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近黄昏，午后时和煦的阳光，如今已经变成了阴冷的暗蓝色。霜雪有如利刃一般，随着寒风盘旋而起，散布在整个雪原的上空。这满目苍茫之下，几乎所有的生灵全部在自然的咆哮中瑟缩着，颤抖着，用他们可笑的皮毛或是羽翼来守护着他们卑微的性命不被夺走。唯有那条蜿蜒的炽红色应龙，极其舒缓地挥动着它新生的羽翼，在这碧空之下翱翔着，并未被这刺骨的冰雪所阻隔。事实上，它选择在此时飞向天空，就是为了切身感受这凌厉的冰霜雨雪，仿佛只有这刺骨的寒冷才能够让它保持足够清醒的头脑——或许，这样做也只是徒劳。

　　虺五百年为蛟，蛟千年为龙，龙五百年为角龙，复为应龙，则又需千年。这数不尽的时光在仙人眼中或许不过一瞥，但是对于它来说却已经足够长了——长得足够让它变得足够强大，也足够让许许多多琐碎的记忆从它的脑海中偷偷溜走。

　　“我们天亮之后再去水面上玩吧，我觉得我能跃出水面了！”“听说了吗，昨天咱姐姐淹了两个村子，好厉害！”“龙！恶龙来了！！攻击！！！快攻击！！！！”

　　曾经记忆的片段在这霜雪中愈演愈烈，仿佛它们可以乘着寒冷一同侵蚀它的大脑一般。然而那些似有若无的记忆，那些甚至无法分辨出哪个是真，哪个是假的记忆，让它变得更加焦躁，更加不安。它快速地挥动着自己炽红色的翅膀，在低空之中飞速地盘旋。它看到地面上一些雄壮的动物因为它的羽翼而被疾风掀倒在地，但它并没有在意，它现在一心只是想要摆脱脑海之中翻腾着的细碎的记忆而已。

　　然而接下来忽然涌入它脑海之中的片段，险些害得它忘记扇动翅膀，径直扎向地面——那是一个山清水秀而非眼前这冰天雪地的地方，地上一条和自己相差无几的应龙毫无生气地躺在地面，殷红的血液泼洒在周围植被之上，但那些绿色的生物却反而因龙血而更加茂盛。一个身披七彩光芒的女子就站在龙首的附近，低着头等待着这头巨龙的死亡，而这巨龙，却远远地看着它，迷离的眼中仅仅传达给它两个字——

　　“快逃。”

　　“不，我从没见过！我从没！”它挣扎着从那画面之中清醒过来，拍打着翅膀跃到高高的空中，极力否认着刚刚脑海之中的那一片段。它真的没见过。或许，它以为它真的没见过。或许，那记忆太过久远，早已被遗忘。它挣扎着替自己辩解着，替自己开脱着，在雪花与寒风之中疯狂地飞舞着……

　　“不，那刚刚发生，只不过，你疯了。”

　　声音的来源是一个女子，她如雪原之中最固执的钉刺一般扎在这片苍白之上，任凭狂傲的暴雪肆意切割她的脸庞，任凭狂风将她的衣襟撕扯得猎猎作响，她只是淡定地仰起头，平和地看着天上的那只癫狂的巨龙……

　　“下来，这是你的命运……无法违背的命运……”

　　……

　　……

　　……

　　金灿灿的阳光刺破她单薄的眼皮时，她的身体下意识地微微一颤，终于极不情愿地将控制权慢慢交给了她逐渐苏醒的意识。记忆开始在她的脑海中慢慢复苏。她记起——她刚刚好像睡着了，在山脚的村子里，可是刚刚在干……干……干……干什么来的……

　　她一边这么努力地回想，一边睁开眼皮，支起身子，转动屁股好让自己的腿从凳子上放到地上去——看来她的身体依然记得自己是睡在了一个长凳上，这真不可思议。她这么思考的同时，一股刺鼻的味道恰到好处地点醒了她的记忆。

　　“老石头儿！我说过了不许在我身边抽烟的！”她条件反射一般冲着自己身边嚷嚷着，活像一个调皮任性的小女孩——而事实上，她也确实是这个年纪。

　　身边那个被她叫做“老石头儿”的老人闻听到这小丫头的声音，惊慌得就像做了什么错事被妈妈发现了的孩子，连递到嘴边的那最后一口也来不及吸，便“咚咚咚”地在凳子上磕他的那根陪了他大半辈子的老烟杆儿。老石头儿一边磕一边儿还不忘点头哈腰地给旁边这个小丫头陪不是：“哎呀土丫头，你瞧我这烟瘾也管不住，看你睡着了就抽上两口……把你呛着了？”

　　土丫头皱皱眉，她并非什么富家小姐，更不是老石头儿家的“小祖宗”，所以从刚刚脱口而出一般地直呼身边这个村子中最年长的老人“老石头儿”就觉得浑身不太自在，再加上早些时候他绘声绘色给她讲故事听她却自顾自在旁边睡着了……如今老石头儿反而一脸认真地赔不是则更让她心底里慌得要死。

　　“我没事……”她略微有些尴尬地嘟哝着，似乎是觉得自己坐在老石头儿身边不大合适，干脆站了起来，双手捏着自己的衣襟，一脸不好意思地说道，“那个什么…抽烟对身体不好……”

　　土丫头表面上，甚至心里面的一举一动全部被老石头儿看得一清二楚——这个已过耄耋之年的老头儿自认为还没有老到脑袋犯浑的年岁，怎么可能连一个这么大点的小娃娃都逗不过？老头儿看着眼前这个小丫头一脸尴尬的样子，不禁咧起他不满皱纹的老脸，“哈哈”地大笑了起来。

