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打记事儿起，木湘缘就觉得过年是一件很麻烦的事。除了晚饭后能跟着二姐在外面走走以外，其他时间全都紧张得不行，没有一点可以活泼的气氛。

　　而这个年，似乎比以往的气氛还要诡异得多。

　　但是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儿了呢？

　　她自己一个人在城里的湖边散着步，今年晚饭以后，也只剩下她一个人出来散步了，真是冷清。湘缘这么感叹着。

　　过年的时候，湖边的画舫也变得极其安静。那些灯红酒绿的大船里面，如今只能偶尔传出来一丝丝的乐音，看了也都早早地歇业了。对于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来说，过年就意味着和家人团聚。听说画舫里面的女子很多有不少是被捡去的，还有一些是被卖去的，或许那儿就是她们的家也说不定。

　　那自己的家呢？

　　或许来年过年的时候，自己就要在金家过年了罢。

　　木湘缘想到这，拼命地摇了摇头，期望阻止这些会让自己悲伤的想法。“但是今年二姐居然不陪我！”她抱怨着，一脚把脚下的小石子儿踢到了湖里面，“咕咚”一声后，却没发出多少涟漪。

　　“嘿，那边那个妞儿，有啥不顺心的事跟爷我说说啊~？”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钻入了湘缘的耳内，她甚至理都不想搭理。

　　“你特么谁你都敢撩，找死？！”另一个声音大骂道。

　　湘缘只是觉得声音有些耳熟，侧过头去，只见河堤下面的过道旁，一群流里流气的男子站在一起不知道嘀咕个啥，而自己的哥哥，木平岳也在其中。

　　“哥？你在这儿？”湘缘有些疑惑地说道。往常这时候，爹都会带着哥哥一起查查一年的账本之类的，丝毫不给他一点活动的时间。

　　“啊~在这儿。”木平岳有些不耐烦，但是声音里还是透着些许和善。“大过年的你咋跑这儿来了？赶紧回去。”

　　木湘缘从河堤走下来，她想要和哥哥走进一些说话，却发现木平岳的眉头越来越拧巴，旁边那些本来有说有笑的混混儿见她来了也板起脸，阴沉沉地看着她。木湘缘下意识地意识到好像有些不太妙，索性在与木平岳还有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我就是出来透透气儿……”她解释道，“这就回去。”说话间，她忽然察觉到其中有个人那宽大的袖子里面有什么东西明晃晃地一闪，好似反射着月亮光芒一般，吓得她心里一惊，装作什么也没看到一般把眼睛挪到了别处，“哥也早些回去吧，过会儿该吃年夜饭了。”

　　“我还用不着你数落，赶紧回去。”

　　“喔……”

　　木湘缘装作被教育了一样，垂丧着脸转过身，朝着自己家里的方向走去，心底里却松了好大一口气。那些人好诡异。她想道。他们刚刚看自己时眼睛里流露出的光芒绝非那种厌恶或是不耐烦的那种，而是更为恐怖，透露着杀意的眼神——而问题是，木平岳怎么会和他们走到一起的？他要干什么？

　　回去的路上，木湘缘仰望着天空，密密麻麻的星星好像她心中的疑惑一般，密密麻麻，毫无头绪。

　　“二姐说，我回了家就会变蠢。她说我很厉害，但是待在她身边就不带脑子。”木湘缘自言自语道，“不过我觉得不可以这么蠢下去了……或许这诡异的气氛并不是偶然，我觉得我应该能帮二姐发现什么……”

　　“我回来了。”湘缘敲了敲自己家中，最大的那个房子的门，然后钻了进去。这儿是湘缘爹娘的卧室，娘也总是喜欢待在这里。

　　湘缘径直走到了卧室，的确如她所料，娘就在窗边摆弄着她的针线活。

　　“娘，我姐呢？”

　　“楼上，和你爹对账本呢。也不知道老木最近吃了什么药了，拉着你二姐今天对账本，明天催高利贷，后天拉着到处串门的……”

　　“就是啊……”湘缘附和道。她本来想在娘这边打听些什么的，没想到娘见了她就先抱怨开了。“在这之前的几年里头，都是爹一个人办这些事吗？”她问道。

　　“哪儿呢！都是带着你哥去！你说湘茹一个女孩子家的，不学点针线活，写写字，弹几个曲子，偏要拉着她做这些事情干什么……”

　　难道娘都不知道家里自始至终都是二姐在经营么？

　　或许她从没有把这种事放在心上，甚至根本不知道家里还需要“打理”……

　　是不是我哥惹爹不高兴了？

　　“再怎么不高兴也不能这样。”娘很生气地说道，“平岳是咱家的独苗，以后整个家产都是他的；湘茹要不了几年也会嫁人，迟早是别人的媳妇儿。老木怎么能这么犯浑，这点事都想不透彻……”

　　湘缘忽然觉得好难和娘沟通，她的脑袋既古板，又不乐意去搭理家中的琐事，只肖宅在家里做她喜欢的事便心满意足了。能一拍脑袋想到找她问事情，真是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娘，反正离年夜饭还有一会儿，您来看看我写的字，好吧？”她终于很无奈地说出了这种话，来岔开她想要问的话题。

　　晚上年夜饭的时候，家里的气氛依旧有些不对头。木平岳等到开饭有一会儿才从外边回来，很随意的找了最靠门的那个位置便坐下了。而他以往的位置——紧靠着木万的那一个，却被木湘茹坐着。而且，虽然记得不太真切，不过大姐要出嫁之前的那个年，湘缘记得很热闹，大家都围在一起有说有笑，就连平时冷冰着脸的老爹，也会眯着眼睛倚在他的大椅子后面听着几个人闲扯。而如今轮到了自己，分明还是家里的几个人，却冷清得不得了，心里终归不是个滋味。

　　晚上吃完饭，待到守岁之类的活动全都处理完了之后，大概三更都过了。不过离开了家里的正厅之后，湘缘却直接去到了二姐的家门口。在那里等了片刻之后，湘茹才从正厅那边缓缓走过来，见到自家妹妹，却没有多少惊讶。

　　“怎么，不高兴？”湘茹的声音中透露着一丝疲惫。

　　“没有。”三小姐跟着姐姐钻进了屋子，“只是觉得家里的氛围有些不大舒服。”

　　“的确。”湘茹说着，扣紧了房门，把妹妹拉到了窗边。“爹现在的意思，是想让我取代平岳的位置，让我来继承这个家业。”

　　“啊？！”木湘缘怎么也没猜到，爹竟然会有这种对于他们那种人匪夷所思的想法。

　　“大概是上次爹带平岳出门，那小子原形毕露了吧……”湘茹说道，“我的话做梦都没想到能有今天，爹居然约法三章地跟我讲不许我嫁人！”她的语气里虽然有些疲惫，却全都被自己的欣喜给冲散了，“我才懒得嫁人呢，要说也得娶个像妹妹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回家……哎，妹妹要不你嫁我好了！”

　　“别拿我开刷啊姐……”三小姐一边推脱着姐姐的玩笑，一边理着自己的思路。

　　所以哥哥他那么反常也是情理之中——他今天居然不按规矩地那么晚才回家，而即便是这样，爹却没有一点点责备。

　　但是哥哥今天聚集的那一群人到底是干嘛的……

　　“姐，你这一天忙忙叨叨的累坏了吧，我先回去了……”三小姐这么说着，满脑子却都是这几天哥哥和家人的变化，他似乎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埋在心底里头没有想起来，然而那却非常非常重要……

　　自己的房子就在姐姐房子的旁边。三小姐出了门，迎着冰冷的寒风，不觉打了个哆嗦。除夕的夜里是没有月亮的，索性因为是过年，家家户户挂的灯笼倒是让这个世界不至于漆黑一片。

　　忽然，远处昏黄的灯笼投到三小姐这边的光芒闪烁了一下。

　　三小姐本来并没有朝着那边看，不过因为光线明灭地一闪，反而把她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了。只见远处的灯光前，一个高耸的墙头上，从暗处爬出一个人影，艰难地翻到了高墙顶，阻断了照射到三小姐的光线，紧接着那人影又翻到墙下，从灯笼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是什么……”

　　三小姐心里一紧。因为过年的原因，家里的仆人绝大多数已经回家过年去了，仅仅留下了几个没有家/不愿意回，或者开了很高工钱的仆人在这儿。而这会儿恐怕除了那么一两个看守大门的以外，全都睡了。

　　“是小偷？”

