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啊？！”

　　墨水坐在床头，被土丫头口中的话唬得一愣一愣的。

　　师父和土丫头都从山下回来将近十天了，墨水一有空就蹭到土丫头旁边，用她那个不擅长交流的笨嘴软磨硬泡。这会儿土丫头终于嫌烦了，才将自己所有所见所闻全都说了出来。

　　“啊什么啊，三小姐嫁人，早晚的事吧。”土丫头手头忙着家务活，表现得很不经心，甚至她觉得就算告诉二师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岩姐也不会对这种事没有个心理准备。

　　不应该啊，不应该……墨水的心底里这么嘀咕着。按照土丫头所说，师父她们做法之后，那个烟做的龙扑向庙宇后，庙宇之中的雕像眼睛发了光。可是雕像为什么会眼睛发光呢？

　　“大姐？大姐？！”

　　墨水心里头翻腾着师父教给自己的无数的仙术，却如何也找不到类似“什么法术撞到表面，然后里面会出现烛光一样的光芒”的法术。隐隐地听到有人喊自己，才回过神来，只见土丫头一脸无奈地看着自己。

　　“师姐，你又走神了！”

　　“哦。”

　　听着墨水师姐很不走心地应付，土丫头心底里头是颇为不爽，嘟哝着，“其实师父本来可以带咱俩一起去的，要是你不那么好斗的话。你这要是去了，没准做法开始之前就跟其他门派的家伙们打起来了。”

　　“哦。”

　　墨水十分不走心地应和一句，串下了地，径直出了屋子，只留下了一脸恨铁不成钢的土丫头。

　　墨水刚刚出屋子没走几步，迎面撞上了刚刚从山下爬上来的小岩。

　　小岩见着墨水，本来心情很是明快的她，这会儿更是换上一副相当明快的表情，离老远就冲着墨水招手喊道：“哎！师姐！”

　　“啊……”墨水答应着，就算是她这么后知后觉的人，也能发觉小岩和之前那个为了生存而奔波劳碌的苦瓜脸不太一样，“这么高兴啊。”她问道。

　　今天的小岩，当然有理由高兴——她这几天就要准备去城里了。事实上，石头人儿村每年都会有人征得各家各户的余粮，然后去零城卖。如果是以往，以小岩的家底儿基本上也只能是把自己家多余的那一点点粮食卖掉，换来的几个铜板大抵上也够换过冬的衣服穿。不过今年三小姐非要借给小岩一笔钱——虽然三小姐这边，还不还倒是无所谓——然后“说通”了之前征粮的那户人家，终于拿到了今年卖粮的资格。

　　“啊！当然！墨姐你……”小岩这么说道，想要继续攀谈，却见着对方绕过自己急匆匆地向着山后的方向走去。“搞什么……又要去小黑屋里啊……”她望着墨水奔走的背影，叹了口气，随即又钻到了屋子里——没准土丫头这会儿会在呢。

　　墨水径直走到了她经常光顾的“小黑屋”，却很意外地在这里撞到了薇师父。薇师父这会儿她正背对着那古老的龙形雕像，仰着头凝视着。她觉察到身后有人来，稍微侧了一下头，微微点了点，示意墨水可以进来了。

　　薇师父自认为于墨水简直再了解不过，她能自己跑来这里，绝非是又怎么胡闹之后来这反省，至少从她打小起，就没认识过自己的错误，被薇师父惩罚之前总能找到一大堆的借口。这会儿她跑到这里来，想也不是犯了什么事。

　　想到这里，薇师父很意外地舒了一口气。

　　然而相较于薇师父，墨水却显然感觉颇为意外，他一直以为这种鬼地方除了土丫头会定期打扫一下之外，没人会踏足这个鬼地方，不曾想，师父她居然亲自来这里……

　　“来这里干什么，犯什么错误了？”薇师父明知故问地问道，继续打量着那尊古老的雕像。

　　“我……”墨水稍微迟疑一会儿，到不是说她不想说出来，只是话到嘴边，总是要好好组织一下才行，否则说出来一些驴唇不对马嘴的话，特别是当着师父面说出来，岂不是要丢死个人。“我从土丫…师妹那里听说，她在金家的龙王庙那里看到雕像的眼睛发光，在你们做法的时候。我想来看看这雕像……”

　　“眼睛发光有什么大不了的。”薇师父轻轻一抬手，只见眼前这个古老的雕像眼睛忽然放出了两个悠悠的光亮，那光的颜色不断地变化，每变一个颜色，似乎还有意地停留少许，故意呈现给墨水看。

　　“哇……”墨水惊叹出来，她一直以为仙法什么的，不是救济天下的那种，就是能在战斗中发挥实际效果的那种。像这种看着没啥用的小花招，与其说她从来没想过，倒不如说见也是第一次见过。墨水来不及多想，立刻在师父面前拜跪下来说道：“师父，这种仙术，请传授给徒儿……”

　　看着墨水这副求知若渴的模样，薇师父心底里头……简直想要捶她一顿。自己这大徒弟，研习剑法简直如痴如醉的那种，相辅之下，仙术的亲和力也较一般人好上不止一星半点。或许不过两年，自己都不是她的对手。然而偏就是心眼死性子直，哪怕稍稍会变通一点点，她都不会有想要把这门派传给土丫头的想法。