　　土丫头这会儿才幡然醒悟自己居然又中了眼前这老头儿的诡计，本来想乖巧一点地喊一声“石爷爷”，可是看到这老头儿满脸胜利者的模样，一股怒火忽然就在她的身体内翻腾起来，不禁狠狠地白了老石头儿一眼。“好了好了，我要回山上了。”她没好气地嚷道，“回去晚了又要走夜路……”土丫头是村子后山一个道观里的女孩子，这几年里经常被她口中的“师父”差到村子办事情，一来二去就跟这个村子里的人熟络了。这孩子有个最大的爱好，特别喜欢听别人讲故事。而村子中的这个老石头儿，据说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的颇是见了不少世面，因为一些他也不愿意提及的原因一辈子也没成家，如今老了，难免有些想要后辈陪伴的情绪。于是老石头儿和土丫头简直是一拍即合，亭子里除了那些经常噼里啪啦下象棋的大叔之外，又多了这祖孙两人的身影。

　　“老石头儿，我走了啊~”

　　“嗯……去吧去吧~”老石头儿一边答应着，心思却完全落在了手中的烟杆儿上——可算小娃娃走了。这要是不马上吸上两大口，真是对不起刚刚磕到地上的那些烟丝啊。

　　土丫头往前没走过三步，忽然又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那老头正捏着口袋中的烟草往烟杆儿顶端蓄。按照土丫头的本性，她本来是要从头到尾数落老石头儿一番的，这会儿她自己却把这念头打消了——她从这儿回到道观里至少要走上一个半时辰的山路，但是西边儿的太阳恐怕没工夫陪她那么久了。

　　“石爷……阿不，老石头儿。你早些时候给我讲的那个红色的龙，它最后怎样了？”

　　“我讲过了啊，你没听到？”老石头儿用拇指轻轻按压着填充在烟杆儿凹槽里的烟丝，挑起眼皮看到土丫头无奈地耸肩之后，徐徐地说道，“死了。被那个女的杀了。它死后变成了一块儿巨石，戳在了雪地上。”

　　巨石？

　　土丫头习惯性地向着村口半山腰上的那块儿巨石望去，那巨石很突兀地立在了出村子必经的山口附近的那坐山上，至少能有两丈高，而那巨石光滑的上头，还落了一块小型的石头，下雨风大的时候，那块儿小的总是被吹得吱嘎吱嘎的响，但是从那石头存在开始，它们就一直在那里，从来没掉下来过。

　　因为上小下大的两块儿石头从远处看好像是一个站立的人影儿确实世上罕见，所以这个村子都以这个石头为名，被唤作“石头人儿”。

　　“就是那个石头人儿？”

　　老石头儿摇摇头。“都说是戳雪地上了。你这丫头，听三不听四的！”

　　土丫头冲着老石头儿吐了个舌头，紧接着便终于安心地离开了。

　　急匆匆地赶路的土丫头，没多一会儿便被秋天的阳光晒得出了一身汗。这会儿正是农忙的时候，土丫头在村子中这一路上看着不少村民忙忙碌碌的身影，心底里忽然有些焦虑：她在回山上之前还有一件事情要做，虽然只是简单到只要口头告知一声就可以了，不过这个时候万一那家人跑到田地里干活去了的话，可就麻烦了。

　　院子的门是虚掩着的。

　　看到这儿，她的心也算是落地一半了。她推开仅仅是几根栅栏订成的，一人多高的木门，喉咙里面的那声“小岩姐”刚要喊出来，见到人之后却硬生生地憋下去了。

　　“嗳，三小姐！就你一个人在家？”

　　被称作“三小姐”的姑娘，这会儿只见她整个人站得笔直，只有头部微微低下去，双手握着扫把慢悠悠地扫着地上的豆粒儿，看起来她是打算把晒好的黄豆聚拢起来，过会儿好能完完整整地装在袋子里。不过就这干活的架势，怎么看都有一种“不是干农活的料”的感觉。三小姐听到有人招呼她，赶紧直起腰来朝着门口望去，不过可能是低头太久了，一阵酸痛使她不自主地仰起了自己的脖子，脸上忍住不露出痛苦地表情，并且努力朝着土丫头挤出个微笑。然而这痛苦和微笑全都挤在三小姐的脸上实在是滑稽至极，土丫头费了好大劲才努力憋住让自己不会笑出来。

　　“她一会儿回来。有事？”三小姐问道。

　　土丫头点了点头：“找你的。”

　　听到和自己有关，三小姐转个眼珠便想到是什么事情了，虽然心底里觉得不大是什么好事，不过还是一脸平静地问：“爹怎么说？”

　　“三小姐真是厉害，这都被你猜着了。”土丫头嘴上这么说，心底里却差点被三小姐的那声“师姐”美到天上去——且不说眼前这三小姐可是城里头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何况土丫头从小在师父手下就是最小最小的那一个，天天“师姐师姐”地喊了别人十几年，如今终于有人叫自己师姐简直像是咸鱼翻身了一般……

　　“师姐？”

　　听到三小姐的声音后，土丫头才发觉自己好像有些失态，赶紧调整好自己，至少要做出来一个“师姐”的模样，继而说道：“令尊说要在霜降之前来接你。所以我想，最好尽早回到山上去，如果被家人看到你在这里的话……”

　　如果被看到没有在道观里好好地修心养性，而是跑到这农户家里“吃苦”，多半会被父上骂一通，然后再也不让来了吧。

　　“我知道了。”三小姐应允般地点点头，然后眨着双眼看着土丫头，好像在等待着土丫头继续说话。

　　俩人四目相对了好一会儿，土丫头才浑身一机灵，才意识到对面也是在等待自己开口，心底里头暗自说道：听到这个消息就一句“我知道了”就完事了么？那可意味着至少要等到开春之前，也就是小半年时间之内，她们，包括自己和小岩姐还有师父什么的，都没法再没法见面，这么久的分别居然这么淡定的“我知道了”就完了？真是薄情……不不，土丫头马上否定了自己的看法，她记得师父说过的什么“内敛”或是“处事不惊”之类的东西，反正那种就是那种大家闺秀才能拿得出来的气质，大概说的就是这个样子吧。土丫头忽然想到自己早些时候闻到老石头儿的烟味儿就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的模样，也只能心里默念一声“差距啊”，然后重重叹了口气。

