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地儿唤做东瀛驿。

　　起了这样一个名字，却和东海以东的那个地名完全没关系。其实这地方往西走不出两天的功夫，就有一个叫做“瀛城”的小城。瀛城东边的驿站，大家自然而然地就叫做东瀛驿了。

　　这些都是土丫头听他所在这个小车队的队长早些时候说的。

　　自从上个月起，土丫头就一直猫在车里头，就算进了小城小镇小驿站，她也不肯爬出去露个面。至于理由，当然不是因为害了病之类的问题。

　　主要是这儿正是覆云山脚下的地界。提到覆云山，土丫头本身就见识过他们的作死程度，更何况也听说过他们似乎和自己有着什么深仇大恨，所以只得眯在这马车里头，非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爬出去一步。

　　土丫头心里头明白自己不愿意出去的理由，却不好和别人说，便总是一口一个“身体不舒服”、“不想出去吹风”之类的借口赖在车上不走。

　　车队管事的换做李大宝，今年将近四十岁，据说他曾经在零城东边的小镇上有个家，十年以前有一次他远走边疆一去几年，回来他媳妇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从此他就再也没回过那个鬼地方。

　　虽说老底有些不堪，但这李大宝确实是个能干的人，一路上山贼官兵乱七八糟的事儿有不少，却半刻都没耽误行程。按照他们这速度，不出两个月便能走到长城了。

　　不过真是无聊呐。

　　土丫头一个人坐在马车里头。

　　她们这个车队除了土丫头本身以外，无一例外地都是商人。一队商人来到这个四通八达已经有些村落模样的驿站，如论怎么说都是如鱼得水一般匆忙。

　　李大宝昨天说，在这东瀛驿也待了有些时候了，计划着这两天就走。

　　想要走还不是好事儿？土丫头这么想着。其他人都自顾自地照顾着自己的生意，只有土丫头一个人整天整天宅在这转个身都要撞到车壁的小车子里头。

　　她挑起遮在车窗里的小窗帘往外看去，这会儿天已经快黑了，整个东瀛驿都披上了一层蓝紫色。远处五岔口处依稀地传来暖人的灯光，不过到了土丫头这里，已经几乎漆黑一片了。

　　“拖踏……拖踏……”

　　本来安静的世界里忽然传来了草鞋拖带泥土的声音。这种走路的声音土丫头已经听过无数次，就是那个李大宝。

　　“李队长，您回来啦~”土丫头挑起车帘，打招呼道。

　　“哎，”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从车外传来，一只手伸到了车里，瞬间一股烧熟的白面的味道便冲入了土丫头的鼻孔里面。

　　李大宝每天帮土丫头带几个烧饼，这已经是两人约定成熟的事情了。土丫头接过油纸包的烧饼，饿了大半天的她赶紧往嘴巴里塞上一口。

　　“谢啦大叔。”

　　“你这丫头，刚刚还一口一个李队长，拿到吃的就改口了？”

　　“哎嘿~”

　　李大宝始终坐在车外头，和土丫头隔着一个车帘，语气中也颇为悠闲，闲散得像是石头人儿村每天泡在凉亭里面下棋的那群大叔一样。

　　“大叔，他们今天也不回这儿睡吗？”

　　“啊哈哈……”

　　大叔笑了几声。行商车队一般来到小城小镇，都是独自行动的，直到将要离开的时间前后，才会再聚集起来。

　　“倒是你这丫头，最近一直宅在车里，可对身子不好。”

　　“我有出来啦！口渴了就出来找过水喝。”

　　“……唉，我不是说那个。”李大宝顿了顿，“其实今天五岔口那边的亭子里头来了一个说书的，说的那个带劲儿~”

　　“说书？”提到土丫头的老本行，她瞬间来了精神。“很好听吗很好听……呃，还是算了。”

　　若是平常，土丫头肯定借俩腿跑去听，不过这会儿就在覆云山的眼皮底下，就算是土丫头这么没心没肺的家伙，也懂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比你说得好。”李大宝断言道，“我是想着，如果你听了能学到什么的话就再好不过了，所以听到一半就跑过来了。好了，告诉你也告诉到了，去不去是你自己的事儿，我去客栈歇着去了，有事儿喊我。”

　　“是~~~~”

　　听着李大宝拖拉着鞋子走远，土丫头浑身的不自在。斩钉截铁地说自己不如别人什么的，真是够了！自己平时在路上给他们讲故事，只不过没拿出真本事罢了！！凭什么这样就说自己说书说得不够……

　　“咳咳，咳……”

　　土丫头越想越气，吃着烧饼竟把自己噎住了，慌张得她赶紧在车中左摸右摸，摸到那水壶，拔开盖子便往嘴巴里倒水，谁知两滴水点到她的舌头尖上，便一滴水都控不出来了。

　　“哎——”

　　她不得已赶紧在车里挪腾了几下，钻出车门径直朝着马路对面的水井跑去。水井就在眼前，但是舀水却不是件容易事儿。土丫头先捡起旁边拴着绳子的木桶，一手拽着绳子一手往井里一抛，听到木桶砸到水面的“啪叽”声后，顺时针转了转绳子，保证那木桶里头灌了水，然后再慢慢、慢慢地把它提起来……

　　“咚！”

　　土丫头费好大的劲儿才把这满满的一桶水拎到了井沿处，敲了敲自己的胸膛，莫名地有些恼怒——

　　“噎下去了……”

　　不过就算如此，能装上一壶水也是好的。她满满地灌好了水壶，往回走的时候不禁又停下了脚步。

　　那五岔口距离自己不过几百步，听着也很是热闹。自己有多久没有听别人说书了呢？大概离开了零城以后就再也没听过罢。她承认这个世界会有许许多多讲书比自己讲得好的人，她也乐意去听别人说的故事，只是如今……

　　唉。五岔口。地如其名，就在东瀛驿的正中央，五条大陆汇集于此。正北那条通往北边长城；正南这条就是土丫头来的路；朝着东边走，据说走上半个月就能碰到海；西北方就是那个瀛城的方向。至于那个西南方，据说日夜不停走上十来天，便是覆云山的山口。

　　距离覆云山如此之近啊。

　　不过如果覆云山上的那群臭道士如果能算出来自己现在就在此处，那么自己就算终日藏在车里又能如何呢？

　　土丫头这么嚼着烧饼，身子甚至不由自主地便朝着那闪烁着灯光、回撤着吆喝声的五岔口方向走去。

　　五岔口，本质上是一个交易集市。因此这周遭也是囤货的商家居多，要说真正能张罗开的酒店，根本一个都没有。

　　李大宝说的那个亭子就在五岔口靠近东边那条路的街旁。

　　那亭子可比零城的亭子寒掺得多，简直就是几根破烂木头搭起来的，周遭更是一个座位都没有，那些听众都是垫着皮毛衣物，或者干脆直接坐在地上听。旁边一些小店的店小二手里捧着酒坛，也伺机指望着卖上几舀子劣酒赚上几个子儿。

　　土丫头顺着那群人望去，亭子里面确实有一人，因为和其他人一样席地而坐，所以分辨得并不十分真切，细看那人，却是一女子，手里抱着一个大大的家伙。

　　虽然不是琴，却和土丫头脑海中的云仙儿阿姨差不多的感觉。

　　看来还没说完，土丫头赶紧走几步，想要仔细听听那女子弦鸣之下究竟唱得是什么。

　　谁知，土丫头刚刚走过五岔口的中间，听那乐器一阵忽而炸响，紧接着听到一个声音有些粗犷的女子合着那琴弦声唱到：

　　说书唱戏劝人方

　　三条大路走中央

　　是非善恶终有报

　　人间正道是沧桑

　　只听得女子唱罢，单手一挥，手中的乐器立刻传来一阵定音一般的嗡鸣。紧接着，那些端着酒碗的、磕着花生豆的、低头窃窃私语的、所有所有的观众几乎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随后散散漫漫地从那地上抬起了屁股，一边拍打着身子一边四散而去。

　　“……哈？”土丫头一阵错愕，不知该如何是好般傻杵在那里。

　　“哎你说如果那个二丫如果当时砍死那男的就好了……”“哎你今晚赚了多少？”“赚个鸡毛，回过神来酒都让我自己给吃了！”

　　今天是犯了忌讳嘛，为什么会如此倒霉……

　　“哎~~”

　　自己不会算命真是不行啊，看样子今天这是不宜出门就对了……

　　“哎，那位姑娘？”

　　哎？

　　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些周围的看客早就走光了，眼前一女子正和自己打着招呼。她手里确实抱着一个大大的乐器，若土丫头没猜错，应该是一把琵琶。

　　“你，你好……”土丫头支支吾吾地说道。

　　“小姑娘，怎么傻站在这儿？而且我刚刚似乎没有见过你？”

　　“我……我是来听说书的。”土丫头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只是我前脚刚过来，你就说完了……”

　　“嗯~~”

　　这女子上上下下打量着土丫头，惹得土丫头也忍不住观察起这女子来。她身上穿的衣服煞是朴素，一身的褐色长衣，手上抱着一个久经风尘的琵琶。琵琶后面，虽然土丫头看得出来身子绑得很死，但是那肿胀感还是让土丫头触目惊心。她一头素白色的长发披散着，在微风之中轻轻撩动。她前额的刘海稍长，掩住了半个眼眸，不过她那双眼眸红得透亮，在银白的发丝之下若隐若现，不能说吓人，倒有一丝邪魅之气。

　　“哟呵呵~”女子笑道，“我原以为不过是个好奇心过剩的小丫头，没成想却是遇着了同行？”

　　土丫头听到这话，顿时觉得心里头一紧，暗自说道眼前这女子怎么会知道自己是个说书的？然而顺着这女子的目光，土丫头便摸到了自己的腰间——自己那块儿从零城带来的惊堂木就塞在腰间一个口袋里头。

　　原来如此嘛……

　　在一般行业来看，同行便是抢饭碗，俗话说“断人财路有如杀人父母”，同行碰到了断然不会给对方什么好脸色。

　　但是这说书的活计却不一样。毕竟说书人在世上也是少数，互相所存的故事也大相径庭。因此同是说书人遇着了，非但不会互相排斥，那恨不得聊上几天几夜把对方的故事都给听过来，好丰富一下自己的故事内容。

　　这或许也是眼前这女子见着土丫头额外热情的原因吧。

　　她一手抱着琵琶，另一手干脆抓起了土丫头的手，看起来也是打心底里欣喜。

　　“哎，都是同行，你想听什么我说给你听就是，”她说道，“走走，咱们一块儿吃酒去。”

　　※※※

　　不由土丫头拒绝——或者说土丫头根本没想着拒绝，她便被这女子拉进了当地一客栈。“老板，两只烧兔子，两壶好酒，送到我屋里！”路过大堂的时候，她朝着掌柜的喊道。随后，她便径直和土丫头一起去了楼上的屋子里头。

　　这女子自称自己名字中有个“房”字，别人都称她做“阿房”。“阿是阿，房是房，是人名不是宫殿名。”她很郑重地解释道。

　　这阿房草草地介绍了自己的名字，等到那店小二把自己要的吃食送来之后，闻着那热乎乎的烤肉味道，竟全然把自我介绍的事儿忘去了。

　　“哎，愣着干嘛，吃酒啊？”

　　“我……”土丫头尴尬地笑了笑，“我不太擅长……”

　　“你少唬人。”

　　阿房独自斟了一杯酒，稍稍舔了一口，便被酒味辣得皱紧了眉头：

　　“呜啊~~~我说你，行走江湖的哪有几个不会喝酒的？那一壶可是给你的，一滴都别给我剩！”“啊……”土丫头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把话咽了下去。“要是我师姐在这儿就好了……”

　　土丫头学着阿房的样子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只舔了一下就被辣得直吐舌头。

　　“你师姐？也是说书的？”

　　“不是！是个大侠！舞剑的大侠！胸和你的差不多……啊，那个……”

　　提到土丫头最最亲爱的墨水师姐，她差点就管不住自己的话匣子，不过这说一半咽一半，更是吊足了阿房的胃口。

　　“喂，你倒是讲下去啊……！”阿房敲着桌子用一口微醉的口吻喊道。

　　“我倒是好奇，你为什么点了两只烧兔子？喝酒不是应该配那个……熟牛肉之类的……”

　　“好吃啊，你懂什么~”阿房嚷道，“要不这样，一个故事一杯酒，我先喝，你讲故事？”

　　“哎，等等，等……”

　　土丫头到底还是没拦得住这姐妹，看着她一口干了那辣得要死的烧酒，自己心里确实捏了一把汗，不知是为她还是为自己。

　　“那好那好，我……我开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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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

　　屋子里闷呼呼的，还泛着酒后的那种恶臭。种种不适冲击着土丫头的脾胃，搅得她不得不掀起眼皮。

　　“……呕！”

　　恶心的味道让她即便窝在床上也感觉到肚子里翻江倒海，迷迷糊糊间一轱辘便滚下了床，踉跄几步差点跪在地上，还好她脑子里还存在着那么一丝意识，胡乱中连手带胳膊一齐压在了桌子上，才勉强让自己不摔地上去。

　　短暂停留之后，土丫头两条胳膊一使劲儿，又把自己支撑起来，摇晃几步几乎扑到了窗户上去，折腾好一阵才把那窗户给鼓捣开。

　　一缕清凉的空气迎面扑到土丫头脸上，那种感觉就像……如获新生一般。

　　土丫头有气无力地挂在了窗子框上，努力地开始回忆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记得她是被一个人拉到这个屋子里的……土丫头这才想起来昨晚屋子里似乎不止她一个，她赶紧回头寻找，确实，有个人儿侧卧在床铺的最里头，微微的鼾声显示着她还在睡着。