　　只可惜这家伙一点都不会变通。

　　“这仙术你学过。”薇师父冷冷地回答，“不会的话自己去想，给你两天时间。”

　　“啊？！”

　　“去吧。”

　　师父的命令墨水不得不听，然而一句“你学过”就把自己打发走了，自己也有些不乐意，站在那里想要走，又有些犹犹豫豫的。

　　薇师父看着墨水的样子，心底里头也有些不忍，终于转向了她，语重心长地问道：“墨水，你不是想要当侠客么？”

　　墨水不做声，只是点了点头。

　　“侠客可不像你这么优柔寡断。”又是一番说教……墨水嘴上不作声，却把头侧到了一边。她可没少听师父的叨叨，心底里头早就烦了。

　　薇师父见她如此表情，说心中没有不悦肯定是假的，不过自己话都说到这种地步了，索性说完了也罢。“你觉得土丫头怎么样？”

　　墨水想不出来师父说这话到底何意，迟疑地答道：“还好吧……”

　　“她在观察这方面比你要得好太多。若是我带你去了那寺庙，你能察觉的出来那龙眼的异样？当时我们可都是背对着庙宇的。”

　　“……”

　　“你不妨时常警醒一下自己，若是土丫头，她会观察哪里，她会思考什么。这样会对你的提升有帮助的。”

　　“哦……”

　　薇师父到底是对墨水这种哼哈答应的做法不耐烦了，朝她摆摆手说道：“算了你回去吧。”

　　墨水本是想要来这雕像前一探究竟的，不成想却被师父训教了一通，心情差得要死，闷闷地往自家寝室走，临到了房门口又听到了里面土丫头跟小岩两个人嘻嘻哈哈的声音，烦躁的心情更是无以复加，索性一脚踹开门，憋着一股怒气便进去了。

　　屋里俩人听着这开门声便是一惊，要知道脾气这么撅的墨水要是生气了，保不准又会闯什么祸。见着墨水进屋了，俩人不由自主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土丫头见她衣服上依旧白白净净，估摸着至少现在为止还没出什么乱子，心底里默默松了口气：“姐，你不是去后山了么，怎么……”

　　“碰到师父了。”

　　“师父？！”土丫头有点诧异，“到底怎么回事？”

　　墨水被这么追问着，不得不把自己刚刚的遭遇仔仔细细描述了一遍——给土丫头讲事，几乎一点细节都不能遗漏，不然她肯定追问个不停没完没了的。

　　而让一个生气的家伙讲讲事情发生的经过，往往会缓和那个家伙上头的怒气，土丫头深信这一点，所以她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之后也并没有用心去听，等到墨水终于稍微停下来的时候，马上抢着问了一句：“师父去那种地方干嘛？”

　　这一问，倒是把墨水问住了。

　　在她们的记忆中，师父几乎从来没有踏足过那间屋子。墨水也好，土丫头也好，对这事儿都清楚得很。

　　“你不妨时常警醒一下自己，若是土丫头，她会观察哪里，她会思考什么。”

　　师父的这句话在墨水的心底里翻腾着。她不得不承认，在这种地方土丫头确实比自己强太多，“我这就去问。”墨水忽然这么说道，马上转身除了屋子。

　　“她今天咋了？”小岩看着墨水离开的背影，不禁满腹狐疑地问道。在她看来今天的墨水师姐的确和以往不太一样。

　　“呃……学着长大了？”

　　听到墨水的陈述后，薇师父也终于满意地点点头。在墨水的记忆中，这可能是她在武艺之外的地方，师父第一次肯定，心底里头多少都暖洋洋的，之前的不快也都一扫而光。

　　“我在这里，是因为庙宇之上，那应龙雕像的眼睛可能并不是谁点亮的。”薇师父说道，“当时我们四个道长正在做法，就算点亮那个是个小戏法，我们也无从分心。后来他们几个也问过我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倒是觉得可能会牵扯到咱们天零观里面的建筑，不太好，就说那是我教给土丫头弄的，就这么搪塞过去了。”

　　事情大抵就如师父所说，师父也没什么必要说谎，是吧？不过师父在这里看着这尊雕像有什么用？按照正常人的理解，不应该去调查当时是不是还有额外的施术者，或者那个雕像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么？墨水这么想着，转念想到师父刚刚教育的话，索性把这问题也说出来了。

　　“因为龙王庙的龙王雕像并不是龙的样子，而是龙首人身的模样，我们眼前这个是一种叫做‘应龙’的生物，形似皇帝衣服上的那种龙，却生了两对儿翅膀，这显然不是一个凡人认识的事物，更不可能把这种雕像建造在一个‘龙王庙’里头。他们在没来过这里的前提下却造了个和这里差不多的雕像，很奇怪。”

　　“那……师父发现了什么？”

　　薇师父摇了摇头，“完全没有。对于这尊雕像，我也是知之甚少。早年在这里建观的时候，在山下的居民口中听闻过一些流言碎语。那个时候也仔细追究过，得出的结论却证实那只是他们杜纂出来唬人的东西。现在重新审视这雕像，和之前一样，也没什么奇怪的地方。”这么说着，薇师父已然转过身来，“走吧~没啥看的了。”

　　“是，师父。”