　　“师姐？”

　　土丫头看到三小姐的眼睛，那眼神仿佛在说“怎么了”一般，赶紧回复道：“没什么没什么~我要在天黑之前赶回山上，那么我先走啦！”

　　三小姐瞧着土丫头脚步欢快地朝着后山那边走去，又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手头的活上。几天前她们俩在地上铺了一大片黄豆来晒，如今也晒得差不多了。刚刚小岩姐出门之前让她把院子里晒在一张巨大的织布上面的黄豆“归拢归拢”，等自己回来好装在袋子里。

　　所谓的“归拢归拢”，在三小姐的理解上就是把这一地东西堆成一堆，方便铲子什么的给铲起来。可是几天前那些扁圆的黄豆粒儿经这太阳一晒，一个个的都变得圆滚滚的，稍微碰一下便四处乱滚，想给这些东西“归拢”成沙堆一样的东西，恐怕是要费一番功夫的。

　　三小姐一边这么想，一边却又觉得别人好不容易交代自己的活，如果不能完成好肯定会被人在心里头笑话，特别是“城里人”“乡下人”之类的话茬，自从来了这里以后被村子里人提得多了，每次听到心底里都会烦得要死。

　　事实上，自从刚刚小岩姐出门之后，她一直在很认真地对付眼前这一地黄豆粒子——呃，至少在土丫头来之前，是在认认真真地对付，这会儿虽然依旧拄着扫帚，脑子里却有的没的全都胡乱往外面钻。

　　三小姐是零城人，那零城离这这“石头人儿”村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坐马车凌晨出发的话，下午便能到村子里。这个村子大体是个梭子型的构造，村子前头一座巨大的石头人把门，后头有条小径直通山里。山中最高最清幽的那座被唤作竹荚峰，那山上二十几年前修了一个道观，称作“天零观”。虽说一般的道观都给人一种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然而这“天零观”却偏偏更喜欢“广交善缘”一些，不仅时常有些门徒经常出没于附近各个城市村落用那正规郎中视为旁门左道的医术行善，或是收成不好的时候布施放食，甚至倘若有人想去那山中修心养性住上一阵，也是来者不拒。

　　这道观经营了这么多年，如今在这零城周遭，穷人眼里这天零观便是治病救人的活神仙，富人眼里又是可以清修游玩的好去处，总算也是赚得了不错的口碑。

　　再说三小姐，她是零城里面数一数二的富贾木家的小女儿，唤作木湘缘，上头还有两个姐姐和一个哥哥。三小姐自打幼时起身子就相较常人虚上不少，家人也是为了这孩子请了不少郎中灌下了数不清的汤药，结果却不见好转。几年前偶然听说了天零观的医术也是颇为高明，便请这些道人来看上一看。想那道人自登门那一刻起，便一眼看出了问题所在：这丫头神性了得，是个修仙问道的好苗子，只可惜城市间的凡尘浊气太重，侵蚀了她的身体才让她变得如此虚弱不堪。那道士说，如果木家愿意，便让这三小姐随她同去山中修行，将来必有一番作为。如果不愿意，每年在观中静养个把月份，权且当做去山中避暑，也能最大限度治疗她体虚之患。

　　从那时起，每年夏天三小姐都会来到这天零观静养。因为她不过是个记名弟子，所以就算像如今这样住在石头人儿，只要隔三差五的报个平安，师父也毫不计较。

　　而那个小岩姐，则是这石头人儿村地地道道的村民，农闲的时候总是喜欢去道观中寻觅一些活计以补贴家用。据说当初师父看到小岩姐的时候也是两眼放光地要收她做徒弟，可惜小岩姐当初年纪小没想开，总是舍不得家中的这个老房子还有那几亩地死活不同意，最后也和三小姐一样做了个记名的弟子。

　　因为小岩姐和三小姐两个人在观中的时间基本差不多，渐渐地便互相熟络起来，这不，最近小岩姐因为农忙要回家收拾田地，三小姐也在山上闲的无聊，便跟着跑来村子里了。

　　“送到这儿就好啦，石哥你先忙别的吧~”门外的呼喊声将三小姐拉回到了现实，只见院子外面，小岩姐已经拉着她家那个巨大的双轮木车停在门口，朝着不知道哪边打着招呼。不过小岩姐口中那个石哥，三小姐一听到这名字就皱起了眉，“无事献殷勤”之类的话她都跟小岩姐说了无数遍，但是每次提到小岩姐都含含糊糊地搪塞过去，也不知道她是在装傻还是真傻…

　　小岩姐停在门口的木车是她家仅存的运输工具，那车子大概有七尺长，四尺宽，两个木制的轱辘并排放在中部靠前的位置，以便车子自然停靠时能让两个轮子和后边的支撑架安稳着地。车子的把手顺着轱辘的外檐伸出来，宽得两只手臂要大大的岔开才能握紧，这是因为这车子并非只是给人力拉车用的，若是套上个牲畜拉着也一样管用。最后，这车子的车身前头绑着个长长的皮带，一般情况下人要用双手向下按着把手，保持车用两个轱辘就能保持平行，然后用皮带套在自己的身子上，向前走时，用肩膀的力量拉着车子走。这种车子最厉害的一点是，可以凭借人力轻而易举地拉动比一个人重上十几倍重量的货物。这不，这会儿小岩姐的车子上就满满登登地落了差不多十个麻袋，有小山那么高。

　　三小姐本以为小岩姐要把那车粮食拉到院子里来，赶忙丢掉手中的家伙事，想要把院子门大打开，却见着小岩姐把那车子往路边一丢，自顾自走进来了。俩人四目相对，小岩姐马上便读出了三小姐眼中的疑惑，解释道：“那一车东西太沉了，扔那放着吧。”说着，她环顾一下院子，“黄豆扫得怎么样了？”