　　她这么念叨着，不过就在这会儿，她的心脏忽然收缩了一下，仿佛想到了什么要命的东西一般。

　　“那光亮！”她暗自惊呼道。她想起来了，刚刚似有若无的却总也想不起来的东西——今天晚上散步的时候，他哥哥身边的那群人，在她接近他们的时候，那群人的反映甚至让湘缘有一种再往前一步就会被杀掉的感觉，而且其中一个人的藏在袖子里反射着光芒的东西，那是什么……究竟是什么闪闪发光的东西值得藏在袖子里……

　　玉佩？玉佩捏在手里就好，为什么会露出来。发簪？大男人拿着发簪做什么……不然是……三小姐的心忽然悬了起来，她不得不将那两个人影和那人手中的东西联系到一起，那么结论是……

　　“利器……”

　　想到这，刚出了二姐门的木湘缘立刻拉开门又钻了回去。

　　“二姐！”她话不由多说地把正在脱衣服的木湘茹拉住，径直地往门外啦。

　　“怎么了怎么了突然之间？”

　　“来我屋。”

　　“怎么，有老鼠？”

　　“来。”

　　湘缘拽着湘茹出了屋子，结结实实地把门关上后，一路小跑地钻到了自己的房间里面。

　　“到底怎么回事？”湘茹一直不明所以地问着。

　　“姐你听我说。”说着，缘木用一只手指把窗子上的纸戳了个洞，顶着那呼呼的寒风朝着外边看去。一边往外瞧，一边将自己今天一天的所见所闻一一告诉了自己的二姐。

　　“没那么严重吧……”二姐听后，嘟哝了一句，不过自己也渐渐陷入了沉思。没错，木平岳打小开始被灌输的思想就是自己是木家的一根独苗儿，自己要继承几乎全部的家产，父亲所做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就因为这样他才会有恃无恐地挥霍……

　　而如今父亲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他措手不及，他手中一切的一切全都不见了。这种从山顶跌落谷底的感觉，湘茹从未曾体会过，不过仔细想想自己这几天有多么高兴，平岳就会有多么失落才对吧。

　　“不过妹妹，你的意思是他有心加害于我，这恐怕有点过分了。”湘茹说道，“那毕竟是我弟弟，怎么可能……”

　　“不管，你陪我睡，我不放心。确实有人进咱家院里了……啊对了，刚刚你回来的时候爹在干嘛？”

　　“爹每年这时候不都要去祖宗的伺堂拜上一拜才会睡觉。你担心到你爹头上了？真敢想。好了好了，睡吧，今晚我搂你睡，好吧？”然而她们在一起睡觉的时间并不长久。第二天五更天还没过，向量的拍门声便将姐妹俩全都吵醒了。

　　“三小姐！三小姐！！”外边是一个仆人的声音，透露着极度的不安。

　　“怎么了！”湘茹回了一句。

　　“老爷他……老爷他……”

　　“爹？！”

　　姐妹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滚了起来，甚至来不及穿上鞋，光着脚跑到了门口，一把把门扯开，“他怎么了？！”

　　“老爷他……他被……”

　　“怎么了，快说！”

　　“被杀了。”

　　两人心头一紧，随手披了件衣服，赶紧跟着仆人一路奔走，最终来到了院子角落的一个仓库门口。

　　木万就躺在那儿，一动不动。身下的血液渗过用石头铺成的小路，淌到了旁边的草丛之中。

　　娘伏在爹的身旁，早就已经哭得接不上了气儿。木平岳也是面露悲戚地在旁边踱着步子，不知所措。

　　木湘缘的脑袋“嗡”地一声炸开了。

　　很意外的是，眼前这个人，她的父亲，就躺在那，可是她却感受不到任何悲伤。

　　一点一点都没有。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她的脑袋里全部都是“该怎么办，以后怎么办”这种问题，忽然之间，处理这种事情的流程简直如同一张画满示意图的纸张一样在她的脑海之中铺开，她转过头看自己的姐姐，木湘茹的表情和刚刚的自己简直如出一辙。“报官了么？”木湘缘问道。看到哥哥摇头否定之后，扫视周围一圈，立刻说道，“王叔，你去报官。还有小刘哥儿，你现在就从马棚取上一匹马，快马加鞭地去漠阳找我大姐，把她叫来。你们现在就去，越快越好。”

　　两个仆人离开之后，木湘缘倒吸了一口凉气。

　　眼前的这个屋子是一个仓库，前阵子听说爹是把准备的嫁妆收到这个屋子里来了。昨天晚上，爹他不可能在昨天那种时候一个人跑到这儿来，或许只是被盗贼劫持到这里索取财物，然后才被杀的……

　　倘若是拿了那些嫁妆什么的，只要官府肯配合，对当铺之类的商铺和进出城门的人口严加排查，那捉到歹徒也不是没可能。而这官府如今和金家木家都合得来，来跪着舔木家还来不及，岂有不配合的道里？

　　“这事儿会好起来的。”木湘缘喃喃道。

　　然而七日之后，官府却依旧毫无头绪，那些掠夺来的金银首饰宛如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一颗子儿也没在市面上出现过。

　　而木家内部，下葬了父亲之后，财产的问题也日渐浮上了水面。

　　家里的大姐木湘莲那边，只是把木万在漠阳的资产要走了——那只是家里的一小部分，而且木万早便有将那些分给湘莲的意思，其他人倒是没什么意见。至于木湘缘，她也问过金家。令木家意外的是，即便木家发生这种事，金家却毫无半点反悔的意思，只叫湘缘最近先处理好家事便好。

　　到了木平岳和木湘茹，两人在桌前很有剑拔弩张的架势。自从木万出事以来，湘缘发现，二姐的话变得出奇的少，从这天的家庭会议开始后，她便一句话不说。倒是这会儿的木平岳，双手按在了桌子上，虎视眈眈地看着二姐，简直像要随时蹦起来把她吃了一般。

　　“给我一份体面的嫁妆吧。”湘茹幽幽地开口道。

　　“啥？！”

　　“大姐都成家了，妹妹马上也要嫁人。我想和她们一样，出嫁的时候体面点。”她说道，似乎把她爹早些时候的想法全都压在了心底里，“弟弟，这么大的家业一下子压在你头上你肯定一时半会儿承受不来。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会帮你打理，直到你说不用我了，我可以去嫁人为止。”

　　三小姐发现，自己好像完全不清楚二姐的真实想法到底是什么。

　　那木平岳听到这儿倒是乐开了花，好像是又一次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一般，立刻吩咐下人搬来笔墨，要求几个人全都立下字据，终于才心满意足地结束了这扯淡的财产分割会议。

　　三小姐看着姐姐们按着木平岳的要求在那纸上签写着字句，忽然感觉，变天了。

　　过了清明，冰雪早就已经消融殆尽，但是白天的风还是凉飕飕的，但是穿得太厚却反倒被那恶毒的太阳晒得满身是汗。

　　即使是这样，木湘茹依旧不想回家。

　　她大概一个时辰之前便从衙门出来了，在城中漫无目的地逛了这么久，却依旧不想回那个家门。每次踏进那个院子，总是会有铺天盖地的麻烦事儿四面八方地朝她扑来。上个月木平岳说是去外地经商，好像学着他爸爸那样。就算他和爹出去过一次，但就他那惹得爹当时气得直接罢免了他的继承权这结果来看，那货根本就没那个本事罢，谁知道他去哪里鬼混。

　　而衙门这边的案子则自始至终没有什么下落。

　　可是有没有什么下落又能怎样。反正爹没都没了，找到凶手又不会让爹回来。顶天是让官府的名声好听一点罢。不过既然官府都一直在拖，自己也没必要替他们操那份心。

　　“我只是想出来透透气而已。”她自言自语着，不觉走到了城北门的附近。“这里啊……”她仰望了一下那厚重的城门，不觉感叹道。

　　出入城门的人依旧不是很多，而门口的卫兵也依旧按照木家对官府的要求，仔细排查着进出行人的行李。“那些卫兵也蛮辛苦的啊……”

　　自己逛荡了一个时辰，这会儿也有些累了，正寻思找个地方坐坐，四下环顾，便看到了几个月前湘缘带她来吃的那个大碗茶店。虽然湘茹本身并不太得意那茶的味道，不过坐下来歇歇脚倒是不错。

　　这么想着，她便转身走向那个店铺去了。虽然清明过了后，天气已经渐渐转暖，不过这小茶馆子还是冷冷清清的。

　　“一年里头有小半年儿基本不赚钱，这小馆子怎么活啊……”就如她所说，外边摆了三个大茶桌，只有两个男人坐在靠近最外面的那个桌子旁，摆着几个小菜悠哉游哉地喝酒，屋子里也看上去冷清得可怜。