　　她身边有一块不大的地儿，土丫头瞧了一会儿，寻思道她为什么要留那么一大块空地方，就算自己躺上去也……

　　“我刚刚就是从那起来的……吧……”

　　想到这儿，土丫头心底一凉，酒也醒了不少。

　　“我昨晚和她一起，那个……睡的？那我们……”

　　土丫头赶紧低头摸自己的衣服——自己这身破衣服虽然因为压了一晚上有些褶子，但好歹还是板板整整地穿着。她又蹑手蹑脚凑到床边看去，瞧见那女子也是好好的衣服被压得惨不忍睹，多少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经这么一折腾，也算是酒醒了大半，环顾这她住了一晚上的屋子，这小小的屋子不过三丈见方，中间一个桌子，角落一张床，仅此而已。

　　桌子上还散落着昨晚吃剩的残羹冷炙。土丫头凑了过去，只见那烧肉已经被啃得所剩无几，不过那两壶酒……

　　她挨个提了提那两壶酒水，基本每一壶都剩下了一大半，也就是说昨晚她们俩最后也没喝上多少。土丫头又扭头看了一眼在床上睡得跟死猪一样的女子，无奈地摇摇头。

　　“这女子……是叫阿房是吧？她是神经病吗？根本没什么酒量干嘛逞能？”

　　土丫头拖着自己的脚步挪到了窗边朝外头看去，她们所处的这屋子在房子的阴面，还算凉爽，但是阴影以外的世界已经白得刺眼，马路上嘈杂熙攘的声音就算在窗子这边也能听得清晰。

　　看样子已经晌午了。

　　晌午……

　　晌午？！

　　土丫头一拍头，想起来李大宝说的今天早晨车队触发，这会儿怕不是已经……

　　她赶紧两步窜出门，三步窜下楼，顺着朝南边的街道一溜小跑，跑过了那昨天打水的水井，被太阳晒得快要裂开了的水桶还在井边挂着，可旁边并着排的好几辆马车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是都走了吧？他们真的一大早就走了吧？！

　　一股绝望的感觉一瞬间充入了她的身体——她身上没几个子儿，更重要的是，这里人生地不熟，她甚至不知道北边的边疆在哪，小岩又要如何去寻找……

　　她傻愣愣地在那太阳底下杵了好一会儿，或许是因为炽热的太阳烤得她难受，又或许是因为她想起了什么，总之她迟缓地、依依不舍地转回了身子，朝着走来的路缓缓走去。

　　没了车队，一个认识的人都没了，就连自己的行李……

　　土丫头上翻下翻给自己身上摸了个遍，当然找不见自己的包裹。那里装着她要带给小岩的匣子，可是现在她连那匣子都给弄丢了！

　　满满的负罪感侵占了她的脑海，如今就算见到了小岩，自己又如何面对她呢？

　　土丫头感觉脑内一阵眩晕，她在这不太拥挤的街道上恍恍当当，勉强支撑着自己走回到了刚刚那家客栈。

　　这里或许是她如今能够想到的唯一的一处落脚的地儿。

　　客栈里的人不太多，土丫头一进门，便远远地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些就是报酬？……嗯，那这个是啥？”

　　“报酬？哈，我以为是熟人留给你的东西！原来喝个稀烂也有报酬？”正对土丫头面，站在柜台里面的掌柜闲聊一般的语气打趣道。

　　“你这厮的站着说话好不腰疼，两个女孩子家的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儿喝个稀烂有多危险你又不是不清楚，”阿房看起来还是迷迷糊糊的，两只胳膊拄在柜台前朝着掌柜嚷嚷。掌柜离老远倒是看见了土丫头，紧对着阿房使眼色，可是这阿房却全然不理睬，仍旧自说自话地嘟哝着，“不过这交易也算蛮合算，有些银子还有——那些是那丫头的行李？真是……”

　　土丫头这会儿听到阿房在这儿扯淡，才听明白自己完完全全是被李大宝摆了一道。那家伙明知自己对说书简直是痴狂的程度，昨晚便故意在说书将要结束的时候找到自己，并说出自己的水平完全在这阿房之下这种激将般的话语。

　　而阿房则也是李大宝早就买通好的，李大宝要她说书结束之后拉住自己，用灌醉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拖住自己，而车队则在早晨的时候趁着自己醉酒抛下自己离开东瀛驿而去。

　　“喂……！阿房！！！”

　　土丫头怒气冲冲地奔向阿房而来。阿房听到土丫头的声音，扭过头去，却冲着土丫头傻呵呵的一笑。

　　“你回来啦？”

　　“你……！”土丫头从来都以为自己能言善辩，又有几分头脑，也是头一次被别人耍得这么惨，脑子里叽里咕噜地翻腾一阵，估摸着这会儿若是她墨水师姐，早就抡起剑招呼上了，倘若是木湘缘那种大家闺秀，怕不是要哭鼻子。不过土丫头恼怒归恼怒，恨恨地盯着这阿房的眸子愣是把自己心里的火气给压下去了。

　　“喂，托你的福，现在我的车队也走了，我也没处追去，我可要赖……”

　　“哇啊~~”

　　听着土丫头的话，阿房美美地打了个哈欠，愣是把土丫头的声音压了过去。随后跟掌柜招了招手，“好困，我先回去啦……”

　　“晚上还说书吗？”

　　“再……再说~~老板，昨天晚上那两只兔子，皮，皮一会儿给我装一下……”她迷迷糊糊地说着，倒是拉起土丫头的胳膊，挽着她一起上了楼。

　　※※※

　　“丫头，这事儿你听我说完再闹，好吧？”

　　阿房给土丫头拉到屋子里后，很散漫地坐到了床上，用手抓了抓她乱蓬蓬的头发。

　　既然这让土丫头摸不清底细的女子愿意说点什么，那土丫头也没什么好说的，便抱着胳膊靠在窗户边，等待阿房的开腔。

　　“其实昨天你们那个车队长找到我的时候说，你最近一个月也没出过马车，他车队里面的人传言说你是害了什么病，怕和你一起走给他们也传染上了。你知道，经商车队的队长多一个同行的商人能捞到不少油水，所以其他人一打退堂鼓，便断了他队长的财路。”

　　“所以就要丢下我？”土丫头愤愤道。

　　“与其说丢下……倒不如说看样子是塞给我了。”

　　阿房又抓了抓头，随后把她从客栈掌柜手里拿来的包裹拆了开，瞬间几个滚圆的大银锭子就滚了出来。

　　“呐……正常拐骗个小姑娘，哪要得这么多。”

　　对于那几个银锭子，土丫头倒是有听李大宝提起过，他说过木湘缘为了能让李大宝踏踏实实地给土丫头送到长城那边儿，送了他不少钱。

　　这李大宝打了退堂鼓，怕是自己占了一份当做带这一段路的费用，剩下的全都塞到了阿房手里头。

　　“那车队队长也算是一个实在人，还可以嘛……”阿房摆弄着几个银锭子，语气里透露着兴奋，毕竟她一个说书的，走南闯北向来又一顿没一顿，哪见过这么大一坨银子？

　　“还有那些，是你的行李？”

　　阿房拎起包裹中沉甸甸的一部分。土丫头一眼看去，马上就认得了，她赶紧接过那包裹，把手伸进去翻了又翻，终于摸出一个漆红了的小匣子出来，土丫头翻弄它好久，确定它完好无损，才舒了一口气。

　　“那是什么？玩具？”

　　“这是归缘匣，据说会匣碎缘归，它即将回归它主人手里之时就会碎掉。”

　　“吼吼？我瞧瞧！”

　　阿房伸手想要拿着看看，却被土丫头瞪了一眼，随后后者赶紧给藏在了自己的包裹内。

　　“那么你带我去北边长城？什么时候走。”土丫头虽然这么问，不过说实在的，她可对这个阿房一点信任感都没有，毕竟就在昨晚自己被她结结实实地骗了一通。

　　阿房倒是懒散——倒不如说她依然没醒酒——她顺势往床上一趟，两脚也挪了上去，含糊不清地嘟哝道：“大夏天的白天会被晒死……睡觉……晚上再说……”

　　※※※

　　“呱！！”

　　一个嘹亮并且不堪入耳的叫声吓得土丫头一哆嗦，赶忙睁开了眼。

　　她只瞧得一个人影站在窗前，一个漆黑的东西扑棱棱地从窗口飞去了。

　　黑的……那是啥……

　　她揉揉眼睛，朝着外面盯了一会儿，才看得出来外面已经被橙红色的夕阳浸染。怕是这个时候，看屋子外面的什么东西都是一个大黑影才对。

　　比如……站在窗前的那个大黑人影。

　　“你醒了？你看，天黑了，咱们差不多也要出发了哦~”

　　土丫头本以为这家伙不过说说而已，不过谁知道阿房是说真的——她真的要晚上赶路！

　　“那个……”

　　“你等我收拾收拾，你也是小姑娘家家的别太不修边幅了！”

　　“喂我不…………好吧我知道了。”

　　土丫头打心底里觉得自己并不是个丝毫不会打扮的姑娘，如果说自己为什么不太喜欢打扮，一来往北方走这两个月，有什么擦的抹的，头发再怎么打理，都遭不住北方一阵风扬起一层灰。二来……土丫头倒是觉得自己完全是被墨水师姐潜移默化地给带坏了，总是有一种“算了就算不打扮也无所谓”的情绪在自己脑子里。

　　在楼下的时候，照例在启程之前要吃一顿“早”饭。

　　“喂，老板，来八个烧饼，六个打包。再来两碗汤，装两壶水。还有，上午说的兔子皮怎么样了？”

　　土丫头坐在桌子旁偷偷瞄着站在柜台边的阿房。别看阿房在屋子里头混僵懒散得不像个人样，晚上太阳落山后她对着镜子一打扮，整个人出落得如同寻常走南闯北的游者一般，不仅气质压人一头，行为举止上还带着一阵飒沓之气。

　　阿房的行李也并不多，只是一把裹在薄布的琵琶，又一个干瘪的行囊，这便是她全部的家当。

　　等到阿房点完东西之后，手里拿着两张薄薄的毛皮，回到了土丫头的对面。

　　“喂，阿姐，我们真这么晚走啊……”

　　“我说姑奶奶，别人叫我阿房是因为名字里有个房字，你叫我房姐都行，可别左一个阿姐又一个阿姐的叫我！”

　　“别在意那个。阿姐，咱们晚上走……是要走一晚上啊？”

　　“…………随你了。”阿房无奈道，“我们要去瀛城，也就两三天的路程，嗯？”

　　瀛城啊。

　　土丫头心里盘算着，这难不成是要绕覆云山兜一圈？不过抱怨归抱怨，土丫头自己心里没底儿，也只能跟着别人屁股后面走。虽说如此，她也在心底里头跟自己说了一万遍，千万得给自己留个心眼。

　　她们两个稍微吃了些东西，把水壶和烧饼收好了，趁着太阳还没落山，便离开了这小客栈。

　　像她们这样选择夜间赶路的人不是很多，但是多少也有一些。途径五岔口的时候，阿房忙着和前几天的听者辞别，剩下土丫头跟在阿房后面，四处张望后也留意到周围有不少同她们一样同样背着行李的人在路边的摊位上或是吃着简易的晚饭，或是和路边的小贩讨价还价，看来走夜路的过程中并不会如想象般那么怕人吧。

　　不过即便如此，土丫头心里依旧空落落的，她总觉得从现在起的一路上，会发生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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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军……现如今供的粮也太少了。我们每个月来领粮草，每个月都比上一个月少一些，过几个月是不是要空着手回去了？”

　　“不会了不会了，以后再如何也不会更少了。”

　　“薛将军，还说不会更少……现在的粮满打满算够我们一队人马吃上不到10天，这可是一个月的粮草啊，剩下的二十来天，让我们跟着马儿一起去啃草皮吗？”

　　军帐内，虽然碍于军阶，小岩和彩绫两个人拜伏在薛将军面前，不过自从进了这军帐，彩绫就没给薛将军一丝好语气。

　　确实如彩绫所说，现在一个月的粮草只够他们吃上十来天，就算精打细算，每个月来长城关口取粮前后还是要饿几天肚子。

　　关于粮草这事儿，薛将军心里也不是不清楚。

　　“下个月，下个月会给你们增粮的……”

　　“每次将军都说下个月，但是到了下个月又是一拖再拖。”

　　“……唉。”

　　薛将军一直在军营里踱着步子，来来回回从来都没停下来过。

　　“自从去年年末大破敌军以后，北方战事缓和。朝廷对边关的支援也愈来愈少。我深知上次虽大破敌军，却未伤其筋骨，不敢让将士还乡，因此造成粮草供应不足，你们心头记恨，薛某并不会怪罪。”

　　听薛将军一言，彩绫一时不知说什么。身为军人，若能保得身后家国平安，纵是万死不辞。可谁知这“保卫家国”的代价竟是在这儿挨饿……

　　“如今是夏天，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附近城镇的百姓也没粮食给咱们军队供应，军队自己开垦的田地也还没到收获的时候。我并不是不想分给你们粮，只是现在这军营里头都是饥一顿饱一顿，并不比你们好过。”

　　薛将军说的是实话。

　　小岩也看到，无论是在后勤处忙活的亦兰也好，眼前这位薛将军也好，都比上次见面时消瘦了许多。在见薛将军之前，她俩也听亦兰说过，最近军中每日操练的时间也缩短到了半个时辰，以减少军中的体力开销。