　　两人一前一后地在通往山前的道路上走着，道路两旁长得一人多高的杂草弯弯地探出头来，在道路中间肆意妄为。枝叶摩挲着衣服的声音，大抵上也成了两人踩在石路上的脚步声之外，唯一的声响了。

　　“感觉你忽然长大了。”薇师父依旧自顾自地在前头走，却率先打破了沉默。

　　“谢师父……”

　　“什么谢不谢。你知道自己和你师妹比起来哪里不足了？”

　　“是的，师父。但是弟子不知道这该如何去练习，这不像习剑。”

　　“这世间万物，归根结底都如出一辙，就像我道家的真理一般。”薇师父停下脚步，转过身正视着墨水的双眼，以确认她是否真的在认真听。

　　“‘大道归于无形’，师父，可是我不懂……”

　　“大道理无需懂。我的大弟子，你的武学功底扎实，剑法一招一式与典籍之中丝毫不差，学过的仙术自是应对自如。”薇师父评价道，“可是你和小岩比试多次，却总是不相上下。”薇师父所说的确实如此。几乎学武成痴的墨水在同辈里面几乎是没有敌手的，然而自从小岩上了山之后就变了样。这个在地龙里面爬出来的丫头片子，耍起武器来像是河里的泥鳅，墨水试了一万次，却能被小岩绕过一万零一次……

　　“弟子恳请师父指点迷津！”提到比武的话题上，墨水更是两眼放光，“噗通”一下跪在地上，请求着。

　　薇师父却笑笑，不去理会她，又转过身去走她的路，一边走一边说道，“我曾经问过她，她说，‘锄地锄到石头，拨开不就完了；割稻草卡住了，换个地方不就完了；施肥施多了，难道我还要给捡回来不成？’”说着，薇师父侧过头看了一眼跟上来的墨水，“凡事都要学会变通啊。你看，我刚刚没叫你起来，你不也是跟上来了？也不是不懂变通嘛。”

　　墨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施肥施多了，不能捡回来……哦……”

　　“……”

　　听到墨水白痴一样的回答，薇师父到底还是不确定这傻孩子到底听没听懂，终于是放弃了：“要不，你去和小岩一起相处一段时间，看看她是怎么处事的。她这不正打算去城里么？跟她去，就说我让的。”

　　去城里？

　　这似乎是薇师父最近几年里第一次让她在没有师父陪同的情况下下山，虽然听上去自己的心底里头也有些发虚，却也多少有些兴奋，努力地在师父背后点点头，答道：“谢师父，弟子明白了！”

　　隆隆的声音在远处低沉地响起，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喧闹，但是墨水告诉自己，那并不是人类的喧闹声。这不断的嘶吼声夹杂着无以伦比的威严和丝丝缕缕的恐惧，不断地缠绕着墨水的肢体。

　　没错，恐惧……恐惧的藤蔓在这个世界疯长着，长长的倒刺锁住了她的手脚，长长的伤口上却没有一丝血迹……

　　墨水无声地哀嚎着，无论她怎么挣扎，都无法动弹分毫，只能任由那远处恐怖的存在一步一步地渐渐逼近……

　　就在绝望疯狂地啖食着她最后的意识之时，只觉得身后有什么温暖正在悄悄滋生。

　　“孩子，没事吧？”

　　一只暖洋洋的手从她身后伸出来，顷刻间粉碎了低语着恐惧的藤蔓，抚平了她胳膊上被撕裂了的创伤。

　　这手的主人身披着阴影，墨水看不清她的容貌，虽然那阴影甚至连一层薄纱的厚度都没有。但是，墨水清楚地知道她是谁，或者说，她是自己的谁……

　　“娘……”墨水的喉咙间摩擦出这样遥远而又久违的声音，就连她自己也不相信自己会发出这种声音。

　　“孩子，你不该出现在墨家村……你不该……回来……”

　　阴影中的人这么说着，忽然之间，这人，这世界，全部疯狂地向前疾驰起来——不，应该说，墨水正在飞快地倒退。她意识到自己正在被这个世界所逼退，她看到那个被她唤作“娘”的阴影略微抬起手想要挽留……

　　可是她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喉咙都完全没办法自己掌控……

　　不，娘……

　　“娘——！”墨水终于将这个字喊了出来，不过紧接着身体由于失衡，迅速摇晃起来。在她觉得自己肯定要摔到什么地方了的时候，只觉得一只坚实的手握住了她的肩膀，让她终于从失衡中稳定下来。

　　“你咋了？想妈了？”

　　墨水这才迅速回忆起刚刚的情景，她好不怀疑地认定刚刚那些不过是梦境而已。这会儿她正坐在马车的粮堆上，和小岩一起一颠一颠地往零城赶。

　　“梦到娘了……”墨水不清楚自己梦到的那个人究竟是谁——“我觉得可能是我娘，不确定。”

　　“没看清？”小岩说着，响亮地甩了一声她手中的鞭子。

　　“就算看清了我也记不得我娘长生么样。”墨水这么说着，心底里却有一个地名渐渐浮现——“哎，墨家村，这地方你听过没？”

　　“哪儿？”