　　湘茹寻了一个靠近店门口的桌子边儿坐下了，等了半天，却没见着小二出来迎客，正欲起身的时候，这店的小木门终于被推开了。

　　“唷，木湘茹？”

　　门里钻出来的人一下子便叫出来了湘茹的名字，倒是给湘茹吓了一跳。不过仔细看这人，却发现不认识自己才怪……

　　“金夫人……”木湘茹起身问好道，“你怎么会来这儿？”

　　木湘茹当然知道叶三娘的本名，不过叶三娘早些时候也再三嘱咐过，在零城尽量不要叫那个名字。

　　“我？我还想问你呢，你咋会跑到这种店里？”叶三娘说着顺便在湘茹的身边坐下了，看起来她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小二，麻烦……”叶三娘回头，却没找到她所说的店小二。“人呢……刚刚明明要和我一起出来的。”

　　“我闲来没事，走到这里歇歇脚而已。”

　　“我啊……我是来缅怀一下当年的感觉。”三娘解释道，“当年天南海北到处乱跑，身上也没几个钱，在这种茶馆吃茶吃饭都是极其奢侈的事儿。”

　　说话间，那屋子的小木门又被推开了，两个人慌慌张张地从里面跑了出来，一路直奔到木湘茹的身边。其中看起来年长一些的连连作揖道：“木姑娘光临寒舍，在下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店家知道湘茹身份之后做出这种反应，木湘茹略微有些惊讶，不过表面上却依旧镇定得很。“掌柜不必多礼，我不过路过这儿歇歇脚罢了。”

　　“那可不成那可不成！”掌柜连忙摆手，“如此贵客怎么能这么怠慢，不如进到屋子里面，好吃好喝一番？”

　　叶三娘听这掌柜的话，觉得有些蹊跷，不由得插话道：“啧……以我对这种酒肆茶楼的印象，掌柜大抵应该都不是那种喜欢阿谀献媚之人。你对木姑娘如此恭敬，人家说了只是歇脚来了还不依不饶，莫不是欠了木家饥荒？”

　　掌柜一听这话，脸色忽然变得难看起来，陪着笑说道，“姑娘你也看着了，我们这茶楼也就这么小个店铺，到了冬天冷清得很，每天赚的几个子儿勉强填饱肚子，莫说把债款全都付清，就算是利息，我们也……”

　　有这事儿？！

　　湘茹自己也没想到，竟误打误撞地跑到了这地方。

　　“湘茹，你该怎么办？”叶三娘问道。

　　“我？我真不是来收钱的，我是……”

　　“好好好~”叶三娘答应着，对店家说道，“今天我邀湘茹来此地碰面，是听说这儿的大碗茶特别好吃，还有一种身在江湖上的风尘感。所以店家无需特地招待，上两碗茶就好，我们还有要事要商量，不希望被打扰，好吗？”

　　掌柜听到这话，确信这木家的姑奶奶不是来收钱的，心底里也终于松了一口气，赶紧安排小二端茶倒水，随后按着叶三娘的要求，回到屋子里忙自己的事儿去了。

　　“唔，谢谢。”木湘茹接过茶碗，呷了一口茶水。那苦涩干燥的味道瞬间布满她的喉咙，搅得她眉头拧成了一个球儿……果然时隔了几个月，这东西对她来说还是那种难以接受的存在……

　　木湘茹放下大碗，一抬眼，只见叶三娘一手按着自己的大腿，一手端着碗，仰着头“咕咚咕咚”喝了好大一口，然后“咚”地一声把碗放在桌子上，紧接着举起刚刚拿碗的那个胳膊，用袖子“蹭蹭”地蹭了两下嘴巴，一脸舒爽地呼了一口气。

　　“爽！”

　　她说。

　　丝毫不像个富商家女主人的样子啊……不过却有一种大侠的模样。木湘茹这么想道。

　　“哎，我问你。”叶三娘一只胳膊拄着桌子，另一只手又按在桌子上，探过头来问木湘茹道：“这家店欠你们家多少钱来着，看这儿萧条的模样，是不是连利息也换不清了？”“差不多……”木湘茹回忆道。她确实对这店没啥印象了，因为最近也没有时间顾虑到着一些事情，上一次查账的时候还是在过年之前。

　　“那刚刚掌柜在这儿的时候，倘若我说我出钱帮他们把饥荒还清，而我却收取远小于你们的利息钱，你会怎么办？”

　　“那样对两家都没好处，你不会这么做。”木湘缘想都没想，这么答道。

　　“在明面上当然是。”叶三娘说，“但是倘若我在背地里这么做呢？我依旧会收着他们的利息钱，而且，他们对我感恩戴德。”

　　“问我这个干嘛……”木湘茹问道。她确信叶三娘的心思并不像她的动作那般粗枝大叶，反而，细腻刁钻得很。

　　“只是想告诉你，既然要抗下木家大半江山，就要学会商人的伎俩。像你之前那样一直光明正大下去的话，路只会越走越窄。”

　　“知道了。”木湘茹这么答应着，抿了一口她手中的那碗苦玩意儿后，叹道，“可是木家如何，于我何干。倘若我有您那身手，离开这木家，于天地之间逍遥快活去，也比在那死沉沉的宅院里好上一千倍。”

　　木湘茹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啊。

　　叶三娘看着眼前这人，怎地也不敢相信这种话会从木家的二女儿口中说出。从几年前开始，木万的二女儿治理家内井井有条的模样就一直被叶三娘看在眼里。而如此业绩，绝不是眼前这个毫不掩饰地表达出自己对家庭厌恶的人所能办得到的。

　　“所以你想……”

　　“啊，没什么。”木湘茹起身道，“休息得有点久，我想我也该回去了。金夫人，我们有空再见吧。家里还有一大堆事等着我去忙。”

　　“哦，啊……”叶三娘应和道，毕竟湘茹不像自己那么闲，她要忙她的，就让她去吧。木万死后，可能木家所有的事务全都压在她身上了，不过木家内部的事情，怎是三娘这局外人能看得清的？

　　叶三娘端起了茶碗，轻轻摇动，让里面的茶底变成了个旋涡，围着茶碗的中心轻轻旋转着。“管他呢~”

　　“店店店店店小二！！！来碗茶！！要大碗！！要凉的！！”

　　这声呼喊一下子点醒了叶三娘，果然像这种吵吵闹闹的声音才有茶馆的气氛。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小姑娘在马路中间撒开步子朝着这小摊子跑，脸也热得通红。“豁，今天熟人还不少。”

　　她直起身，大声招呼道：“哎，土丫头！这边儿！”

　　少女一扭头，瞧到叶三娘后，本来热得皱紧的眉头忽然苏展开来，一蹦一跳地窜到了叶三娘面前。“阿姨，下午好！”她打招呼道。

　　“从玄清观回来了？你师姐呢？”

　　“啊，只有我回来了！”土丫头说着，在叶三娘的身边坐了下来，抓起旁边的蒲扇一个劲儿地扇着风，“本来我师父让我们在玄清观学学功夫的，不过过了年我师父就写信说没有我在这周边给她接信实在是太麻烦了，让我赶紧回来。我今天才到的零城！”

　　叶三娘注意到，这孩子身上穿的衣服还是之前她们在蛰龙见面时穿的那套，难怪会热成这个样子。

　　“那你不是应该从零城的南门进来，然后坐车回石头人儿么，怎么跑到城北来了？”

　　“嗨！”土丫头摆摆手，摇头叹息道，“我从南门进来的时候听说城北有个好厉害的说书的在这边儿说书，几年才来上一回。我特地跑来看的！我可真是跑来的！然后来了一打听，人家三天前就走了，白跑一趟……”

　　“噗……你啊……”三娘摇着头叹道，她看着土丫头，心底里头忽然泛起一阵如同喜欢自己女儿一般的喜爱感，“你今晚要回竹荚峰？”她问道。

　　土丫头一听这话，好像触到了自己的痛处一般，又垂头丧气地感叹一番，说道，“来不及了……从这儿到石头人儿要两个时辰，然后还要走好久山路……今晚我决定要找个便宜的客栈住。”

　　“你啊…遇到我还说这话…”三娘笑道，“今晚住我家好了。”

　　“真的？！”

　　土丫头自认为确实是交了好运气，不但不用费尽口舌地求那些店老板便宜些让她存一晚，反而能住上超~~舒服的地方，心底里自然开心不得了。

　　“哎，你听说无衣她们那边的事了么？”在路上的时候，土丫头这么说道。

　　“无衣？她怎么了？”

