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且说这时光飞逝，日月如梭。转眼之间，距离常恒那事儿便过去了好几个月。如今冬去春来，整个世界也被春风稍上了一抹新绿。

　　可是像玄清观这种建在高山之上的道观却冷得紧。就算是草木发芽的时间也要比山下晚上半个月。

　　最近纯曦长老一直在抱怨自己的花草不发芽，多半也是因为这冰冷的气候吧。这几天，纯曦长老经常会往山下跑，墨水猜测，她可能是耐不住性子跑到道观下面的林子里种花草去了。

　　纯白长老平时总是在忙于自己的琐事，经常会离开玄清观，恐怕无法照料到墨水这个外人，而纯曦长老或许是因为薇师父的原因，对墨水表现出了异于常人的兴趣，墨水才到这玄清观半天就被她拉到了自己的住所。

　　玄清观中，整个门派为式薇、纯晔、纯瑶三个大长老把持，在其之下，又分出了九个长老。纯曦说，去年和薇师父对峙的那个便是式薇长老，他是薇字辈和纯字辈中最年长的一个，也是玄清观里最为德高望重的大长老。纯瑶长老是一个很慈祥的中年女子，墨水在刚来玄清观的时候见过一回。至于纯晔……据说他身体并不太好，没什么大事的时候都只在自己的宅子附近活动，墨水一次都没见过。

　　在这九个长老之中，纯曦算是最为特立独行的一个——她一个弟子都没有。不过即便如此，其他的长老和弟子都对她存着几分尊敬。而这份尊敬，多半源自于纯曦长老对这些花花草草远超于常人的研究。

　　“呼~”

　　墨水撂下剑，提起袖子擦了擦额头。未到晌午，墨水却已经练剑练得大汗淋漓。她俯下身子，摸起就放在她脚边的书本快速翻了开，又站在那旷地上读了起来。

　　纯曦长老并不会剑术。但是因为她经常要去照看纯晔大长老，所以很轻而易举地就替墨水讨到了不少书籍。

　　而墨水在练习之中，也发现这些书书本本上的剑法几乎和薇师父传授给自己的那一套一脉相承，只是招招都高深得不得了。

　　如果能像师父那样强就好了。墨水总是这么想，甚至被纯曦长老笑话“和曾经的薇师父一模一样”。

　　和师父一样有什么不好。

　　墨水翻了几页书卷，又将它合上，放在了旁边的石台上。她要刚刚要提起剑，忽然心里一沉，紧接着抓起剑朝着身边滚了过去，只见她刚刚站着的地方，脚下面凭空钻出了两两条手指粗的藤蔓，在那地上胡乱地扭动着。

　　那藤蔓也许是觉察到了自己扑了个空，只得在地上扭动了几下，然后干瘪瘪地瘫了下去。

　　“还不错，这都被你躲过了。”

　　这块浮岛的边缘处，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纯曦长老，您回来了。”墨水站了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纯曦长老总是喜欢趁着墨水不注意的时候用奇奇怪怪的招式偷袭她。比起前几个月自己各种被这乱七八糟的东西暗算，如今墨水已经能躲过绝大多数的偷袭了。

　　“嗯。一会儿要去探望纯晔长老。”纯曦答应着走了过来，踮起脚伸出手在墨水的头顶轻轻抚摸着，“你这孩子，别累着自己啊，呐，你的信。”

　　纯曦从腰间摸出一个不大的信封递到了墨水的跟前，之后又把墨水身边那个石台上的书本捡起来，自己跳上去坐下了。

　　信。

　　能给墨水写信的人，大抵上也只有木湘缘她们了。年初的时候，墨水也收到过一封她们写来的信。

　　那个时候木湘缘把夜鸦岭发生的各种各样的事情都很清晰地讲给了墨水，墨水也很惊讶自己不在零城的时候竟然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儿。

　　虽然夜鸦岭的事应该说是告一段落了，但是书信之中木湘缘提到的那种“忽然传来的不安感”却一直堵在墨水的心头。那个时候墨水在前往玄清观的途中，自己明明在大太阳底下走路，忽然脑子一阵嗡鸣，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整个世界就全都变成了暗红色的色彩。那种黑色与红色混合着的、肢体如树皮一样枯槁扭曲的怪兽就在自己身边漫无目的地行走着……

　　这种噩梦，自从墨水杀死叶三娘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梦到过。而对眼前这些怪异恶心的怪物，因为有前车之鉴，墨水更不敢轻举妄动。她只是就近寻了一个流着暗红色脓液的枯树下面，盘着腿坐下来。

　　那些怪兽之中，确实有一些围了上来，在她眼前比比划划，继而有些走了，又有些围上来……这种情景直到好久，久到墨水的意识开始模糊，整个世界变得朦胧好久之后，她才又清醒过来。

　　木湘缘信中记述的“墨家村”，如果有机会墨水肯定要去走上一遭。

　　和墨水截然不同的是，纯曦长老倒是对那信中几乎是捎带一笔的“蛇草水”产生了异于寻常的兴趣。

　　“我听说那玩意儿和泡草席的味道一样恶心，怎么会有人喜欢喝那个？！”当时纯曦长老是这么评价的。

　　这次写信，不知道零城又发生什么事儿了。

　　墨水收起剑，展开了信纸。这次的信纸只有薄薄一张纸，内容明显没有上次那么多。墨水展开，扫了两眼，便大略了解了其中的内容。

　　“里面说了什么？”

　　“她们几乎确定了小岩的身世，她是千莹的妹妹。灵仙儿离开了零城，她说她要去找她女儿。土丫头……土丫头要去北方找小岩。毕竟关于命运和龙的事情这么多，比起寄信那种不靠谱的手段，土丫头决定带上小岩母亲的那个漆红的‘归缘匣’，前往北方国境的边疆把这一切亲口讲给小岩听。”“她这一来一回可就要将近一年的时间。”纯曦说道。“好了好了，别想太多，没准你接到这信的时候土丫头都启程大半个月了。好了我要走了，我先去纯晔老大那儿看一圈儿，回来咱们再吃午饭。”

　　“是。”墨水答应着，伸手将纯曦长老从哪石台子上抱了下来。

　　纯曦长老曾经说过，自己小的时候是不知道吃了什么才变成一直长不大的样子，也是因为这个缘由，她才会一直钟情于这些花花草草。

　　墨水还记得当年土丫头听到纯曦长老说起自己的过去时给出的评价，“合法萝莉真是太棒了！”因为这一句话，土丫头可没少被长老修理。

　　所以虽然纯曦的模样确实讨喜，墨水也不敢表现出一丁点对小孩子喜爱的感情来。

　　墨水看着纯曦长老消失在了这块浮岛的边缘之后，终于又把注意力放回到了剑谱之上——刚刚自己练到哪儿来着？

　　※※※

　　“喂！墨水！墨水丫头！！”

　　还不到两注香的时间，纯曦长老平台边缘处，就传来了一个少女带着急促喘息声的呼喊。

　　“纯曦长老？怎么了？”墨水疑惑地放下剑迎了过去，走到纯曦面前把她抱了起来。

　　纯曦坐在墨水的臂弯里，胳膊挎着墨水的脖子，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她几乎从来没有走得这么急促过，这会儿也累得不成样子。

　　“墨水，你听我说。”纯曦用另一只手轻轻敲打着前胸，“覆云山的人要来了。”

　　“啊？！”

　　“我们这些大的道观，每过几年便会有当头人聚在一起，一来为了交流一下各个门派的学习成果，二来也是为了体现各个门派之间的友好。”

　　“……覆云山。”

　　墨水很不解。自己明明和他们无怨无仇，听到他们来了自己却要躲闪……

　　“我们躲着就好，没问题吧。”

　　“不知道。毕竟‘那个时候’发生的事我并不知情。”

　　“那个时候？”墨水不清楚纯曦长老指的是什么事。

　　纯曦长老从墨水的手中跳了下来，爬到石桌旁的凳子上，端起茶壶往两个茶碗里倒了两点茶水，然后示意墨水在石桌的另一头坐下。

　　茶早就凉了，但是纯曦长老却并不在意，一口倒进了自己的嘴巴里头，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曾经玄清观曾发生了一件几乎撼动了整个玄清观的事情，就发生在那年各个门派来我们玄清观作客之时。那件事涉及到了玄清观、覆云山，而且直接导致了你师父和很多很多道友离玄清而去。”

　　“我师父？”

　　“我其实并不太知情。唉，如果当时我也在……”

　　纯曦长老这么说着，手中把玩着那个被喝光了的小茶碗，“曾经我也有你那么高，甚至比你还要高一点。采薇是我师妹，我最喜欢的师妹，我们两个曾经是最最要好的姐妹。不过那年，我在研习草药的时候，因为配药失误，反倒害了自己，忽然沉睡下去，很久很久都没有醒来。他们说，我一睡睡了三年，期间我的身体开始逆向生长，最后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而我醒来的时候，那起动荡已经过去了很久。他们告诉我，覆云山想要捉拿一个触怒天道的人。覆云山本身供奉九天玄女，道观之中那个巨大的雕像据说就是九天玄女本尊。因此他们的话非常有分量。当时覆云山说的话掷地有声，大长老们也不敢触动神威，最后只好决定把那人交出来，虽然在玄清观眼里，她什么都没做。”

　　“那个被抓的人是谁？”墨水问道。

　　“按照之前你们零城来的信分析，应该是你上一代的‘墨水’。这件事在玄清观的弟子中掀起了轩然大波，很多人认为玄清观连庇佑自己门下弟子的能力都没有，很多将玄清观视为自己归属的人动摇了，他们之中有一些人甚至策划了一场暴动——他们要把那个‘墨水’救出来，然后带着她逃离玄清观。”

　　“那时候我师父，还有白师父，她们俩在做什么？”墨水问道。

　　“纯白他觉得直接暴动并不是个好主意，似乎一直在找长老们理论，不过那时候他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弟子，说话并没有什么分量。而采薇她……据说是策划那起暴动的始作俑者之一。”

　　“他们成功了？”

　　“嗯……算是吧。”纯曦长老说得十分犹豫，紧接着说道，“但是一群纠结起来的弟子，如何与3大长老和9个长老以及覆云山的一干人马抗衡呢？他们几乎是必败无疑。可是就在他们动手的时候，一阵妖风袭来，两只妖怪加入了他们……”

　　“妖怪？！来到这里？！”

　　“他们是这么告诉我的。他们还告诉我这是小采薇他们的诡计，早就和妖怪串通一气才敢这么做的……他们成功了，然后逃到了妖怪所在的山谷里，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您没去找过我师父？”

　　“我醒来之后，其他人便一直给我灌输她们‘勾结妖物、背叛门派、逆天而行’的勾当，这在谁人的眼中，都是无法原谅的事情。因此很长时间以来，我都打心底里痛恨着她，想都不愿想到她，更别说出去找……直到两年之前，她才和我写了一封信，我们彼此才断断续续地有了联系。上次她杀来玄清观，恐怕是这几十年来，我和她见过的唯一一面……”

　　“你很想她？”

　　“很想很想，也对她非常愧疚……我不知道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我只知道见到她的那一刻才发觉她和当年的小采薇别无二致，我错怪她那么多年……”

　　“长老……那你……”墨水想了想，把右手握在了自己的左臂之上，“你知道‘缚魂咒’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咒语吗？”“这个我不太清楚。我只知道它是个非常邪恶的咒术，一般用以把一个人的灵魂束缚起来，以期让那个灵魂承受各种折磨的咒术。咒术方面，纯瑶大长老比我厉害得多，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可以带你去问问她。”

　　“算了。”

　　“就知道你信不过。喂，小墨水，今天中午该你做饭，我饿了！”

　　“是。”

　　“唉，这孩子，小采薇怎么教出来的，怎么和她一模一样……半个字儿都不会多说。”纯曦看着墨水的背影，懒懒地吐了一句，随后她扭头望向小屋前面的那片菜地。这会儿玄清观下山顶的树都开了花，自己也该侍弄侍弄自己家门口这块地皮了。

　　纯曦看了一小会儿，随口来了句：“以后再说~！我要找纯瑶去！”

　　紧接着跳下了石凳，向着这浮岛的边缘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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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界的另一边，三个人影在丛林之中飞速地穿梭着。

　　这茂密的丛林远超过她们曾经去过的任何一处。如果不专心跟住，恐怕只一转瞬便会走丢。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前些日子铃儿确实走丢了几次。虽然可能不太碍事，但如果出这些事儿的话，恐怕几日之前她们仨就到无莲谷了。

　　不过这都是小事儿，因为她们仨从常恒到无莲谷这一路上，各村各镇耽搁了好几个月的时间，终究也不在乎这三天两天了。

　　“快到了。”

　　墨无衣跳上一个高高的断层之后，一个满是杂草的宽广的平台让三人的眼前豁然开朗起来。墨无衣回头看看那断层，如今自己已经能够很轻易地跳上来了，鬼知道当年自己为什么会连这种地方都跳不上来。

　　“这是一个神像。”云芊凝望着这平台尽头那个爬满青苔藤蔓的巨石，那巨石的细节早已模糊不清，不过它威严的气场却是时光永远夺不走的。“一个妖怪的神像，世间罕见，嗯？”

　　云芊用一种戏谑的语气说道。

　　“芷青师父说，这个神像是她的师父，是开辟无莲谷的、世上最最伟大的狐仙。”

　　“噗……狐仙……”云芊听着墨无衣的话，竟笑出了声，“一个妖怪居然称仙，噗哈哈哈……”

　　墨无衣无疑感到云芊这是对自己的嘲弄，心底里颇有不快地怒视着她。

　　当然，云芊立刻觉察出自己的失礼——尤其是在妖族的地盘调侃他们，简直就是不想活了。她费了好大力气止住笑，抿了抿嘴，念道：“好吧，抱歉。不过竖起丰碑纪念一个为这里带来丰功伟绩的人……的妖？总比覆云山那群朝着一个虚无缥缈的神顶礼膜拜好得多不是么？”