　　墨水随即摇摇头，“算了……”她说。她不止一次做过这个梦，也不止一次和别人打听过“墨家村”这个名字，可是最后总是一无所获。师父说，她是被捡来的，就在零城。虽然她几乎已经把这天零观当成了自己的家，心中却总有一种悸动，总有这个名字在那纠缠不断。小岩并没有对墨水的话太过在意，她这也是第一次雇佣马车出来卖粮，心里虚得要死不说，还要照应着身后这个墨水大姐。说是照应，其实只是看住她别叫她闹事吧。说实话小岩并不希望墨水跟来，毕竟自己也不是轻车熟路，不过师父早几天也是一再求她带着墨水，自己碍于情面也不得不把这家伙带在车上。

　　“师姐，零城就要到了。”小岩说着看了看天，这会儿似乎还没到晌午。如果事情办得顺利的话，今天当晚可能就可以回到石头人儿去。当然，那是顺利……

　　“嗳！小岩！看后边！”

　　墨水坐在高高的粮堆的最顶上，冲着下面的小岩喊道。

　　小岩身后全是高大的粮堆，根本向后看不过去，不过远处哒哒哒哒的马蹄声已经渐渐传入了小岩的耳内。没一会儿，只见两匹健硕的骏马在她身边疾驰而过。

　　“好帅……”

　　小岩嘟哝着看那两匹骑兵几乎速度未减，直接冲到了城门里头，又是惹得小岩一阵感叹。

　　“出什么事了吧。”墨水说道，不过这又与她们何干？官府老爷们的事……

　　城中。

　　木家并不难找，随随便便打听一下路人“木家在哪”，保准知道。虽然心底里有些准备，但两个人当真去到了木家，心底里还是暗自感叹了一翻——这大院子简直有天零观那么大，而且还是在城中地段最好的地方。按照之前的约定，两辆马车顺着院墙，找到了被称为“西边后门”的地方，按照约定，这里会有人来接她们的。

　　几人刚刚停下，还没等墨水从车上跳下来，把门的小哥儿便走了上来，前前后后打量一翻后，在两人面前停下了。

　　“卖粮的？”

　　“嗯。”

　　“切，臭烘烘的。”这门卫一副狗仗人势的模样，吊儿郎当地仰起了头，“这儿可是木家，木家你听说过没？是你们这种臭要饭的来的地儿么？！”

　　这小混混儿确实有些恼人，不过在木家门口生事，恐怕就算有三小姐出面也不太好办。不过比起这个，小岩还是最怕她师姐万一上头了，出手给人家打个好歹可就不好办了。于是小岩也只好摆出一副恭敬的姿态，作揖说道：“事前我曾与贵府三小姐约好，还劳烦小哥去通报一声……”

　　“哈？！这年头随便一个臭要饭的就来和咱家三小姐攀关系？！人家忙得很好吗？我啊，劝你们赶紧走，在街边随便卖了算了，能听明白话不？”说着，这家伙装作很不在意一般伸出手掂了几下。

　　小岩瞧着边明白了那小子的意思——无外乎就是想要点打赏钱。

　　而能用钱摆平的事一般来说都不是什么大事。小岩这么想着，手向着口袋摸去。然而就在这时，她身边一个人影闪到了她的面前，不由得让她心头一紧。只见墨水双手抱在胸前，略微低着头低着头，双眼略微向上翻动，以一种凌厉的角度盯着眼前这泼皮。“麻烦通报一下。”她语气变得有些低沉。

　　“你……”这泼皮站姿从来都吊儿郎当的，这会儿却发现自己似乎比眼前这女娃还要矮上一节，很努力地挺挺胸，虽然看上去确实是比墨水高了一点，气势却完全被压了下去。“这门儿爷爷说了算！爷爷不给报，谁都别想进去！”

　　这下完了。小岩心里嘀咕着，惹毛了人家，可不好玩，小钱儿肯定打发不了了……她从后面拽了拽师姐，但师姐却完全不为所动。

　　“通报……”墨水牙缝里挤出这俩字，简直如同命令一般。她紧紧闭眼，然后缓缓地睁开，只见那本来清澈的双眼忽然变得浑浊不堪，甚至连眸子都愈发模糊。待她双眼忽然睁大，两只混浊的眼睛里“噌”地竟然冒出火来，悠悠的碧蓝色火光在两只眼睛上轻轻地摇动，如同纠缠不断的鬼火一样死死盯着眼前这人。

　　那小泼皮哪见过世面，这辈子第一次见着眼睛冒火的怪物，瞬间两腿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赶忙踉跄着往门后跑去……

　　“呼～”

　　没有大打出手，小岩也是松了口气。不过她确实感觉到师姐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了——至少不会一言不合就拔刀了。“师姐，刚刚的眼睛是怎么弄的？”

　　“本来是附在刀刃上的仙术。师父说，要会变通。”

　　变通么？小岩心底里嘀咕道，可是要是当真会变通的话，刚刚使两个钱就够了……嘛，对于自己师姐，不来生事已经让她很满意了。

　　没多会儿，那木宅后门又被打开了。只见刚刚那泼皮倒退着走出了门口，高呼着诸如“那个人是个怪物”之类的话，而被他挡着的那个人则完完全全不把这些话放在眼里。

　　那是一个身材个头相较于三小姐更为成熟的女子，眼眸中闪烁出的果决也并不亚于墨水。她最后差点用手拽开那泼皮，径直走到了两人面前，双眼仅一扫便将两人辨认得八九不离十，遂躬身作揖道：“在下木家次女木湘茹，见过两位师姐。那下人不识抬举，还望师姐海涵。”