　　“我本来想回来的时候路过蛰龙去看看无衣呢，没想到那附近到处都是无衣的通缉令。他们说，她杀了人。”

　　“蛤？说来听听。”叶三娘关切地问道，不过在她脸上写着的分明只有好奇，而没有半点担心的感情。

　　“他们说她杀了人。过年之前的几天，在灵石庙里杀了村长家的大儿子。”土丫头仔细地回忆着，她听说那手段极其残忍，好像用什么东西一下子灌透了他的胸膛，据说找到的时候，心脏都飞在了地面上……

　　“喔~~~~~”叶三娘轻描淡写地应和着。

　　“阿姨，你怎么……”

　　“嗯？”

　　“一点也不吃惊？”

　　“当然不。”叶三娘仰起头，望向那湛蓝的天空。初春的天空总是这样，没有一点点云朵的湛蓝色天空，就像没有一丝迷雾遮盖的命运一般，“那是她的命运，在那之后，她自会去寻找属于她自己的命运。哎，对了，”叶三娘又转过头看向了土丫头，“你相信过妖怪吗？见过他们吗？”

　　土丫头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到我之后我来给你讲讲吧，哦，对了，进了我家家门之后要小心点，随时会有一个从暗中窜出来的小猫咪……”

　　两人说笑着，消失在了人流之中。

　　“那么说，她就是叶三娘？”茶摊上，一直在吃酒的那两人终于放下了酒筷，朝着叶三娘消失的方向望去，“没错，刚刚我还听到‘无衣’两个字……”

　　“居然嫁到金家，真有她的。咱们走。”

　　两个人各自朝对方使了个眼色，提起行李匆匆离开了那个不大的小茶馆儿。

　　命运捉摸不定。

　　但是清晰地看得到自己命运的人，双眼却总是明亮清澈。

　　如今的无衣便是如此。

　　她从未感觉到自己的前道路是如此清晰。她穿过森林，越过树丛，在太阳升起的时候于小溪旁驻足。或许，今天她就会到达那个地方了吧，那个她为之神往的地方，无莲谷。

　　曾经，叶三娘给了她两封信，一封去往覆云山，一封去往无莲谷。

　　即便是在孩童的睡前故事里，也会听到覆云山、玄清派这些以名门正派自居的道观惩处妖魔的故事。那么如今变成这般模样的自己，可以寻觅的归宿，便只有无莲谷这一个去处了。

　　无衣捧起一碰溪水。清澈的水面上浮起她精致的面容，让她忍不住抖了抖自己的耳朵。她的两只耳朵就耸立在自己脑袋的两侧，毛发连带着自己的头发也全都变得橙红，再也不似如同人类那般乌黑。

　　她将手中的溪水一饮而尽，轻松地越过这条数尺宽的水流，继续前行着。

　　从蛰龙往东走，看到海之后一路往北，不消两个月便会到达青丘山，而无莲谷就在其中。这是叶三娘写的。无衣没有计算过自己究竟走了多久，不过此时此刻，她能感受得到，这山林之中氤氲着一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气息。

　　走过那小溪之后没多久，那茂密的森林之中，竟隐隐地露出了一条小径。虽然小径上的杂草也有一尺多高，但两旁的灌木全都有意避开那儿一样，留出了仅供一人行走的道路。

　　这是……要到了么？

　　她钻进这小路，跟随这道路的指引，缓慢地朝着山上走去。然而让她意想不到的是，这条道路越走越陡，越走越艰难，甚至有几个陡然增高五六尺的断崖，让她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才能跃上去。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之后，她才终于找到了这条路的尽头——她隐隐约约地能看到眼前不远的地方有一个若隐若现的雕像。然而找到并不意味着马上就能过去。最后一条断崖比以往她见到的还要高，甚至有一个半她自己那么高……

　　“如果助跑一下，应该没问题。”她嘟哝着。

　　确实，自从她变成这个样子之后，自己便能一下子跳好高，那天晚上她轻轻一跃便从灵石寺庙的石墙上跳过去的场景让她现在还记忆犹新。

　　“那么，要上咯！！”她撤退几步，高喊一声，脚底一用力，蹭蹭地向前窜了几步，然后……“咔嚓！”

　　她的脚底好像踩到了什么略微高出脚面半尺的东西，紧接着又被她踩得稀碎。无衣心里“咯噔”一下，一不留神，踉跄了几步之后，终于还是重重地跄到了地上。

　　“啊……疼……”

　　她缓缓睁开眼，却见着，一个阴森森的、布满苔藓的骷髅，正在她身边“炯炯有神”地看着她……

　　“哇啊！！”她吓得一轱辘窜了起来，却发现那只是一个人类的头骨而已。无衣长舒了口气，扭头看去，发现刚刚自己踩到的也是一个头骨——不过这会儿已经被自己踩得稀烂了。

　　这是哪儿？猛兽的巢穴？不像啊？

　　无衣环顾四周，没发现什么野兽的痕迹，于是好奇心开始驱使她仔细地搜索起来。好一会儿之后，她发现这儿好像是个很不得了的地方，四周到处都是骨骼，有人类的，也有狐的。地上有不少石块，都被磨成了尖锐的三角形，若是在上面棒一根棍子的话……

　　“石制长矛？”

　　无衣到底无法理解这儿究竟发生过什么，于是决定放弃思考，毕竟赶路要紧。她再一次加速跳起，这一次终于安安稳稳地跳到了那高台之上。而眼前的景色，让她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一个及其宽阔的平台。巨大光滑的石头铺陈的地砖，如今早已被半尺多高的杂草腐蚀得支离破碎。平台的尽头，一个巨大的雕像如今依然傲然地矗立在那里。

　　无衣从来都没见过那么大的雕像，或许村子里的灵石和它差不多高，却完全没有它那种看上去就让人肃然起敬的威严感。她立刻被这雕像吸引住，一边仰着头观摩，一边静静地走近。那是一个威严的男子形象，他仰着头，双腿前后分开而立，一手自然地垂落在腰间，另一首则高高的举过头顶，如同在施展什么咒术一般。他身后几缕萦绕着的雾气蓬勃地散发在四周，有几缕伸到他的身前，更多的昂扬在他的身后。

　　不那根本不是什么雾气！是尾巴……是几条尾巴萦绕着他。这是一个看起来法力无边的妖狐的雕塑！

　　无衣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身后毛茸茸的东西。“好帅……”她感叹。

　　“很帅，是吧？”一个清脆透彻的女孩子声音从她的正前方传来。

　　只顾着抬头看雕像的无衣心底一惊，赶紧去寻找那声音的方向，却看见就在她眼皮子底下，雕像的眼前，一个女子正面相雕像，背对着无衣，跪坐在那里。若是无衣再走几步，铁定会撞上去……

　　“啊，抱歉抱歉……”无衣连声说道，“我不知道这种地方会有人……”无衣连声道歉着，一眼扫过眼前这女子的脑袋，却不见耳朵，只得赶在她回头前，捂着头拼命地把自己的耳朵按下去，生怕把对面吓着……

　　“没事儿。”女子说着，起身转过来，对无衣露出了一个很和善的笑容。

　　这女子和无衣差不多高，暗蓝色的长发很随便地披散着，和她一身干净利落的衣装略微有些不是很搭调，微微斜歪着的头又悄悄地透露出她这端庄和善的外表之下，还藏着一颗活泼的内心。

　　“姑娘，”无衣有些疑惑地问道，“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种深山老林里……在干嘛，你的家人呢？”“我？”女孩儿笑了笑，或者说她一直在笑，“你为什么抱着头，你的头很疼吗？啊……我刚刚听到了一声惨叫，是你发出的？”

　　“我，啊，是我，不过我还好，其实……”

　　“那你也是一个女孩子家的，跑到这深山老林里做什么？山里有大老虎，很吓人的哟！”女孩儿用略微有些夸张的口吻说道。

　　“我在找一个地方，叫‘青丘山无莲谷’，你听说过吗？”

　　“喔！！不得了的名字呐，你从哪儿听说这个名字的？”

　　“姑娘你听说过这个地方？我正要去那儿呢，能不能告诉……”

　　“你好像没听清我说的话，我再说一遍，”眼前这女子打断了无衣的话，刚刚脸上的笑容忽然之间凝固，双眼微微睁开，却露出了令无衣不由颤栗的凶光，“你，从哪儿，听说，‘无莲谷’的？”

　　无衣的本能告诉她自己无论如何也不是眼前这女孩儿的对手，倘若机子不照着她说的去办，自己可能下一瞬间就会死掉。“一个前辈告诉我的，”无衣咽了一口唾沫，紧接着补充道，“她叫叶三娘。”