　　“说真的，你最好老实点。”墨无衣无奈地说道，“这儿的狐妖不喜欢外人，就算是我，她们也是看在谷主的面子上才没赶我出去，所以从这儿开始，你也得多加小心。”

　　“那我呢？”铃儿问道。

　　“她们对妖怪都很友善。”

　　三人走过这神龛，从平台另一侧的小路积蓄朝着山谷走去。这会儿墨无衣把她的脚步放得很缓，她一边走一边警惕地听着四周的动向——这里的妖怪很反感人类，她不知道自己带着云芊这样的人进入这山坳到底会不会得到狐妖们的许可。

　　云芊也渐渐感受到了一股危机感，她觉得有人在旁边的草木之中看着她们。但是她循着自己的感觉看去的时候，却什么都找不到。

　　这太诡异了。

　　不过云芊知道，那群窥视自己的生物早就对自己虎视眈眈，就算眼下不出手，可能在下一刻……

　　走在最后面的云芊忽然向后侧了一步，只听“咻”的一声，一只利箭就在云芊的眼前扫了过去，径直插到了道路另一侧的泥土之中。

　　“喂，你缺心眼儿吗……”

　　箭射来的方向，一个细微但是极其清晰的声音传了出来。随后，一前一后两个人影从那茂密的丛林之中钻了出来——或者说，前面一个女子扯着后面那个男子的肩膀把他拽到了大路上。

　　这两个人形的生物明显是妖狐。云芊即便从没看到过妖狐长什么模样，如今一打眼便也认得了——他们两人都上尖翘的耳朵实在是明显，身上的服装也和通常的人类大相径庭，看起来是用野兽的毛皮缝制的，而不是人类通常所穿的布料。

　　前面这个女子还没走到几人面前，便连连说道：“那个……我弟弟不懂事儿，刚……刚才他不是故意的，那个……对不起……”

　　墨无衣看着眼前这俩人的举动，下巴差点没掉下来。当年自己刚来的时候，即便有谷主的引领，这两人也对墨无衣表现出了满满的敌意，这会儿怎么……

　　“姐，她不是猫儿，我都说了她不是猫儿了，是你认错了才对。”

　　“你老姐怎么可能认错！猫儿就是那个猫儿！芷青前阵子说的，猫儿随便带什么人进来都随她便，否则出了什么状况她概不负责，这话你忘了！”

　　“可是她不是那个猫儿。”

　　“那个……我可能不是你们说的那个人。”金玉铃大概猜出了她们口中的“猫儿”指的便是自己的娘亲，“不过我是她女儿，所以能不能让我带着我的朋友去……”

　　两个狐妖对视一会儿，却又转向了墨无衣，姐姐问道：“是你带她们来的？”

　　“是。秋芷青师父让我找她。”

　　“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多说什么，跟我来吧。”姐姐这么说着，转头走在了她们几人的前头，但是她完完全全把几个人带到了另一条墨无衣从没走过的路。“小猫，你娘和我们芷青感情倒是不错，俩人年纪也相仿，差了还不到一百岁。”

　　一百……

　　云芊真是搞不懂这群妖怪的寿命到底是拿什么来计量的，不过从语气上分辨，眼前这两人大概比叶三娘甚至这谷主的年岁还大得多。

　　“猫儿在无莲谷有一个住处，但是不在谷内，而是山谷外围附近的地方。似乎是她们俩约定成俗的规矩，我们猫儿从来没有进入过谷内。我这就带你们去那儿罢。”

　　这狐妖所指的那个“住处”，是一个从半山腰掏出来的山洞。这山洞极其隐秘，洞口的草丛和旁边的丛林无异，洞口还被一个巨大的、长满了杂草的石头遮着，仅留下一个人类能通过的小缝隙。

　　这就是娘的住所？

　　金玉铃第一个钻进了这小小的山洞之中。这里黑漆漆的，但是对于铃儿和那些狐妖来说，漆黑的世界并不是他们观察环境的阻碍，不过为了照顾云芊，几人进了这山洞之后便先把墙壁上的灯光引燃了。“你们俩先在这儿呆着。半妖，你找芷青去吧。这儿没我俩事儿，我们就不奉陪了。”俩狐妖说着，便从这洞口走了出来。看来这里根本没什么会让他们感兴趣的。

　　“那我也去找师父去了。”

　　几人离开这洞穴之后，金玉铃和云芊才重新打量起这洞穴来。

　　这是个很小的洞穴，很小很小。就算是金玉铃这么娇小的身材，走上不到十步便从洞口走到了末尾。

　　洞穴内的摆设也极其简陋：靠近洞口有一个大石头，石头上面是磨平的，姑且算作是“桌子”，再往里面点，有一大片草席，虽然在这终年阴凉的洞窟里面，这些蒲草倒一直完好，但作为床铺来讲，就有些太小，也太单薄了。

　　“铃儿，你觉得这地方怎么样？”

　　“太小了。”金玉铃直言不讳地说道，“这是我见过的最小的住所……”

　　“你想要个什么样的？”云芊一边说着，一边在这小洞穴的边缘慢悠悠地走着，用指尖划着墙壁。

　　“再有个屋子就好了……”

　　“确实再有一个屋子就好了。”云芊停住了脚步，面对着里面的一块石壁说道，“从刚才那些狐妖的话来看，叶三娘和这儿的谷主关系非同一般。虽然你的娘亲把住处落在这里可能是因为各种各样的缘由，不过赠予朋友这么小的住处，也未免太寒酸了。铃儿，你看这儿。”

　　“什么？”

　　“这儿的岩壁是凹进去的，和里面的石头有着一道缝隙，虽然不太清晰，不过我猜这里面还有一间屋子才是。”

　　确实如云芊所说，这墙壁里面欠着一块巨大的石板。虽然在这昏暗的光线之下并不明显，但是仔细分辨的话，却依然能够辨识得出。

　　这墙壁和石板相接的地方，云芊还发现了一些划痕——类似金属，或者其他坚硬的东西磕碰这些边缘的痕迹。她猜这是有什么人想要把这石头撬开才这么做的，不过很明显他们失败了。

　　“应该有什么机关。”铃儿说。至少她是这么想的。她绕着这小洞穴走了几圈，却始终找不到看起来像是机关的东西。

　　除了那石板旁边最下方一个黑漆漆的洞。

　　说它是洞，倒不如说是一个窟窿更恰当，这窟窿小得连云芊背着的剑都塞不进去，虽然看起来没什么好奇怪的，但那窟窿的边缘极其光滑，好似精心打磨的一般。

　　这里面会有什么吗？

　　云芊从墙壁上娶来一些火种，在这窟窿外头晃了晃，俯下身子朝着里面仔细瞧去，却只看得黑漆漆的一片。

　　“这个窟窿是打磨过的……”云芊只能得到这一个结论，至于它是干嘛的，云芊也猜不到。

　　“伸进去摸一摸？”铃儿说着，几乎伏在地上，伸出三根手指往那里面摸去。可是手指才多长，她摸了摸，却也没摸出来什么名堂。

　　不过这反而激起了铃儿的好奇心，她把手退出来，又把脸贴了上去。虽然猫妖在黑暗之中的视力还不错，但她周遭的光亮明显影响了她在黑暗之中的视觉，依旧什么都看不清。

　　“你省省吧，冒失鬼。”

　　云芊嘟哝一句，顺便朝着旁边那群蒲草走去。她想到如果想要探查这个窟窿里面到底是什么，直接把细长的东西伸进去探探深度也是个不错的主意。于是她俯下身子随手撤了一小把蒲草，努力搓了几下，把它们拧成了长条的绳子。

　　“用这……”

　　“喵！！！！”

　　一阵杀猫一般的嚎叫声几乎灌透了云芊的耳朵，只见猫咪形态的金玉铃刚刚好把她的前肢塞到了那个窟窿里面。

　　“铃儿！！”云芊赶紧放下手头的东西，两步跨到了铃儿的身边，把她抱在了自己的腿上。

　　“手拿不出来了……”

　　云芊看着那个小窟窿眼，简直就是为铃儿这猫爪儿设计的，刚刚好能让她伸进去。那里面如今荡漾着一种云芊也说不好的能量。“疼吗？”她问。

　　小猫儿摇摇头。

　　“很暖和，还有……”铃儿努力地感受她的手掌传来的感觉，“呀！！”

　　铃儿突然又怪叫了一声，紧接着想要把前爪搜过来——这次她成功了。

　　一股血腥的味道立刻从她的爪子上四散开来，刺入两人的鼻孔。

　　“好恶心……”铃儿嘟哝着，她看着自己的那只手爪上沾着一层黏糊糊的东西，把自己前肢的猫都沾在了一块儿。这些东西在火光的照射之下闪闪发光，合着那血腥味，很容易地让两个人联想到了血液。

　　铃儿赶紧扭头看了看这屋子，却找不到一丁点能够擦手的东西。

　　“好恶心，好恶心……”她焦躁地抬着前肢，四处观望着……

　　“对了，铃儿，你打开你娘住所的那首诗，怎么背的来着？”

　　“嗨呀，你问那个干嘛，这东西这么恶心，我可要……”铃儿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思考一会儿后，挣脱了云芊的怀抱，用那没有蘸东西的三条腿一瘸一拐地走向了那门口，随后，她仅仅犹豫了一下，马上把那涂满了“血液”的前肢按在了石头上。

　　“烛光曳曳，以血……涂壁……？”

　　铃儿感受到自己前肢那黏糊糊的东西在贴在那石壁的那一刻，便向着铃儿的手臂散发着一股清凉的气息。这些东西一点一点地从铃儿的手臂飘散开来，在空中飘悬着，紧接着又轻轻地贴在了那石板之上，断断续续地，竟描绘出了一个殷红的符号。

　　铃儿回头看向云芊，好像在问这是什么，可是云芊也摇摇头——妖怪的法术她了解的并不多。

　　这符号在石板上闪烁了一阵，紧接着愈来愈暗，随后竟完全消失不见了……

　　“这……”

　　“忽忽，你们竟把那门打开了。”两人错愕之际，门口竟传来了一声冷笑。两人回头看去，见着墨无衣跟在一个人的后面走了进来。

　　前面这个“人”，丝毫不避讳自己狐妖的特征，毛茸茸的耳朵耸搭在暗色的头发上，尾巴也很自然地在她身后飘来飘去。她面相很和善，从神色上看，至多也不过是云芊这种年岁的人，不过，如果她就是谷主的话，恐怕比金玉铃的母亲还要大上将近一百岁。

　　“我叫秋芷青，这儿的谷主。”她这么自我介绍着，径直走到了里面的那块石板面前，却不急着破解这石板的原理，反而悠然地问道：“你叫金玉铃？”

　　小猫点了点头。她退后了几步，努力地靠近她散落在地上的衣物——在谷主来到这儿的时候自己居然没有变成人并且整理好衣服，这实在是太尴尬了。

　　“你倒是起来啊，小猫儿。”谷主翘起了嘴角，蹲下了身子，“你娘变形时的洋相我可看得多了，你倒是在我面前害羞起来，要不要我帮你变形啊？”

　　帮？这种事情也能“帮”？

　　云芊眼看着谷主笑嘻嘻地一只手捏在了铃儿的脖颈上，把她拎到了自己面前，伸出另一只手指，朝着铃儿的脑门上戳了戳，紧接着铃儿的身子便隐隐闪起了光芒。谷主看着自己的法术有了效果，赶紧起身走了两步，掀起铃儿散落在地上的衣物，把这小猫朝着那领口里面一丢便不再理会。

　　“当年猫儿最后一次离开之前，把下面的洞窟封住了。她说，如果以后她的女儿不得已要像她一样，用自己的力量来保护她自己的时候，就让我把她女儿叫来。这里装着的是她留给她女儿的宝物。呐，进去吧。”

　　秋芷青说着，朝着石板便抬脚走去。而那石板则有如完全不存在一般，被秋芷青从其中穿了过去……

　　三人瞠目。

　　她们也学着秋芷青一样，用手探了探那石板。自己的手上确实一点感觉都没有地穿过了石板，仿佛那石板只是从哪里映在空气之中的影响一般。

　　石板后面，是一段旋转着向下行走的路。路不长，只二十余步，而在这段路的尽头，一个更大的洞窟便展现在了众人眼前。

　　这个屋子很亮，追究起来，四面墙壁上布满了灼灼的火把，它们甚至在秋芷青进来之前便一直燃着。

　　屋子里的摆设也比外面那个小洞穴规整得多——最里面是一个相对来说较大较矮的石板，上头还放着叠得规规整整的被子，看样子这便是床铺。临近床铺的地方摆了两个方方正正石桌。这单个石桌的大小估计能让一个十多口人的家庭共进晚餐。

　　如今这两个石桌上却堆着好几个不小的匣子。

　　“这些都是你娘留给你的，你可以都带走。”

　　“这么多……”

　　“没多少。”秋芷青用指甲划着那些摆放着的匣子，上面竟一点灰尘都没有，“猫儿只是喜欢把它们包装得很精美而已。对了，你们先看看这个。”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指甲刚好触及到桌子上大概是最小的那一个匣子。她一抬手，将匣子的顶盖打开，一阵细微的烟尘随着顶盖的开启而散过后，众人去看，那里装着的却不是什么神兵利器，而是满满的一匣子粉末。

