静悄悄地却又泛起了其他的声音。
　　
　　“她就像个笨蛋。”
　　
　　『你怎么说？和原来的计划一样，给她留下一点儿盘缠然后一走了之？』
　　
　　“毕竟她养了我一阵子，而且姑且算是我师姐。饿得吃供品也太丢人了。”
　　
　　『……嘴犟？』
　　
　　“好吧确实有点担心她，不过那不是重点。你听我说啊。这么长时间，我和云芊在一起，可以说是坏事儿做尽……吧。当然我们做事情的时候要防着臭道士，防着官府，甚至要躲着平民百姓不被他们看到。我防天防地，最后才发现云芊那家伙一直在对我做手脚。……那种茶，是某种毒药吧？我觉察到之后偷偷离开了她，可是我本来打算把盘缠留在这儿自己走掉，现在却已经趴在这里都没力气动弹了。到最后我才发现自己只能依靠她，躲她这么久究竟图个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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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水故意走得慢些，等到天完全黑了下去，才敢走进那片废墟。
　　
　　这会儿蛰龙村的雪已经有些开化了，但是这片废墟里面堆积的雪却依然没有开化的迹象。
　　
　　只要把粉尘洒出来就可以了吧。
　　
　　墨水虽然没用过，但一股脑地把这匣子里面的粉尘倒了出来。
　　
　　紧接着，她便看着周围的世界开始发光，刚刚黄昏的夜晚渐渐变成了白天，几个人影在这里渐渐清晰。
　　
　　叶三娘……还有……师父？
　　
　　两个人影就站在自己几步远之外。而墨水自己则身处一片熏得灰黑色的木头之间。
　　
　　“一整个墨家，几乎没有人逃出来。”叶三娘的影像说道，“他们都死了吧。”
　　
　　“他们就是这么除妖的？”墨水看不清她师父的脸，但是这样激动的语气她一辈子都没听过，“那是人！那里面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
　　
　　“好了好了，我说你——”叶三娘这么劝说道，虽然她自己本身也在极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我把你叫来不是因为这个。我觉得她在苏醒。”
　　
　　“……谁？”
　　
　　“可能是——龙。献祭这么多性命让龙苏醒，如果这种推测是真的，我还真想去墨家村也试试，嗯？”
　　
　　“——你就不能尊重一下人类的生命？”
　　
　　“已经有人在做了哦？就在墨家村。”
　　
　　幻象到此便散去了。
　　
　　毫无疑问，这个简短的幻象仅仅告诉墨水两个事情——龙的苏醒需要很多人命的献祭。虽然幻想里只是个推断，但就墨水所了解的实时而言，零城的龙确实是在金家大火之后才出现，这和十多年前这里发生的事情如出一辙。
　　
　　而另外一个问题，就是那个叶三娘口中的“墨家村”。墨水曾经去过一次，不过最后几乎是逃出来的。如果那里的龙那么早就苏醒了，为什么那里却变成了那种样子？
　　
　　如果有机会的话，看来应当再次返回那里去看看才行，不过——
　　
　　『你结束了？看来你的小师妹在这边需要一些帮助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