　　“没事没事，”小岩连忙说道，“那么请二小姐验一下货吧。还……还有……”

　　“家妹今天外出有事，特意嘱咐我来打理此时，师姐就放心吧。”说着，二小姐朝着那两辆马车张望起来，“真不少啊……”她嘟哝着，“这上面的粮，都是……”

　　“前面这车是15袋大米，后面那车还有5袋，剩下的10袋是黄豆。”

　　“多大的袋子？有两斗？”

　　“差不多，但没装那么准。”二小姐点了下头，向着刚刚那在旁边瑟缩的下人命令道：“找几个人把这些东西搬到仓库里去，搬完带着这俩车夫大哥去前厅领打赏钱，我晚些时候找你对账。两位师姐——”二小姐将身子转向了小岩这边儿，“如果不嫌弃，不如来我木家一坐？既然来了，便让我尽些地主之谊如何？”

　　墨水听到，想都没想便答应道：“也好。”她还记得临走之前土丫头特意嘱咐过，若是木家有邀，绝对推不得，由他们安排便是。小岩本还在迟疑，不想这事儿却被师姐做了主，正好她心底里也有想要去这大宅子里看看的意愿，也便没有异议地跟着这二小姐进了院子。

　　木家的大院儿给墨水的感觉宛如迷宫一般，其中错综复杂得可见一斑，若是没有木湘茹带路，墨水觉得自己肯定早就走丢了。她这会儿就跟在这木家二小姐和小岩身后——像这种和陌生人同行的场合，墨水从来都喜欢缩在最后，毕竟自己嘴笨没话题去扯。

　　“小岩姐……是应该叫你小岩姐吧？我听妹妹提到过你。”二小姐说道，果然这两个人聊天，的共同话题基本上只有木湘缘了。

　　“啊……叫我小岩就行……”小岩答道，她不知道三小姐回到家中都说了些什么，这会儿也只能在聊天当中来猜。

　　相比之下，二小姐就显得自然的多。一副很随意的样子，说道：“也好也好，你的话，如果愿意，可以直接叫我二姐哦，”说着，她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把脸凑到了小岩耳边，低声说道，“你和我妹妹的事她都告诉我了哦～”

　　“………………啥？！”

　　小岩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师父的仙术烧了一般，灼热得紧。若不是因为自己在这木家，强行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怕早就傻在那儿了。

　　木湘茹见着小岩如此窘迫的模样，“噗嗤”一下笑了出来：“怕什么～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二姐我这会儿还想好好和你聊聊天呢，呐，这就到了～”

　　眼前这座大院子看起来着实是个大花园一般，排的两个房子前面，密密麻麻地种植着半人多高的花卉，用砖瓦铺盖的小路穿插其中，稍微远些的地方甚至还有亭子，石桥……一切应有尽有，虽然已是深秋，草木凋零的时候，可是任谁都能很容易地联想得到来年春天，这个花园的盛景。

　　“靠近这边的这个屋子是我的，远点那个是妹妹的。”

　　墨水朝着二小姐所指的那个方向望去，恍惚间却似乎看到那间屋子的门轻微动了动，不禁稍微多留意了一下，紧接着在那模模糊糊的窗影背后，隐隐约约地还有一个人影在那闪动……

　　“好嘞，那么咱们进屋吧～”二小姐推开门，招呼着身边的两位客人。

　　“呃……那个……”墨水着实有些在意隔壁师妹的屋子，绞尽脑汁在拼凑着自己不想要进屋的托辞，“那个……在，在下最近修行过度，有些不适合在屋子中闷着，不如让我在……啊，在那凉亭里调息片刻，过会儿再进去……”二小姐再笨也听得出这番话明显就是借口，看着墨水的眼神也觉察到她有意无意地往妹妹的屋子那边瞥。就二小姐所知，这墨水师姐乃是几个人中无论是功夫还是仙术都是最为杰出的一个，因此发现那间屋子有什么蹊跷其实并没什么意外。若是她觉察到什么，让她去看个究竟到也无妨：“没问题没问题，”二小姐这么答道，“前天父上带着弟弟刚刚外出经商，这家里我说了算，你别走丢了最好。”

　　“师姐……”

　　小岩很明显没有觉察到什么，对于师姐的任性而为感觉有些意外。虽然人家二小姐都同意了，自己也没有理由说什么，便给跟在二小姐的后面进了屋子。

　　墨水本是假装往花园的方向走，待到那二小姐的屋门合实之后，马上调转方向，三窜两窜地跳到了木湘缘的屋子。

　　门没锁。

　　墨水看着这略微翘起一点点却丝毫没有留下缝隙，想要抬手把那门拉开，不曾想还没等她触及门把手，这屋子的门却自己开了。

　　“师姐~”

　　若不是喊的这声“师姐”，墨水差点没认出来眼前这精心打扮的女子就是她最小的师妹。墨水正要问她今天不是出去了，为什么还会在家里呆着，没想到话茬又被三小姐抢了去：“师姐…岩姐，岩姐她知道了么？”

　　是指三小姐关于婚约的事吧。墨水摇摇头。

　　“她马上就会知道了…”说着，三小姐把房门大打开，从墨水身边走过，却面向了二小姐房屋相反的方向。“我这就要去金家……金家说，这算是正式过门之前，彼此熟悉的一个环节吧……金家的人在前厅等我了……师姐，送我到前厅，好不？”