　　“哈哈哈哈，叶三娘？那个小猫咪？她还没死呢？”女孩儿刚刚还杀意满满的表情忽然又变得欢乐起来，让无衣怎么也捉摸不透。

　　“这儿就是青丘山，你跟我来吧。”她说着，转过身朝着这石像的旁边走去。她转身的时候，无衣才注意到，这女孩儿两侧的头发似乎有些过于厚实了，似乎那是……“还有，你那俩耳朵你要捂到什么时候啊~”

　　这女孩儿名叫秋芷青，算是青丘狐族的族长。她说这个名字是从她师父那里继承过来的，在那之前不叫这个。她说无衣来的那条路叫古战场，是太古时候一场大战的遗迹，那个巨大的石像正是秋芷青的师父，传说是很久以前信徒给他建造的。

　　“不过那已经是另外一个故事了。”她说。

　　无莲谷，这个名字恰如其分，这个山谷里根本见不到半朵莲花。

　　“那是因为这种深山老林里绝对长不出莲花来，又不是湖边。你看，是不是恰如其分？”秋芷青解释着。

　　“呃……”无衣突然不知道该如何把话接下去。

　　“你很奇怪。”秋芷青说，“你的母亲是个狐妖，你的父亲却是个人类。你害怕人类的社会不接纳你，转而来投靠我们狐族。但是仔细想想，你身上人类和狐族的血统是对等的，你却不怕我们排斥你。”

　　“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你还是在以人类的思维来了解你自己。你觉得狐妖是妖怪，你也是妖怪，所以妖怪找妖怪，合情合理。对吗？”

　　无衣哑口无言。

　　“仔细看看你的四周吧。我们狐族的大多数族民看待你，其实和人类看待你没什么差别。”

　　是的。她从刚刚踏入无莲谷，就发现草丛之间、树木背后，各种地方都会投来诡异的目光。她以为那是其他人对她这个新人的好奇，然而当她听完秋芷青这番话之后才真正了解到，那目光里面满满地充斥着敌意。

　　无衣跟着秋芷青，一路穿过无莲谷错综复杂的小路，最后终于来到一个从石壁中掏出的洞窟门口。

　　“族长。”侍卫看了看无衣，脸上露出了鄙夷的神色。“虽然您贵为族长，但是还从没有人类……”

　　“她是你们落落姐的女儿。”侍卫一听，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的表情，紧接着才依旧有些不情愿地给无衣让了条路。“所以你看到了。”巨大的溶洞之中，火把把两个人的身影拉得老长，芷青的声音在这空旷的空间之中回荡着，“你在人类的社会里被看做妖怪，但在这里你却被视作人类。”

　　这狐族的大厅，外边的房间看起来出奇的空旷而充满野性，但是走过三两个小门之后，里面的布局却越发让无衣感到亲切——这里的摆设，道具，一切一切都太像一个人类的房间了。

　　“很奇怪？其实我在人类的社会里住过很长时间。我不讨厌那里。”

　　自从进了无莲谷，秋芷青的声音就变得冷漠而威严，让无衣觉得她和在佛像下面跪拜的女孩儿完完全全是两个人。

　　“就这儿吧。”芷青说道，“你在无莲谷时就在这住。我必须要说的是，你永远也不可能在这里住一辈子。我会把你需要的知识全部传授给你，当你完全掌握的时候，回到你该回到的地方，不过啊，不过~从我这儿学到这些姿势，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芷青说着纵身一跳，一屁股坐在了屋子里面的床上，两条腿在床下前前后后地荡来荡去。“怎么样，人类不是很崇尚等价交换么。”

　　话是这么说，但是无衣却听到了另外一层意思，“我似乎没得选。”她说。

　　“看来你不喜欢等价交换这个词？那我换个说法，帮我个忙？”

　　“说说看？”

　　“我本来激化是要把所有该教的都教给你，然后让你带着任务离开无莲谷的——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会来——不过你来的太晚了。你听着。”说着，芷青把一根手指竖到了自己和无衣的面前，“一个月。一个月后我要你去找叶三娘。我要你帮助她，我要让你帮她活下去，听到了么？”

　　“什么意思？”无衣不太明白。

　　“她有一劫。就是这样。”芷青叹道，“生死总是有命，但是总是有人乐意逆天改命。叶三娘就是之一。不过倘若她死了，你别自责，无论如何你要回到这来，好吧？”

　　“在那之前，我有个问题。我听说……”无衣犹豫一下，继而终于问出了自己的问题，“我听说我的父母家人全都死于叶三娘之手……”她把话说出口之后，立刻便后悔了。她看到秋芷青的面色变得凝重，双眼垂下，哀伤溢于言表。

　　良久，她说：

　　“落落个可爱的大姐姐。她开朗而又乐观，她早就知道自己的命运，却依旧欣然接受——所以，听着，孩子。那是她自己选择的命运，别恨三娘，三娘也一直内疚着，好吗。”

　　“……我会答应你的要求，会帮助她的。”

　　但可能没法原谅她。

　　直到这会儿，墨水还是有些惊魂未定。

　　她仔仔细细地环顾四周，这里的房屋，这里的院子，这里通往后山那条小路……这儿确实是天零观没错。

　　而就在一炷香之前，她还在玄清观纯曦长老的门前，被纯曦长老拿着戒尺盯着练她已经略微摸到一些门路的剑法。

　　“唉。”

　　回忆起来确实有些吓人。她这么想着。今天太阳还没露头的时候，墨水还在平台的边缘，坐在边上看着玄清观下面的流云。她发现天边隐隐约约地翻滚着乌黑的浓雾，纯曦长老也过来的时候，她问是不是要下雨，纯曦长老却摇头道，今天恐怕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果不其然。

　　明明已经过了五月，但是太阳升起之后，气温却越来越冷，天边的乌云也翻滚得越来越剧烈，没过多久，纯曦已经把她冬天穿的大棉袄裹在了身上，本来就娇小的身子如今像一个球儿一般。

　　“孩子，玄清观可能出事了，咱们去正门。”那坨球儿从门里挤出来后，朝着正在练剑的墨水喊道。“你这练了一身汗，天又这么冷，别感冒了，吃这个。”说着，把一个巴掌大的果子塞到墨水的手里，紧接着抓着她的手腕，朝着主殿的方向走去。

　　墨水手里捏着果子，想想又给塞在了衣间。她清楚地记得，过年那会儿土丫头趁着纯曦长老不注意，溜到院子里摘果子吃，吃完了整个人就飘起来了，当时若不是墨水拉着她，没准这会儿土丫头都飘到仙界去了……后来整整一个年，土丫头都是在纯曦家的棚顶上过的，也是可怜……

　　等两人来到广场上的时候，玄清观的弟子都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手里握着剑，对着门派入口的地方严阵以待着。只见那个入口的台阶处，寒冷的气息从下面猛烈地喷薄而出，地面上的冰屑也变得愈来愈厚。

　　“它来了！！”前面的人高声呼道。

　　其他弟子全部齐刷刷地把剑举在了眼前，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墨水也迫不及待地想要从腰间抽出纯曦长老借给她习武用的剑，可是剑刚欲出鞘，却被纯曦按住了手。

　　“着什么急。”纯曦说。

　　那人一级一级地登上台阶，看到来者面容的时候，墨水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师父？！”墨水敢断定，绝对是自己的师父，虽然她带着一个巨大的披风，甚至用披风的兜帽将脸裹了进去，兜帽边缘冻结的冰屑甚至已经把露出的空隙几乎全部堵死，完全无法看到面容，但是墨水就是知道。

　　她想上前，却又被纯曦拉住了手。

　　“你着什么急。”纯曦又说。

　　“大家上，**她！！”人群之中不知谁喊了一声，紧接着众人有如群狼一般，扑向了入口处。

　　然而群狼的气势却维持了仅仅一瞬。

　　地上因为寒气而生成的细霜，忽然之间拔地而起，生成无穷无尽的手掌，蜿蜒地扣紧了所有弟子们的脚踝，成千上万的“群狼”在一瞬间被冻结，丝毫也动弹不得。

　　来者一步一个脚印，迟缓而又坚定地向着大殿的方向走去。

　　“你来这儿……”墨水的后方传来了一个隆隆的声音，夹杂着一股简直无法质疑的威严。“是来找死的吗？！”

　　话音刚落，地面一股暖流忽然迸发出来，滚烫的热量饱含着生命的脉动一般，传遍了几乎整个玄清观，那些弟子脚下的冰霜支离破碎，他们从后面层层叠叠地围了个大圈，却谁都不敢上前。一个比墨水至少高一个半头、白须飘飘的长者，一步一步地从后面走到了人群的前面。墨水听纯曦长老说过，这人是玄清观的大长老。