　　虽然没讨来什么甜头，两个人最后也只能作罢。

　　出了主帅的营房，两人便把驮送粮草的事情交给随她们而来的其他青牙队的同事了。至于小岩和彩绫两个人，则另有安排，她们要沿着长城山脚走上一遭。

　　※※※

　　事实上，事情的起因是前阵子黄牙队在巡逻的时候经常能看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会有些行商的家伙在行走，几番盘查又盘查不出什么名堂来。

　　后来牙骑队就有人推测出或许有人在某个长城底下抠出来个隧道——毕竟如果走关口的话，非但每次出入带的货物都有明确限制，其中克扣的银子也不少。

　　至于为什么要派到小岩头上来，那完全是因为无论是鬃骑队还是牙骑队，名称冠有“黄”字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毕竟那是属于帝王的颜色。

　　所以他们命令青牙队调查此事，简直再正常不过。

　　第二天上午，两人便辞别了亦兰，离开了长城关口。

　　“哦，要走了么？”

　　临走的时候，两人撞见了正要前往农田方向的薛将军。

　　“是的，去关内的骑兵营走上一遭。”小岩谎称道。

　　毕竟这是他们骑兵队内部暗自派下来的任务，纵然是面对如今这个镇北大将军，也不敢轻易透露任务细则。

　　然而薛将军瞧见俩人只牵了一匹马，多多少少猜到小岩并未说实话，不过依旧点头道：“那便去罢……哎，你是叫小岩是吧？”

　　“是，将军。”

　　“薛某只是一个武夫，并不擅长读书写字。不过你这岩姓，可不多见。”

　　“啊，那个……”小岩对这种问题早就见怪不怪，事实上经常有人会对她这个姓氏感兴趣，于是她随口解释道，“自我小的时候我娘亲就这么叫我。曾有很有学识的人和我说，世上并无这‘岩’姓。或许是娘亲杜撰出来的姓氏，也说不定。”

　　“呵呵，原来如此。去吧去吧，路上小心！”

　　薛将军目送着小岩和彩绫牵着马渐渐走远，直到路口的拐角，看不到两人的踪迹，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彩绫和小岩此次一行，便是从这关口出发一路向东走，先是骑马大概三两天的路程，会赶到一个古城废墟。再往东走，很快便会进入山区。因为山区骑马不便，所以两个人才决定只牵一匹马。

　　据说山区里面有一两个小村子，只消过了村子，再骑着马奔上几天，便会去到另一个长城关口，从那里出关回到双子峰，便是两个人这一路的打算。

　　“这一走，怕不是要走一个月？唉，有点担心我在山上的那块菜地。”

　　小岩坐在彩绫的身后，嘟嘟囔囔地叨念着自己在双子峰上开的菜地。彩绫在前面掌着马，也只消让马儿沿着道路走便好了，并不费什么力气。

　　“还说你那块菜地。我的姑奶奶，你可让山上那些生物喘口气吧！”彩绫打趣道，“自从咱们去了双子峰，春天的时候一走动野鸡还扑棱棱的飞，现在哪还有几个了？别说野鸡兔子都快被你抓干净了，就连那些龇牙咧嘴的猛兽，看着你都要绕着走。别说咱们在薛老大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这一年到头过得最滋润的就数咱们队了。”

　　“喂，你不愿意吃就吱声！”

　　“哈哈！说说而已啦！难得出来做这份差事，就当出来玩嘛，多自在。”

　　“……切。”

　　※※※

　　两日之后，这天傍晚。

　　本来一马平川的平原渐渐出现了丘陵，地平线的方向，一个孤独的城池渐渐出现在了两人的视野之中。

　　随着两人渐渐走近，终于渐渐感受到了所谓的“古城废墟”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了。即便还没到城门口，远远地就能看见那本应高耸的城墙垮塌了将近一半，就连城门都已经破败成了一堆废墟。

　　虽说老远便瞧见这城门塌了半个边，但走近了才看到，半个城门口已经被堵死了，想要进这城里来，倒不如从旁边那坍塌的城墙上翻过去。

　　“这就是废墟啊……”

　　彩绫牵着马，踏到城墙缺口的最高点时这么叹道。

　　摆在她面前的那座“古城”，在夕阳的余晖下映出了一阵熠熠的金光。放眼望去，这城池并不小，然而目之所及，那低矮的民房几乎被时光蚕食殆尽，曾经或许高大的危楼，如今已然变成黄土一叵。有所幸存的民房，也塌陷了大半。

　　“看样子这以前应该是个超大的城市吧？像汉广城那么大？它究竟经历了什么啊……”

　　“战争。”小岩跟在彩绫后头，扫视了这一片荒凉，由心感叹道。“大概二十年前的事儿吧？那时候北方狄人南下，攻破了长城，在这一带烧杀抢掠。这个城池就是在那时被屠个一干二净，变成了一座鬼城。”

　　“鬼……鬼？”

　　“好了，走了。”小岩挤过彩绫，抢在彩绫的前头下了城墙。“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鬼。趁着太阳没落山，咱们赶紧找个能容身的地方存一晚才是正事儿。”

　　“你……你觉得我怕鬼咯！”

　　彩绫倔强地回着嘴，却牵着马儿紧贴在小岩身边。

　　破旧的土城墙虽然低矮，阴影却被夕阳拉得老长。彩绫的身子完全融入阴凉之处时，忽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小岩，真的没问题吗，我怎么感觉到一阵一阵的阴风……”

　　“阴个头，昨天立秋。”

　　说到立秋，小岩这会儿倒是打心底里佩服老祖宗的智慧起来。每年一过了立秋，晚上的风就立刻变得凉飕飕的，每年都一天不差。

　　“小岩，真的没关系吗，我怎么觉得咱们进这个城太冒失了……”彩绫紧紧跟在小岩身后，头左左右右地看着，似乎两侧的断壁残垣中随时都能冒出来什么东西一般。

　　“平原的天黑得快，现在掉头，走没两步天就黑了。再说这路线不是你看着地图安排出来的么？”

　　“我……啊！”

　　彩绫想辩得什么，却忽然失声一叫，回头看去，却只见得一只通红的野兽“哧溜”一下奔过横道，钻到另一片残垣后头去了。

　　“一惊一乍。”

　　“什么啊，大老鼠嘛……”彩绫惊慌地嚷嚷道，“那么大的大老鼠？红色的？你还说这儿不闹鬼！！”

　　“……”

　　“喂！！咱们快回去吧！！我觉得咱们现在出去还来得及。”

　　“那是只狐狸…或许是只黄皮子。”小岩说着回过头朝着远去的城门口望去，夕阳的光已经变得暗淡，整个世界也笼罩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色彩，再要不了一炷香的时间，天色就会变得漆黑一片，“好了，别闹了，赶紧找个……”

　　“小岩！小岩！你看那头！！”

　　彩绫的一惊一乍让小岩感觉有点不耐烦，神色中甚至透露着一丝愠怒。

　　“哎呀，我没闹！”彩绫读出了小岩的眼神，仍旧远远的指着小岩后面的方向，“那边有灯光……”

　　灯光？

　　小岩顺着彩绫指的方向看去，那一片支离破碎的房屋之后，确实若隐若现地闪现着光芒。

　　“这城里还有人住？”

　　“不是鬼吧？”

　　“鬼你个大头鬼。”

　　※※※

　　一个完完整整的房屋就坐落在一片废墟之中。虽然那不过是一个黄土抹成的土屋，虽然不小，但却总是透着一股衰败的味道。屋子里面的灯光也有些昏黄，但这灯光在小岩的眼中却透露着温暖。

　　“有人在吗？”

　　小岩站在院子外面，朝着里面喊去，良久，却没人应答。

　　“有人在吗？”

　　她又喊道。

　　长时间的没有应答，让彩绫心里头开始发慌，她正要说些什么，里面的房门却开了。

　　出门来迎的是一个老太太，虽然身子佝偻着，腿脚却还算利索，沙哑着声音问道：“是客人呐？”

　　“是，无处落脚，想借宿一晚。”

　　“啊，快进来快进来……”老人的声音听着甚是和蔼，一边儿招呼着，一边儿朝着里面喊道，“老头子，来客人啦，快来——”

　　“来了，吵什么吵，你这老太太就知道穷叨叨。”

　　老爷子的声音含含糊糊的，身体看起来甚是英朗。和那佝偻的老太太相比，一个高大挺拔，一个佝偻驼背，虽然反差有够大，但却没有一丝的违和感。令小岩印象深刻的是，他的头上虽然满是白发，却短得只有半根手指长，可以轻松地看到他增量的脑瓜。老爷子看样子并不擅长交谈，朝着两个姑娘嘿嘿一笑，便接过马儿的缰绳，牵到院子里面绑在看起来是个杂物房门口的柱子上，又默默地摸去扯粮草去了。

　　小岩和彩绫跟着老太太进了屋。屋子里面的桌子上摆了个油灯，昏昏黄黄。

　　“两个小姑娘家的，跑到这里来，饿了吧？我这就叫老头子给你们弄上些吃的……”

　　“老人家。”彩绫到没有回答是饿还是没饿，反而问道：“这残垣里面一个人都没有，你二老怎么还在这里住着？”

　　老人闻听这话，只是一怔，悠悠说道：“离开这里，我们能去哪儿呢……生活一辈子的土地，我们又哪儿舍得离开……只是苦了我们那小女儿……”

　　“小女儿？”

　　提到这老人家的女儿，老人不禁用她干巴巴的手抹了抹自己的眼睛，“我们那女儿跟着一个男人走了啊……也不知道她现在睡得暖不暖，吃得饱不饱，现在过得怎么样……”

　　“老人家您放心，”小岩安慰道，“像您心地这么好，肯定给女儿积下了不少德行，她现在肯定过得好着呢。”老人听着小岩的话，也频频地点着头。这时候身后的房门又被拉开，看起来应该是那老爷子回来了。

　　“好啦好啦，你们两个旅途劳顿，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了……”老太太说着转身朝着屋子门口走去，顺带还推搡了老头子一把，让他也跟着自己出屋。

　　“可是你们住哪儿？”小岩喊道。

　　“闺女的屋子还空着呢……”

　　外面老太太的声音传了进来。

　　秋分已过，这会儿太阳落山，差不多也是过了酉时。正如老太太所说，在外面奔走一天也是疲惫不堪，随后有的没的扯了两句，躺在床上便结结实实地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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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世界开始变得煞白，白得让人睁不开眼，又像是秋天下午的太阳一般考得人身体发热。

　　小岩觉得有几个人影在她附近。她睁开眼睛看去，却仍是白茫茫的一片。

　　“战争马上就要来了，他们烧杀成性，恐怕这城池都会被他们夷为平地。我们快些离开吧。”

　　这浑厚的声音就在小岩的身边传来。那是一个如同城楼一般高大的男子，即便自己仰起头，也瞧不见那男人的面容。

　　可是小岩却知道自己喜欢他。

　　不，或许不是自己喜欢他，但是……

　　“你带着她去吧，我们俩，就不拖累你们啦……”

　　一个慈祥又缓慢的声音传到了小岩的耳朵里面。她循着那声音，看到眼前不远处有两个人影，一个差不多和自己身边的男子一样高大，却消瘦嶙峋了一些。另一个则不及旁边这人的前胸高，身子也是佝偻着，看起来确实瘦弱得很。

　　“这不行！你们知道留在这里的后果，我们必须一起离开！”

　　小岩身边这男子斩钉截铁地说道。

　　“离开这里，我们能去哪儿呢……生活一辈子的土地，我们又哪儿舍得离开……只是苦了我们这小女儿……”矮小佝偻的老人悠悠地说道。

　　“我们腿脚不好，走不了多远，你俩走吧。你啊，对她好点。”

　　“爹…”

　　小岩嗓子一动，竟喊出了声。

　　她心底清楚，她这辈子也没管谁叫过爹。恐怕她自己虽然站在这里，却并不能左右得了自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眼神迷离中，似乎在远处传来了呼喊自己的名字……

　　“小岩。”

　　“小岩……”

　　“小岩！！”

　　小岩感觉到整个世界一阵晃动，整个煞白的世界中，她又再一次睁开眼睛，灰蒙蒙的色彩立刻充斥在她的瞳孔之中。

　　这是……

　　她发现她是在仰面躺着，想挺起身，却觉得脑子里嗡嗡的一阵剧痛。

　　“小岩！！！”

　　“……啊。”小岩应了一声，她莫名地为自己能掌控自己的喉咙而感觉有一丝庆幸，“彩绫……大半夜的，怎么了……”

　　“还，还怎么了……！你起来看看！！”

　　醒来之后，小岩渐渐变得清醒了，她清晰地分辨出彩绫的声音里透露着一丝哭腔。

　　翻身起床对此时的小岩来说异常痛苦。她闭紧了眼睛咬住了牙，翻过身跪坐起来，待她再次睁眼，眼见的不过是蒙蒙亮的天空和只剩下残垣的屋子剪影罢了。

　　清晨的初秋，天空还是一片暗蓝色，温度有些低，却还没到让人打寒颤的程度。小岩看着眼前的景色，愣了几秒后，终于深吸了一口气——

　　对面的墙呢？

　　桌子呢？

　　昨晚还散发着暖人光芒的油灯呢？

　　她下意识地环顾了一眼四周，自己和彩绫的容身之所和其他房屋并没有什么两样——他仰头就能看到神色暗淡了的星星，压在土炕上的双手也被手底下的沙石硌得有些不自在……

　　难道昨晚……？

　　小岩看向彩绫，彩绫咬着嘴唇缩在墙角，有些害怕地点了点头。看来彩绫和自己的想法一致，看样子昨晚是真的撞了鬼了。小岩一下子难以冷静，毕竟自己是从来不相信什么鬼神之类的东西，而现在这事儿明显十分响亮地给了她自己一个耳光。她用手掌敲了敲自己的前额，回忆起刚刚的梦里面，虽然记不清每一个人的相貌，却依然记得他们的身形。