　　“…………”

　　“好了，走啦……我看到岩姐，她也会更加伤心吧。”

　　“可是…这也太奇怪了。”墨水这么说着，是的，太奇怪了…至少可以看一眼啊……

　　“没什么好奇怪的…到时候没准哭得妆都不成样子，还怎么去见金家的人？他们都在等我了，对吧？”

　　墨水哑口无言。她觉得三小姐说得不对，也能略微感受得到她心中的苦涩，但是却找不到反驳的借口，只能跟在她的身后，应着她的要求陪她去前厅。

　　墨水和三小姐之间的话不多，毕竟俩人几乎没什么交集，墨水嘴笨，聊天时候总是处于被动，而三小姐这会儿却完全没把心思放在聊天上。所以这一路给墨水的感觉有那么长，两人一直一前一后地沉默着。如果说三小姐这会儿一直被心事所扰的话，那墨水的心事倒是没有什么。以她的作风，喜欢像一个侠客一样来走路——整个身子，甚至包括脑袋全部都和常人一样，只是双眼却一边走一边滴溜溜地转，哪里有几棵树，哪棵树上面容易藏人，哪里的草密哪里的比较松散，她全部在不停地观察着。只是这会儿，她忽然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这一路轻轻吹拂的风也停了，向来聒噪的鸟儿也消失了，只剩下两个人沙沙的脚步声，给她一种紧张又压抑的气氛……

　　不，是被跟踪了……

　　墨水心中颤动了一下，终于觉察到了这份不安的来源。虽然觉察到，但是她并没有告诉三小姐，毕竟打草惊蛇不是什么好主意。她开始稍微偏转脑袋，扩大自己双眼能够搜索到的范围。

　　树上？……没有。草里？……不可能。已经是深秋时候，树上和草里都藏不住人，排除这些大范围的地方的话……

　　墨水眉头一紧，马上略微侧过头望向了那花园中离她们并不算近的一个凉亭。如果说有什么藏身之处的话，那么凉亭或者石桥这种地方应该是花园里仅有的地方了。

　　“果然。”

　　凉亭的柱子之后，有什么东西颤动了一下，紧接着，不合时宜的微风将柱子后面人影的衣角掀起来，可是那家伙却丝毫没有察觉。

　　这时候并不是什么光线不清的晚上，这会儿可是大太阳在头上悬着的晌午，那柱子后面衣角鲜明的淡粉色被敲得一清二楚。

　　“裙子？！是谁的恶作剧么……”墨水承认自己是想太多了，毕竟不是什么时候都有刺客还是什么东西的，只是她现在回忆起刚刚那种万籁俱寂的压迫感，依旧有些心有余悸。

　　墨水这么想着，终于跟着三小姐走进了院子前面的那间屋子。

　　这里是侧门，也就是平时迎客的时候，家主才能走的地方。

　　这会儿正厅里面总共就两个人，一个老者站在大厅中央，另一个看起来比较年轻的女子站在很靠近另外一边侧门的位置。屋子里明明有椅子，却都很意外地全部都在站着——至少墨水是很意外的。

　　“华爷？这次只有你一个人来接我？”三小姐的语气有些不高兴。

　　眼前这个华爷她认得，不过是在金家忙前忙后的下人，不过因为年岁比较高，金家的几个孩子他都照顾有加，所以像他们这辈的，都会毕恭毕敬地叫一声“华爷爷”，轮到三小姐这儿，也跟着他们这么叫一声。不过称呼归称呼，这华爷怎么说也就是一个下人，如今让他一个人来接三小姐去金家，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也难怪三小姐不乐意。“回三小姐，并不是这样……”这个叫华爷的一边解释，一边不住地往两人来的方向张望，“我家小姐刚刚说她去找你……你们没看见…………”

　　华爷的声音忽然拉长，紧接着不满皱纹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了一丝错愕。墨水听到这马上反应过来，刚刚那个躲在公园里的就是这个老爷爷口中的小姐，而她……

　　墨水条件反射一般伸手向着三小姐背后挥去，顺势转过身去正直地站在三小姐身后，果然一个人影飞扑过来，墨水双手伸开，那人影发现势头不对时自己已经把自己抛在空中，反悔不得了，只能一头扑到了墨水的双臂之中。

　　墨水也不含糊，像双手举着小动物一般，掐着眼前这孩子的两腋举到了众人之前。

　　“放放放放我下来！！”

　　这个比墨水脑海之中脑补的还要小很多的小丫头在墨水面前踢蹬着双腿。毕竟这终究是金家的千金，墨水也不敢太过捉弄她，干脆就给她放在了地上。

　　“哼，很厉害嘛，你！”

　　她一跳一跳地跑到华爷的身边，一脸不服气地看着墨水，紧接着又转向了三小姐，嚷道：“湘缘姐！你家有这么厉害的高手，上次你还说没有，你骗我！”

　　三小姐听了连忙摇头，解释道：“这是我师姐，不是木家的人……”

　　“师姐？！？！”金家这小丫头惊呼起来，“就是那个什么零天观的那个那个！！”说着，她在那比划着拳头，嚷道，“那种超厉害的大侠！！”