　　来者身遭的冰雪依旧肆虐，围绕着她如同屏障一般，“我没有恶意。”她解开披风的兜帽，薇师父的脸颊似乎已经被冻得发紫，但是她的眉宇间透出的坚定却让她面前这大长老也有些迟疑。“或许暂时没有恶意，师兄。”

　　“我不是你的师兄，采薇，从那时起就不是了，以后也不可能是。”大长老目光如炬。“你把你那法术收了。”

　　“恕难从命。”薇师父的嘴唇动了动，从她干涩的喉咙里发出了略显刺耳的声音，“我来找我徒弟。把我徒弟还我。”

　　啊？！

　　无论是纯曦还是墨水，都对这话颇感意外。

　　“找我的话不过来一封书信，我便回去了嘛，为什么会……”

　　“走。”纯曦拉着墨水，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了薇师父的面前，轻轻作揖道，“师姐，你何必……”

　　“墨水……”薇师父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也变得格外柔和，不过那表情只在一瞬间之后便一扫而光，“粘土在哪？把你师妹也喊来。”

　　这话是什么意思？！土丫头早在四个多月之前就回去了啊！算起来应该到竹荚峰少说也有两个月了！薇师父为什么会说出这话？

　　纯曦长老终于明白了薇师父不远万里赶来此地的原因。

　　当墨水一字一句地告诉师父她们所知道的一切之后，只是轻轻皱皱眉，然后点了点头，“我们回去。”她说着，走到墨水的跟前，伸手拉住了墨水的手，转过身，以她一成不变的步伐，拉着墨水朝着玄清观的门口走去。

　　墨水从来没被谁拉过手，忽然之间莫大的不适感从她的心底里“腾”地翻腾起来，想要挣脱，却被师父那似乎是因为这冰的仙术而冻得冰凉的手抓得动弹不得。到了玄清观的边缘，薇师父口中念念有词，墨水只觉得脚下的凉意再次翻腾起来，只一眨眼的功夫，只见眼前的流云飞速地向着身后飞去，脚下整个世界都在滚滚地略过脚下，身后的玄清观早就没了踪影。再一眨眼，自己已经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天零观自己师父的门口。“御冰阵。”纯曦望着薇师父离开的方向，念叨着。“她居然用这个术阵。大长老……”

　　“你师兄快回来了。”大长老只留下这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走向了他的居所。

　　“师父，你还好吧。”墨水问道。薇师父自从回来之后，一直就坐在她屋子里的桌子前，一动也不动。

　　“嗯。”

　　“师父，我师妹她……”

　　“她没回来过。”

　　“我去找她！！”

　　“不行。”薇师父斩钉截铁地说道。“你，哪儿也不许去。”

　　“我……”

　　墨水真的不知道师父在想什么。明明是自己的师妹走丢了啊，为什么都不让自己出去找？“师父，你会去找她吗？”

　　薇师父摇摇头，“为师只有你一个在身边就够了。”她的声音嘶哑而无力，虽然墨水不知道那个阵法到底如何，不过瞬间从天零观到玄清观跑个来回，消耗的体力想想便知道到底有多么巨大。

　　可是就算是这样，也不能放任土丫头走丢而不去寻找吧？！“白师父知道吗？”墨水又问道，然而她得来的结果却是否定的。

　　“不早了，为师要休息，墨水，你也该收拾收拾行李了。”薇师父望着窗，喃喃地说道，“还有，这衣服是纯曦送给你的吧？真好看……”

　　墨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那不过是玄清观很普通的弟子服而已。

　　她拜别师父，却只能呆坐在自己的屋子里面。虽然土丫头已经别过墨水有些时日了，可是此时此刻当她坐在自己的床榻之上时，心底里的不安和空旷，才如同在身体里潜伏已久的疾病一样，忽然爆发出来，让她无论如何也坐立难安。

　　“睡觉！”她索性一头闷在了被子里面，逼着自己昏昏沉沉地睡下去，虽然此时，午时还未到。

　　“离开这儿！！！！”

　　一声低沉的怒吼将墨水忽然惊醒。破烂的木房子里面，墨水骤然惊醒。窗子大开着，黑压压的阴风吹得窗子噼啪作响，桌子上的东西早就全部给掀到了地面之上，撕心裂肺的喊声在窗外此起彼伏。

　　又是这个梦。

　　即便在梦里，墨水也清醒得很。自从到了玄清观以后再也没做过，不过刚回到天零观，这梦魇就再一次找到了她。是因为自己太疲惫了吧。

　　这么想着，她在梦中滚下了床榻，提着手中的剑出了屋子。

　　“果然。”她剑一出鞘，一根蜿蜒蠕动着的藤蔓便被一刀斩成两段，带地上歪扭了几下之后，便一动不动了。

　　“墨水！！快走！！墨水！！”一个声音从远处朝着她嘶吼着。

　　墨水立刻循声望去，只见自己不远处，一个女子的腿脚早已被那藤蔓舒服着，刺眼的鲜血从她的大腿上喷涌而出，滑过藤蔓，一滴一滴滴落在这漆黑的世界之中。

　　“娘！！！”

　　墨水看不清她的脸，记不住她的声音，但是她就是知道，那个人就是她的母亲。她急切地大喊着，擎起手中的剑朝着自己母亲冲去，闪烁着寒光的剑不住地挥舞着，身遭的藤蔓一条一条地被她斩断，但是却有更多的朝着她延伸过来。

　　“墨水……墨……”

　　墨水眼睁睁地看着藤蔓缠起自己母亲的身子，越缠越多，越缠越近，最后终于连她的头都被缠紧，再也喊不出来一丁点声音……

　　“娘！！！！”

　　墨水忽然惊醒。

　　她却发现自己已经跪在了自己屋子的地面上，自己的剑就丢在一旁，虽然没有拔出来，但窗边、床头……屋子里各种各样的地方或多或少全都是自己剑鞘划出的划痕。

　　“该死……”

　　她扶着床，勉强站起来，只觉得身子一阵酸痛，不过倒是没多大事。她环顾四周，空落落的心再次被吊起。“土丫头……”她默念着。虽然可能连她自己都没发觉，不过却早已把那丫头当成自己的亲妹妹一般看待，如今土丫头却消失无踪，自己心里如何能安心。

　　墨水看了一眼外边，心在也不过刚过晌午而已。她轻轻推开房门，朝着师父的屋子那边瞄了一眼，那屋子的门窗依旧紧闭。

　　“师父会罚死我，”墨水自言自语道，“不过无所谓了。”

　　她一个箭步窜到了门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向了天零观的大门口，飞奔着朝山下跑去。

　　“这小王八犊子……”薇师父靠着房门，深深地叹了口气，“你等你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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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了？！”

　　“啊，都埋了一个多月了。”

　　“啧……可惜……”

　　墨水在石头人儿的凉亭外，看着那标志性的巨石，发出了一声叹息。她打听到，土丫头在两个月之前曾经来过这儿，和一个女子一起。她们说要上山看看，走的却不是通往天零观的那一条，而是朝着村口走去了。

　　后来，隔了一天一夜老石头儿也没等到两人回来，急得团团转，后来也不听大家伙儿劝，自个跑到山上去找人。那么老个老头儿，腿脚都不灵便了，如何上得了山，当天下午就有人看到他从山上滚了下来，送回家没多久，就断了气儿。

　　老石头儿如何，或许对土丫头来说很重要，但是对墨水来说，却是无所谓的事儿。不过她大概可以确定一点，倘若她来过这儿，那必定是从零城来的。这么想的话，或许零城里面会有人能知道她的线索。

　　事不宜迟，墨水可不想晚上在这小村子里过夜，没准还会被师父逮回去，趁着还是下午赶紧上路，天黑之前或许就能赶到零城呢。

　　可是到了零城，该找谁问？墨水在零城认识的人不多，除了木湘缘以外，便只有叶三娘了。

　　思来想去，墨水决定晚上的时候先投奔木湘缘家。无论是三小姐还是她姐姐，都比自己聪明得多，她们会想到好办法的。

　　零城西门。

　　墨水终于到了这里的时候，城门已经快要关上了。早就饥肠辘辘的墨水这才算到，今天从早晨在玄清观吃了点饭以外，基本上可以说是滴水未进。

　　想到这里的墨水更是觉得整个身体好像被掏空了一般。

　　傍晚，就算是零城，大街上的人也开始变得愈来愈少。墨水隐隐约约的记得木家的方向，具体怎么走却有些不记得了。不过以她的性格，问路什么的简直比铁树开花还要难上一百倍。

　　“要我说啊，当时别理他们就好了！我记得那年他们把咱家地都给烧光了！”