　　一个高大但是比较消瘦的老人和一个不足他胸口高佝偻身子的伴侣……这和这间屋子昨晚迎接自己的两个老人一模一样。

　　“哎，小岩！！那是……”

　　小岩的回忆又被彩绫的不安声打断，她赶紧抬头望去，却见着几道围墙的另一面，一道血红色的光芒直冲云霄，紧接着又快速暗淡下去。正当两人觉得那光芒本应消逝的时候，又是一道“轰隆隆”的巨响从不远处传来，好像有数道土墙被什么重物推搡倾塌了一般。

　　现如今恐怕再出现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两人都能坦然接受，不过当下最要紧的，是尽快逃出这个名副其实的“鬼城”，越快越好！

　　“走！”

　　小岩说着一步窜到了地上，套上鞋子拎起她随身的武器便带着彩绫离开这只剩不到半个的破土房。经过院落的时候，两人眼看着昨晚栓马的柱子上只剩下了那根栓马的缰绳。

　　“马……”

　　彩绫只是惋惜地叹了一句，便跟着小岩出到了街道上，左右环顾一下，却觉得离哪个城门都不是很近，索性挑着东边便走去。

　　那赤红色的光芒并未完全停歇，就在和小岩他们间隔两个街道以外的地方，忽远忽近，明明灭灭。

　　伴随着光芒的闪耀，房屋的碰撞声，沙石的摩擦声，很多很多奇奇怪怪的声音从那方向传来。

　　“好像是什么东西在打架……”

　　“鬼吗？”

　　“谁知道。”

　　两人一边走，一边窃声议论着。她们时刻提防着那光芒，却不愿靠近一步。

　　“我刚刚还以为是阴曹地府在这儿开了个口子。”

　　“我也这么想。”

　　两人正议论着，只见那红光又是一闪，紧接着那血红色的光芒底下，一阵耀白色的光迸发出来，旋即将那血红色吞噬殆尽，转而直奔苍穹而去，几乎要将将将破晓的阳光吞噬掉一般。

　　小岩和彩绫两人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这炽白的光芒灼得抬起胳膊遮住眼睛，耳畔一连串的碎裂声从远方一直轰到了两人几步开外的道路边。直到炽白色的光芒暗淡下去，小岩才勉强睁开刚刚差点被晃瞎的眼睛。只见眼前这本来就并不平整的道路上腾起了一大片的尘烟，周围的围墙被撞破个大窟窿，破碎的石头渣子铺陈在两人眼前。一个闪着红晕的身影就躺在那堆刚刚撞开的碎石中间。

　　“它……”

　　小岩犹豫着是该问那东西是死是活还是该问那东西有事儿没事儿。不过彩绫倒是一下子解决了小岩的烦恼。

　　“什么都别问我，我不知道~”彩绫把声音压得很低，好似害怕惊扰到那个泛着红色光芒的怪物一般。

　　沙……沙……

　　被撞开的残垣背后，富有节奏的沙沙声愈来愈近，那是……

　　脚步声？！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小岩的心里像是被双子峰上那颗巨大的石头砸到一般——倘若刚刚那个发出巨大红光的家伙就是地上趴着的那个人，那么这来者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沙……沙……沙……

　　被轰得几近全部崩塌的土墙后面，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一个女子。她头发的颜色有如刚才破晓之前的夜空一样蓝得发紫。头发也并不像正常人一样顺滑下来或者扎在一起，而是在耳朵上头的两侧乱蓬蓬地翘起来。她的衣服却没什么特别，一身素色，像是普通的行人一样。她动作不紧不慢，在跨过崩塌的土墙时，端起两个手臂轻轻一跳，又显得额外轻巧。

　　她跨过土墙，又走了两步，似乎早就意识到小岩她们的存在一般，转过头，朝着她们微微一笑，两侧翘起来的头发也跟着她的笑脸抖了一抖。

　　那是……

　　小岩刚要质疑眼前那人脑袋两侧的头发到底是什么东西，可转念一想，刚刚打斗得这么剧烈，眼前这人根本就不可能是什么正常人，那么脑袋两边无论是什么都不奇怪了。

　　沙……沙……

　　女子又朝着那红色的光芒走去，行动依然不紧不慢。

　　“你想要找天狐大人？上古时代狐族的首领，传说中的神……”蓝色头发的女子缓缓欠下了身子，继续说道：“……以及，我的师父？”

　　“他…他真的存在？他在哪？”

　　小岩终于听到了那红色的东西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好像也是个女子。

　　“放弃找他这种想法。”

　　说着，蓝色头发的女子竟然伸出了一只手。在小岩听来，她的这句话与其说是劝说，更像是一句命令。要么听她的话，要么去死。

　　依然躺在地上的那个人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把手伸了出来，握住伸向她的手，站了起来。这是一个浑身通红的女子——橘红色的头发，头上似乎梳着一对儿尖翘犄角一样的发型，一身轻飘飘的红色纱衣，就算远远的看，都给人一种华丽，或是说妖艳的感觉。

　　那红发的女子远远看着小岩两个人，满是诧异地嘀咕道：“这俩人，还没死啊……”

　　“嗯……”蓝发的女子意识到红发女子说的话以后，也略有所思地打量了俩人一番，问道：“你认识？”

　　“我……呃，昨晚天快黑的时候在城里看到过这俩人类，我以为她们挺不过一晚。”

　　蓝发女子反反复复看了两人几遍，似乎对两人有些兴趣，不过倒是那红发的女子先开了腔，“哎~你俩过来一下~”

　　她们喊二人过去，可小岩心里明白眼前俩人并非善类，刚刚几句更是让自己瘆得慌，所以即便听得她们招呼，自己也被骇得不敢挪动脚步。

　　“喂！你们怕什么，”红发的女子看着小岩二人始终不肯动，朝她们喊道：“我们又不是吃人的妖怪！就算是昨晚我也只是吃了马，没吃人！”

　　“你的意思是你把我家霹雳闪电吃了？”彩绫立刻喊道。至于那个“霹雳闪电”，是她给她的马儿起的名字，虽然小岩总是吐槽这个名字，但如今这马已经没了，自己也不好说啥。

　　正在小岩还在纠结这马儿的名字时，彩绫却已经怒气冲冲地杀了过去。

　　“喂，你知道我和我家霹雳闪电经历过什么？我从出了长城之后它就一直陪在我身边！你居然把它杀了，你……”

　　彩绫愤怒地逼到那红发的女子眼前，一把抓住了她的领子，虎视眈眈地怒斥道。

　　可这红毛从来都不是善茬，仰着头俯视一般打量着彩绫的脸颊，脸上写满了不屑。她刚刚想抬起手，抬起的手却被那蓝发女子按住了。

　　“彩绫！！”

　　小岩从后面拉住了彩绫的衣服，一个劲儿的摇头示意她别那么莽撞。

　　“算了。”蓝发女子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

　　“……”

　　红发的女子知道自己打不过身边这人，在眼下这个拳头硬就是真理的地界，自己也只好莘莘地把手缩了回去。

　　“那个……荒山野岭，大家相见便是缘，不如那个……化什么为什么，大家认识一下结个伴？”

　　小岩声音有些尴尬地找了个话题想要打破这僵局，虽然结个伴什么的眼前这俩看起来能毁天灭地的家伙根本不需要自己就是了。

　　“没意见。”蓝发的女子第一个说。

　　“不敢有意见。”红发的家伙闷闷地说道。

　　“……哼，好吧。”彩绫狠狠瞪了红毛一眼，看起来很不情愿的样子。

　　“那么我先来，”小岩瞧着事情苗头不错，抢着说道，“我叫小岩，关外骑兵队的，来自零城。来此地是因为听说有人在长城底下挖了个洞，过来调查此事。”

　　“喔~~”蓝头发的轻轻“喔”了一声，表情看起来有点想笑。

　　“彩绫，汉广人，其他同上。”彩绫的声音里还是有些不高兴。

　　“……我……我？”红头发的看了看旁边的人，得到肯定回答之后不免挠了挠头，“我是这儿附近的。今年三百岁……出头，然……”“三百多岁？！”

　　彩绫几乎是尖叫着打断了红发女子的说话。

　　“喂，你到底是不是人啊！！”

　　“噗……”

　　瞧着彩绫还有小岩惊愕的表情，这一红一蓝两“人”几乎笑出了声。

　　“当然不是了！好了你听着！”红色头发的女子动了动头上那两个扎得尖翘的“头发”，说道，“我和她都是妖怪，准确地说是狐妖。刚才我说‘我们不是吃人的妖怪’是因为我们真的不吃人，而不是我们不是妖。好了，该你了。”

　　“名字。”蓝发的女子提醒道。

　　“名字……”红发女子有些浑身不舒服，用手指一个劲儿地抓头，左看看右看看，想了老半天，终于抬眼看到那天边一弯在阳光的映衬之下模模糊糊的月亮，说道；“我就叫新月啦，对，就是这个名字。”

　　无论怎么看都是现起的名字吧……

　　旁边蓝色头发的女子点了点“新月”的肩膀，说道：“虽然不敢拿来卖弄，师父也曾教我学过几个字。‘新’字不好，叫‘心月’吧。”

　　“那……”红发的女子听着犹豫了一会儿，说道，“那……随便吧。”

　　“呵~我叫秋芷青。青丘山无莲谷谷主，途经此地去关外见一友人。年龄是……”秋芷青点了点手指，随后说道，“二百一二……大概。”

　　“喂，你比我还小！”得知这秋芷青的年龄，新月显然因为自己年龄大上一截但实力却不济而感到有些不服气。

　　“关外野妖，得戏法果腹而自足，如何精进修为。你刚刚能化成人形没多久吧？”

　　“我……上个月才……”

　　上个月才能变成人类的样子吗？小岩在一旁虽然听不太懂两人讲的是什么，却似乎理解得了这个名为“心月”的妖怪，为何论身材打扮都是妖艳得看谁一眼都能把魂儿勾走的模样，性格却大大咧咧如同懵懂的小孩子一般。而那个秋芷青，既然说是谷主，那难不成是像自己师父一样是门派老大一样的角色？

　　“是叫小岩吧？”

　　“是，你叫我？”秋芷青万没想到，这秋芷青居然会找自己说话。

　　“那个城墙底下的洞……”她说着搔了搔头，“我当初嫌走关门麻烦，自己掏了个洞出来出入。被凡人发现确实不妥，我便带你们一起去看看好了，如何？”

　　“那算我丢了马的赔偿咯？勉勉强强吧……”彩绫虽然这么说着，心底里却自觉撞了大运，毕竟自己身在这鬼城里头，没准这一路还能碰到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能傍上看起来厉害得不得了的妖怪——嗨，管她妖啊仙啊神啊鬼啊的——反正能保证这一路没什么风险，自己的霹雳闪电也算是死得其所吧。

　　这就是所谓的“彩绫失马，焉知非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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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古城遗址之后不出半日，几人便进入了山林之中。

　　在小岩手里的地图上，模模糊糊地记载着那山林里面确实有着一个小村子，不过如今遇到了对这山林极其熟络的人，那地图反而变成了多余的物件。

　　赶路的时候心月介绍道，自己就是这片林子里土生土长的狐狸，按照她们的脚程，需走上至少七天至多十天的路才能到达那山里。

　　山里的村子叫做“里寨子”——心月并不知道这村子叫什么名字，这是秋芷青说的。

　　里寨子村和外界相去甚远，与外界也没什么太大联系，小岩它们得到的资料是，早在十多年前他们便很少与外界有什么接触，甚至每年定额的粮税都不用交了。

　　“他们交的那点粮，连走这一个来回搭上的劳力口粮都供不上。”军队的人这么说。

　　无非就是一个深山老林里的没落村子，小岩和彩绫一直都这么以为。

　　可是在与这两只妖族同行的过程中，她们渐渐开始意识到自己想的确实有些太少了。

　　那是一天晚饭之后的闲聊时间，太阳才刚刚落下山头，朝着阳面的山坡上，夕阳的余晖依旧让这山林里面暖融融的。四个人清理出网上睡觉的地方后，闲来无事，便有的没的聊开了。

　　心月给小岩的感觉从来都像一个懵懵懂懂的小孩子，她对军队、对外面的人类、对外面的世界，全都充满了好奇心。这和她成熟的外表以及夸张轻浮的衣着简直完全不相称。

　　相对而言，秋芷青则寡言少语得多。就算在这样的时刻，她也会选择靠坐在树下，倚着树干闭目养神。

　　真的很难想象秋芷青竟然比那心月还年轻了几十岁。

　　“秋上仙——”

　　小岩有意的走到了秋芷青的身边，秋芷青原来完全后仰的头微微抬起来转向了小岩，示意她听到了前者的话。

　　“我能坐在你旁边么？”

　　秋芷青微微点点头，却始终没有睁眼。

　　“都是旅途在外，拘谨什么。”

　　小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虽然秋芷青可能看不到她的举动，不过她还是尽可能地表达出自己的敬意，并坐在了秋芷青倚靠的那棵树的侧面。

　　“我想知道，关于那座城里面的事情。”