　　华爷见着这小丫头的样子，连忙摆手制止，却完全止不住她。

　　“那个……”三小姐皱皱眉，决定不再陪这个小屁孩闹腾，转而问华爷道：“这次是她来接？可是…那个…那个谁呢？”

　　“回三小姐的话，少爷最近在锦阳忙活那边的家业，并不在家，所以只能让我家小姐来接你…还望不要见怪……”

　　哈？不在家也要去走一遭？墨水在旁边显然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她可真猜不透这大户人家到底是怎么想的。

　　“无妨无妨。”三小姐的语气里一口无奈，这种礼仪性的拜访，怎么可能耍小性子说不去就不去了？“没什么事的话，我们这就出发吧。”

　　“师姐也得去！湘缘姐的师姐也得跟我们去玩！”

　　啥？！

　　整个屋子所有人都被这小丫头的叫嚷惊呆在了那里。

　　“小姐，这可使不得啊……”华爷连连摆手称道。

　　“华老头儿你老这样，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小丫头说着双手抓住墨水的手，用力往门口拽，虽然墨水一动也没动。“湘缘姐，替我说话啦！”“小铃儿这可不行，”三小姐果断也站出来，她知道自己这大师姐嘴笨，自己不来拦着恐怕她就被软磨硬泡地跟着去了，“我这师姐今天也是来此坐客，今天晚些时候恐怕就要回山上，去金家的话可真的不方便。”

　　“有啥不方便的！要回去的话，我家有的是地方借给她住！还能借她大马骑回去！”

　　“可是她还有……”

　　“师妹。”刚刚一直未说话的墨水喊住了三小姐，她觉得这场面如此尴尬，甚至让金家跟木家因为这点事闹别扭，这着实不太好。“我跟着去也没什么问题吧……”

　　木湘缘的心里头莫名地“咯噔”一下，有一份说不出的不安感在她的心头挥之不去。她打心眼里不想师姐跟她去金家，这不是出于她自己或是墨水的考量，而是……一想到小岩姐，她的心里好像一直在半空中悬着。不过话说如此，眼前这个小丫头确实是她老爸手心里的宝贝，自小就宠得不行。若是自己不和她交好的话，以后的日子可能有的好受了。

　　“师姐没问题的话，我这边也没什么意见了。”三小姐最后放弃了自己的固执，转头向从刚刚开始一直站在她身边的女孩吩咐道，“小彩，告诉我姐一声，说我和我师姐这就去金家了，大概两个时辰后就会回来……告诉她们在家等我。”

　　“她们？”女孩儿重复了一下三小姐说的这两个字，略微有些差异，却并没有质疑什么，略略欠了欠身便从后门离开了大厅。

　　“我们也走吧……早去早回。”

　　从木家到金家，步行的话多说不过两盏茶的功夫，而城市中的马车也不比走路快到哪儿去。

　　而墨水在她的记忆中大概是第一次坐上这么大的马车，三个人全部在这小小的空间之中，却丝毫没有觉得挤，除了有些颠簸以外，简直跟坐在她的小黑屋里面感觉差不多，那么宽敞！

　　不过和墨水相比，金家这小姑奶奶却表现得烦躁得多，时不时地把着车窗向外张望，眉头都拧成一坨，似乎很不愉快。

　　三小姐也觉察到她有些不对劲儿，随口问道：“小铃儿，你咋了？”

　　“走走停停的好烦。”说着她甚至把脑袋伸出了窗外，“今天是什么日子啊，外头好多人……”她脑袋在外边转了半天，终究还是没能发现个所以然来，倒是三小姐从另一侧看到人们好像都兴冲冲地往前面赶，而且相比之下，男人似乎比女人多了不止一点……

　　小铃儿对这三三两两往前赶的人满是好奇，起身打开她正对着的车帘，问赶着马车的华爷道：“外边除了什么事？人怎么这么多？”

　　华爷举起鞭子往前指了指：“呐！那边，大概是官府发了什么告示。不过官府的东西能吸引这么多人，真是难得。”

　　“华爷爷，去看看到底写了什么嘛。”

　　华爷应了一句，将马车停在路边便跳下车子过去了。三小姐这头心底里嘀咕着这小丫头倒是喜欢折腾人，不过随即又自嘲地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富家女子，不过也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眼见着华爷跑去前面的人群，挤了半天挤到消失在人海之中，过了一会儿又从人群之中挣扎出来，不觉也开始有些心疼这老大爷了。

　　“是征兵告示。”华爷说着，脸上却表现着对那些围观的家伙十分不屑，“这帮家伙，也是好日子过的多了，都想靠打仗一下子野鸡变凤凰，呸。”他跳上车，扬起鞭子的时候狠狠往一旁啐了一口唾沫，“当年官府挨家挨户抓壮丁的时候也没见着谁这么积极！”

　　说到征兵告示，墨水却想到早些时候和小岩来的路上，擦肩而过的那两支骑兵。她给几人讲了那时候的见闻，华爷也是点点头，认可道：“那就是了。咱这零城也算是偏北的地方，北方要是有什么战事，从咱们这边儿征兵也是方便。唉，太平几十年了……”

　　说实话，华爷这老人家一声声的感慨，马车里的几个人倒是完全无感，没经历过满是战火的年代，就算是听别人讲，就算是从书中读，也肯定不会有华爷这种亲眼所见所问的感受得真切。