　　路上，大声争论着的年轻人总是那么刺耳，简直要把整条街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都吸引到自己身上一般。

　　“二哥，你太大声了……”

　　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又钻入了墨水的耳中。墨水觉得那声音似乎有些相识，循着声音望去，正正好好与那女孩儿四目相对。

　　“墨无衣？”

　　茶楼。墨水了解到无衣也是刚刚来到零城没多久，不过这几天里却遇见了自己的两个表哥。

　　“土丫头？她走丢了？”

　　“嗯。一个短头发的女孩，从玄清观走的时候穿的还是冬天的厚衣服……哥，你有印象么？”

　　“什么时候的事？”三人中看起来最大的那个问道。

　　“大概两三个月前。”

　　“两三个月前？一个还穿着棉衣的短发的少女？是不是还戴着眼镜啊？”他追问道，得到墨水的确认之后，马上说道，“都清明了还在穿棉衣，印象当然深。她那天碰到金家那个夫人，跟着她走了！”

　　“金家？！”墨水说着从凳子上跳了下来，抓起刚刚放在桌子上的剑转身便走，“我走了。”

　　“哎，你去哪？”墨无衣站起来朝着墨水喊去。

　　“木家！”

　　大哥看到墨水的影子走远，嘴角不由得露出了一丝狡黠。“看来明天的计划更有意思了……”

　　“什么意思？”无衣的二哥问道，“这个叫做墨水的，怎么看都是个不得了的家伙，只会徒生变数。”

　　“不。”大哥笑得更加阴险，“我们之前的计划里，并不周全，万一有什么纰漏，那遭殃的就是咱们。我啊，刚刚在那个妞儿身上闻到了缚魂咒的味道。”

　　“缚魂咒？”无衣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不过这名字却让她舒服不起来，“那是什么东西？”

　　“总体来讲弊大于利的咒法，”他说，“虽然不知道施咒者本意如何，不过我们倒是可以在它上面做一些文章。那么你呢，墨无衣？你还要去帮叶三娘？”

　　“我……”墨无衣的脑子里面一片混乱，“我答应我师父……”

　　“你师父说过，失败了也无所谓，不是吗？”大哥再次强调了一遍，“你好好回忆你的过去吧，你的生活本应该和那个叶三娘一样，不，甚至比她更好！但是她给我们带来了什么？一个仅供4个人容身的小屋子？你还记不记得下雨的时候你抱着湿漉漉能拧出水来的被子哭的场景？记不记得辛苦耕种了一个年头最后却被村人一把火烧光的样子？记不记得你每天被村里的人打骂嘲弄的样子？这一切都是谁的错？是谁把你害成这个样子？”

　　“我……”

　　“你什么也不做就好了。别添乱。”大哥起身，看起来有动身的意思，“准备一下，晚上我们还有活要干。”

　　“姐~~~”

　　木湘茹正在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头也不乐意抬一下，只是“嗯”地给湘缘递了个动静。

　　“我明天要和金玉铃出去玩。她要我陪她去她家的龙神庙。”

　　“哦。明天我也要去对账。”

　　木湘茹看着账单，把算盘胡乱一丢，左手不断地捏着眉头，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姐，怎么了？”

　　“你哥早些时候回来了。”木湘茹提到木平岳的时候，表情更加忧郁了，“东边的市场被他搞得一团糟，钱没赚到反而赔了不少。刚刚他还跟我发了一通脾气，嫌我在家里一点成绩没有，每天闲得发慌。”

　　“他……”

　　“动家里的家产他不敢动，这在我手中攥着呢。可是倘若有一天外地的家底都被他败光了……”木湘茹不住地摇着头，“要是金家能把我也娶过去就好了。”

　　“二小姐，门外有人求见。”

　　“谁？”

　　“她说她叫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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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三娘到底把土师姐怎么样了……

　　木湘缘望着窗外，心底里有些不是滋味。毕竟自己要嫁到金家，这简直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可是那个人，那个叫叶三娘的，甚至他们整个金家到底在谋划着什么，木湘缘的心底里却一点谱都没有。

　　从木家到金家，总共也用不上多少时间，可是这车里的气氛却让木湘茹紧张的不行——墨水和湘缘两个人一人把头别到一边，各怀心事一般地望着窗外，湘茹想要调节一下气氛，却不知道如何是好。

　　“哎，妹妹，”她说，“我昨晚在屋子里写了几个字，一会儿咱们回家去瞅瞅？”

　　“姐，到了。”

　　说着，木湘缘转身走出了车门，留下了木湘茹一脸尴尬。

　　金家早就知道今天木家的姐妹俩都会来，所以迎接的时候也是家里几人尽数出来相迎。几人本是笑着超车中出来的木湘缘相迎，却见着湘缘铁青着脸，几人都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儿，看见紧随木湘缘之后从车中钻出来的墨水，方才感觉今天似乎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墨水？你怎么来了？”叶三娘紧紧地牵着金玉铃，第一个打招呼。

　　“三娘。”墨水说话的语气毫不客气，“我听说你和土丫头去过石头人儿，她到现在也没有回天零观。她在哪。”

　　“还没回来？”叶三娘反问道，“都两个月了！”

　　金玉铃双手抓着妈妈的手，仰着头瞧着墨水，嚷道：“我就说她是笨蛋。妈妈说，去看大姐姐的时候一定要手上拿着香，香燃尽了就赶快出来，别管大姐姐说什么……土姐肯定被大姐姐把魂儿勾走了！大姐姐那么帅……啊，娘！”

　　三娘狠狠地杵了玉铃一下，似乎是让她不要随便乱说话。“我告诉过土丫头注意时间的，她什么时候出现，完全要看她自己。关于这件事儿，我也想好好和你说说，不嫌弃的话我们一会儿去屋子里好好说说罢。”

　　木湘缘看不出叶三娘有半点虚情假意，也放松了警惕，“那我就领着玉铃出去咯？”她说着，走上前想要拉金玉铃，不想金玉铃竟缩到了妈妈的后面。“我要和墨姐姐玩儿！”她嚷道。

　　叶三娘平时很宠着金玉铃，不过这会儿毕竟是公共场合，她拉着玉铃的手臂把她牵了出来，“去去，跟着你缘姐姐走一圈儿，今晚不用你练琴了，好吧？”

　　“一言为定！”

　　金玉铃听了好像得到了莫大的恩惠一般，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赶紧松开妈妈的手，牵起湘缘的手便往马车的方向跑，好像叶三娘随时随地会反悔一般。

　　“我们也进屋吧。”金家老爷吩咐道，“湘茹你随我去大堂左边的屋子，千铄你也来学着点。三娘，你……”

　　“我和她去二楼。”几个人走进金家的高楼时，叶三娘走在了最后面，临踏入屋门，转过身朝着屋子外面仔细扫视了一圈。她觉得今天的家里好像有哪儿不对，但是又说不出来。因为墨水就在她前面等着她引路，叶三娘没有仔细思考，转身便把门扣上了。“墨姑娘，从这走。”叶三娘引领着墨水走过一个宽阔的楼梯，上了二楼。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啊？”

　　“我说啊，你什么时候从玄清……”

　　“咚！”

　　叶三娘被身后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赶紧回头看去，只见墨水竟直挺挺地倒在了楼梯上。

　　叶三娘赶紧跑回去抱起“你怎……哎？”躺在叶三娘怀里的墨水气息十分平稳，仿佛只是熟睡了一般。可是走走道都能睡着，要说没有问题绝对是假的。三娘一用力，竟轻易地抱起了墨水，三步并作两步地钻到了二楼的一个屋子之中，将墨水平躺着放在了地上，紧接着站起身，勾出脑后插在头发之中的簪子，瀑布一般的长发瞬间落了下来。叶三娘闭上眼，口中念念有词，忽然双眼圆挣，平常那透亮的瞳仁，如今骤然变成了纤细如蛇一般的瞳孔，头上茂密的头发里面生硬地翘起了一对儿毛茸茸的东西。

　　叶三娘并没有太过在意自身变化为何，眯起眼睛仔细巡视了墨水身体一番，随即捋起了墨水的左袖，只见她左臂上，一个暗紫色的符号正在莹莹地闪动着。

　　“缚魂咒？！这咒法本身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可是……”

　　叶三娘忽然心底一沉丢下墨水的胳膊两步窜到了窗口，一把把窗子推开，伸着脖子朝窗外看去，只见围绕着自家的房屋，一个巨大的紫色阵法正在蓬勃地泛着光辉，而在那之下，还有一层暗红色在轻轻闪动。