　　“难扫。”三小姐很不乐意在小岩姐面前承认自己不行，不过事实就在眼前摆着，想不承认也没办法。

　　是小岩顺着三小姐的意思稍稍瞧了一眼，马上说道：“这不是挺好的么，落在下面铺的袋子之外的豆子都给扫上去了。”

　　小岩姐这话让三小姐听着一愣，不是说要归拢到一起么？怎么只是扫到布上面……

　　三小姐这么想着，却并没有把自己心底里的疑问说出来，站在那里看着小岩轻快地钻到屋子里，过会儿又拎着个空的麻袋出来，丢在豆子一旁。只见她一只手捏起豆子下面那块布的一角，轻轻往上一提，豆子们便顺从地向着中间滚去。小岩再用另一只手捏起布的另外一个角，再一提，整整半面的豆子便齐刷刷地聚在一起了。

　　“三小姐，帮个忙！”小岩姐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扬扬下巴，点了点织布的另外两个角。

　　三小姐心底里彻底傻掉了——原来聚拢豆子只要拎起来下面的布就好了，真不知道自己刚刚用扫帚忙活个啥……虽然并没有谁在笑话自己，不过她这会儿当真以为自己应该是蠢死的了。

　　“刚刚土师姐来过了。”帮小岩姐干活的时候，三小姐低声嘟哝道。

　　小岩姐听了之后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短暂地一楞，便又继续了手中的活计。“什么时候接你？”

　　“霜降之前。”

　　若是放在寻常人的对话，或许还会追问诸如“具体哪天”之类的问题，可是小岩姐只是点点头，很凝重地叹了口气，说道：“那明天就把你送回到山上去吧。”随后她可能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语气太低沉，马上又说道：“今晚杀鸡吃怎么样？”

　　三小姐点点头，争着口袋，默不作声地看着小岩姐一铲一铲地装着黄豆粒，心里头忽然泛起了一阵说不出来的滋味，总是有一种“可能再也见不到了”的预感在她的心底里翻腾。

　　“明年我还能在这住吗？”

　　“当然。”

　　“我来之前，你会嫁人吗？”

　　“不会，你问这个干啥？”

　　“那那个石哥……”

　　小岩听到这话的时候，差点笑出来，赶紧解释道：“我不是说了，我娘亲临去世的时候我还不是很大，那时候她几乎就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拿给他家，顺便把我拜托给他家了。所以求他家办点事也是理所应当的嘛。”

　　“但是……”

　　“是是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耳朵都被你茧子来了。”小岩说着，接过三小姐手中的袋口，用力颠了颠，随后双手费劲儿地拎起来往屋子里送去。

　　三小姐虽然被怼了一句，心底里却并非不乐意，反而却有些美滋滋的。跟在小岩姐后面看着她把那袋子东西放在屋子里一个朝北阴冷的小房间里。“还干什么，我帮忙。”

　　“你帮忙？”小岩看着三小姐信誓旦旦地点着头，忽然狡黠地一笑，“走，杀鸡去！”

　　果不其然地换来了三小姐一个恶狠狠的白眼。

　　小岩姐家养的鸡并不多，当初也只是因为“院子那么大，空着浪费”这种想法而养的，这样每天至少能弄几个鸡蛋来吃，逢年过节也能轻而易举地吃到肉。至少在与外界交通并不特别便利的小村子里，这饭桌上热腾腾冒着香气的炖鸡应该是能拿得出来的最好的菜了。三小姐这么想着，望着饭桌上那盘鸡肉出了神。

　　“三小姐？怎么，不喜欢？”

　　三小姐轻轻摇了摇头，“不是……我……我不吃皮……”

　　话分两头，且说土丫头回到天零观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了，这深山老林之中，就算土丫头再熟悉，也不由得加快脚步，到最后几乎已经跑起来了，然而等到她气喘吁吁地跑到道观大门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已经跑了好久这一事实。“渺哥，轮班啊？”土丫头冲着门口守门的那个高她一个半脑袋的大哥急匆匆地问个招呼，没等人家吱声便钻到了道观里面。这道观当然不止她们姐妹几个人，事实上，这道观光就师父辈便有两个人。

　　中弟子最多的一位被称作白师父，手底下光是门内弟子都有一二十个，更别算上其他门外弟子或是挂名弟子了。不过说来奇怪，白师父手下的弟子个个都是精壮的汉子，名字却说不上来的奇怪，比如刚刚守门的那个，土丫头是管他叫做“渺哥”啦，但是那么高个子的男人，居然起个道号叫做“渺小”，到底哪里小了！——想到这里，土丫头竟然觉察到了什么，紧接着抿起嘴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至于其他的师兄们，什么华心啊，白石啊之类的，总觉得名字并不安套路起，听起来怪怪的。而另一位，也就是土丫头自己的师父，被小辈们唤作“薇师父”，不过其实是个大老娘…咳，是个年龄无从考究的大姐姐，手底下满打满算业之后四个徒弟，就这还要算上山底下那两个挂名的。

　　因为两位师父手下的弟子数量差距，白师父自然而然地就成为了道观里默认的一把手，什么修整道观外出救济之类的活，也基本上全由白师父手下的弟子们包揽了。而薇师父和她手下的两个徒弟，比起来更像是来吃闲饭的。

　　不过既然师父吃闲饭心安理得，那我也心安理得。

　　土丫头这么想。

　　不过她转手一摸自己腰间鼓鼓囊囊的挎包——那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信件，用于山上师父师叔和山下各路人士交互信息之用的。而这也是她每次下山最主要的目的，没有之一。看起来自己并不像是吃闲饭的嘛~

　　“笃笃”土丫头轻轻叩了叩师父的房门。“师父，是我。”这时的土丫头动作尤其拘谨，完全不似平时活蹦乱跳的模样。

　　“进来。”