　　小岩依旧对那古城遗迹里面的事情耿耿于怀。

　　“当年那城里发生过一起屠杀，你听说过的吧。”

　　“有……有所耳闻。”

　　“一下子死了那么多人，负责引渡鬼魂去阴司的鬼卒如何管得过来，最后遗漏了不少孤魂野鬼在那城里。”

　　“………………”

　　秋芷青嘟嘟囔囔地讲，小岩听得却半信半疑——以她从小听到的故事，阴间不是有什么生死簿？为何会有“管不过来”的情况？这狐妖怕不是在打趣自己？

　　“于是一些对人界有些执念的鬼魂都想方设法留了下来，在那城里日日蛰伏夜夜恸哭，这么多年，连老鼠都不敢溜进那片废墟之中。”

　　“那我们……”

　　“是你的亲人。不是大概，不是也许，我说是，就是。”

　　小岩动了动嘴唇。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确实，在她的记忆里，她母亲的模样早就已经模糊了，她只知道自己并不是石头人儿村的人，而自己的母亲是从哪儿来的，父亲又在哪儿，她一丁点儿记忆都没有。

　　“或许是吧。”她说。

　　“心月。”

　　秋芷青喊道。

　　如今心月几乎已经爬到了彩绫的身上，两人鼻尖的距离最远也不过一指宽。心月向来如此，出了她不敢跟秋芷青凑这么近以外，和谁都如此“亲近”。

　　“很宽很宽是多宽？我能跨过去吗？我才不信有那么宽的河，我们这儿，就没有我跳不过去的河！”

　　“乘船也要走上几盏茶的时间，你如何跨的过去。”

　　“哪有那么大的水！你当我没去过就胡扯！”

　　“心月——”

　　秋芷青又喊了一声。

　　“秋芷青，她吹牛你也不管管！”

　　心月骑在彩绫的身上，两只手拄着她身后的树干，如今回答秋芷青的话，她才直起腰杆，坐在彩绫的腿上，回过头来答话道。

　　“你应该到处去看看才是。我且问你，三百年来你究竟在干什么，为何修炼成人形要几百年之久？”

　　“啊，那个，哪个嘛……”

　　心月从彩绫的身上滑了下来，面对秋芷青，她向来都是一副恭恭敬敬的神色，可心里究竟是如何打算的，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我又不像你，自打一出生便是个妖，也免得修行之苦。你知道从一个动物慢慢修炼成妖，慢慢学会化成人形究竟有多难！”

　　心月一边说，一边爬到了秋芷青的身边，抱着后者的胳膊靠在了树干上，假装睡过去了。秋芷青见她不愿说出原委，终究也只能作罢。

　　※※※

　　“哈啊……”

　　土丫头狠狠地睁开眼睛，一片漆黑而空洞的世界闯入了她的瞳孔。她的脑袋里一下子像是炸开一般，嗡嗡得让她什么都无法去想。

　　白色的光，女人，还有别的什么在她的脑子里横冲直撞，直到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从她的脑子里不舍地褪去，自己的意识才慢慢复苏开来。

　　又是噩梦……

　　土丫头抬起一只胳膊搭在自己的脑门上，只觉得自己好热，如同在三伏天里从天零观的山脚一口气跑到道观门口一样，头上尽是密密麻麻的汗珠，浑身散发着热气，就连胸口也呼哧呼哧急促地起伏着。

　　现在依旧是在夜里。土丫头喘着粗气的同时，侧过头去看旁边床上。阿房姐的轮廓隐隐约约地映在了土丫头的视线之中，身体有规律地浮动着，应该是还在熟睡着。整个世界寂静得有些过分，房间中还弥散着除味的檀香的清香味，土丫头盯着棚顶，看那黑暗之中模模糊糊的影子一会儿变成了兔子，一会儿又变成了龙，一会儿又变成了其他什么东西。她知道那是她自己的意识在作怪，可是无论她如何去想，却拼不出墨水师姐的样貌。

　　现如今，墨水师姐在哪里，又在做什么呢。

　　土丫头想着，又泛起了微微的笑容。墨水师姐算是土丫头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或者说，是唯一她承认的亲人了吧。

　　想起这个神通广大武艺高强的大姐，不仅能给土丫头带来一些慰藉，甚至刚刚噩梦的后怕都被一扫而光了。

　　说到这噩梦，土丫头的心里头总是没底儿。自从她跟着阿房姐来到瀛城已经过了将近半个月，两人的生活习惯也从赶路时的昼伏夜出调整到了平常的样子，在这个覆云山脚下颇大的城池之内，仅仅仗着说书，俩人也赚到了不少的盘缠。

　　按说眼下的情况，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面发展，可是就从几日之前开始，总是有一个梦在纠缠着自己。

　　那是一片纯粹纯粹白色的世界。

　　光芒甚至刺得土丫头睁不开眼。

　　然后一袭飘然的衣袂从光芒中渐渐浮现。

　　土丫头似乎身在深渊之中，仰望着那个高大的身影，却只能看见那人捶下的手臂，她长什么样，又会是谁，土丫头根本无从得知，她只能感受到那个身影给她带来的压迫感，让她无法动弹，无法呼吸，想要逃离却连目光都无法逃脱。

　　该死的梦。

　　她这么想着，终于把眼睛合上了，继续睡吧，毕竟还是深夜。土丫头闭着眼睛，心头却还有些不安，或许只能等到她睡着了，或是天亮了，才会好些。

　　就这样土丫头躺了一会儿，耳边忽然传来了一丝沙沙的响动，不安的声音让已经有些困意的土丫头又惊醒了几分。她眯起眼睛尽量观察这沙沙响动的来源，她本以为是屋子里进了老鼠之类的东西，谁知稍微一侧头，却见着阿房姐的床上已经没了人影。

　　没多一会儿后，土丫头脚下面的方向传来了拖拽椅子的响动，还有几声沙拉沙拉的声响，虽然能够感觉得到阿房姐是在极力压低自己的声音，但在这个极其安静的世界里，这些响动还是显得有些刺耳。

　　不会是在研墨吧。土丫头猜测道。这会儿可是半夜，屋子里黑漆漆的要怎么写字……

　　算了。

　　土丫头可没有天没亮就爬起来的习惯，再加上阿房姐已经起来了，自己心里头多少也安心不少，索性又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似乎是土丫头刚闭上眼，或者又过了一会儿，她却又觉得眼皮之外刺得慌，睁眼看去，只瞧着自己依旧躺在这客栈里头，可是此时外边已经是大亮，亮得——

　　土丫头下意识地朝着窗子的方向看去，那窗子是大打开的，外面炽白色的光芒奔涌着刺进屋子里头，那光芒让她根本睁不开眼。

　　不过还好，阿房姐这会儿就在窗子边，扶着窗框在眺望着远处。

　　阿房姐~

　　土丫头想喊她，但是却没喊出声。土丫头自己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是被什么法咒锁定在床上一般，没法动弹，也没法发出声，只能双眼紧紧盯着窗口的阿房姐。

　　等等，那个人不是阿房。

　　那个人身上的衣物如轻纱一般透彻而鲜艳，在窗外暖融融的微风浮动下微微起伏着，土丫头看着她，似乎她的衣袂每浮动一次，自己心中的恐惧感就增大一分，而更让土丫头感到惊恐的是，那家伙似乎觉察到了自己的存在。

　　她缓缓地转过身，脸上不再是从前那般烟雾缭绕无法辨识，那女子眼前的模样如今清晰地展露在了土丫头的面前——

　　阿房姐？！

　　阿房姐张张嘴，好像说了什么，土丫头却完全听不清，她的耳朵中充斥着如盛夏蝉鸣一般的嗡鸣声。阿房姐，不，应该是这个长得和阿房差不多的女人看着土丫头也甚是怪异，竟然一步一步地朝着土丫头走来。

　　土丫头看着她愈来愈近的面容，心底里头莫名泛起的恐惧感就愈来愈强烈。她想要动，却无论如何也没法动弹，惊慌之中竟又失声喊了出来。

　　“腾！”

　　土丫头腾地坐了起来，刚刚的影像、声音、一切一切全都不见了……

　　又是梦。

　　“丫头？”

　　土丫头觉得头还是有些混僵，扶着额头抬眼看去，阿房姐就在窗边，打开的窗子外面透着晨曦的微光。她似乎手里抓着什么，和土丫头对视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赶紧朝着窗外一甩，那东西扑棱棱地飞走了，顺带还留了两句“呱呱”的叫声。

　　又是乌鸦……

　　不过土丫头如今的心思却完全不在那个上面。

　　“阿房姐，我做噩梦了。”土丫头的声音几乎是在喃喃着。

　　“啊，”阿房凑到土丫头的身边，将其搂在自己的怀里，“这不醒来了嘛，醒来就好了。”

　　土丫头的头靠在阿房的怀里，感觉自己疲惫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不过她还是嘟嘟哝哝地讲述道：“最近在做噩梦，一直在做，都是同一个……”

　　她一五一十地把梦境中白茫茫的世界、女子的身影，甚至刚才的影像说了出来，她不求眼前这个说书的姑娘能分析什么，只是想把这些事情说出来，自己也好轻松一些。

　　可是阿房听了却好像晓得什么一般，一边摩挲着土丫头的头发，一边喃喃着，“这样，这样啊，怕是梦到那个了……”

　　“那个？”“在覆云山脚下经常有人梦到这样的镜像，一种从覆云山流传下来的说法叫做‘玄女显圣’。传说九天玄女太古时代除恶龙历尽，在覆云山上化作一块神石，这传闻你听说过吧。一般梦到这女子的人，就被认为是玄女显灵了，接下来总会遇到好运。不过……”

　　“什么？”

　　“我倒是并没有听过谁说这是噩梦，恐惧感也无从谈起，倒是有些人说是春梦什么的……另外你把你害怕的家伙梦成我的模样，是不是有些过分啦！我有那么恐怖？”

　　“~”

　　土丫头的脑袋埋在她阿房姐的怀里，早就沉醉在她淡淡的体香之中，至于阿房的话，她也全然忘了回……

　　阿房这才反应过来土丫头这会儿在搞什么，把着她的肩膀把她从自己的怀里扯出来，厉声责备道：“喂，你这色胚！”

　　“哎嘿……那个……”土丫头挠挠头，声音终于也开始正经起来，“阿房姐你早晨又在玩乌鸦，在我眼中你整个人都是一团迷，让我怎么信得过你。”

　　“不是说嘛，有秘密的女人才可爱。而且就这点来说，你不也一样？”

　　是啊，自己的过往，经历，以及关于自己和龙的关系，土丫头从来没和阿房说过，自己也不可能把这些事儿讲给一个满身都是秘密的女人听。

　　“好了好了，别在意别在意，”阿房说着用手抓了抓土丫头的头发，把她本来就张牙舞爪的头发揉得更加乱七八糟，“我说丫头，要不改天我带你去算命先生那儿看看吧，我刚好认识一个算命特别厉害的家伙，如何？”

　　“无所谓，远吗。”

　　“长城附近。”

　　“那不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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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芷青走了。

　　事实上昨天一大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几个人还在原地等了她大半天，却始终没有等到她回来。

　　对于这只狐妖的不辞而别，小岩和彩绫都并不太在意，然而心月却气得不行，好像那比自己年龄还小的狐狸崽子怀疑自己找不到路，故意甩开自己一样，因此两天以来一直气鼓鼓地走在两个人类的前头，一句话也不说只顾闷头走路。

　　然而事实就是，几个人确实迷了路。

　　中午的时候小岩意识到了这一点——她们见到了她们昨晚过夜的营地。虽然已经收拾得仅剩下压趴下的草地，不过即便再次看到，她依旧能辨识得到。

　　小岩想把这件事告诉心月，可是心月总是远远地走在她们前头，如今两人商量“迷路”之事的这个空隙，心月早就钻到前面的道路之中消失不见了。

　　“心……”

　　小岩拉住了彩绫的手，紧接着摇摇头。

　　如果这是一个让她们兜圈子的“迷宫”，那心月总会回来，或者是从前面折回来，或者从后面追回来。

　　——反正她总是会回来的。

　　小岩干脆又回到了昨天露营的那片草地上，仰面躺了上去。

　　这儿确实安静得有些可怕。

　　静下心来倾听的话，小岩心里渐渐滋生出了一种恐惧感。这种恐惧感顺着她的耳朵传入了她的身体。

　　她听不到——什么都听不到。

　　灌入她耳朵里面的，只有树叶互相摩挲发出机械般的沙沙声。

　　她听不到本应时时回荡在山林之中的鸟鸣，也没有野兽偶尔钻入树丛发出的树枝折断声。

　　“太安静了，是么？”

　　“你发现了？”

　　“嗯——”

　　彩绫坐在了小岩脑袋旁边，满是忧虑地抬头仰望着繁茂的枝叶缝隙中透着苍蓝的天空。“从昨天开始就这样了，我们从那时候到现在没找到食物也不是意外。说起来，这事儿你怎么看？谁弄的？”

　　“emmmmm——”

　　如果这里是一个天然迷宫的话，那么这里面多少应该有些误打误撞进来的生物，就算发现不了活物，可总会有些尸骨吧？可是这儿什么都没有。

　　若是有人故意这么做的话……

　　是秋芷青？小岩想到这个名字立刻便把她否定了——她虽然是个狐妖，行为却颇为磊落，并不像是会刷这种小手段的人。

　　那是心月吗？她的话更不可能了。小岩以为虽然心月这姑娘看起来年纪比自己要大一些，也是自称活了三百多岁的老狐狸，然而无论怎么看都像一个喜形于色的小孩子一般，若说耍手段，她也只能是被耍的那一个。