　　不行，必须把这孩子……

　　叶三娘猫耳一抖，没等她多想，朝着身边一翻身，一把透亮的剑“咣”地一声劈在了她刚刚在的地方。

　　叶三娘往下一猫腰，纵身滚到了墨水的背后，可是还没等她站稳，窗子外面忽然传来了爆炸一般的响动，紧接着三娘感觉到整个世界开始颤栗起来。

　　“另一个阵法……”叶三娘没机会跑到窗边去看个究竟，不过从整个世界愈来愈闷热的温度以及哔哔啵啵奇怪的响动和诡异的气味来看，楼下似乎是什么烧着了……

　　“这次的感觉怎么和以往不一样……”

　　墨水站在屋子里环顾着这陌生的世界。她知道自己现在深陷在自己的梦境中，那个她几乎永远也摆脱不掉的关于家的梦。不过这一回，她的“家”变成了一个数层的小楼。

　　“墨水！！墨水你快…………”“娘”的声音从屋子外面丝丝缕缕地传来，墨水扶着窗子，却看不清外面的世界。这世界灰蒙蒙的，她只觉得屋子里面的东西才能看得真切。

　　“墨……”

　　墨水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什么黏黏滑滑的东西触动，紧接着一激灵，赶紧挥剑将那东西赶走，转过身去，才发觉又是一个布满荆棘一样的怪物。

　　该死，这家伙要比以往的难缠许多！

　　墨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和它纠缠并没有什么好处，见着手边便有个门，一把甩开这门便冲了出去。

　　谁知这道门的背后，更多更多同样如荆棘一般的怪物朝着墨水席卷而来。墨水隐隐约约瞧见了通往楼下的通路，或许那是自己逃脱梦魇，逃脱这世界的唯一出口。

　　墨水见识过那群藤蔓的厉害，它们在梦中曾经无数次地把自己的娘亲……

　　墨水用力地甩了甩头，让这些念想从自己的脑中除去，横起手中的长剑，两步跨过去甩起一剑，只见那些藤蔓化成的妖怪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剑几乎全部劈成两截，油腻滚烫的汁液飞溅着喷洒在墨水的脸上，让墨水的心中翻起一阵恶心。她赶紧再跨两步，一只手把着台阶旁的扶手，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门！

　　门就在那！

　　她清晰地看到了通往外部的大门，燥热的烈焰在门口肆意地翻滚着，但是更多的藤蔓怪蜂拥在大门的前面，墙一般隔在了墨水的面前。

　　热，燥热，滚烫的空气让墨水有一种好似真的能被烧死的感觉。“我必须，必须出去！”她脚底再一次用力，挥舞着长剑飞向了那门口。脆弱不堪的藤蔓怪们如草芥一般被墨水撩倒，重重地冲向那门时，却好似被什么东西重重顶了一记，墨水被顶得倒退了好几步。惊讶之中的墨水赶紧回头看去，刚刚从二楼追来的那个藤蔓怪就站在自己的附近两步开外的地方，谨慎地朝着自己的侧面移动着。

　　房屋的火焰愈燃愈烈，木材折断的声音不时地在墨水的身后爆裂。

　　那藤蔓怪本是紧紧地盯着墨水，然而却忽然之间将头转向了另一方，伸着手不知嘶吟着什么。墨水顺着那藤蔓怪的方向望去，只见那个方向的门口，几个藤蔓怪在犹犹豫豫地徘徊，听了墨水眼前这只的嘶嘶声后，赶紧朝着里面走去。在几个怪物全部背过身之后，在它们的最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晃动着。墨水努力地踮起脚，这灼眼燎人的烈焰之后，那分明是个人影……“木湘茹！！！”墨水想都没想便喊出了那个人影的名字，“放开她！！”墨水嘶吼着冲向那个门口，可是就在这时，燃木的爆炸声再次响起，二楼粗壮的木头整个在那小房间的门口垮塌下来，墨水见势不妙，轻身跃起，抬脚点过落下的滚木，仰过身子借着踩踏滚木的力气，向后一使劲儿，连着在地上滚了几圈儿后终于勉强滚了回来。

　　“木湘茹！！！！”

　　她大喊着，那小屋里面传来的却唯有木材隆隆垮塌的声音……

　　该死……

　　墨水骂道，她身后忽然一凉，方才想到自己身后的那个家伙似乎还在，立刻纵身一挺，再次站了起来，向后望去时，恰与那藤蔓怪四目相对。

　　藤蔓怪退后了几步，紧接着朝着与木湘茹相反的小屋子里跑去。

　　倘若那个藤蔓怪想要活命的话，那里便是出口！墨水料定这一点之后立刻追了上去。果然，虽然烈火灼得她有些睁不开眼睛，但是她看到了，那窗户打开，浓烟之外，一个活生生的世界就在她的面前。

　　墨水被那眼前生存的曙光所倾倒，终于停下了脚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沙……”

　　她刚刚落下的心陡然又悬了起来，它，就是它，那个刚刚逃掉的妖物，有如饿虎扑食一般，直挺挺地朝着墨水扑来。

　　“滚，滚啊！！！！”

　　墨水不顾一切地抽出手中的利剑，伏下身子，敏捷地朝着那怪物刺去。

　　“轰！”

　　墨水的头顶忽然一阵天崩地裂搬的声音炸想，她只觉得脸部如同割裂一般地刺痛，身体周遭整个时空都天旋地转起来。紧接着，她左臂一股冰凉的刺痛感几乎传遍了她整个身躯，有什么温柔而坚实的东西，落到了她的肩膀上。

　　墨水努力地睁开眼。

　　一个并不那么壮实的身躯就挺立在她的眼前，一颗淡蓝色的冰刺贯穿了那副身躯，殷红的血液爬满了清凉的蓝色之上。而那冰刺的尽头，正是自己几乎被寒冰包裹住的左臂。

　　“墨水……”

　　有气无力的声音在她耳边徘徊。墨水抬头，只见叶三娘弓起了躯干，肩膀背负着的，几乎是整个房屋垮塌下来的一切。三娘用她的躯干顶住了这个世界，只为墨水赢得这一尺小小的空间。她散乱的头发下，已经看不清那本该如猫咪一样玲珑的面颊，鲜血顺着她的鼻尖、顺着她的下巴，一滴一滴地落在墨水的脸上。

　　“墨水……”

　　她喘息的声音愈来愈沉重，被冰刺贯穿的身体渐渐地开始颤抖，

　　“出去……我女儿……”

　　“轰！”三娘颤抖的双腿坚实地跪在了地上，整个房屋的重量，烧尽万物的火舌，让她再也无法站起。墨水知道，这是自己仅存的能活命的机会。她用手划过自己的脸颊，粘稠的鲜血和隐约的疼痛让她不再迟疑，借着左肩流出那滚滚的寒冰气息，钻出了这被火焰吞噬的世界。

　　“女儿……”

　　肆虐的火焰之中，三娘的声音愈来愈小，愈来愈微弱，只是那反反复复的喃喃之中，全部只剩下了两个字……

　　金家的烈焰燃烧了一整个下午，墨水凭借着她的力量，渐渐控制住了火势，以至于没有蔓延到周遭的房屋上去。

　　烈焰焚尽了一切。金家的一切。墨水的罪孽。一切的一切。

　　墨水现在意识到了，那梦魇中所谓的“藤蔓怪”，全部都是活生生的人，她肆无忌惮地在那火焰之中肆虐，却连唯一一个自己认得出的木湘茹也未能救下。她亲手贯穿了叶三娘的身躯，却被她救下了一条性命。

　　而现在，墨水却是拯救金家火灾的大英雄。

　　她跪在那里，她不知该如何面对身后的金玉铃，也不知该如何面对身后的木湘缘。她只知道这样单纯地跪着，才是唯一面对眼前那些亡魂最好的方式。

　　直到后来，太阳落了，夜也深了，看客们终于回家了，哭成泪人的木湘缘被她哥哥接走了，几乎傻掉的金玉铃被华爷抱上了马车，整个世界终于安静了下来。墨水挪动着身子，木讷地站起了身子。

　　“墨水……”

　　墨水朝着那声音望去，她看得清那人的脸，却连厌恶的表情都懒得露出来。

　　“这就是你要的复仇，是吗，墨无衣？”

　　而就在此时，零城外偏远的山坡上，那个一直以来被称作“龙神庙”的庙宇旁，正厅的卧室深处，类似敲打木板的“咚咚”的响动，断断续续地回荡在整个龙神庙的上空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