　　门内传来的声音细小，冰冷，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土丫头轻轻将门开了个小缝，那缝隙小得自己差点都没挤进去，费力地钻到屋子里面，见着师父仅仅穿了一件睡衣，坐在书桌旁拿着一本不知道什么书，背对着门口。土丫头进屋之后拘谨地冲着师父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再转过头，轻轻将门关严，紧接着只是轻轻向师父的方向挪了两小步，轻轻说道：“粘土回来了。”说罢，又深深地鞠了一躬。

　　于是土丫头就那么站着，咬着嘴唇静静地看着师父在读她手中的书卷，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土丫头还记得，几年前因为自己在师父看书的时候打断了师父一下，结果被师父狠狠揍了一顿，然后丢在了小黑屋里面关了好几天的经历。如今想要打扰师父看书，怕是借土丫头几个胆她都不敢去做。

　　大概等了一盏茶的时间之后，薇师父终于肯放下她的书卷，身子幽幽转了过来。

　　“汇报一下。”

　　“好的师父。”说着，土丫头卸下挂在她身上的那个挎包，从里面掏出来厚厚的一摞信函，然后把其中一大半分了出来，轻轻放在师父的桌子上。“这些是其他门派送来的信件，弟子斗胆，还请师父亲自过目。”

　　“嗯。”薇师父只是瞟了一眼那厚厚的一摞，目光又回到了土丫头身上。

　　“还有这一件是衙门写给师父的。他们的大意是，希望我们道观搬得距零城近一些，方便普通民众平日的祭拜活动。衙门表示他们可以担负一部分资金。”

　　薇师父轻轻侧了一下头，示意土丫头把信件放在旁边，继续下一封。

　　“下一封是木家的。木家说了很多感谢我们的话，还说霜降之前会把师妹接走，顺便还会带上一些谢礼之类的。”

　　当然，谢礼是必不可少的。至少目前为止，这些富豪商贾的谢礼和资助金占了道观收入很大的比例。虽然天零观向来都是免费接纳任何前来祭拜、修身的信徒，但是那些大户人家出手一个比一个阔气，反而掏得更多。

　　或者说他们大部分心里有鬼罢了。

　　接下来几封信的内容也相差无几，都是各种感谢之类的话，官腔颇为严重。直到到了最后那一封，“这是一封邀请函，师父，零城里面几乎和木家齐名的金家送来的。”

　　这个金家向来与天零观没什么来往，顶多是逢年过节，名义上的祭拜一下，仅此而已。薇师父对这突如其来的邀请也是展现出了足够的好奇，她接过那信纸，粗略扫了一遍，嘴角微微翘了翘，又落下来了。

　　“粘土，你怎么看。”

　　土丫头是看过那邀请函的，大致的意思是说金家在城外头开了个什么山庄，希望师父去开个光啥的。“请我们去做个法，不仅能又结交一个大户人家，这次出门如果是请师父的话，花的钱也不少，是好事！”这事儿在土丫头心里头盘算了好久，答案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你啊……”薇师父叹息着摇了摇头，她似乎对那个答案并不满意。“你再好好想一想，如果想不透就花上几天想一想，考虑的事情别那么单纯，试着往最好的方面想，再试试往最坏的方面想。好了，去吧。”

　　土丫头满怀信心的答案换来的竟是如此，心中的错愕溢于言表，傻愣愣地看着师父好一会儿以至于师父叫她“去吧”都被她耳旁风似的忽略掉了。

　　“还有什么疑问么？”

　　“啊，”土丫头回过神来，却也不敢说自己刚刚走神了，只能支支吾吾地说道，“那…那个……那什么，墨水师姐……”

　　“她？”薇师父听到墨水这名字，眉宇间似乎有些不高兴的意思，这就转过了身去，捡起了桌子上刚刚就在读的书卷，“粘土你给我听好了，少替她求情听到没有。”

　　土丫头心头一紧，合计着听师父的语气，师姐铁定又闯什么祸了，这会儿八成在小黑屋里头思过呢。自己并不知道什么原委，再说本来跟师父说话就打怵，求情什么的更是强人所难。这会儿她是一边心里头着急，一边暗自嘟哝着这时候如果三小姐在就好了。

　　“师…师父。”土丫头这么一说出口就后悔了，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你要是也想去小黑屋你就去。”

　　“……啊？”

　　“记得拿两个被子，天凉了那里冷。”

　　“啊…好……好……”土丫头唯唯诺诺地点着头，终于开始向门外挪去，“师父，徒儿告退了。”

　　薇师父听着身后的门渐渐合拢之后，再把注意力转移到手中的书卷上，瞟了一眼，紧接着合拢摆在了那里。粘土这丫头怕黑，这她心里有数。碍于自己一向严厉的形象，无论如何自己也不能把她收在自己屋子里过夜，于是倘若那丫头想找墨水陪着，那便由她去好了。墨水……

　　薇师父一想到这名字，现在还气得心底里直痒痒。倘若她还是改不掉自己这一点火就着的性格，以后真要捅出什么大乱子，还真指望谁能救得了她？哎……专门给徒弟，啊不，专门给墨水思过的地方在竹荚峰山后，距天零观偏北的位置，距离道观后门比较近，相比之下，和其他的建筑物就显得遥远很多。或许从自己的卧室到这偏僻的建筑物的这条路是土丫头最熟悉的那一条，她抱着个厚得几乎把她的视线全部都挡住的被子，在这黑灯瞎火的晚上依旧可以连跑带颠地穿过那并不怎么好走的山路，直奔她师姐如今所处的屋子……说实在的，她能这么熟练还真要好好“感谢”一下她的师姐才行。

　　这屋子其实是一个庙宇，正儿八经的庙宇。屋子中央正中处是一个巨大的龙的雕像，据说这座雕像在道观建立之前便存在在这里了，不过那会儿香火早就断了很久，也只有上山的路人偶尔才祭拜一下。建立道观之后，原有的这雕像也不好挪动，于是便索性在那基础上盖了个房子，逢年过节也顺便续上点香火。不过这龙的雕像本身和天零观供奉的天神地位岂止悬殊两个字能概括得了的，想那主庙里面巨大威严流光溢彩的伏羲雕像，再看看这个：背阴，湿冷，偏僻……所以渐渐地，这屋子便沦落成只有过节才有人清理一下，平时只管给弟子们做为思过的小黑屋用了。