　　“这是……回梦粉？”铃儿猜测道。

　　“你们用过啊，那就好办了。”秋芷青捻起一把粉末，“那么，你们准备好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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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梦粉飘散在空中的时候，原本安安静静的洞窟之中，隐隐约约地便传出来了一些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洞口外面传来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渐渐清晰的半透明身影从洞口三窜两跳地从外面跑到了这里面洞穴的门口。这人探进头来左右看了看，又退回去朝着外面喊了些什么，才又放心地钻进来。

　　“落落。”秋芷青念出了这个人影的名字，“我以为我早就忘了她长什么样了呢。无衣，这是你的娘亲。”

　　紧随着这个狐妖的身影，几个穿着道袍的人从入口鱼贯而入。虽然回梦粉之下，人物身影模糊看着不太真切，但是这几个人每一个的衣服都破烂不堪，本来应该是洁白严肃的长袍，眼下却蹭满了血液和污垢。他们狼狈得刚刚进了屋子，便瘫倒在了地上。

　　在进来四五个道士之后，最后的一个看样子有几分健硕的男子背着一个女子，走路有些踉跄地进了这屋子。与其他道士不一样，这个女子虽然给人一种也是道士的感觉，但却没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道袍。她看样子比其他人更虚弱，更疲惫，在屋子中最里面的石床上放下，差点径直瘫倒在地上。

　　随后，只听门外的石板一阵隆隆声之后，最后一个人——叶三娘，也缓缓走进了屋子。相比于其他人，她看起来倒是没那么不堪。

　　“他们不会在这里纠缠太久。”叶三娘的影像说道，“就算是覆云山和玄清观，也不敢在青丘山撒野。大家放心吧，没事了。”

　　秋芷青听了这话，只管苦笑两声，却没说什么。

　　“也就你这妖物觉得没事。”一个坐在地面上头的女子呛声道，“现在闹得我们好像真跟你们这些妖怪串通一气一样，以后我们怎么办？我们还能去哪？！”

　　“你少在这儿得便宜还卖乖。你要是这么乐意澄清你所谓的‘清白’，现在就出去和那些臭道士说清楚啊！”落落也不甘示弱地嚷道。她就坐在石床的边上，紧挨着那个身材壮硕的道士。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这道士说着竟想扶着墙壁站起来，却终于因为腿上伤口的疼痛又一屁股坐了下去。

　　“你们两个消停会儿吧。”落落身边那个壮硕的男子的声音有些疲惫。“没有她们两个妖族出手相救，我们恐怕都出不了玄清观的大门，而她们想要救人，恐怕并不需要我们几个。”

　　“……哼，师兄你早就被那狐狸精勾走了魂儿。”坐在地上的女道士轻轻哼了一声，便不再理睬落落。

　　争吵暂时告一段落，叶三娘也松了一口气。她翻了翻桌子上的物件，搬出一些看起来像是治疗伤口用的棉布和草药，分发给了在地上歇息的几个道士，随后看起来颇为小心地凑到了石床的旁边，冲着那个坐在床头一直不言不语的女子问道：“你……如何？”

　　“为什么救我。”那女子问道。

　　确实这一问道出了在场所有道士的心声，刚刚和落落拌嘴的女子也应和道：“我们营救师姐的计划里可没有你们。虽然没有你们我们会失败，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会出现？”

　　落落身边的男子也点了点头，表现出了对这问题足够的好奇心。

　　“命运。”叶三娘说完这两个字，看了看屋子之中的几个人，随后又答道：“命运玄而又玄，无论因何为何，结果就是我把你们救了出来。这样就够了。”

　　“可是我们当初一起行动的有二十多人……”

　　“我尽力了。”叶三娘叹了口气，虽然以当时她的性格，并不会把这些人的性命太当回事儿，“以后你们怎么办。”

　　这一句话，问得整个屋子里的所有人都静默了。

　　之前大家都为了救人，为了逃命，一直在奔波根本无暇思考自己的未来，直到叶三娘这么一问，才让

　　“我想有个能收容我的地方。”刚刚还在和落落争吵的女子小声嘟哝道，“如果我将来有你们那么厉害的话，我会建一个自己的道观，保护我的弟子。”

　　她这一番话，算是说到在座几个道士的心坎里面，惹得几人也连连点头。

　　“墨哥，那你呢？”落落问身边的男子道。

　　“四处转转，然后回家。”

　　“我陪你？”

　　“……”男子没答应，也没拒绝。他倒是看向了他身边那个虚弱不堪的女子，“你有何打算？”

　　“她必须跟我走。”叶三娘的语气异常强硬，似乎一丝质疑的余地都没有。

　　女子看向她，眼神中无可避免地夹杂着不解。

　　“你被覆云山软禁是因为所谓的命运，我去山上救你也是因为此。你必须了解这些，我必须让你了解这些！”

　　“没意见。”那女子的反应和金玉铃的母亲截然不同，只是很平淡地应了一声，随后竟靠在了床头的石墙上，眼睛也微微地闭上了，“既然离了玄清观，道号也随它去罢。俗家名字叫叶三娘，你呢？”

　　“叶三娘……我以为你叫墨水呢。我没有名字，从来都没有。妖怪、猫妖、猫儿……你随便叫我什么都可以，只要我知道你是在叫我就好，那么以后也请多指教了~”

　　金玉铃的母亲话音刚落，这飘散在四周的景象便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仅仅是这一段景象，便让屋子里的三个人静默了好久——除了秋芷青。这段景象发生的时候，她就在洞口外面和那些追来的臭道士对峙，当然不会有多大的反应。

　　“我第一次见到我娘……”墨无衣嘟哝道，“还有那个人，那个在娘亲身边的，他是……我爹？”

　　“是他。虽然他们之前见过几次面，不过从这开始，她俩就一直在一起了，以后也未曾分开过。”云芊回忆着刚刚看到的画面，心底里却也在翻腾着其他的事情——叶三娘就是上一代的墨水，就是他们刚刚从覆云山手中救出来的那个人。刚刚看到的场景，可能是她和铄金第一次见面。看起来两人并没有抵触对方，甚至铄金还有恩于墨水，可是后来……

　　究竟是为什么呢？恐怕想也不会想清楚，如果剩下两个住处会有什么信息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铃儿。”

　　“……”

　　“铃儿？”

　　“……啊？什，什么？”

　　“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

　　金玉铃随口嘟哝一句。不过她显然是在说谎。事实上她是在想她师父的事儿。在家里出事儿之前，墨水和土丫头去过玄清观，土丫头还说是师父送他们去的。或许薇师父和玄清观真的有什么关系也说不定。不过在金玉铃去天零观的前一天，师父便去世了，她甚至连师父的模样也不知道。或许师父就是刚刚那几个人之中的一个也说不定。

　　或许有时间的话，找墨水师姐一起看一遍，让师姐告诉自己哪个是师父最好。

　　不过云芊姐貌似不太喜欢自己提到墨水师姐，所以这些事儿铃儿心里想想便算了，她可不想看到云芊姐皱眉的表情。

　　“好了，第一件事儿做完了。”秋芷青语气十分平淡，“第二件，桌子上那些箱子里的器物。当年猫儿可是把它们都带在身上的，你们都带走吧。”

　　“大箱子都这么大，怎么般……”铃儿嘟哝着，顺手掀开了那桌子上一个一尺见方的匣子。谁知，那匣子里面绪得满满的都是棉花，棉花上还铺了一层上好的绸缎。绸缎之上，竟躺着一根闪着淡绿光泽的簪子。

　　簪子？

　　铃儿很好奇地把它捧了出来。这簪子是用玉雕成的，尾部有铃儿小指粗，前端还要更加纤细一些。簪子的尾部还挂着用金属连接着与簪子用料相同的玉吊坠。这簪子的装饰虽谈不上华丽，但确实十分精致。

　　“这东西……”铃儿想不透，娘亲为何会给自己留下这种几乎毫无价值的装饰品。她举起簪子朝着火光的方向晃了晃，却立刻觉察到了其中的玄机——簪子尾部两指宽的地方有一道细腻而整齐的裂痕。如此整齐的“裂痕”，说是断裂破损造成的很难让人信服，除非那是人工做出来的。

　　铃儿这么想着，两只手掐住裂痕的两端，试探性地扯了扯……

　　很紧，但是扯开了。

　　这“簪子”尾部连着的竟是一段极其锋利的金属，在跳动的火光之下熠熠生辉。两指宽的簪尾加上金属的吊坠，正好能够伸直握在手里，仅仅留下这金属的剑锋。

　　这是一支异常精致的武器。

　　“我会好好用的。”铃儿将簪子扣合，插在了自己的头发上。

　　剩下的两个箱子里，装的也全部都是武器：一把匕首，以及一件制作得十分精良的机关弩。

　　“弩好大。不过就算全部拿着也不会吃力。”

　　“那就好。最后一件事。”秋芷青的声音从来都那么平淡，“我听说你们的墨水去了玄清观。我还听说，不日之后覆云山的人也会去那里，刚刚你们看到的那一幕还会重演，现在没有猫儿也没有落落，只剩你们了。对了，这回别把那些臭道士道士往这儿引了。”

　　“为什么？您可能是唯一能给我们撑腰的了。”墨无衣疑惑地问道。

　　“我要出门，一年之后回来。”

　　“……覆云山。”云芊念叨着这名字，她脸上的兴奋溢于言表。“我喜欢这消息。”

　　“你，”秋芷青被云芊这兴奋的语气所吸引，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好了，我走了。墨无衣，办完这件事后你就回无莲谷等我。至于你们俩，自便吧，猫儿的女儿我无莲谷也随时欢迎就是了。”

　　“是。”

　　直到送秋芷青从这屋子里出去，云芊脸上的兴奋从未衰退过。她脑子里一直一直都在谋划着该如何对付覆云山的那群人。

　　“那么……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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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老……”

　　“你叫我什么？”

　　“师伯。”

　　“说。”

　　“山顶的花开了，我们是不是也该种点什么。”

　　“不着急。”

　　纯曦长老这么说着，拎起一个小包走向了门外。墨水记得，自从纯曦长老说覆云山的人要来之后，每天傍晚都会像这样拎着小包走出门外，直到夜深之后才回来。

　　墨水问过她，她说她要去纯晔长老那里。墨水没见过纯晔长老到底长什么样，病情究竟有多严重，或许真的很严重吧……

　　她心里这么嘀咕着，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拎起手边的剑，朝着门口走去。

　　*

　　半个时辰之后。

　　另一个浮在空中的浮岛。

　　一缕淡淡的青烟伴着浓重的草药味，弥散在了这不大的岛屿之上。院子里，有个人影在一丝不苟地舞着剑，纯曦长老就坐在院子的一隅，扇着小蒲扇照顾着她眼前那个小药炉。

　　房子的门早早被打开了，一个留着青黑色山羊胡，脸上却满是皱纹的老者抱着胸，靠在门口静静地看着纯曦长老的一举一动。

　　一阵凉风刮过。

　　这老者干咳了几声，终于引起了纯曦的注意。

　　“纯晔大长老！您怎么出来了？”

　　“怎么，我就不能出来？”

　　老者慢悠悠地踱着步子走到了纯曦的身边。纯曦倒也不见外，只是自顾自地扇着眼前的小炉子。“我可不准许你这么糟尽自己身子，毕竟是我辛辛苦苦调理出来的。”

　　“能出来走走，不就证明你的药方很好。话说，最近怎么了？”

　　“……”

　　纯曦只顾着扇着蒲扇，不晓得是没听清楚，还是压根就不想回答这话。

　　“这么沉闷可不像你。嗯？”

　　“我……”

　　纯曦犹豫好久，终于小声嘟哝道，“我想离开玄清观……”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只顾低着头，快速地扇着炉子里的火，希望这腾起的雾气能盖过她刚刚的话语。

　　“所以你才每天都来给我熬药。”纯晔低头看着眼前这个模样和孩童差不多的长老。她外表虽然年幼，可实际年龄却要大得多，说出这个想法，想来也是深思熟虑的，纯晔自问就算自己想要阻拦，恐怕也无济于事。“说以，为什么”他问。

　　“……所以我想快些给你医好。我走了之后，恐怕没人能应付得了你这病症，唉。”纯曦似乎有意避开纯晔的问题，自顾自地说道。

　　“可是医病哪有着急就能医好的。我这顽疾你也知道，恐怕是要跟上我一辈子，你若是走无需惦念了。不过，也算是我代这玄清观求你最后一件事罢。长老易位不是小事，而数日之后即是祭典，玄清观需要你。”“知道了……师兄你赶紧回屋子里去吧。”纯曦垫着手巾掀开药炉的盖子往里面瞧了瞧，心头却依旧挂念着师兄的病，“都说了常在外面吹不好，我这就过来。”

　　纯曦端着药罐紧跟着纯晔的身后走进屋子里的时候，院子里一直舞剑的少年也停下了手。他收起了手中的剑，向着纯晔屋子的方向望去，心中仅仅默数了五个数，那门便又开了。

　　如他所料，纯曦长老从来都不会在纯晔大长老的屋子里待太久。而这之后，纯曦长老就会拎着她的小包离开这里。纯曦长老每天来这儿煎药的时候，他都在这里舞剑，所以对纯曦的规律了解得很。

　　“长老~”在纯曦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终于鼓起勇气追了上去。

　　“嗯？”

　　纯曦答应了一声，却并没放慢脚步。但是他并没有听出纯曦有半点不高兴的意思，于是赶忙跟在了后面。

　　“纯曦长老，恕我冒昧，请问是不是有个从天零观来的人住在您的门下？”

　　纯曦忽然停了下来。她扭过头看了看这比自己至少高了三个头的大个子，确认一下他确实不是纯白手下的弟子。

　　这人也清楚纯曦长老停下来看自己的意思，赶紧自报家门道：“在下式薇长老大弟子手下的……”