　　“我猜另有他人。”

　　小岩说道。

　　不过这种鬼地方还会有谁，目标又是谁？毫无疑问，如果目标是秋芷青的话，他们几个怕是凶多吉少；不过如果他的目标是心月的话就另当别论了——毕竟看起来心月的道行并不高深，对付她也要耍手段的话，那么那个耍诡计的家伙根本就不是秋芷青的对手。

　　既然眼下有些眉目了，那么两人剩下所要做的，便是在这原地等心月过来就好，无论是从来的方向追来，还是从她走的方向折返回来，总之，在这儿等着就好。

　　或者说……俩人这叫坐以待毙？

　　所幸的是，这份等待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还多一些的时间，从心月走的地方便隐隐约约地传来了她的呼喊声。紧接着没多一会儿，脚步磕磕绊绊，神色慌慌张张的心月便出现在了她们的视线之内。

　　“你们……你们哪儿去了啊！！”

　　心月的声音里气急败坏，甚至还有一丝哭腔。

　　“那个……”

　　两人好生安慰了心月一番，紧接着，心月便说出了心里的猜想——

　　她料定，这必是那个家伙干的好事。那是一个自称何姑娘的妖怪，非得说的话，应该算作心月的死对头了吧。

　　早些年——大概早个二三百年的时候，山中的村子里一直在供奉着一个他们假想的神祇，祈求着那个神祇保佑，以及占卜各种各样的事儿。那个时候心月也不过是一个在山中率性生存的野狐狸，无意间接触到了村中祭祀用的神社，吸收了那神社并无归属的香火，自己也渐渐地有了灵性。

　　后来心月发现，村民们向神祇祈祷，倘若自己动用一下灵力，帮助他们完成他们的心愿，村民们将会更加信赖她，并且会为心月提供更好的祭祀。

　　一只狐狸和一个村子之间的共存关系就这样巧妙地维系了几百年。

　　后来，村子渐渐接受了庇护他们的是一只狐狸这样的事实，心月也因为香火的原因，长久地居住在了神社之内。

　　后来的后来，那只外形像是浣熊的家伙出现在了大家的实现之内。这只自称何姑娘的妖怪所展现出来的能力显然比一只狐狸要高明的多——她能变成人类的样子，不仅能把诸如保佑风调雨顺、顺便找找失物这种心月“分内之事”做得颇为完美，甚至就连占卜天相、预知未来这种神奇的能力也是有的。

　　虽然起初人类并不信任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满嘴信口雌黄的妖艳货。不过这何姑娘也十分讨巧地从一群年轻人作为切入点，首先取得了他们的信赖。

　　随后她取代心月而掌控这个村子，整整用了几十年的功夫——等到那些固执的老人们都去见阎王了，等到当初的年轻人渐渐老去，她也渐渐将心月顶替下来，成为了被村子信奉的神祇。而后知后觉的心月，终于发觉自己当初的威风不在，就连每年的祭祀活动也不再需要自己的时候，她才开始觉得心急——她花了十几年之久，终于才能修炼成了人的形状，但是已经被村子抛弃了的她，如今却不知道该怎么做，在山野之中游荡，又要时刻提防着总是想要把自己除掉的那只浣熊，最近也是自己游离到了山外，才撞见了小岩她们几个。

　　“怎么说呢……”小岩嘟哝着。她一个十几岁的人，很难想象得出几百年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不过几百年都是一个狐狸的样子，“真是怠惰啊你……”

　　“已经足够了。”

　　声音是从几人来时的方向传过来的，随之而来的还有脚底踩踏枯枝的折断声音。

　　“秋芷青？！”

　　“嗯。”

　　秋芷青消失了差不多两天的功夫，如今又一次出现在了几人的视野之内，说是放心，倒不如说对她的去向有些好奇罢。

　　“我的师父和长辈曾经经常教育我要尊重源生妖，就是像心月这种自主修炼成人型的妖族。他们没有父辈遗留下的血统，也没有前辈留下的修行经验，一路走下来，总是很艰苦的吧？”

　　秋芷青踱着步子，走到几人中间，若无其事地坐了下来，也不理睬其他人惊异的目光。

　　“特别是，像心月这种有点老实，心地也不坏的前辈，更应该好好照看是不是~”

　　说着，她也肆无忌惮地环过心月的肩头，嬉笑着搂住了她的肩膀。

　　“秋芷青，那个……”小岩用手指划着自己的脸颊，嘟哝道，“前几天见您也不是这样子的啊……您原来给人的感觉，特别严肃并且威严的那种……”

　　“是嘛，”秋芷青听闻之后，本来嬉笑的表情又变得严肃起来，鸭子坐的姿势在草丛上，仰头竟望向了天空，“师父给我的担子太重了，他给了我和我年龄不相称的力量，让我继承和我实力不相符的地位……我总是想着把他的遗愿做好，所以在‘外人’面前总会不由自主地板起脸来说话。呵，”

　　“你之前去哪儿了？”彩绫倒是心直口快。

　　“我看你们看不出这个幻境，就在附近走走，看你们什么时候能发现呗~”秋芷青说道，“这个幻境怕是有些年头了，本来设置的时候道行就不很高，现在只能说是很简陋而已，心月说是那个浣熊布置的或许没错，不过布置的时候与现在起码隔着几十年啦。心月，依你之前所说，那个村子还有你容身的地方吗？”

　　“有个庙宇……还有几个信徒会偶尔打扫一下。或许，还能凑合吧。”

　　“那就好，我们这就……”

　　“扑棱棱棱棱棱棱………………”

　　秋芷青正要起身，只见一只漆黑的乌鸦忽然从空中扑闪着翅膀在几人脑瓜顶儿飞驰而过。秋芷青抬头望向乌鸦飞往的方向，不由得打断了自己的话。

　　这死地一般的幻境里，绝对不会有半只野兽能够进入此地，而那鸟儿，却没事儿一样扑闪着翅膀飞掠了过去。

　　“这……”秋芷青嘟哝道，“这鸟儿绝非善类……不过大概和咱们没什么关系，我们上路吧。”

　　※※※

　　“你要走？”

　　“嗯。”

　　“你真的要走？”

　　“嗯。”

　　“不带我？”

　　“……我没法带你去。”

　　在这个已经住了很长时间的小客栈里头，气氛显然比眼下的气温寒冷得多。

　　土丫头坐在床上，她看着阿房姐在窗边，抚摸着一只浑身漆黑的乌鸦。这乌鸦她早先的时候隐隐约约见过几次，却未成想有那么大一只——它强有力的爪子牢牢地抓住了阿房的小臂，两只翅膀微微张开，几乎有阿房一只胳膊那么长，它的脑瓜灵巧地摆动着，乌黑的眼睛似乎在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自己，让土丫头心底里有些忐忑。

　　“可是你说过你要带我去长城的！你还说去带我找那个很会算命的朋友！”

　　“就是她来的信。”

　　阿房抚摸着这漆黑的大鸟，声音似乎没有一点音调。

　　“你知道，算命——或是占卜，是分好多种方式的。有一些比如看手相，或者占扶乩，好似窥视上天定下的真理，这是大家熟知的占卜方式。而当你看到阴天刮风，那么就会察觉到将要下雨——这又是另一种占卜方式。”

　　“比如印堂发黑什么的？”

　　“差不多？我又不是算命的，这些都是别人跟我讲的。”

　　“……哦。”

　　看来阿房执意要走，自己想留也留不住，跟又不许跟，总而言之自己是一点办法都没有。“那我们以后会见面吗？”土丫头对阿房念念不舍道。

　　“……一个月半之后我会在北边一个叫做琼玉庄的地儿等你。倘若我不来，我会托这大鸟送一封信与你，倘若你不来，便是你我缘分已尽，如何？”

　　“一个半月……嗯。”土丫头念念道。琼玉庄这地方，土丫头倒是听说过，据说就算步行，一个月也走到了，若是坐上马车什么的，也就十来天的功夫。

　　“另外还有一点啊~”

　　阿房匆匆忙忙地收拾着行李，看样子她这会儿接到信就要动身出发了。

　　“我和那个朋友提到过你的事儿，她说，你不妨去西边儿看看。”

　　“还往西走？”土丫头盘算着，自己若是再往西，那可就是……

　　“对的。去西城。”

　　二百多年之前，那儿是当时中原的皇城。然而当时战乱四起，富丽堂皇的皇城也被侵略而来的士兵烧杀掳掠洗劫一空，经历几世的皇城在那时便毁于一旦。

　　后来，大概过了五六十年吧，天下稍微安定一些之后，因为那里依旧算是一个交通重镇，于是那时的人便在皇城之西又起一座城池，便是如今的“西城”了。如今这儿去往西城的路上，听说还能见到不少皇城的旧址，当然也有很多关于鬼神之类的怪谈在说书人的口中相传。

　　“那么，我走啦，保重哦~”

　　“哎——”

　　阿房回头一笑，紧接着一跃跳出了客栈的窗子，待土丫头追到窗台之时，这人早就消失在夜色之中了。

　　是的，夜色……如今可是大半夜啊。

　　土丫头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扶着窗框竟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如今想来，自己和这个阿房的交情也不到两个月。但是对于自己呢——土丫头这么和自己说道——她简直像是自己的亲人一般，就像墨水师姐，或者师父那样的感觉。可是这样的一个人却在接到一封信件之后立刻动身而去……

　　夜晚不定的风涌入客栈，屋子内摇曳的油灯终于化作一缕青烟。

　　阿房——她从来都不仅仅是个说书人，甚至她可能都不叫“阿房”这个名字。土丫头摇摇头，不过转而脸上又浮现出了一丝微笑，“至少她没有不辞而别，是吧。”

　　关好了窗子，她又躺回到了自己的床铺之上。

　　睡吧，她想，若是有缘再见，总会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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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那个幻境中走出之后，果然没用上三天的功夫，小岩一行人便来到了心月所说的小村落。

　　心月的庙宇被建在距离村落有一段距离的山外，从相对宽阔一些的“山路”下来，朝着阳面的山坡走上一段距离，爬到半山腰上，便是一个一间屋子大小的小庙宇。

　　这庙宇看起来有些破败，外围的土墙上本应是漆过的，但是如今已经偶见斑驳，几乎完全看不出涂漆的痕迹，窗子被风吹得吱呀乱颤并没有关上——事实上窗子上的窗纸已经破得，只剩糊在窗框的边边角角，关不关上没太大差别。木门上一道道的裂痕也让阳光可以轻易穿透房屋的里面。

　　小岩也不曾想过，自己有生之年居然能遇到比自己在石头人儿村的小毛舍还要破败几十倍的房子。

　　“嘘——有人。”

　　心月在距离房门不远处便停下了，她给屋子里面递了个眼神，然后便停下了脚步。她的脸上一直挂着笑容，眯着眼带着几个人就守在了庙宇外面。

　　大概等了一炷香或是两炷香的时间以后，门渐渐打开了。

　　从庙宇的大门中走出来的是一个枯瘦的女子。她一脸愁容，晦暗的表情之下，小岩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颧骨的轮廓。

　　她把扶着门，高抬起脚跨过并不起眼的门框之后，才抬起她的额头，看见庙宇外的几人，又低下了头，吃力地尝试着弯曲自己的膝盖，看起来似乎是想要做一些礼节上的姿势。

　　心月倒是立刻窜了上去，扶住了她的胳膊。

　　“雀儿，你怎么成了这样？我不在的这几个月里头发生了什么？！”

　　“仙、神仙姑娘……”这枯瘦的女子握着心月的手臂，一副受了莫大委屈的样子说道道：“其实是几个月之前的事儿了。那时候何仙人下了个可怕的预兆，她说不出两年之内，这个村子都将毁于一旦。”

　　说到这儿，秋芷青倒是饶有兴致地挑起了眉毛。

　　这姑娘体质及其虚弱，几人看她站在门口讲话，心里也是怕她讲到一半便“咣当”倒下，遂众意之下把她扶到了庙宇里面。

　　小小的庙宇，正厅便是一尊供人祭拜石像。那石像和前面的香台香炉虽然看起来有些老旧，却异常地干净。说来倒是巧，石像本身的造型模样，几乎和心月本人是一模一样的，见了这石像之后，再说这是心月的庙宇，怕是没人不信了。

　　石像的侧面有一个小屋，屋子里面是满满的一张土炕，上面只是一床破被和几个锅盆，看样子寒碜至极。

　　姑娘坐在土炕的边缘，便又急不可耐地向众人讲述自己的遭遇。

　　“村人再问如何避祸，何仙人却不答。村人以为是自己奉献的祭品不够，但是百般讨好之后仙人却依旧不理会村民的请求。再后来，有些村人便把责任甩在了我们这些还在祭拜神仙姑娘的头上，他们说是我们不够忠诚，才会惹怒何仙人，然，然后就……”

　　“就？”

　　“他们烧了我的家，其他几个有的被迫逃出了村子，有的……死了。我没有食物，没有衣物，什么都没有……我坚持不了多久。”

　　秋芷青听罢，看着心月道：“你怕什么，她不是回来了？”

　　心月也是颇为自信地点点头，紧接着，她又看向了秋芷青三人，“好了好了，这村里的事儿也好，我们的事儿也好，和你们并无半点瓜葛。要找的地方在村子往北走到长城脚下，再顺着墙根往东走，两个时辰就到了，最好夜里出发，别耽搁了……”