　　“咚！”

　　土丫头一头撞进那略微有些残破的小屋子，刚刚想要大声喊起她师姐的名字来，忽然她脊背上的汗毛不由自主地倒立起来，一股显而易见的杀气从她的脚下蔓延至全身，从皮肤浸入到心坎里头……她两脚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嘴角好不容易挤出了几乎微乎其微的声音：“姐……”

　　屋子里并没有谁说话，只是在角落里传来了一点点轻微的呼气声。土丫头觉察到这一点之后，刚刚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下来了。

　　理论上平时的这里，甚至连一个可以坐的地方都没有。不过因为照顾到自己的师姐——事实上这屋子基本上已经是墨水专用的了——土丫头平时上山下山的，讨到了不少稻秸，没人时拿去晒晒，有人时搬进来，也好歹算有个坐着的地方。这会儿墨水就闷声不响地坐在角落里那些稻秸上头，土丫头小心翼翼地扣紧了门，紧挨着墨水坐了下去。

　　“师姐，师父叫我给你拿来的被子，怕你冷。”

　　“……”

　　“师姐，被子太小，我能坐你怀里吗？”

　　“滚。”这结果对于土丫头来说也算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毕竟和师姐也相处也有年头了——或者说，听到师姐开口和她说话土丫头才松了一口气，至少她还不至于因为什么缘由而说不出来话了。土丫头把自己的脑袋靠在了她师姐的胳膊上，而对方并没有拒绝。这屋子黑漆漆的，给土丫头一种睁着眼睛和闭着眼睛都是一个样子的感觉，以至于她经常要有意无意地确认自己这会儿到底是睁眼睛还是闭眼睛的。

　　在土丫头的记忆里，自己身边这位师姐从来都给人一种英姿飒爽的感觉，比如她干练的横眉，比如她那对儿总是闪烁着锋芒的眸子，比如她从右眼后下方一直划到脸颊的伤疤。可是唯独她的发型，土丫头到现在依旧耿耿于怀——说也奇怪，师姐浑身上下，无论是样貌神情还是衣着打扮都是干练的很，却唯独留着一头长发，平时还梳在耳朵下边扎上了两个马尾……按照土丫头的想法，如果弄成和自己一个样子的短发至少对于习武来说或许应该更方便，如果非要留这么长的话，为什么不干脆散发来得干脆呢，难道一定要梳成这么少女的发型……

　　等等，难道这是师姐仅存的少女心？

　　土丫头想到这里差点没自顾自笑起来，赶紧扭头想要把这想法跟她师姐说出来，岂料自己在这儿脑补出神的时候，身边传过来了一阵“咕咚咕咚”的声音，紧接着一股醇香的气息便幽幽飘了过来。这飘过来可不要紧，直接吓坏了土丫头——“姐，你在喝酒啊？！”

　　“啊，冷，驱寒。”墨水说着，端起胳膊似乎是擦了擦自己的嘴巴，“来点儿？”

　　“噫！！”土丫头连忙摇头，“你疯了啊，明天师父闻到的话……”她说到这里，才反应到最近几乎每次都是白师叔来喊她们回去，而师叔对这两个丫头从来都爱管不管的。“总之少喝点啊。”

　　“啧。”墨水显得有些不耐烦，又一口冰凉透辣的酒水灌到了她的喉咙里，使得就算是她这种喝酒如喝水一般的人，也略微津起了鼻子。

　　土丫头自知自己妥妥的管不住这生性不愿受拘束的师姐，只能在心底里嘟哝一声“老石头儿比你听话多了”这种话，转而尝试把话题引向别处，“师姐，这回被关进来是因为什么事？”

　　墨水并没有答话，咽了那口酒之后，就像一尊雕像一样，盘着腿，胳膊肘落在大腿上，呆呆地坐着。墨水总是喜欢这么一动不动的静坐，尤其是和土丫头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经常是一个一言不发，另一个破嘴叨叨个不停……

　　“我猜猜看？”土丫头早就习惯了墨水的沉默，在旁边好似自顾自地说着，“是隔壁哪个师兄惹着你了？比如说你光吃饭不干活之类的，然后打了一架？”“……”

　　“被师父要求读书的时候睡着了？”

　　“……”

　　“也不是？我猜……”

　　“别猜了。”墨水打断了叨叨个没完没了的土丫头，稍稍换了个姿势，接着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啊，打了一架，和玄清观的一个小兔崽子。”

　　“玄清观？”土丫头倒吸了一口气，那可是一个相当有名望的道观，且不说规模比自家这小破地方大多少倍，据说里面的人也个个都是法力高强，简而言之就是一个惹都惹不起的地方。这么说来，不管自己这师姐是否是在那无理取闹，被师父罚思过都是必然的事儿了。

　　墨水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土丫头惊讶的反问，继续讲道：“那天我在后山上一个人修行，然后就听到那小兔崽子在那里自顾自地说着咱们天零观的坏话，完全不把咱们师父当回事，所以我就好好给那小瘪犊子修理了一下…”

　　“后山？！”土丫头又吃了一惊，她隐约还记得上次她有替师父联络过玄清观的人，大概是友好访问之类的事宜——也就是说，自己这蠢师姐是在人家来自己家做客的时候把人家的某个弟子揍了一顿？“师父没揍你啊？”土丫头这么问，心底里却念叨着师父没揍死你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啊……”

　　墨水这么似是而非地应和了一下，便把这个问题含含糊糊地掩盖过去了，毕竟面子这种事情土丫头心底里头也是明白，便也没追问，又问道：“那师姐说的那个‘小兔崽子’到底说的什么话把你气成这个样？”