　　“他徒孙啊，有点印象。那么你怎么知道这事儿的。”墨水在玄清观这事儿几乎没几个人知道，纯曦自然清楚这事儿。

　　“真的在玄清观？！请问是那个使剑特别厉害的……似乎是叫……”

　　“是她。”

　　“是这样。将近两年之前，师父带我去天零观探望纯白长老，不想当时自己当时年少幼稚，竟激怒了她，然后……”这人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然后被她揍了一顿……”

　　“呵，还有这事儿。”

　　“从那之后我就回来努力练习剑法，期望有一天能和她一决高下。后来听说纯白长老回来了，天零观也消失了，心中本是失望至极，前阵子居然打听到她来到了玄清观，自是欣喜不已。我想如果有机会的话，着实想和她再比试一番。”

　　“祭典以后罢。”纯曦说道，“最近不行。”

　　“是。”

　　“你先回去罢。”

　　“遵命。”

　　纯曦看着那高大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不由得翘起了嘴角。她慢悠悠地踱步到玄清观广场附近最大的那个楼阁旁边，悠然地迈着步子。她最近从纯晔的住所出来后，总是喜欢在道观里面散散步。

　　玄清观虽然是名门大派，但是供人散步的地方却少得可怜。这广场白天的时候总是有道童在习武，只有到了晚上，才会腾出地方来供人行走。不过话说回来，这偌大的道观有心散步的人也屈指可数。毕竟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目的奔波。小墨水也好，刚刚那个小子也好……大家都很忙。能闲下来外出走走的人能有几个？纯曦扫了一眼一马平川的广场之上，几乎一个人影也没有。

　　可是自己不是也正为自己的目的而在这广场上“奔波”么？

　　纯曦今天的心情倒是意外地不错。这不单是因为纯晔师兄没有拦着自己离开玄清观，她还发现，小墨水和自己当年那个采薇师妹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采薇师妹当年也是个谁也不服的一根筋，也没少闯祸更没少蹲小黑屋。

　　真是有什么样的师父就有什么样的徒弟。

　　墨水不会是采薇师妹的亲闺女吧！

　　纯曦想到这儿忽然停了下来。她仔细地想了好久，但那个尘封在她记忆之中的人影已经太过模糊了，她记不起来。

　　她每每想到采薇，总是记起那个被冰冷的暴雪包裹着、连面容都看不清的样子，那是她几十年来唯一一次见到她的情景。

　　那个时候，自己刚刚从睡梦之中睡醒的时候，纯曦回忆道，自己被告知采薇师妹已经死了，被告知师妹背经弃道，给将她一手带大的玄清观带来了几乎难以平复的影响。

　　而自己居然相信了长辈们的鬼话。自己心底一直憎恨着那个曾经几乎形影不离的挚友，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她究竟为何能对玄清观兵戎相向。不过这数不尽的问题自己却无处可问——自己的师妹早就死了。

　　后来的后来，也大概是十年之内的事。纯曦经常会收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信件，信件自称自己便是采薇，但是纯曦不信。

　　纯曦甚至将信件递送给了大长老，而他们反馈回来的信息则是“还有一些当年的余孽有什么不轨的目的”，并且派遣纯白长老调查此事……

　　而当几年前，纯白长老亲自将采薇的信递交到自己手上的时候，纯曦才恍然发现，自己居然错怪自己最亲爱的师妹几乎是一辈子。

　　纯曦知道真相，深深的自责便漫漫吞没了自己。

　　沉沦好久之后，她才想起要补偿什么。可是几十年的亏欠，自己恐怕要补偿个几十年，甚至穷此一生，心里才会舒坦罢……

　　索性，那个臭师妹还给自己留下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师侄。

　　纯曦在这玄清观正殿的前前后后转了两圈，走的累了，便朝着自己的庭院挪去。

　　剑气凝结成的台阶那么高，纯曦一步一步地网上走，心底里荡漾着，似乎回到了几十年前。揍大长老的徒孙这事儿，她一定要给墨水吐槽一番，就像当年嘲笑师妹一样。

　　还没踏过最后那一级台阶，一股幽幽的香味便钻进了纯曦的鼻子。

　　很香，但是对于纯曦来说很陌生。她紧紧地嗅了嗅，思考片刻，才终于识得了那种味道。

　　“酒？！”她笑着感叹道，“怎么和采薇那丫头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赶紧走了两步，却见着自家屋子的房门是虚掩着的，烛光从门缝里透了出来。

　　若纯曦没猜错，那家伙肯定栽在床上罪得一塌糊涂。

　　“小墨水！！”她拉开房门，冲着里面喊道。

　　可是里面一点回声也没有。

　　“小墨水儿～？”

　　纯曦摸到了屋子里面。

　　可是里面一个人都没有。桌子上有一个大大的酒坛，却是倒着的，里面空空如也。

　　纯曦扶起了坛子，眼珠转了转，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屋子外，离开房子十步开外，踮起脚朝着房顶望去。

　　“墨水！！”

　　她喊道。她猜那家伙会爬到屋子顶上晒月亮，可是屋子上面也没有人影。

　　“奇怪……”

　　纯曦推后了几步，以为自己黑灯瞎火看不清房顶的状况，却不料“嘎嗒”一声踩到了什么。

　　她赶紧朝着身后望去。

　　只见自己平时歇息的石桌已然碎成了千八百块，横七竖八地散落在自己的脚边，一柄剑正插在那石凳旁边。

　　那是墨水的剑。

　　这儿全是打斗的痕迹。

　　是谁把墨水劫走了。但是是谁呢……

　　纯曦想去问其他长老。可是刚刚抬起脚，却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在地上。

　　熬药也好，散步也好，她的体力耗费得太严重了。若是以往，她这时候她早该一头栽到床上睡去了，可是如今……

　　她摸了摸自己随身带着的包袱。里面的草药当然要煮着吃效果最好，不过只是用嘴巴嚼的话，多少也能恢复一些气力吧。

　　纯曦这么想着，手在包袱里摸索着，却见天边两道白光，直朝着玄清观山门飞去。

　　“覆云山……”

　　她想她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明天，明天自己一定要问那群家伙把墨水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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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放我过去……至少你放开我！纯瑶长老！纯瑶阿姨！纯瑶……”

　　“……”

　　纯曦被禁锢在床上的一角，很不自然地跪坐在那，却如何都动弹不得。窗边那个被称为“纯瑶”的大长老则丝毫不理会纯曦的牢骚，背着手看着窗外，神情也颇为从容。

　　“大长老，我饿了。”

　　“你才吃过。”

　　“大长老，你知道我徒弟在哪儿……”

　　“我可没听说你有什么徒弟。”

　　纯瑶的声音里透着不满。她转过身子，窗外和煦的阳光晒在她霜白的头发上，让纯曦觉得那头发简直要变成透明的了。

　　“就是……就是我家墨水，她在哪？！”

　　“被式薇长老看着。”纯瑶说道，“首先，我们玄清观不会接受这个弟子，让她在这儿暂住也是纯白长老磨破嘴皮求来的。这一点你知道。其次……”

　　“其次？”

　　“其次，又和几十年前一样，这种被覆云山说成是被命运所束缚的人又出现在了我们玄清观。”

　　“所以这次又要把我们玄清观的人拱手送给覆云山？！”

　　“我再说一遍，”纯瑶向着纯曦走了几步，语气变得压抑得怕人，“她不是玄清观的人。从来都不是。”

　　纯曦沉默了。

　　或者说，她觉得没有再争论的必要。可能大长老们早就得知了墨水本身背负的命运，他们害怕再度招致曾经的后果，所以从一开始就将他们就把墨水拒在了门外……

　　纯曦思来想去，最后终于躺了下来。她不想再说什么，也无法做什么——他们迟早会把自己放出来的，至少他们在这大会的时候还需要自己。

　　***

　　而在世界的另一边，云芊也对眼前的问题一筹莫展。

　　她离开覆云山已经有过很长一段时间了。如今覆云山如何，她早就没了联系。

　　这玄清观的祭典她听说过几回，大概每隔几年便会举办一次。但她所知道的信息也仅此而已。覆云山谁会去那里，有几个人去，祭典都做什么，什么时候开始，她一概不知。

　　作为一个刺客，云芊喜欢掌控所有的情报，制定一套周密的计划，万事俱备之后再付之于行动。

　　“谋定而动。”

　　她是这么教育铃儿的，也是这么做的。

　　可是眼下这件事，却容不得她好好打探什么情报。

　　“云芊姐…云芊姐？”

　　“啊？”云芊只顾着思考接下来的行动，墨无衣在后面喊了好几声，才把她叫住。

　　“别往前走了，前面是蛰龙村。”

　　“蛰龙村？”

　　“金龙被封印的地方，也是我的家。我不想回去。”

　　墨无衣当然不想回去，她还记得当初自己为什么要从那小村子里逃出去。

　　“……你对这附近很熟？”墨无衣点了点头。她当然最熟悉不过了。“从蛰龙村走山路的话，三日之内便会走到玄清观，但是山路非常难走。走大路会绕很大一个弯，估摸要小半个月才能到。”

　　“很好。今天我们就走到这儿吧。”

　　“可是现在才下午。”

　　“我知道，别烦我。”云芊的语气有些不快，但这并不是因为铃儿惹到了她，单纯只是对眼前的麻烦有些束手无策罢了。

　　云芊靠着一棵大树坐了下来，看着两个后辈忙前忙后地筹备着晚上的吃食，心里却更加烦闷——她几乎不可能复制叶三娘那一代的成功，那个时候的叶三娘比现在的金玉铃强大的太多，而那只狐妖想必也比眼下这个狐狸崽子厉害不少。这俩孩子要是去了玄清观，恐怕非但不能帮上什么忙，反而会成为云芊的拖累。

　　而另一方面，墨水不似上代墨水，她不是玄清观的弟子，恐怕玄清观内部也不会有站出来为之一战的人吧。

　　所有的条件几乎都把云芊逼到“走一步看一步”的绝境上去。她现在能做的并不多，似乎只能把眼前能安排的安排好，然后自己独自前往玄清观撞撞运气罢了。

　　“墨无衣。”

　　墨无衣正在给傍晚的篝火准备柴禾，听到云芊喊他，才直起腰来看向那个在树底下悠闲乘凉的大姐头。

　　“这儿——玄清观附近有没有什么大城市。”

　　“有倒是有两个，只是比较远。”

　　“多远？”

　　“从玄清观往南走大概半天的功夫，就会走到大河边。沿着大河逆流而上，坐船三五天便会到赤江城，若是坐船顺流而下，不出两天功夫便会到达汉广城。”

　　“陆路呢，要走几天？”

　　“至多七天。”

　　“这样啊……”云芊又径自念叨着缩在了大树底下。

　　墨无衣见着云芊这个样子，也径自叹了口气。她知道，云芊说到底也没长自己几岁，虽然相比自己，她在江湖之中摸爬滚打了不知多少个年头，但墨无衣依旧没法完全信任她，尤其是她在夜鸦岭亲眼看到云芊那种近似于疯狂的举动会后。

　　时刻给自己留条退路。墨无衣在和云芊同行的时候，一直都在这么警醒自己。虽然墨无衣也想这么提醒金玉铃，但那小姑娘现在对云芊是百分之一万的信赖，恐怕就算自己这么说，她也听不进去。

　　云芊依旧在树底下沉思。墨无衣瞟了她一眼，便忙手头的活去了。

　　但愿那家伙能想出来一个稳妥一些的法子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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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广城。

　　铃儿离开云芊和无衣已经有几天的时间了。她一个人办事儿的时候总是会把事情搞砸。最开始和云芊大姐相遇的时候惨得一塌糊涂，后来被云芊安排刺杀夜鸦岭人的时候也没比上次好多少。

　　所以，这次呢？

　　这次云芊交给金玉铃的任务看起来少之又少。她需要尽快打听到玄清观的祭典到底是哪一天，再把这消息用烂瓜告诉墨无衣。然后在祭典当天，在城中制造大量的妖气用来迷惑玄清观的追兵，最后回到蛰龙与云芊会合。

　　虽然铃儿的任务听起来简单得要命，可临走的时候云芊还特别嘱咐一句，这几天的伙食铃儿要自己搞定。

　　而且云芊还特意拿走了铃儿口袋里几乎所有的钱！

　　铃儿下了船的时候，时候尚早，她面对着眼前人来人往的城市，脑子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我……我要去哪儿？”

　　铃儿整了整背在后面的大口袋——那里装着娘留给她的机关弩，又掂量掂量自己的口袋，里面几个铜板发出了几声极其不清脆的响动。铃儿估摸着这两个字儿住店住不上两晚，饭菜也只能买点白馍果腹。

　　而且云芊再三叮嘱，离开汉广之前绝对不能使用任何妖术。因为玄清观的祭典声势浩大，四面八方的道士都会途径汉广前往玄清观，怕是自己前脚变了型，后脚就引了大把的臭道士。

　　铃儿离开码头，沿着码头接着的那条最为宽广的道路挪着脚步。路上的人很多，行色匆匆神情僵硬的行人之中，铃儿更多的是机械地行走着。

　　她看到有好几个穿着道袍背着剑或是其他什么宝物的道士，但是自己连他们的脸都不敢看。

　　看不到自己更好，谁愿意接触他们。铃儿暗自嘟哝着。

　　汉广城是个很大的城市，几乎不亚于零城。街边嘈杂的店铺里经常也会逸出丝丝缕缕的饭香味。铃儿路过了好几家，路过的时候总是放慢了脚步，毫不掩饰地探着头往那相对来说黑漆漆的店里张望，直到她身后传来了不少表达不满的声响之后，她才赶紧走两步，莘莘地离开。