　　彩绫听这秋芷青的话，心里头的火“噌”地就窜了出来：“喂，心月，你什么态度嘛，我们好歹也……”

　　“我知道了，感谢一路上的帮助，告辞。”

　　小岩一把抓住了彩绫的胳膊，打断了她的话后硬生生地从庙宇里拖了出去，而秋芷青则留在了最后，她盯着心月的眸子，冲着她点了点头，随后也跟着小岩她们离开了这破旧的庙宇之内。

　　下山的途中，彩绫依旧满腹牢骚，怨恨着心月不将自己当朋友看。秋芷青却没多说话，一如既往悠闲地跟在俩人后面，朝着山下悠悠闲闲地走着。

　　按照那个枯瘦姑娘的话，如今心月的庙宇恐怕早已经成了这村子的心腹之患。虽然从头到尾也看不出心月和这村子有什么过节，但是这几乎不与外界有接触的小村子，通常是讲不通道理的。

　　比如说眼前的那一片旷地。

　　那是山坳之中延伸到村子的道路旁。硬要说的话，从小岩她们来的这个方向经过通往村子的道路，恰好有一条通往北边长城的、依稀可见的小路，这么说的话，这里也算是十字路口吧。

　　只是这空地的正中间，堆积着厚厚的草木灰。秋芷青吸了吸鼻子，一股燃烧的味道就在这四周弥漫。恐怕这场焚烧就在昨天或者前天的样子。

　　现在距离收获的季节还有些日子，这儿的村民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故意去烧庄稼杆什么的。

　　秋芷青又继续嗅了嗅，作为一只狐狸的嗅觉，当然要比她前面那两个人类好上一百倍。这空气中除了充斥着植物燃烧的气味以外，甚至还夹杂了一丝香甜的气味。

　　那是肉烧焦了的味道。这里曾经焚烧过什么生物……或者是人？

　　秋芷青也听说过这种将人绑在火中活生生烧死的故事，不过那大多存在于自己家乡的老辈讲述几千年之前的故事中。

　　如果是的话，恐怕死者应该是心月的信徒吧，这也和那个叫雀儿的信徒所遭的境遇差不了多少。

　　这种穷乡僻壤，还真是野蛮啊。

　　秋芷青只是心中暗自嘀咕一句，并未将自己的发现说出来。

　　“哎？那是什么？狐狸？”彩绫忽然提高了声音，这一声“狐狸”倒是唤起秋芷青的注意。

　　那灰蒙蒙的一片下面，一只同样灰蒙蒙的生物就坐在那里，面朝着堆成一座土堆的尘埃，一动不动。

　　“那个……”小岩看了两眼，回道，“甚么狐狸，是只狸子。”

　　山野之中，各种野兽并不罕见。眼下无非是一只狸子，小岩并没觉得有多么稀奇，自顾自走着她的路。彩绫没见过这种生物，倒是有些好奇，却被小岩带着没法停下来细看。

　　那狸子听着身边有脚步声，直起身子朝着小岩她们看了一看，随后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以在小岩看来并没有比“走”快多少的速度，钻到了小岩她们行进前方的林子，躲到树后头，消失了。

　　“我倒是听说狸子这种生物很有灵性，它们能修炼成妖吗？”小岩随口问秋芷青道。

　　“呵，”秋芷青抿嘴一笑，“你说呢？”

　　小岩尚未理解秋芷青说这话究竟是何意，却听着眼前的树林中“沙沙沙”地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一棵树的背后钻了出来。

　　是一个女孩子。

　　确确实实还有个孩子。小岩观察道，那女孩儿的身高也知道自己的胸口，一头垂落到大腿的灰白色头发十分显眼，而更让小岩所惊异的是，她的衣着十分华丽，简直像……像……

　　小岩想了想，在她的记忆中，当初木湘缘第一次去天零观拜访的时候，衣服的雍容程度也不过如此罢。

　　这孩子朝着几人欠了欠身，依照小岩的理解，她似乎并没有恶意。不过……

　　小岩回头看了看秋芷青，而后者则是一脸轻快，“呐，你要找的狸子妖。”她笑着穿过两人，迎面走向了那小姑娘。

　　“你是何姑娘吧？”

　　女孩儿深深地点了头，见着秋芷青走过来，她也转过身，不慌不忙地走在了几人的前头。

　　何姑娘？小岩心里泛起嘀咕，她就是百般欺负心月，让心月差点没了饭吃，甚至画了个幻境把几人困在其中的那个“浣熊”妖？

　　小岩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只是觉得这心月连别人究竟是什么动物都闹不明白，确实是蠢了些。

　　何姑娘带着几人走了将近半个时辰，竟也只是一言不发地在前头带路。

　　直到了山岗上，向北两个山头以外的城墙已经清晰可见，她带着几人沿着山脊上走了一会儿，寻到了一个宽敞石崖之上，才停住了脚步。

　　这会儿太阳的光芒已经变成橙黄色，斜斜地把何姑娘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顺着石崖投射到了山崖的下边儿。

　　何姑娘转过了身子，朝着南边走了几步。这儿能清晰地看到大半个心月一直在说的小村子。心月的庙宇也正对着几人，不过因为是在阴面，又有些许树木阻挡，因此看得并不太真切。

　　她低着头，两只眼睛紧紧地注视着那个村落之中。

　　“不说点什么？”

　　秋芷青试图打破僵局问道。

　　“呼……”何姑娘抬起了一只胳膊，手指遥遥地指向那个小村子，随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其他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他们，他们会出来，太阳下山的时候。”

　　“什么意思？谁会出来？”

　　彩绫和小岩俩人面面相觑，听这不太真切的声音，不知这个何姑娘究竟想要表达什么。

　　“……”

　　何姑娘又低下了头，双手握在一起垂在身前，看起来似乎并不是盯着村子的方向，只是低着头而已。

　　秋芷青正想说什么，可耳朵忽然一抖，随即竟朝着西边看去，驻足一会儿，开口道：“你的熟人？”

　　何姑娘也顺着秋芷青的方向看去，然后点了点头。

　　没多一会儿，只听那林子里窸窣声渐渐真切，是什么东西穿梭着丛林朝着这里的方向飞速赶来。

　　这些妖怪耳朵真好用。小岩这么想道。

　　等到天空中已经看不到太阳的光芒，世界也渐渐闲得有些暗淡之后，从几人来时的道路，又出现了一个风尘仆仆的女子，远远地看到何姑娘之后嘿嘿一笑，然后便扶着树干歇息了好一阵子，才挪动着身子走上几人所在的石台之上。

　　“哟，”她打招呼道，“我没来晚吧？”

　　何姑娘摇了摇头。

　　看样子新来的这个和半天说不出半句话的何姑娘算是截然不同的风格，至少能在她的口中了解到她们究竟想做什么……吧？

　　“能解释一下么？你们这是要干嘛？给我们带这儿来干嘛？”

　　彩绫直白地把心里话说了出口。

　　“啊……”女子听这话，去看了看何姑娘，何姑娘点头之后，她才肯开口，“我姓房，你们可以叫我阿房。你们从这儿往北走就能出长城了。何姑娘的占卜上说，今晚村子里的人会从村内出发，他们是要烧了那个狐狸的庙……这其中或许会有其他什么惹人讨厌的势力掺和一脚。我们要去救她。”

　　救？

　　“你们和她不是死对头吗？”彩绫追问道。

　　“从那狐狸口中打听到的？”阿房听后抿嘴笑道，“那边儿的狐狸和这里的狸子，一个傻乎乎的整天胡思乱想，一个偏又根本不擅长表达。她本是想帮那狐狸快些提升修为，却给人家逼成现在这副境地，也难怪狐狸这么想。”

　　“哈哈……”秋芷青干笑了几声。

　　“不过……”彩绫问道，“既然是心月有难，我们不该帮忙么？”

　　小岩却拉了拉彩绫的袖子，摇头说道：“神仙打架，我们能参与什么。她们有主意的话，哪里还用的了我们？”

　　彩绫听了这话，心里却依旧不甘心，嘟嘟哝哝道：“既然算命的什么都能算的出，直接把村子毁灭的灾难避过不就好了？”“避过避过，你说的倒是轻巧，”阿房说着却看向了小岩，“若说把你这同伴杀掉就能给村子避祸，你可答应？”

　　“你——”

　　“阿房，”

　　何姑娘的声音微弱，但是却清晰地传达到了每个人的耳中。等大家都回过神来，却看那山下，蜿蜒着十来点火光从村子的大门口缓缓移动出来。

　　就如占卜中所预示的那样，村民出来了。

　　“狸子，我们走。”

　　话音一落，何姑娘和阿房俩人立刻从这石台上纵身跳了下去，沙沙几声之后，便消失在了丛林之中。

　　一时间，刚刚还在斗嘴聊天的平台之上立刻变得鸦雀无声，剩下的三人只低头看那蜿蜒的红光朝着山中缓慢蠕动而去。

　　看得久了，小岩忽然觉得天空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抬头看时，却见着南方出现了几个纯白色的光亮，就在远处的山头徘徊。

　　那是……

　　“呵，不知哪家的道士。”秋芷青抱着身子，一副悠闲的语气，“你们俩从这儿往北走，到山坳底下就会有个山洞。这里看起来走过的人不少，摸着山路走不会差。出了长城，再往北三五天功夫就能出山区，再朝着西北走个三五天，就是双子峰，你们就是要去双子峰的，是吧？对了，回头我会把那山洞堵死的，你们俩也放心交差好了。”

　　“你……”

　　“我去那边跟她们玩一圈儿，有缘再见~”

　　说着，这狐妖也跟着跳下了那石台，一下子变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连声响都没有半点。

　　秋芷青从来都是这种我行我素的家伙，她想走，便谁也拦不住。“我们也走吧。”小岩说道。

　　她们朝着山下走了没多会儿，山另一边红红的火光便点燃了半个天空。虽然下山的路因为有些光亮，还算方便不少。只是火光那头……

　　“担心也没用。”

　　俩人一声不响，就这么朝着城墙脚下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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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心月意识到眼前的这些村民人话鬼话全都听不进去、一心只想把自己的这个小破庙宇一把火烧干净的时候，她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面对那群拿着火把，将庙宇正面堵个水泄不通的村民，心月杵在门口，心底里又久违地燃起对火焰惧怕的本能。

　　她想跑。

　　而且她知道，自己想要从这些家伙的眼皮底下逃跑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儿。但是在她的身后，还有一双更为恐惧的目光在扫视着这些早已失去理智的疯子们。

　　“雀儿，你先回……”

　　“咻——咣当——”

　　不知从哪里飞出的火把，奔着心月便飞来，终于砸到庙宇的泥墙，摔在了地上。可随之而来的火把如同下雨一般朝着心月扑面而来，有那么两个砸在屋顶的茅草上，火焰立刻就窜了老高。

　　心月心里一慌，立刻转身推搡着雀儿钻回到屋子里，随手来不及关上房门，一根火把跟着她们便被甩进了屋子。

　　现在怎么办？

　　心月现在心里也是空得像是一张纸一般。在这屋子里，她也无异于被装在坛子里的王八，迟早会被那些恶徒拖出来打死。

　　想到死，心月的心里头更加不安起来。

　　“石像后面有个洞。”

　　有洞？通向外面的洞？！

　　心月听到声音便钻向那石像的后面。果然那里确实存在着一个大窟窿——一个人弯着腰就能钻出去的窟窿。

　　“雀儿你怎么不早说？”

　　“我…刚刚不是我说的……”

　　心月心里一凉，可惜自己身子已经钻出去了大半。

　　“你看你看，我说她能听到的吧~”

　　一个女子的声音从心月眼前传来，而且明显地，她在和别人聊天。她抬头看去，这说话的女子自己不曾见过，只是旁边那个……

　　何姑娘虽然比心月矮上一节，却也俯视着猫着腰钻窟窿的她，这让心月心里又悬起来了——这一切简直就像是何姑娘设的局，而自己却乖乖巧巧地顺着她的计划一步步走了来。

　　“不想死的话跟我们走。”

　　心月眼前这个大高个子只是丢下了这么一句话，便拉着何姑娘的手朝着森林的深处走去。何姑娘倒是想要说些什么，不过只是抬头朝天上看了看，便跟着走了。

　　天上？

　　心月朝天上望去，只见着几团白光在天上闪来闪去，光是那光芒就让心月觉得不寒而栗。那是一群臭道士，平时不干什么好事儿，总是来打妖怪的主意，很厉害，心肠还很坏。心月这么想着。至于这些有的没的，她也是听别人说的。

　　几个人走了一段山路——因为人类太脆弱了，全程都要心月背着，几人走得也并没有太快。走到山梁上之后，才收下了脚步。

　　“你们俩妖怪是想做什么的。”

　　心月一直警惕着在前面带路的两人，等她们的脚步停下来了之后，心月反而更加警觉。

　　“我们？呵，我叫阿房，是人，不是妖怪。还有，何丫头可是一直想要跟你做朋友的，可是，哎~她不擅长说话你又总是敌意满满。”

　　这个自称阿房的人这么解释。虽然心月承认自己确实自作主张地对何姑娘持以敌对的态度，但眼前这人的说辞并没有让她放下多少防备。

　　阿房也自知三言两语说不动眼前这狐狸，索性便不再继续说下去，此时半空中的战斗才是她眼下所担心的。

　　半空中，细数下来有四道白色斑点，摆成一个正正方方的形状，隐约中透出的力量让心月站在这山头上也感觉很不舒服。这些人像是在摆什么阵法，但是目的为何却怎么也瞧不出来。

　　“何丫头，她们在干嘛？”阿房问道。

　　何姑娘遥望着那几个人，却一句话不说。她似乎也看不出什么。

　　“是——”