　　趁着土丫头说话这间隙，墨水咕咚咕咚又喝了好大一口，紧接着“当啷”一声把那罐子丢在了一边，瓷罐在地面清脆的滚动声昭显着那一罐子酒全都被墨水灌进去了，她迷迷糊糊地念叨着：“说什么…什么这里的风水有问题啊，什么咱们师父没眼光……还是什么的……”说着，墨水的脑袋一歪，顺着土丫头的前胸栽到了她的怀里，紧接着满满的酒气便拥入了土丫头的鼻孔……

　　“啧……”

　　看来师姐已经完全喝多了。还好她喝多就去睡，不会撒酒疯。土丫头这么想着，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让她顺顺溜溜地躺在草席上，自己也紧紧挨在师姐的身边，躺了下去。

　　虽然稻秸足够厚，但土丫头还是觉得身子下边隐隐的往上反着潮气，让自己浑身不自在。这会儿虽然已经朦朦胧胧有些睡意，但师姐口中那个玄清观“小兔崽子”所说的话却一直在她脑中翻腾着。

　　那人所说的话绝对不是空穴来风，八成是从他师父或者师叔口中听到，他才敢这么说。而那些名山大家，自己又有什么资本来质疑那些人的实力呢？一些更早之前的回忆渐渐在土丫头的记忆中浮现，她记得很久之前，老石头儿也曾经给她讲过，这竹荚峰风景秀丽，吸引来了不少修仙求道的道士前来探查，想要在这山上定居，可是后来全都走了，最后才轮到师父。

　　如此想来，“风水不好”简直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可是为什么师父却在这里安营扎寨，建了天零观呢？师父的话总会有她的理由吧？或者师父在这方面真的比其它道观的大师们高明？土丫头想不通。

　　或许时机到了，这事儿自然而然就明了了吧……

　　在土丫头眼里，三小姐和小岩两个人，一如天上明晃晃的大太阳，明亮，耀眼，无论在哪里都好像在闪闪地发光，而另一个则如傻傻地望着太阳的向日葵。虽然她确实长得还算过得去，却也掩不去光鲜之下的粗糙；虽然举止谈吐给人一种十分得体成熟的感觉，却总是隐隐的能嗅到一丝泥土的气息。

　　这天晌午之前，小岩带着三小姐俩人一前一后爬上了这竹荚峰。就如土丫头脑补的那样，一个走在前头，看着每一个人都会老远便喊出他的名字，十分热情地抬起手打招呼；而另一个则跟在后面，等前面那个寒暄过后，才略略屈膝，行个点到为止的礼，甚至连看人的眼神也会把握得恰到好处。

　　见到她俩的时候，土丫头刚刚从思过的破屋子回来没多一会儿，正在宿舍里收拾屋子——她们的宿舍是一个有着对门两个房间的屋子。按照本来的设计是两个屋子一间可以住4个人，总共一个房子住8个，可是薇师父手下的弟子满打满算才4个，所以那间房子也仅仅住了一半，另一半则做半个仓库使，虽然会在角落里放些东西，但大体是个空房子。

　　要知道，按照墨水大师姐的作风，哪怕是天为被子地为席也能住得下去，这不拘小节的作风让零零碎碎的家务活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土丫头身上，每次她下山办事回来之后，大抵都要在这宿舍里折腾一气。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土丫头刚好正在收拾屋子，还没等她做出反应，门便已经开了。“小岩姐，你来了啊？”她看都没朝着门的方向看，便猜出了来者是谁——三小姐的话，如果土丫头不去开门她不会进来的，而墨大姐走自己家门根本不需要敲。

　　小岩站在门口并没有进去，朝着屋子里说道：“收拾屋子呢啊，师父找你。”

　　“师父？！”今天早晨的时候，土丫头去师父那里问过好，这没过一会儿就叫她过去，土丫头琢磨着可能是临时有什么任务才对。既然这么着急让她过去，她也只能把手中的活先放下来了。

　　小岩姐的个子不是一般的高。土丫头跟在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小岩姐身后，自己打量着她。这个女孩子甚至比师父还要高出一些，面相虽不能说是不好看，但在她和三小姐在一起的时候，光鲜全被三小姐抢了去。小岩姐是个地地道道的山沟里的孩子，据她说，她根本不记得自己父亲长什么样，是母亲带着她投到石头人儿村的。自从母亲过世以后，几乎所有的家活都由她自己扛了下来，因此虽然是个女孩子，可是力气却大得很，那一双手也长满了老茧，倘若是农忙时节，那手摸人的感觉就跟锉刀一样。在土丫头的记忆中，早些年的小岩姐头发一直并不长，直到这些年三小姐出现之后，她才渐渐把头发蓄起来，如今也可以别别扭扭地绑个双马尾了。

　　两人来到师父的屋子里时，只见师父坐在她的桌子旁，捧着她最爱的那个茶碗儿，隔着茶碗儿中幽幽升起的热气，看着桌边正在读着什么的三小姐。

　　“缘木，可以说说你的看法了么？”等到两人凑上来之后，薇师父这么问道。

　　听到这儿，土丫头恍然明白了师父的意图——三小姐看的那个应该就是金家给师父的那封信。土丫头估摸着昨晚自己的答案并没有让师父满意，今天这是想让自己也听听三小姐的分析才是。

　　只见三小姐从那信纸后面抬起头，看了一眼土丫头，再看了一眼小岩，最后把目光锁定在了薇师父的身上。她缓缓将手中的信纸摆放在了师父的桌子上，紧接着双手轻轻提起前襟，忽然冲着薇师父，竟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这一举动可吓坏了她两个师姐，尤其是小岩面目错愕，想把三小姐拉起来，却碍于师父不敢动作，只能十分惊慌地望向她的师父。薇师父虽然面相上没有什么波澜，但是眉毛也轻轻往上一挑，表现出了她足够的意外，但是她却并不打算让三小姐起来——这孩子思考事情向来周全，如此举动想来必有她的道里，不如由她去罢。