　　若是一年以前，这种破店请我去我都不去。

　　铃儿愤愤地想。可是现如今，她心底里确是一百个不安，她怕那屋子里有臭道士等着他，也怕自己兜里的几个铜板甚至吃不起饭……

　　这令人目眩的城市里头，甚至一个能搭上话的人没有，确实让铃儿有一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唉，如果能有人搭上几句话就好了，谁都行……

　　“哎，这位姑娘，您这是要去哪儿～”

　　金玉铃这么想着的时候，眼前忽然闪出两坨大胸——啊不，一个女人拦在了她的眼前。铃儿对这声音谄媚的女子并无什么好感，“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可是她妈妈教育她的。“干嘛。”铃儿好声没好气地回敬道，甚至连脚步也没停下。

　　“哎哎，你这女娃，这是什么口气，咱也是看你可能遇到了麻烦，好心帮你嘛～”

　　那女子声音依旧媚得瘆人。铃儿并不大想和她有太多瓜葛，一边自顾自地行路，一边用眼角去瞟那女子。她从年龄上看大概和云芊差不多，身高也足足比金玉铃高了一头，用铜制的缠头盘着头发，几乎没有任何打扮，不过就算如此，这女子的面容也相当漂亮。铃儿在顺着她的脸看到她的眼角时，却正巧撞到那女子的目光，赶紧缩了回来。这女子的衣服也只是十分朴素的粗麻衣服，虽说如此，她那两只手却并不像寻常妇女的手那样粗糙，反而却只有手心处隐隐约约地能瞧见一些磨出来的茧。

　　莫不是遇到了同行。铃儿想道。

　　“小姑娘，我刚刚看您见着大客栈便往里头张望，怕不是饿了？”

　　“……”

　　铃儿并不做声，她打算依旧我行我素，看看眼前这女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小姑娘，您若不嫌弃，便来我家小店坐坐，虽然排场没有你看那些店面那么大，但好歹也能果腹，如何？”

　　“我姐姐不让我和陌生人走。”铃儿将计就计地说道。

　　“你姐……你姐姐呢？”

　　“我姐姐要领我去看玄清观的祭典，她上午还还在呢……”

　　那女子听了这话，眼珠一转，嘴角便翘起来了：“你姐姐要是找不到你也会急坏了，不过你肚子饿了也没力气去找你姐姐，不如先填饱肚子再说，嗯？”

　　“嗯。”

　　铃儿答应这一声，却觉得那女子的脚步忽然变快了。铃儿跟着她在人群之中钻了一小会儿，又离开了这条最宽阔人最多的道路，七拐八拐了一通之后，去到了一个略显僻静的小巷子。

　　确实是小巷子，道路的宽度勉强够一辆马车挤过去，路上的人也寥寥无几，一阵春风吹过，却平添了几分杀意。

　　“那儿就是我家馆子，进去吧。”

　　这馆子不大，却是上下两层，一副客栈的模样。馆子里面确实有三两桌客人，但是全在闷头吃饭，就算是交谈也是压低了嗓子嘟哝，完全不似大酒楼嘈嘈嚷嚷的情景。

　　金玉铃跟着那女子进了屋，屋里的酒客却并没有搭理她们，只顾自己眼前的活计。

　　“你在这儿坐。喂～当家的～”

　　铃儿几乎是被按到了一个略显僻静的角落里，然后这女子便吆喝着往店面里面走去，去到柜台后面的里屋便止住了脚步，把脑袋伸进去嘟哝了几句，便又退了回来，笑盈盈地坐到了金玉铃的对面。

　　“累了吧～姐给你准备了点吃食，姐姐家门面也就这样，妹妹可千万别嫌弃～”铃儿故作疲态地点了点头，心中却嫌弃得不得了——兀自便以姐妹相称，殊不知那烂到家的演技早就被铃儿看个透彻。一个开饭馆的女子，说话的语气却娇媚得不得了，她那手也并非干活的手，手心淡淡的茧子反倒似武器磨出来的。如今铃儿心中是在盘算着摸清这人底细，是时候演他一出反客为主最好。

　　没过多一会儿，店小二打扮的人便端着托盘从里屋走了出来。那托盘上，两份酱好的牛肉，没有饭，旁边还有一个小碗里盛着液体，铃儿猜那多半便是酒。

　　给一个小姑娘上酒上菜，这家人疯了？

　　铃儿眼前的女子见着这菜，皱了下眉，似乎也觉得上的这菜有些难堪，不过并未做声。

　　“啊，水！”

　　铃儿轻声嘟哝了一句。她留意到那被子里的液体并不像正常的酒那样透亮，映着正午的阳光，这杯子里却微微泛着淡黄色。

　　这是“仙人醉”掺在酒里产生的效果。

　　说到“仙人醉”，这东西乃是迷药的一种，参在酒中少许，便能让那酒水香醇怡人，所以这东西也算常见。不过要是放得多到让酒变了色，人只要喝上一口，不出片刻便会昏昏欲睡不省人事。

　　不过作为使药的行家，云芊曾经给铃儿讲过一些流行于市面上的药物，各式各样的解药铃儿身上也备了一些。

　　“我刚刚想起来，姐姐嘱咐过我要按时吃药。”

　　说着，铃儿放下了那个装着机关弩的口袋，伸手朝里面摸去，指尖从几个叠好的小包中拨了几拨，随后准确无误地捻出其中一包，抽了出来。

　　这纸包没有铃儿半个手掌大，里面白色的粉末也只有少少一捏。确实，作为对应的解药，并不需要多少。

　　铃儿一口把那粉末倒进了嘴巴里面，随后抓起桌子上的酒杯，如同喝水一般吞了一大口。

　　顿时一股辛辣的酒味溢满了她的口腔，她丢下那个杯子“噗嗤”一下将酒喷了一地，可嘴巴里火辣辣的味道直往头上顶，眼睛像是被浓烟熏着了一般哗啦啦地往外溢眼泪。

　　“咳……咳咳……”

　　她扶着桌子使劲儿咳嗽道。她早料到会有这种结局，不过这该死的酒还是辣得她难受的要死。

　　“嗨，你是傻的吗，怎么会给小孩子上酒？！换水！换水来！”铃儿眼前的女子一副责备的口吻说道。

　　铃儿擦着眼泪看不到那女子的表情，不过想来应该会有一种奸计得逞的奸笑在脸上才对。

　　困……

　　铃儿打了个哈欠。虽然这种困意只在铃儿的意识中点了一下便一扫而光，但她还是顺着这股倦意趴在了桌子上。“哟，瞧瞧那个傻大个把这女娃害的……”女子一副惋惜的语气从桌子对面传来，紧接着铃儿听到了女子挪椅子的声音，女子走到了自己身边，拍了拍铃儿的肩膀。“来，孩子，姐姐带你去屋子里休息～”

　　铃儿佯做挣扎着起来的模样，挺起身趴在身边那女子的背上。女子背着铃儿，转身拿起了铃儿的口袋，便朝着那楼上走去。

　　女子轻车熟路地走到楼上最里面那一间屋子，推门进了去，随手把口袋搁在墙角，紧接着连忙转身闩上了门。

　　她终于如同完成了一件多么伟大的事情一样舒舒服服地舒了一口气，朝着床的方向走了几步，脖子处却隐隐约约地感到一丝丝刺痛。与此同时，耳边传来了一句低沉沉的声音——

　　“喂，给我老实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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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说，你们打我的主意也是迫不得已？”

　　金玉铃坐在小客栈二楼最里面那间屋子的桌子旁，翘着二郎腿厉声责问道。

　　早些时候把她骗来的那女子就站在金玉铃的眼前，低着头如一只犯了过错的小孩子一样。

　　“我们只是想……”女子终于褪去了早些时候那种娇艳得让人觉得恶心的声音，老老实实地嘟哝道，“我们之前接到了一桩大买卖，但是如何也完成不了。这一来怠慢了买家，如果撒手不干，恐怕要缴上一大笔钱才能逃过他们的责罚。我在路上看您举止一副大户人家小姐的模样，所以……”

　　“什么买卖？”

　　“杀人。”

　　“嗯……我帮你们？”

　　铃儿提出帮忙并非没有深思熟虑过。她若想这几天在这汉广城活命，除了小偷小摸以外，如此做个大买卖是最稳妥的办法。

　　眼前这女子听了这话，刚刚晦暗的目光忽然也明亮了起来，“真的？！”她问道。

　　“不过有几点要求，你听好。”铃儿掰着手指说道，“第一，从现在到杀掉你们说的那个人之前着段时间内，我所需要的钱，你们出。”

　　“是是是，只要成功，这好办。”女子如小鸡啄米一般点着头。

　　“第二，你们帮我打听一下玄清观那个什么祭典，具体是哪天开始。”

　　“小事一桩。”

　　“最后，分成你三我七。”

　　“我有拒绝的权利么。”女子微笑着说道，看来她对这分成颇为满意。“女侠您稍等，我这就把我弟弟叫上来，我们一齐再给你好好说道说道这桩买卖。”

　　弟弟？铃儿听这俩字感觉好别扭。她明明记得，自己刚进门的时候眼前这女子喊的是“当家的”……嗨，管他俩是什么关系呢。

　　没多一会儿，女子带着一男人走进了屋子。俩人一矮一高一前一后，姿势神色还真有那么几分神似。

　　这俩人男的叫快刀陈，女的叫五步花，听着便是江湖上的诨号。俩人干过几票杀人越货的买卖，谁知这次却有人找上门来高价买汉广城一个富家少爷的人头。那少爷家就在距离河岸不远的地方，但却雇了很多高手，想要接近那里，并不容易。

　　富人家中家外勾心斗角，谁去买谁的人头都见怪不怪。而这俩人——包括金玉玲，都不过是拿钱办事，其中恩怨自然不必理会。

　　“其他呢，说详细点。”铃儿要求道。她觉得眼下这寥寥无几的情报几乎让自己无从下手。

　　谁知眼前这俩人摇了摇头，表示他们也只知道这么多。

　　一对儿外强中干的蠢货。铃儿心里头暗骂道。

　　“唉……你们安排好我的住行便是，剩下的我自己来。”

　　※※※深夜的时候，铃儿一个人便被五步花带领着前往那一户人家。这会儿正值月初，漆黑的夜色刚刚好成为两人在夜中行进最好的掩护。

　　那是一个几乎不亚于铃儿家的大宅子。宅子外面的高墙之下，每隔一盏茶的功夫便会有人来回巡逻两趟。五步花说，她们曾经在翻墙进入院子的时候被发现过，因此戒备才变得如此森严。

　　果然是一对儿笨蛋。

　　铃儿让五步花先回去，剩下的事儿交给自己。

　　当然，她可不会像当年那样没头没脑地就杀进去，如今这次行动，除了绑在小腿上的那把匕首以外，她什么都没带。她并不是来杀人的。

　　提着灯笼的巡夜人走了一趟有一趟，就算外面的巡夜人暂时不在自己的视野范围，围墙里面也依然有光亮忽明忽暗地走过。

　　不过幸运的是，铃儿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她藏在围墙附近过道的阴影里面好久，终于等到两边又归于沉寂，她才钻了出来，助跑几步之后，纵身一跃，双手双脚扒着那光滑的墙皮踢蹬几下，扶住围墙的顶端，扑腾两下便翻到了围墙顶上。

　　可是就算是在这夜黑风高的晚上，在墙头这么高的地方依旧及其容易被别人看到。铃儿扫了一眼围墙内的四周，确认这儿这会儿没有人之后，立刻跳了下去。

　　这偌大的院子之内，巡逻的家丁并没有外面那么多。或许这家主以为在外面布起足够的防御就可以抵挡住威胁了？

　　铃儿记得，五步花说过那个“猎物”在院子东边靠近河岸方向的一间房子里。那房子不难找，几乎算是大大小小房子之中数一数二华丽的了。那里面如今灯光通明，窗子也是开着的，这让铃儿根本不敢接近那里哪怕是半步。

　　幸好那附近有个晦暗无光的房子，生了一层灰的窗台昭示着这是个很久没人用过的废弃房子——或者应该是个仓房，这听起来更靠谱。铃儿三窜两跳地窜到了那个房子的屋顶。铃儿就这么趴在这房顶脊梁之上，露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那屋子。老实说，这个角度真是差得可以，她只能看到那屋子的一少半，尖尖的房顶也要让铃儿紧紧地抓着，以防自己轱辘下去。不过在这儿，她并不会担心有人能发现她，她要做的只有静静地观察自己的猎物便好。

　　窗边，铃儿看得最清晰的便是那张桌子。桌子上还算整洁，几本书都摞在了一个角落里。而那桌子的正中间，却摆放着什么物件，太远了，铃儿看得不太真切。

　　屋子里的人把那个东西抓了起来，仔细摆弄摆弄，忽然那人手一抖，手中的玩意儿便“吧嗒吧嗒”地掉了两粒珠子出去。那人紧接着便把那东西搁在了桌子上，忧愁地叹了一声，俯身去找掉下的东西。铃儿猜，那是一串珠子穿起来的链子，不过绳子却断开了。瞧那主人颇为惋惜的样子，应该是个很稀罕的宝贝吧？不过只是里面的绳子断开了而已，就算这家里头，也肯定有人会把它修好，不至于愁成这样吧。

　　那人捡起了珠子之后，踱到了窗口，把着窗沿朝着外面看去。

　　铃儿颇为谨慎地稍微低下头去，谨防那人看到自己。铃儿埋着头，暗自寻思道：如果把弩带上就好了，这会儿肯定……她这么想着，却立刻摇了摇头。弩箭的箭头是金属做成的，在这晦暗无光的夜晚，只消那屋子里的灯火稍微一照必然闪闪发光，肯定在自己校对好弩箭之前便会把自己暴露出去。

　　“哎，福儿，”