　　那四四方方的正中间，一道耀白色的光芒忽地一闪，唐突的光芒闪得山头这几人条件反射地让眼皮护住了眼睛。可是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白光刹那间却又消失得好似未曾出现过一般。只是刚刚那摆得四四方方的四道斑点，光芒却暗淡下去，飘飘然坠入到了山谷下头。

　　“——秋芷青……”心月认得这光芒，她还记得自己在土城废墟的时候尝到秋芷青的仙法。不过从现在看来，当初她对付自己的功力无非是在动动手指而已。心月现在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她只是知道，交给秋芷青，自己已经安全了。

　　“我们走吧，这里交给她就好了。”心月说，“我叫心月，这个名字是秋芷青给我起的。”

　　阿房也赞同地点点头：“那家伙，我只能说幸好不是对手。我们去琼玉庄吧，算是距离这里最近的城镇了，如何？”

　　“嗯，吧……”心月有些犹豫自己该不该听从阿房的话，不过她想，眼下还是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好吧。

　　而此时不远处的山坳之中。

　　秋芷青及其不耐烦地在几个瘫坐在一起的人面前踱着步子。

　　“有那么一些所谓的‘道士’，每天打着降妖除魔的旗号，却夺来妖怪的内丹来提升自己的修为，是吗？”

　　她脚边的几个人都低着头，一声不吭。

　　“哪儿的人。”

　　秋芷青继续阴沉着嗓子问道。

　　良久，有人小声嘟哝道，“覆，覆云……”

　　“噗……”秋芷青听这“覆云”俩字时，竟笑出了声，“成济那小子上回说庄里收不到年轻弟子果然不假，这什么猫猫狗狗都给搞进去了~来来来，我这就给你们送回到你们白庄去~”

　　※※※

　　“墨水师姐，这儿就是皇城，曾经的皇城。”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映到了和夕阳一样颜色的土坯之上。偌大的废墟之中，没有人声，没有虫鸣，甚至连老鸦也不肯在这儿浪费它们的精力。灌入她耳中的，只有烈烈的风声。

　　“墨水师姐，听说这里几百年前很是繁华呢。可是如今呢，什么都没有了。行人会从城外绕过去，鸟兽也不肯在这里安家。听说北方有个土城废墟里会有阴魂缭绕，而这里的冤魂也被时间消磨殆尽了。真是苍凉啊……”

　　她站在残旧的石阶之上，举目的荒凉甚至让她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她捏了捏左手，冰凉的触感从她的掌间传来，这感觉和这温暖的黄昏格格不入。

　　那个人影就站在土丫头的侧后方，任由土丫头攥着手，却站在那里一动未动。

　　唉。

　　土丫头转身，索性将自己的胳膊环过那人的脖颈，紧接着又轻轻拥了上去。可是那人影却依旧如木桩一样，并未有半点反应。

　　当然不会有什么反应。

　　土丫头蹭在这眉目如她墨水师姐一般的人身上，心里却清楚得很这不过是她自己用符纸搞出来的假人儿罢了。

　　“你要是能像一个活人一样活动说话就好了……”

　　一个人在外面总是会胡思乱想，而这些胡思乱想中，却总会让土丫头联想到家。对于家的记忆，土丫头仅仅记得自己在天零观时候的过往，在那之前？

　　土丫头不想回忆小的时候，因为她总是想不起来。

　　关于五岁之前的记忆，土丫头曾经问过墨水，不过墨水本身就不善言辞，或许是懒得说或者是干脆记不得，总是告诉土丫头说她忘了。所以土丫头便一直认为正常人是没有五岁之前的记忆的。

　　不过最近几年土丫头离开了天零观之后，她却发现自己的这些理解并不对。她有尝试过和别人聊过关于这些的话题，然后发现他们虽然对那时候的记忆很模糊，但是多少总是会有一些的，比如李大宝就对他小时候家里的一头牛印象很深，而阿房姐则很清晰地描绘出她母亲抱着襁褓中的她在星夜里奔走画面。

　　但是土丫头就什么都记不起来。或许真如师父曾对自己说的，小的时候“蠢了一点”吧。

　　可是就算自己“蠢了一点”，可是在接触到师父之后，自己的记忆又为何变得又那么清晰？就连那个时候每天她们吃了什么，她也都有着隐隐约约的印象……

　　夕阳的光洒在土丫头的脸上，愈发橙黄的光芒催促着她尽快去寻个住处才好。土丫头倒是很想赶往西城，不过这一晚她大概是赶不到了。

　　在这满是杂草的旧城里头寻个遮风的地方并不太难，所以土丫头反而变得从容起来。

　　“沙沙。”

　　土丫头耳朵一动，听得身后传来了草木枯枝折断的脚步声。声音很是随意，这让土丫头有些惊奇。

　　“没想到在这种地方也会——”

　　土丫头转过身，念叨了一半看向那来者的方向，心底里却是一凉——来者确实是两人，一装打扮土丫头也认得分明，正是覆云山的衣装。

　　两人本是拎着剑埋头赶路，抬头见着土丫头，竟也停住了。

　　“土……土师姑……”

　　两人遥望着土丫头，脸上竟露出了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

　　土丫头见着这两人本是有些心慌，不过那俩覆云山的道士却自己先乱了阵脚。而且那个“土师姑”是什么意思，他们是认错人了……？

　　没错他们确实是认错人了。

　　既然认错人了而且看起来很慌张，那就意味着……土丫头本可以以假乱真地胡诌一通，不过话到嘴边心里却先慌了。

　　眼前那两个人看起来比自己还大，能把自己看成“师姑”，那么那个真正的“师姑”难道是个和自己一般大的“神童”？啧……要么是纯曦那样的合法萝莉？

　　而自己又能和她像到什么程度？

　　土丫头自顾自地思考，竟变得迟疑起来，而这迟疑之中，却让两方谁都不敢做出下一步行动，渐渐竟然僵持起来。

　　“呱嗒。”

　　从土丫头身后传来一声好像石头磕到石头上的声音终于算是打破了双方的宁静，不过紧接着，重物摩擦地面的声音就在土丫头附近隆隆而起，那声音好像……好像……

　　土丫头从没听到这种响动，好像一个房子在地上摩擦？不不，放飞自我去联想的话，土丫头几乎能把这响动当成一个几丈高的神灵在这附近用脚底摩擦地面！

　　这声音就在自己附近！土丫头顾不得两个尬笑的小道士，循着声音朝着离自己不远处一个倾塌了一半、爬满了鲜绿枯黄植被的土墙后面，一个小山一般的东西就在那儿缓缓蠕动，巨大的身躯撞得小土墙跟着颤颤巍巍哗啦啦地响。

　　“呃……啊……”

　　那“小山”继而竟然传来了呻吟之声。土丫头方才反应过来，这么大一坨的东西，竟然是一个大活人！

　　那大活人缓缓爬了起来，便像是一个铁塔一般站在了土丫头的面前。这人是个男的，足足有两个自己那么高，无论是胳膊还是腿都粗壮而且布满肌肉，那一条腿简直比自己的腰都要粗上一圈。

　　而让土丫头恐怖的是，这壮汉虽然看起来像是个傻大个，身上的衣服虽然只是披挂着一个坎肩，不过腰间却胡乱绑了一条厚重的外衣，仔细看的话，虽然已经被沙尘泥土搞得乌七八糟，却还是能分辨出那是白色打底蓝色印花的覆云山标志性的配色。

　　妈呀，这人难不成也是覆云山的人？！

　　土丫头看着眼前那个小山头就觉着心里发慌，毕竟在土丫头的记忆里，除了云芊这种叛经离道的家伙以外，覆云山的人都不是什么好鸟。

　　“哎呀哎呀……”那个小山头见着土丫头，倒是先用大手搓了搓自己的脑瓜顶儿，嚷了起来，“这不是我土师妹嘛，啊哈……啊哈哈……”土丫头注意到，说这话的时候，这个大个子还对着自己身后挤了挤眼睛，随后土丫头便听到身后两人愈走愈远的脚步声。

　　看样子这个小山头是在帮自己解围咯。

　　可是……

　　“啊哈……他们走了~”

　　这壮汉哈哈一笑，紧接着又靠着墙坐了下去，这一坐倒好，墙硬是被倚塌了一半。“你没事儿吧？”

　　“那个……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什么师妹！”

　　“啊哈哈，我知道。”这大个子闷声闷气地说着，“比起这个，吃烧鸡不，老夫这儿今天刚好猎了几只！”

　　这人……

　　土丫头看着那大家伙的背影不由自主地咧了咧嘴。这人刚刚做出的一系列行径，有如和自己非常熟识一般。

　　“啊哈哈，你还愣在那儿做啥？”

　　“你是谁？”土丫头不想多废话，一针见血地问道。

　　“啊哈哈，老夫把这事儿忘了！你叫老夫金牛儿就成。”金牛儿在那儿翻腾了一阵儿，趁着天还没完全暗下去，把火给升起来了。

　　“你认识我？”

　　“不认得，听得。”

　　“听得……”土丫头念叨着，“是和……你所说的那个师妹有关？她是谁？”

　　“问她是谁，你可知你自己是谁。”

　　“我……”

　　土丫头的目光忽然犀利了起来，她窜到这坐下来比她站着都高的大个子身边，一字一句地问道，“那，我是谁？”

　　“背叛者。”金牛儿这么说道，“你们五个人的命运之中，你并非只是一个记录者，只是最终存活下来的那个。你终究会背叛她们。”

　　“你……你在瞎说什么？我才不会！”

　　“或许你不会。”金牛儿在营火上支起了架子，几只被精心处理了的野鸡**在木棍上丢在营火之上烧烤着。“按照覆云山里面的记录，上古时期那五条蛟龙和天女对抗的时候，确实是那条黑色的土龙背叛了它们。”

　　那条黑色的蛟龙，土丫头曾经见过一面，而那个时候它根本没和她提起过这事儿。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而到了你们这一世，老夫的土师妹，一出生就在覆云山。”

　　“你这老头，你……你什么意思？！”

　　这金牛儿的一番话，好似把土丫头自己在自己师姐师妹里面的地位全都否定了一般，反而是将他的那个什么师妹当成是命运之中的一人。

　　“她从一入师门开始便是一个奇迹，四五岁遍精通了不少仙术，七八岁就像个大人一样明白事理。覆云山上绝大部分人不知道她所背负的命运，但是谁都知道，她是一个神童。”

　　“那她和我是什么关系？你在这儿是要干什么？等我？”

　　“或许是姐妹吧……她只和我说过你的存在，但是你究竟是她的什么人老夫倒是没问。至于老夫为什么在这儿，绝对不是知道你要来才在这里等你的，老夫只是嘴馋，想吃肉！吃！肉！”

　　“……”他大概是不会说自己在这儿等自己的理由了，不过这个大叔大概没什么恶意。土丫头这么想着，刚刚坐下，却马上翻身站起来。

　　“怎么了？”

　　“我要走了。我要去北方，我要去找北方的红色蛟龙问个清楚。”

　　“现在是晚上，老夫以为吃了肉睡一觉，有力气赶路呀！”

　　“呿，我又不是晚上没赶过路，告辞。”

　　土丫头说罢，逃跑一般地逃离了这个小山包一样的壮汉。但是这壮汉却依旧翻弄着他的那几只烧鸡，根本没去看那土丫头。

　　翻弄半天，金牛儿手中那几只没比自己巴掌大多少的野鸡被烧得肉皮滋滋作响，诱人的气味儿熏得金牛儿本来就不大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儿。

　　这样的美味，真是，真是……

　　金牛儿举起那一团肉，凑在鼻子底下好好吸了吸，却又摇摇头。

　　“还差点儿？”

　　“是啊……”

　　身子一激灵，金牛儿赶紧循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就站在自己两步远的地方。

　　“啧啧，让老夫瞧瞧，你是……土师妹？”

　　“怎么，几天没见着，连你师妹都认不得了？”这来者无论是身高长相还是声音都和刚刚离开的那个丫头一模一样，以至于她明明说明白了自己便是土师妹，金牛儿却还是在怀疑眼前这人到底是不是刚刚走掉的那位。

　　这师妹倒是没在意金牛儿的表情，想当自然地钻到了金牛儿的身边，顺势坐了下来，“刚才那人是谁？”

　　“本是阿房托老夫顺便照应一下她的熟人，不曾想和你长得一模一样，老夫便猜她是你之前和老夫说过的那位，所以就聊了些有的没的。”

　　“她……她去哪儿了？”

　　“她说她要找红龙聊聊。”

　　“红……”这师妹听这消息，却有些着急，“你没和她说那只龙疯了？几千年几万年前就疯了？”

　　“她走的太快啦，老夫没……”

　　“而且它疯的原因是因为我——我们？！嗨。”这个和土丫头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立刻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随即整理了一下思绪，迎着火光，掐着手指头算了算，尔后说道，“她从这儿到双子峰少说也得两个月。这俩月我要帮师父处理他云游期间留下的工作，还有你的弟子也要丢给我去管，到时候再去一趟双子峰吧。”

　　这姑娘盘算来盘算去，终于拿下主意之后伸手要去摸眼前最后那一只烧得喷香的烧鸡，却被这大个子抢先一步抢了去。

　　姑娘随后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她师兄。

　　“对了，我还要回去报告一下你在外面偷着吃鸡的事儿，告辞。”

　　“唉，唉——你等一下，老夫让给你一只还不成……哎师妹你别走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