　　“师父，在缘木看来，这封并非什么邀请函，实为给我们天零观下的战书。”三小姐这么一字一顿地说道，“天零观发展壮大至如今，想来多是依靠此地景色优雅远离喧嚣，吸引不少达官贵人们在此打磨时间，以此获得他们的资助。如今，金家在交通更便利，风景也丝毫不差的地方建起同样功能的建筑，影响最大的恐怕便是我们天零观无二了。”

　　说到这里，土丫头才真正意识到这问题的严重性，心中暗骂自己想的太过幼稚。而三小姐继续说道：“要知道，金家也是零城数一数二的大户，其他有些家底的商人想要趋炎附势还来不及，他金家若是稍微宣传一下——不，如同这邀请函一般邀请其他人家，谁人敢不给金家一个面子？再说我木家，”说到这儿，三小姐叹了口气，然后双手合拢，扣在眼前的地面上，躬身下伏，直到额头抵到了自己的双手。如此大礼地跪拜了好久，才缓缓将身子直起，幽幽地说道，“木家和金家家境相仿，虽然在商业上有些摩擦，互相都觉得对方是一大块肥肉，但是和气生财这四个字两家人都懂。缘木并不想说家父坏话，不过在家父看来，修缮和金家的关系或许真的比缘木在天零观的身份重要得多。或许家父会觉得，缘木左右都是静养，或许在金家养身还能给木家带来利益，何乐而不为呢？而这恰恰是金家想要摧垮我们天零观的手段之一。”说到这里，三小姐满眼悲伤地抬起头看着她的师父，看着她的小岩姐——她轻而易举地看穿了这一纸邀请函的想法，却依旧素手无策。

　　“缘木，为何而跪。”

　　三小姐听着薇师父的语气之中透露着冰冷，心里有些打颤，以为师父真心对自己的父亲有所不满，连忙答道：“缘木身为天零弟子，却为天零观招致祸端。况且此次下山，恐怕以后再也无法……”

　　“大人勾心斗角，与你何干？”

　　“……？”听到这话，三小姐心里一愣，她从未想过师父会问出这种问题，只得支支吾吾地说道：“因为是我家……所以……那个……”

　　“起来。”

　　薇师父不容置疑的语调，让三小姐不得不慌忙从地上站起，却还是低着头，紧张兮兮地等待着师父接下来的话语。

　　“你是天零人，是我的四弟子。现在如此，以后亦然。”说着，薇师父从自己的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了三小姐的面前，右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肩膀之上，“这和你身在哪里无关，也和你以后能不能再来这穷道观也无关，最重要的是，你的心在这里。倘若有一天你真的不再属于天零观，想必那个时候，只可能是——你的内心之中再也没有我这个师父罢了。”

　　“师…师父……”三小姐听了薇师父的一番话，表情终于不似之前那么阴郁，渐渐晴朗起来了。

　　“你们俩刚刚上山，想来也够累了，先回屋子休息一下吧。”薇师父瞟了一眼土丫头，补充了一句，“粘土，你留下。”

　　土丫头眼看着身后两位师妹出了屋子，转身查看了一下房门确实关严之后，再次回到薇师父的身边。“师父。”她说。

　　薇师父面朝着窗子，背对着土丫头，如同土丫头印象之中那种严厉的语气在这不大的房间中响起：“你应该多学学她。”

　　“是。”土丫头这么应和着，心底里却不知该怎么去“学学她”。

　　“你啊，”薇师父摇着头，一副十分不满意的样子念叨着，“像你这么愚钝，以后如何坐的上我这位置。”

　　“我这位置”？！这一席话像是一座山一样压向了土丫头——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

　　“我不像你白师叔，我的门内弟子只有你们两个。”薇师父说到这里缓缓转过身，冷峻的目光落在了土丫头的身上，这让后者很不自在地打了个冷战。“你师姐她，或许是个练本事的好苗子。但是运作一个道观，可不是用一对儿拳头就能运作好的。”

　　言下之意，就是师父有意将自己视为她的继承人？！

　　土丫头心底里“咯噔”一下，忽然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在翻腾着。她来不及，甚至也有些不敢向师父提出任何的异议——虽然她觉得，墨水师姐比自己要合适得多。

　　“师父。”

　　“何事？”

　　“徒儿……”土丫头到嘴边的话忽然硬生生地被自己压了回去，改口说道，“徒儿不清楚，如何才能学得像缘木那般聪慧，不知该如何去学习……”

　　薇师父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清楚了土丫头的疑问，轻轻踱着步子，在屋子里小走了几步又回到了窗前，顺着窗子望去，顿时便有了想法。她伸手招呼土丫头到自己身边，双眼望着窗外的那一排桃树，说道：“那桃树如今也生得茂盛啊。你看那万千的枝桠，相互交错在一起，有如人事之纷杂。粘土，不知你是如何看待这些相互交叠的枝桠的？”

　　土丫头沉思须臾，随即答道：“人只要活着就要接触各种各样的人，他们生存、生活，就会产生难免的冲突。这桃树也是一样吧，只要生长，就会有碰撞和摩擦……”

　　土丫头本想侃侃而谈的，说到这里却被师父打住了，师父指着那树林边缘，又一次发问到：“那最边上的桃树，它的树枝怎么不和你眼前的这一棵互相‘碰撞和摩擦’？”

　　“当然是因为远了！种下时候距离就那么远！”

　　薇师父深深地点了点头，“因为它们离得远啊。没有竞争，没有冲突，自然不会有瓜葛。你看看那些植物的根部。在它们互相兵戎相对的树枝下面，有多少盘根错节是你看不到的？有多少利益和冲突是深埋在泥土之下的？”

　　听到这里，土丫头心里一颤，感觉刚刚一头雾水的问题突然有了眉目：“师父，我…我好像是懂了……”

　　薇师父也点了点头，至于自己这徒儿懂了什么，她自己知道便好。“嗯，下去吧。”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