　　远处传来的一个声音打断了铃儿的思绪，她谨慎地冒出头，只见屋子里那人的身后站着另外的一个人，那人比前面这个矮了一头，一身靛蓝色的衣服，弯着腰待在前者的后面。不过确实因为稍后了一些，脸被窗子的上沿挡了去。不过即便如此，铃儿也辨认得出，这仆人模样的家伙顶天也不过是个书童。

　　铃儿侧起耳朵，紧怕自己听漏了什么讯息。只听屋子那边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

　　“明天上午你去寺里问一下……”

　　之后那人又说的什么，铃儿忽然听得不太真切了。不过不要紧，铃儿觉得自己已经找到突破口了。

　　※※※

　　汉广城附近唯一的一家寺庙偏安于城外一隅，整条通往寺庙的道路安静得和汉广城简直格格不入。

　　铃儿大清早就走在这通往寺庙的道路上，偶尔能碰上同是前往寺庙的香客，总的来说，却是安静得让铃儿有些不安。

　　是的，不安。

　　铃儿这种及其不舒服的感觉，自从她踏上这条去往寺庙的路开始就在自己的心底里疯长。这太奇怪了。铃儿明明应该非常享受这种安静才是，可是如今的她，内心却无法平静。

　　是因为自己今天没带武器而没有安全感？

　　铃儿不太确定。她总觉得有谁在这安静的世界里盯着她。可是她一路左顾右盼，却没看着半个人影。

　　她这样惴惴不安地走了不知多久，直到她的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几百级台阶连接着的一个寺庙居高临下地耸立在她眼前时，她心里那块大石头才“轰隆”一声砸了下去——她一直在寻找的那种不安的来由，原来竟是眼前这座自己正要前往的寺庙么？

　　虽然没有谁明确地告诉金玉玲关于所谓“寺庙”相关的事情，但是她从体感上来猜度，恐怕对于她这样的妖族来说寺庙远比道观更加恐怖。

　　就在铃儿踏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她迟疑了。她来这儿是为了要蹲到昨晚的那个仆人。她没有必要涉险进入这样一个几乎很容易让自己的真身暴露的地界。

　　不如……不如就在这儿等会儿得了。

　　她这么想着，又把那抬上去的脚挪了下来。

　　“这位施主，”

　　铃儿背后忽然传出的声音吓得一哆嗦，赶紧转过头退了两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出现在铃儿身后的是一个留着长长的白胡子、眉毛又长又白的老者，只是这人的头上光溜溜的，身上还披着一块红彤彤的布，样子煞是奇怪。

　　“贫僧冒昧，不知小施主前往本寺，却在这门口踌躇，究竟有何难处？”

　　“……原来这就是和尚啊。”铃儿小声嘟哝了一句。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前这人，眼神之中迸发出了足够的好奇。

　　“吼吼，如此打扮让小施主见笑了。”

　　“没没没！”铃儿慌忙摆手，她觉得眼前这人好像误会了她的本意，慌忙解释道，“我，我只是从没来过寺庙，那个……抱歉……”

　　“哦？所以才会在这门口犹豫不定？施主莫慌，想进，便随我进去。”

　　几百级台阶，若是铃儿自己的话，她蹦蹦跳跳就上去了，可如今跟在眼前这个和尚老爷爷的身后，却只能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的往上走，重复不断地行进莫名地让她觉得烦躁。而更让她害怕的是，进到寺庙里面之后，万一，她想道，万一被别人发现了自己是个妖的话……

　　“我想，我还是不进去了吧……我，我有点怕。”

　　铃儿情不自禁地嘟哝着，可是她刚刚一说出口便后悔了——她不该提“怕”之类的字眼才对！

　　“呵呵，小施主莫怕。寺庙从不会无端降下责罚。人也好，妖也罢，倘若面向寺庙之时心中向善，那寺庙就会为他敞开大门。”

　　老者说罢，刚好踏在了最顶上的那个台阶之上，他意味深长地朝着铃儿一笑，

　　“走，我们进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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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踏入这寺庙之后，铃儿才慢慢觉察出自己身边这个老和尚好像是个不得了的人物，路过的其他人见着这老和尚，全都点头哈腰的，这让铃儿觉得浑身不自在。铃儿甚至在想，这家伙是不是想要把自己带到什么地方然后给自己抓起来……

　　然而当她跟着这老和尚进入到祭拜的主殿的那一刻，自己与那高耸于店中的雕像对视的那一刻，整个身子好像被麻痹了一般，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束缚在了门口，无形的恐惧感让她的脑海里满满的只有“逃跑”两个字——

　　“小施主，放松，放松点～”

　　老和尚对铃儿也有所察觉，只是退后一步轻轻拍了拍铃儿的背，便让铃儿从刚刚的惊恐之中恢复过来。

　　铃儿回过神之后，面对着这依旧怕人的雕像，才意识到恐怕这老人家想要把自己拿下的话，他在寺庙脚下的时候就动手了。

　　寺庙主殿的摆设和铃儿记忆之中道观的摆设不过大同小异——中间一个神像，神像前面是个上香的桌子和供人跪拜的蒲垫。这会儿为时尚早，这屋子里没有其他的和尚，仅仅有一个女子跪在那佛像前的蒲垫上，双手十合闭着眼在祷念着什么。铃儿环视这屋子之中的一切，心底里紧张的情绪也稍稍放松了一些。

　　“小施主，不知你这么早前来本寺，究竟为了何事？”

　　“我……啊……那个嘛……”铃儿刚刚放松的精神又被绷紧了，

　　“小施主，你也可以像她一样，拜一拜佛，上几炷香，给家里亲人许个福祉也是好的，嗯？”

　　“拜佛……”铃儿摇了摇头，“我曾经拜入过道观，所以拜佛就算了，我上几炷香罢。”

　　铃儿前去香台的时候，恰巧那个刚刚一直在祈祷着的女子站了起来。她比铃儿稍稍高了一些，一头灰白色的头发杂乱无章，似乎很久都没打理过；面容虽然较好，却蒙上了灰蒙蒙的一层霾。她的双眼一直垂着，从铃儿身边经过的时候甚至没察觉到铃儿的存在，只是路过那老和尚身边的时候，稍稍驻足欠了欠身算是礼节，随后便继续朝着庙门口走去。

　　铃儿的目光跟着那个身影走了好远，才回过神来。“她怎么了？”

　　“那位施主的准郎君两年前跟着军队去了北边，这两年来她几乎天天来到这寺庙祷告，谁知那北方前几年还有些消息，这半年来却音信全无，唉……”

　　边关啊。

　　铃儿想到，自己的二师姐似乎也去了北边，只是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她，连她的模样如何都不清楚。

　　但愿她平安无事吧。

　　铃儿随手捻起三炷香，引燃之后双手捧在眼前，对着那硕大的佛像弯腰拜了拜，心中默念道：但愿这次我墨水师姐相安无事。二师姐也相安无事才好。土丫头和湘缘姐……哎呀好麻烦，反正大家都相安无事好了。

　　念罢，铃儿将那三柱香插在了香台之上，才长舒了一口气。她没来过佛寺，也不知道这种上香的流程是否符合佛门规矩。

　　不过那老和尚一直一言不发，大概是自己做的没什么不恰当的地方？

　　铃儿这么想着，寻思自己告别老和尚便能办正事儿去了，谁知老和尚却一直打量着铃儿，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事儿。铃儿只想赶紧离开这儿，便学着刚刚那个女子一般，对着老和尚匆匆点点头，便要跨过门槛离开这寺庙。

　　可就在这时，老和尚却发了话。

　　“小施主，你且慢一步。”他说道，“你曾拜入过道观？”

　　“嗯。”

　　铃儿以为老和尚想问什么，却是这种简单至极问话。

　　“依贫僧所闻，相比于寺庙，道观本身的气息会更加令你们妖族不适，而你却第一次表现出对这地界的不适应，不知这是为何？”

　　“啊？我不知道啊~”铃儿不知所以地摇了摇头。她去天零观的时候，并没有觉察出来有何不适，“我和我师姐在天零观生活了好几个月呢！天天吃白馍泡水~”

　　“天零观？天零观。天零观……”

　　老和尚听到这个名字之后，竟然也反复念叨起来。

　　“大师，你听过？”

　　“似乎有点记忆……但又记不真切——啊！我想起来了！”老和尚恍然大悟道，“可是那零城郊外一个山坳子里头，一座颇为陡峭的山峰之上的道观？”

　　“是的，那叫竹荚峰。”

　　“嗯……咳咳，小施主要是不急，便跟随贫僧去后面的屋子里，待贫僧细细说给施主听。”

　　※※※

　　所谓后面的屋子，在铃儿看来不过是这老和尚的卧室。这里虽然看起来是众多房屋之中位置最好、最大的一间，里面却简陋得可以：只有一张床铺，两个柜子罢了。其中一个柜子上面摆放着这屋子的主人平时祭拜的小佛像，另一个上面，则很不合时宜地摆放着一柄剑柄。

　　“小施主，您请便。”老和尚说道，“贫僧年轻的时候，也曾想过带着徒弟去外面建一个庙宇，一来不必璇入庙门的争斗，二来想着去别的地方传布佛门教义。当时有人和我说过那里，他说那儿山清水秀，远离尘世自在逍遥，贫僧便欣然前往察视。谁知那地方可了不得，外表光鲜华丽，暗中却滋生着晦暗到佛光也无法普及的黑暗，久居于此必出祸端。因此此事便作罢了……谁知十几年后，我听说真有人在那建了个道观，正是施主所言的天零观。”

　　“‘久居于此，必出祸端’。确实……确实吧。”铃儿嘟哝着。如今那里已经人去楼空，如果这老和尚所言不假，最好以后也没人去那儿。不过铃儿这会儿的注意力却完全被柜子上那剑柄吸引住了。与其说那是个剑柄，不如说那是一把断剑，剑身被横着劈断，剑的尾部只剩下了短短一截……

　　“大师，你这儿为何摆着断剑？”铃儿忍不住好奇，竟出口问道。剑柄的顶端并非寻常宝剑一样光滑锃亮，而是在中间有一左一中一右三道刻痕，仿佛一个“木”字的下半边。

　　“唉，那个啊……恩人遗物罢了。”

　　“……‘葉’？”

　　铃儿试着抚摸这剑身，竟不由自主地吐出了这样一个声音。

　　“小施主，其他人见这剑身都以‘木’字解释，你为何却读出一个‘葉’字？”

　　老和尚的声音颇为好奇，这便让铃儿猜出了几分——这剑的主人可能是叶姓，如果没差的话那人正是……

　　铃儿抿嘴一笑，道：“因为我娘叫叶三娘啊。”

　　果不其然，老和尚听了这三个字立刻从床头站了起来，用颤抖的双手握住了铃儿的手，拉她到椅子边非要她坐下，将铃儿当做恩人一般，激动得不得了。

　　然而这武器并非娘亲的遗物，铃儿心里头自然清楚。她将老和尚也扶坐在凳子上之后，才将铃儿所知道的两个的故事说给了老和尚。

　　“最后我娘亲似乎是杀了她，可是我娘却并不恨她，相反，却常常念叨她的名字自言自语。后来娘甚至冠上她的名字，行商生子，隐于闹市。大师，我并非你恩人之子，反而是你恩人的仇家之子……”

　　“唉，以一命救一人，侠之大者莫过于此。”老和尚听闻此事，颇为惋惜地哀叹一声，声音中却听得出来。

　　话说到这儿，铃儿忽然想到了另外一事，随即说道：“大师，我有一不情之请。”

　　既然说到前一代墨水的剑，铃儿当即一股脑地把自己的墨水师姐身陷囹圄的事情一字不差地讲给了这老和尚。

　　“所以我需要在玄清观祭典当天，在汉广城里散布妖气，以掩护我师姐从玄清观撤离，希望大师不要阻止我做此事。”

　　“…………”

　　“大师？”

　　“不许伤人。”

　　“我保证。”铃儿喜笑颜开地答应道。

　　两人言谈甚欢之际，那屋外的门扉却不觉间被叩响了。老和尚应了一声，外面一个孩童的声音却说，这会儿城中陈家三公子的书童求见。

　　一听到书童这俩字，铃儿的耳朵立刻立起来了，想来来者便是昨晚自己盯了大半个晚上的“猎物”家的书童。

　　既然自己想要等到的人已经到了，铃儿也便没理由再在这让她不舒服的寺庙里面和这老和尚闲聊。辞别之后，她却故意在寺庙里面逗留了一阵子。

　　那书童不会在寺庙里待很久，铃儿只消在正殿前面的甬道上稍稍驻足看看那些花花草草，便等来了从正殿出来的那书童。

　　这书童看起来和铃儿的年纪差不多，甚至还更小一些，在他路过铃儿身边的时候，铃儿用余光察觉到这书童一直在盯着自己看，想来若是搭话也不很困难，心里不觉偷笑起来。

　　铃儿眼见着这书童走到了将近庙门口的位置，当即“哎”地喊了一声。那书童不出铃儿所料地回了头。

　　铃儿稍显歉意地笑了笑，跟着那书童走了去。

　　“那个…寺庙下面的小路阴森森的，我有点儿不敢走，能一起走吗？”铃儿用怯弱的声音问道，“就到汉广城的大门口就行。”

　　“啊……那个……当，当然没问题！”小书童支支吾吾地答道。

　　铃儿瞧见这小男孩的脸涨得通红，心里自然一阵窃喜，跟着他便走出了寺庙。

　　这小男孩简直单纯至极。铃儿随便编出了个“娘亲说自己长大了，要让自己一个人去寺庙”烧香的谎，这书童便信以为真。

　　唯一让铃儿觉得麻烦的一点就是，她一定要装作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这对于从小就喜欢调皮捣蛋的金玉玲来说，简直难上加难。

　　但是这点不太需要什么技巧的伪装，却让金玉玲收获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我家三公子从这寺庙里面开过光的珠子断了，遣我来打听一下哪天日子吉利，好再来求一串珠子。”这小书童在金玉玲面前一直很健谈，好像在极力地表现自己一般，“唉，你说这寺庙和道观根本是两个毫不相关的地方，排个黄道吉日却排在一起去了，我们公子本来还说想要去玄清观看看呢~”

　　“黄道吉日，那是哪天啊？”

　　“这你都不知道？从今天算起的话，再过七天便是。”

　　“七天以后……立夏的前三天……”

　　铃儿重复了一遍这日期。如此一来，她想要获取的信息已经知道的差不多了，不过自己并未着急。她随便和这小书童聊着什么，跟着他一直走到了城里，一直跟到那“陈公子”的家门口，才终于和那小书童道别。

　　道别之后，铃儿一个人又从那门口折了回去。

　　此时已经接近晌午，路上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铃儿原路又朝着城门口走去。这一路的道路都非常宽广，就算两辆马车并行都不会觉得拥挤，如果那公子想要坐马车或是骑马出行，那么这条路是他最好的选择。

　　而这也是自己下手最好的时机。她要找一个隐蔽，却又能直接看到马路的屋子。而且这个位置最好是朝着西北的，以免早晨的阳光会射在自己的箭头上，惊扰了猎物。

　　为此，铃儿在这条路上反反复复地走了一整天，直至傍晚的时候，才挑选出一个看起来最为合适的地方——那是一个二层的客栈，距离那条马路隔着几栋房子，距离虽有些远，但恰巧在铃儿的射程之内。而住进这偏僻的小客栈里面更不会浪费什么事儿，她进到这二楼因为朝阴而有些湿冷的卧室里，随手将背在后背的包裹丢在负了一层灰的床褥上，狠狠磕了几下几乎卡住的窗子，才把那窗子推开。

　　随即她一声哨响，只听天上“呱呱”两声干涩的叫声，一只黑色的庞然大物顺着窗子扑了进来。

　　铃儿学着云芊的样子摸了摸这大鸟背后的羽毛，将刚讨来的花生豆推到它的面前：“烂瓜，书信的事儿就拜托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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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清观。

　　如今这里一副祭典的节日气息，其他门派来此也是来者不拒的——只要你报上你所属的道观，便能进到玄清观的里头。

　　但是这道观里面却让云芊并不那么愉快。

　　从那幽暗如地牢一般回旋而上的楼梯上来之后便是玄清观的广场。广场很大，穿过广场正对着的就是玄清观的正殿。广场的左右两边漂浮着的数块浮岛，便是供云芊这种来访的客人居住的客房。

　　客房还算可以，一个房子里面分了几个房间，每个房间仅供一个人居住。而这些客房里面，比起各个名门大派的道士，更多的是这附近来谋求

　　然而那玄清观正殿以后的地方却是外人禁止入内的。

　　云芊在这么狭小的活动空间之内，别说找到墨水在哪儿，就连半点风声她都打探不到。何况在这高手云集的地方，云芊倘若想要耍什么小把戏，恐怕当场便会被玄清观的人抓个现行。

　　当然，她绝对不会在这玄清观碌碌无为。

　　经过两天的观察，她发现那些守着后门入口的那些玄清观弟子，每到三更便会撤回去，待到五更之后才会再有人来顶替他们的位置。如果想要去那后院里头看个究竟，那么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事不宜迟。

　　当晚子时，云芊乘着夜色便摸出了门。

　　这会儿月亮才刚刚从东边露出个头，整个世界也灰蒙蒙的，虽然这玄清观地处高山之巅，风却不大，似有若无地吹着，还夹带着一点独属于草木的清香。

　　可是这偌大个玄清观，自己要从哪儿下手呢？挨家挨户的找肯定不现实，她也不能直接找那群玄清观的弟子去问……

　　不。

　　云芊和自己说道。

　　在救出上一代墨水的时候，两个妖力高强的妖怪再加上玄清观内不少弟子才将他一人救出来。如今自己只有一个人，而玄清观和覆云山，恐怕会比上一次谨慎得多。自己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如今这个墨水。

　　那就算了吧。救不出来又如何，对覆云山复仇的机会无穷无尽，那人的生死又与自己何干，眼下保全自己才是重中之重。

　　不过若说自己在期待什么的话，那当然是有的。

　　墨水能在玄清观居住一段时间，说明这儿有能接纳她的人，倘若那些人想要有什么动作，那么他们应该差不多有些动作了。

　　可是那些人倘若想要有什么动作，自己如何得以见到呢？

　　回去吧。

　　云芊这么劝着自己，只在那正殿后面的广场稍微走了一圈，便决定回到屋子里，放弃之前一切准备。

　　夜间的微风刮过，一阵微微的草香又一次浸入了云芊躯体。

　　草药的味道，虽然很淡，但云芊再熟悉不过。“风织。也叫织风草，取其嫩叶煮水，可去火，一般生于偏寒之地。”她仔细地吸了吸鼻子，嘴角忽然翘了起来，“这不是水煮的草药味，这是干草的味道。看来似乎遇到了同行啊……”

　　云芊觉察到这一点，立刻转身，循着那微弱的清香味，小心翼翼地走去。

　　这玄清观的广场确实大得很。云芊尽力沿着墙角避过月光的墙角行走，她发觉那草药味传来的地方正是玄清观正殿的方向，自己想去探个究竟，远远地却看见一个不大的身影，缓缓地从那正殿的另一面走了出来。

　　那人影没多高，一副小孩子的身高。步行的速度很迟缓，像是在散步一般。

　　这就是云芊想要找的人？

　　云芊正犹豫着，那人却停下了。只见人影朝着云芊转了过来，不由得让云芊心里咯噔一声，往阴影里面再缩了缩，不过那人怕是见到自己了。

　　那人看似形色并不慌张，抬起手臂招了招，似乎是在招呼自己过去。

　　云芊并没有迟疑。事实上她也深知自己不能迟疑。若是问起，便说自己晚上睡不着散步就成。

　　走近了，云芊才看清那个人影的模样，身高不过自己的前胸，甚至比铃儿还要矮一点。这人的衣服看起来应当是玄清观的，却和其他弟子穿着不太一样——这小姑娘的衣着简短至极，看起来是为了方便活动而设计出来的。

　　“你是哪的人，来这干嘛。”云芊眼前这小姑娘口气严肃地责问道。

　　“在下覆云山人，深夜睡不着，想出来散步而已。”云芊吸了吸鼻子，只嗅得一鼻子乱七八糟的草药味。云芊估摸，眼前这小孩子整天都与花花草草打交道，那风织的味道十有八九是她搞出来的。

　　“散步？有专门躲在墙根底下散步的吗？！说，潜入玄清观内部有何贵干？”

　　“我……”云芊稍微思考一下，她想着与其在这给自己辩解，倒不如探一探眼前这人的底儿，“其实，刚刚我闻着一股淡淡的风织粉的味道，便想过来一探究竟。据我所知，那风织粉……”

　　“‘型散神聚，隐有灵犀。铺草为阵，即成矣’。呵，你可是云芊？”

　　“你……你怎么知道我……你是谁？！”云芊从刚刚开始就觉得眼前这人给人一种很不一样的感受，从语言到举止，全然不像是她外表这么大的孩子……

　　“我叫纯曦，和你一样，‘散步’而已。不过我的时间不多。记着，明天子时之后，去北边，玄清观边缘右边第一个浮岛。好，我走了。”

　　说着，这个自称纯曦的小女孩，便头也不回地继续她的“散步”去了。

　　※※※

　　应那女孩所约，第二天的子时云芊只身潜入了玄清观后部。

　　玄清观最北边的边缘，半空的夜色之中漂浮着数十个浮岛。这些浮岛大多以隐形的阶梯与这大陆相连，云芊能感受到这阶梯的存在。最东边的那个浮岛距离玄清观最为遥远，云芊一级一级地踏上这虚无的台阶，心底多少都有些空落落的。虽然她心底里明知道，这份担心完全多余。

　　浮岛之上，云芊原本以为这里会有几个人，会有一些聚在一起打算解救墨水的人在这里，但是她猜错了。

　　这浮岛上什么人都没有，只有一间房屋，里面却是漆黑一片，房屋的门也在夜风的吹拂之下呼扇呼扇地轻轻抖动着。

　　这简直就像是一个废弃的屋舍一般。

　　云芊惊异地缓缓走向这小屋。屋外有很大一块旷地，看起来像是花园，如今却满是刚刚长出的杂草。她很好奇为什么这玄清观的浮岛之上会有人种些花草，她俯下身子用手指拨弄几番那土地，心里便释然了——这土地之下依稀地散着草药的味道，气味很轻混杂的种类却很多，看来这八成是昨晚那个自称纯曦的小姑娘种菜的地方。可是她人呢？如今早过了播种的时候，这片土地却为何荒芜了？

　　无论如何，那个女孩让自己来到她的住处，应该有她的原因才是，那么她的答案，应该就在那屋子之中。

　　云芊直起身，继续朝着那屋子走去。屋子外面正对着的是一块不大的旷地，旷地的边缘有着一堆乱糟糟的东西，因为月光的照射而让云芊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等她接近了，才辨识得出这是一堆被砍碎了的石桌石凳的碎片。

　　她附身去探查这些石头碎片，只见那石桌石凳被切开的边缘整整齐齐，摸上去凌厉得很，云芊甚至猜想，这些是用剑整整齐齐切开的。究竟是什么人竟来过这里，她不敢想。

　　“噌——”

　　一点金属摩擦石板的声音，在这寂静肃杀的夜中显得额外刺耳。云芊用眼角的余光瞟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黑漆漆的小屋门内，隐隐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那儿有人。

　　云芊故作镇定，假装继续俯着身子看着那石桌，一只手却渐渐摸向了绑在小腿上的匕首……

　　忽然，云芊只感觉自己心头一沉，那屋子里面骤然闪出一个人影，拖着一把映闪着月光的长剑朝着奔袭而来。

　　云芊反应倒是快，抽起匕首朝旁边一闪，便避过了这一招。那人眼见扑空，立刻收住脚步，转身架起剑，上上下下地打量起云芊来。

　　对手拿的是剑，瞧那架势也并非等闲之辈。云芊心底里暗自猜想道，自己本来不擅长正面作战，武器的作战范围又被大幅压制，恐怕无论如何也无法战胜他。

　　何况在这儿短兵相接，免不得叮叮当当地碰撞，倘若引来其他浮岛的人，自己就死定了。如今能够逃脱的方案只有赌眼前这人也是那个叫做纯曦的女孩子指引来的了。

　　“喂，”云芊放下了准备作战的姿势，一口不耐烦的语气说道，“一个叫纯曦的小丫头叫我来这儿的。”

　　那人一听，便也放下了武器。

　　“为墨水的事儿而来？”得到云芊肯定的答复之后，便点头道，“多有得罪，我们进屋说话。”

　　进到屋子里之后，这人才低声介绍自己。他自称石亦，是式薇长老的大徒孙，也是百般打探，才找到纯曦长老，也正是纯曦长老叫他今晚来此处的。

　　……那个叫纯曦的小姑娘居然是这玄清观的长老啊，玄清观的怪人还真多。云芊暗自感叹道。

　　石亦说，自己曾经败在墨水的手下过，自此心有不甘，期待有朝一日能够与墨水再打一场，因此并不甘心这个自己心目中最强大的对手在这儿陨落，才想着如何能救她一命。

　　“当然，你只能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提供帮助而已，是么？”

　　石亦点头。他是这玄清观最有威望的长老手下最亲近的大弟子的徒弟，虽然有意帮墨水一把，却断然不可能葬送自己的前程。

　　而云芊的底线却比眼前这男人低多了——她只需全身而退就好了，当然能瞒得下自己“覆云山弟子”这个身份更好。

　　“那纯曦长老有什么打算？”

　　“她寄希望于你。”石亦说，“她在祭典的当天会和其他长老在一起，包括覆云山和其他门派来的大人物。她说她有办法控制住这些仙法超群的人士，但是解救墨水什么的，她恐怕也分身乏术。”

　　“那你能做什么？”

　　“我……在祭典当天，我被我师父安排去维护秩序，若不出意外，我倒是能接触到关押墨水的地方，能把看守他的人支开更好。但是解救她，并且帮她一齐逃离玄清观的人，只有你自己。”

　　说实话，能提供如此的帮助，早已出乎云芊的意料之外。

　　“那就这样吧，你帮了大忙了。”云芊客套地说道，“如果方便的话，帮我准备两件你们玄清观的道袍。一件我的，一件给墨水。”

　　“还有什么需要提供的吗？”

　　“当然，我需要你告诉我关押墨水的具体地点，还有，虽然没什么太大必要，我们还是先制定几个计划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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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这三五天说快不快说慢不慢，转眼便到了祭典当天。

　　这天早晨天还没亮，外面嘈杂的声音便窸窸窣窣地传到了墨水的耳朵里面。

　　她睡不着。

　　虽然现在身处的这个小黑屋子和当年天零观的那个没什么两样，但唯独少了几坛子酒，让她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这屋子好歹还有个窗子，虽然被铁条封得死死的，逃不出去，却不妨碍她观察这外面的世界。

　　这儿和纯曦长老的住处一样，是一块浮在空中的浮岛，四面皆是断崖，唯独一条用剑气凝结成的台阶通往玄清观的正殿。

　　被关在这种地方完全没法逃跑啊。

　　墨水这么想着，又靠着窗边坐了下来。总会有办法的，她想，可是不是现在。

　　等太阳光刺破了云层，照射到这小屋子的一角时，玄清观的主殿那边非但没有安静，反而更加吵闹了。

　　大概是之前纯曦长老提到过的“祭典”罢。墨水这么猜测。她透过窗子朝着主殿看，只见那座广阔平台之上，金色的光芒在那最庞大的岛屿上最恢宏的殿堂上缓缓浮动着。

　　待太阳再升起一点的时候，只见那金色的光芒之下，一团碧绿的光芒从金殿下方缓缓升起，盘旋着如一条无形的巨蟒，将璀璨的金色纠缠于其中。

　　好像不太对劲儿……

　　墨水原本是漠不关心地看着外面的风景发呆，如今却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双手把着窗框朝着那变了颜色的金殿张望，以期待在这之后还会发生什么……

　　而那金灿灿的正殿之中，确实在发生着什么……

　　偌大的殿堂之中，那尊三层楼阁之高的铜像屹立在纵人眼前，作为东道主的玄清观三大长老和七个长老位于人群之首，拜于那神像之下，轻声咏唱着祈福的铭文。覆云山的代表仅在他们之下，其余五湖四海聚集而来的各个道观的道长们位列其中，虽不至于拥挤，但这殿堂之内确实满满当当。

　　他们当然觉察到了外界的变化——这一屋子的人道行不俗，甚至在那绿色的氤氲刚刚升起的时候就有人觉察到了，但是并没有一个人发出半点质疑。

　　谁都不敢打破这庄严的仪式。

　　纯曦在诵读铭文的时候，抬起眼皮悄悄瞄了眼四周。确实有人对那绿色的雾气感到不安。不过不会有什么事儿的，式薇是个极其好面子的人，他应该深知外面这圈绿色氤氲到底是什么——它们唯一的作用便是形成一道屏障，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而这道屏障在织风草的碎末诵读声夹带着的灵力彻底挥发掉之后，自然而然地消失掉。

　　式薇甚至还应该猜得出，这屏障究竟是谁搞得鬼，也知道那是出于什么目的——纯曦的目光触及到远处的式薇时，那个大胡子的老头也正用余光盯着自己，吓得她赶紧又把眼睛死死地闭上了。

　　纯曦自然算得到这一步，她还知道，就算如此式薇眼下也只能帮她圆场，毕竟天下所有名门大派齐聚于此，如若式薇大长老当真在此时揭发自己，定会让玄清观颜面扫地。与此相比，覆云山从玄清观捉人这手段并不光明，回头私底下给那覆云山陪个不是，他们也不能拿玄清观如何。

　　想到这儿，纯曦嘴角微微一翘，继续诵她那祈福的铭文去了。

　　与此同时，墨水所在的那个牢房也开始不安分起来。

　　墨水从窗子看着一个穿着玄清观衣服的人从那台阶之下匆匆走上，和门卫低语几声之后，两人竟“叮当”两声将门前那锁砸了下来，随后很自然地拉开门进来了。

　　刚刚来的人率先踏入了房门，而那个原先把守在门口的那个人则跟在了后面。

　　墨水不知两人来意，双眼死盯着她们，手指也不由自主地合拢起来攥成了拳头。

　　前面这人见着墨水的样子却不以为然，随手将手中的行囊朝着墨水丢了过去。

　　墨水心里一惊，一拳本能地把那东西打到了一边。她本以为会是暗器之类的东西，却不曾想是个软软的东西。

　　“我叫云芊。穿上它我们走。”

　　听到云芊这两个字，墨水瞬间明白了她的来意。“谢了。”她嘟哝了一声，捡起了包袱，里面装着的是一件玄清观的道袍。

　　时间紧迫，墨水甚至没有更换随身的衣服，直接把那件外套裹在了身上。云芊瞧着浑身臃肿得像个球一样的墨水，拧成一团的眼眉之中透露着一股嫌弃的味道。

　　“你还真跟金玉铃说的一样，一点儿不修边幅。穿成这样难道是想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全吸引到你身上？衣服脱下来，穿好。”云芊说着瞥了一眼跟在后面的石亦，“还有，你先回避一下。”

　　只肖片刻，两人便从那牢房里走了出来。

　　石亦见着俩人，迎上前来本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摆摆手示意赶紧离开。

　　几百级几近无形的阶梯顺着百尺高的浮岛一直顺延到了玄清观的脚下。墨水紧跟在了云芊的身后，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墨水一向寡言少语，却并不代表着她盲目愚钝。她一丁点都不信任眼前这个家伙，这个人总是给她一种很微妙的不安全感。

　　“那个玄清观的弟子，你可还记得？”云芊倒是先搭话道。

　　“不认识。”墨水刚刚还一直以为这人是云芊一伙的救兵，没想到却是玄清观的人。

　　“他说你曾打伤过他，后来似乎勤学剑法，想着有朝一日再跟你一较高下呢。”

　　“哦，不记得了。”

　　若说墨水仔细回想想不起来是假的，她压根就不愿意去回想这些事儿。

　　“一会儿我们要从这儿走到玄清观的出口，这会儿玄清观的广场鱼龙混杂，我们蒙混过去很容易。”

　　“哦。”

　　“但是怕会有意外。”

　　“嗯？”“所谓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罢了。”

　　“哦。”

　　“和你聊天真没趣。”

　　云芊收起了她的话匣，不愿再理会身后这榆木疙瘩。而墨水则把她的心思放在了云芊身上——自从木湘缘寄来的家书之中提到云芊开始，墨水便对这个人喜欢不起来，谁曾想如今自己正被这个人搭救……

　　玄清观上，这俩人从那台阶上下来的位置正是在这个道观的最西边，这附近如今没有几个人，又有数道围墙将这附近分割开来，想要混在人群之中并不是难事儿。

　　可即便是云芊，也把这件事儿想得太简单了。

　　她们刚刚跨过第一道门，两道锃亮的寒光便横在了她们面前。

　　“从那么高的台阶上有恃无恐地往下走，怕不是把我们当成傻子了？”其中一个笑道。

　　“石亦师兄说着了，今天肯定有人想趁乱惹事儿，趁着师父没来之前咱们先给她们拿下，师父肯定会对我们刮目相看！”

　　“哼。”

　　墨水趁着两人洋洋得意之际，俯身一步冲到了其中一人怀里，一只手薅住持剑的手腕，另一只胳膊肘朝着那人的肚子怼了数下，随后使劲一拧那手腕，剑便自然地从那人手中掉落下来。另一人持剑欲砍，奈何墨水却躲在这人的怀里，叫她无处下手。

　　在其无处下手之际，只听“咻咻”两声，一只半寸来长闪亮的金属凭空刺进了那人持剑的手中，便是“哇呀”一声嚎叫，剑便“当啷”一声脱落在地。墨水见状，双手一松，自己手头这人也没了反抗能力，乖乖坐在了地上。

　　“哈哈，好身手，好身手！”

　　打斗刚才结束，两人的后方便传来了干涩的鼓掌声。

　　“石亦？！你……”

　　“我只是想跟他打一场而已。师父要把她抓起来，我又不能违背师命，有人给她放出来最好，是不是啊？”石亦笑道。

　　原来这就是他的伎俩？

　　谁知，说话之际，趿趿拉拉地又来了四五号人，将那唯一的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你们抓住左边那个右边这人由我解决。”石亦命令着，顺便示意墨水刚刚打落的剑，让她捡起来。

　　前面一个，后面五个。

　　“能成。”

　　“屏吸……”

　　墨水握紧了剑，正欲出手，只听身边的云芊小声两字，随后一坨紫红色烟雾从云芊的手中飘洒而过，一时间惹得包括墨水在内的所有人连连咳嗽不止。墨水还没理解云芊到底有何打算，便被她抓着衣袖朝着来时的方向拉了好远。

　　“你干嘛！”

　　墨水捂着口鼻，怨声道。

　　“跑啊。”

　　“我能打过他！”

　　“我打不过！”

　　玄清观地势高，常年风大，没等云芊解释清楚，那烟雾便几近消散了。

　　“那你往悬崖边跑个什么！”墨水声音里透着愤怒。

　　现在俩人就站在通往牢房浮岛的阶梯附近，玄清观的众人也从那烟雾之中缓过来神，包成个圆渐渐朝着她们合拢，他们不着急，如今两人已是瓮中之鳖而已。

　　“哎嘿，拉你来到这儿当然是跳下去啦。”云芊狡黠一笑，忽然一头扑在了墨水怀里，两手抱紧了墨水的身子，趁着墨水还没用力，两脚狠狠一蹬地面，只见墨水向后踉跄几步，谁知她脚底忽然一空，带着怀里的云芊俩人一同跌下了这足足有万丈之高的玄清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墨水只觉得风呼呼地在耳边咆哮着，玄清观的边缘变得愈来愈小，心被吊在了半空之中一般，或许要不了多久自己就会摔在地上变成一坨烂泥……

　　“你冷静点！”云芊在墨水的耳边喊道。

　　“啊？”

　　“帮我看看，还能看到玄清观边缘的人了么？”

　　墨水摇头。

　　“松手！”

　　云芊费劲儿地抬起一只手，抢过墨水手中的剑，口中细碎地念叨了几句之后，那剑仿佛有了灵性一般，从云芊手中挣脱而出，径直飞到了她的身下，用剑身抵住了云芊的双脚。

　　转眼之间，两人便停止了下坠，藉由那柄剑托着浮在了半空之中，墨水喘口气的功夫，便飘过了两个山头，悬停于一个有几百丈宽的江水之上。墨水这才从刚刚极其别扭的姿势缓过来，两只脚点着那纤细的剑身，紧怕自己一不小心便从这剑上摔下来。

　　“呼……”

　　墨水算是松了一口气。“我们去哪儿？”她问道。

　　“我们？不。我觉得我们现在差不多该道别了。”

　　墨水心里陡然发凉——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你会游泳吗？”

　　“啊？”

　　“呃，没什么。”云芊的语气从原来的轻松愉快，渐渐变得恶毒起来：“听着，金玉铃是我的，你这辈子也别想见着她……！”

　　话音未落，云芊操纵她脚下那剑，陡然加速窜出去老远。墨水显然没有一点心理防备，只觉脚下一滑，立即便从剑上跌落了下去。

　　云芊侧过头去，见着那身后的人影从高空之中“噗通”一声跌入水中，嘴角不由得翘了起来。随即她踏剑折返回去，她要回到那玄清观的山底下，给那些道士们做出一副双双跌入山谷摔死的假象。

　　※※※

　　与此同时，汉广城。

　　正趴在窗口内，扶着弩盯着窗外的金玉铃心坎里忽然抽搐了一下。

　　仅仅一下。

　　“或许是最近太累了。”

　　她这么和自己说道。

　　这几天以来，她天天游走着寻觅那个所谓的“陈家三公子”的信息，不过酒馆之中的那些酒客能提供的并不多，无非就是一个帅气并且彬彬有礼的大家公子，似乎喜爱马车，出门的时候马车上的铃铛总是叮当作响，他出现在大街东头，连大街最西头都能听见他带来的躁动。不过后来她却找到了个打听消息的好法子——陈家那个小书童。铃儿经常在看到他从陈家出来的时候，装作很不经意地正好在外面撞见他，俩人顺路走上一段，便能从那傻小子口中套出不少话来。

　　按照他的说法，这陈家三公子会在辰时从家里出来，而如今，辰时都已经过半了。她正在仔细思考是不是那个书童并没有表面上那么愚钝，自己说话的时候哪里露出了破绽的时候，一阵叮叮当当的铃铛响声传到了她的耳内。

　　“……来了。”

　　只见距离她将近百丈之外的马路之上，从陈家的方向缓缓走来了两匹并行的骏马。那马看上去似乎比铃儿平时见到的马都要强壮一些，身上除开挽具以外，还花里胡哨地帮着不少铃铛，那马儿一走，便刮得铃铛叮当作响。

　　那后面的马车也装潢得极为华丽，宽敞的车身几乎霸占了整个街道。

　　“真是奢侈。”

　　铃儿嘟哝着。不过奢不奢侈不是她所要关注的事儿。她端端正正地把弩摆在窗子后面，窗子只留下一个有铃儿手掌宽的缝隙，以供自己调整弩箭的方向。摆弄好弩箭并不需要太长的时间，待她将弩的准心对准了那马车的时候，只消等待猎物从马车的车窗之中露头便好了。

　　马车行进得并不快，它缓缓地在马路上走着，完全没感觉到自己将要面临的危机。

　　“靠近点……再近点……嗯……”

　　铃儿紧接着念起了咒语，随着这咒语的咏诵，铃儿所处的那家房屋身后又有几百丈远的地方，一阵巨响，紧接着便是淡紫色的雾气从那方向冉冉地飘了上来。

　　随着那雾气飘向空中，一阵妖异的风徐徐吹了起来。

　　而马路上那两匹马闻到爆炸声之后，便立刻减缓了速度，而大街上的许多人也被那爆炸声吸引了过去。

　　“散播妖气，顺便勾引他们的好奇心。呵，好奇心究竟能害死谁呢~”

　　铃儿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马车的车窗之上，只见那车窗的窗帘一抖，紧接着被拉了起来，继而里面的人把头探了出来，在寻找究竟发生了什么。

　　呵，就是这样。

　　铃儿瞄准了那车窗里的人，手指轻轻扣动了扳机——

　　“咻！”

　　便是这一箭，从这毫不起眼的破房子里面径直而出，霎时便惯透了那猎物的脑壳。

　　铃儿甚至没时间去看这一箭的结果如何，将这机关弩塞到自己的背包之中，从正门夺门而出。出门之后，远远地听着远处的尖叫声不绝于耳，料定这事儿成了，便一头扎进潇湘子里头，七拐八拐地拐了一通之后，纵身一跃翻爬上了屋顶，踩着房梁便逃往五步花的饭馆去了。

　　真是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活计了。

　　现在，她要在落脚之后，尽快逃到城外，以免这事情传开之后，出城还要另费一番功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