　　今天的马车速度算是出奇的慢，几人在路上耽搁了好久，才终于到了这金家。在墨水眼里，这木家金家好像没什么不同，无非都是那么大的院子那么大的宅子。只是过了正厅之后，那些供人居住的宅子并不似木家那样一个个的小平房，而都是二层的小楼，这看起来比木家气派得多。

　　虽然华爷说过金家那少爷并不在，但这会儿金家老爷跟夫人确实全都在家，出于礼仪性的原因，几人首先要去打个招呼。

　　出乎墨水意料的是，金家这家主——甚至包括家主夫人，完全和墨水想象中的不一样，完全没有富贾的那种铜臭味，反而隐隐地有一种和墨水一样的气息。

　　进门问好的时候，金家老爷正在大厅里一个椅子上坐着，而金夫人则并不像是其他家庭那样，在自己的丈夫旁边站着。而是在另一个椅子上面，胳膊肘拄在椅子的扶手之上，一副相当懒散的样子打量着进门的几个人。当她看到墨水的时候，眉头一挑，似乎发现了什么一般，立刻坐直了身子，双眼锁定住了墨水，好像林中的老虎死死的盯着猎物一般，而这不仅没有让墨水感觉不适，反而让她也对眼前这个女子觉得有些好奇。

　　“嗯，可以下去了。玉铃，好好陪你木姐姐玩啊。”

　　金家老爷话音刚落，夫人却“腾”地站了起来：“等，等下……”她喊住了刚刚要离去的几个人，“那个墨…墨姑娘，能稍微留下一会儿么？”

　　“好啊。”墨水点头甚至没有一点犹豫，“师妹你们先去，我过会儿再去找你们。”

　　金老爷见此，微微皱眉，发出了“啧”的一声以表示不满，但是夫人完全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只是简单地说道：“你说的那事交给我得了。”

　　“轻点作。”金老爷甩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跟在他女儿后面出了屋门。

　　屋门合上那一刹那，墨水忽然觉得气氛骤变，一道凛冽的杀气从她的正前方飞射而来。墨水侧身一躲，抬手迅速抓住那飞来之物，方才认得手中这玩意儿是一把木剑。

　　“金夫人，这是……”

　　“我不姓金。我姓叶。”眼前这女子兴趣十足地起了身，“小姑娘，伸手不错嘛，来和我过两招！”

　　不等墨水应答，凛冽的气息再次浮起，叶夫人操起一直藏在手边的木剑，直挺挺地杀来。墨水见状向后一滚躲过攻击，紧接着舞起手中的木剑向着叶夫人劈砍过去。

　　叶夫人纵然穿着略显雍容的长裙，身手却似乎丝毫没有影响，只见她轻轻闪动一下身姿，那木剑便几乎紧贴着她蓬松的长裙劈砍下去，这种劈砍长裙似中未中，想要收手却又被软绵绵的布料包裹其中的感觉瞬间让墨水有些心慌，赶紧抽回剑，再次向着叶夫人次去。叶夫人只消用剑身擦着飞刺而来的剑刃，轻轻往旁边一推，墨水便立刻失去了准心，整个人朝着旁边漂移过去。

　　这是什么鬼剑法！墨水心中不住地抱怨着，居然用裙子来防御，这根本就是…………

　　墨水心中一颤，又想到了师父那句话，“要学会变通”。

　　墨水趁着叶夫人依旧在用力偏移着自己的剑锋，忽然手一松，任由她把自己的打飞出去，自己转而躬下身，双脚朝着叶夫人的反方向用力，让自己向着她的腹部扑去。

　　叶夫人千想万想也没想到一个剑客能把自己的剑丢了，不过她来不及思考，赶忙用另一只胳膊压着墨水冲过来的肩膀，朝着她的斜下方借力一般把她墨水从自己怀中的方向引到了另外一个方向。

　　墨水打了个趔趄，最后还是一头撞到了柱子上。

　　“还不赖嘛～”叶夫人称赞道，“呐，没磕到头吧？”

　　墨水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扶着柱子揉了半天脑袋半天才缓缓停下。“叶夫人的身手在下佩服……”

　　“佩服个头，哪有用剑的把剑扔了！”叶夫人责备道。

　　墨水想了想，把自己刚刚关于师父的教训说了出来，叶夫人却哈哈地笑了起来，“你这孩子！变通固然重要，也要给自己留个后路啊，像你这不要命的打法，一百条命都不够你玩！来，这边坐着歇会儿。”叶夫人拉着墨水的手，一起来到大厅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去。

　　“小姑娘不错，算起来也有十几年没这么尽兴啦！”叶夫人一边微笑着，一边用手头的扇子朝着自己扇风，毕竟穿着深秋时节这么厚的衣服耍上一段确实够累人。

　　“还没请教夫人……”墨水拱手道，“像夫人身手这么厉害的人，结合姓氏，在我记忆中只有传说中的一个名字……”

　　“嗯？”

　　“请问可是传闻之中的侠客叶三娘？”

　　“噗哈哈……”叶夫人听了这个名字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这名儿都多少年了还有人记得啊！”

　　“我师妹给我讲的！她特喜欢讲故事！她说十五年前零城有个叶三娘，一个女子背着剑闯江湖，到处行侠仗义，可帅啦！”墨水讲这话的时候双眼闪烁着金星。，“不过后来，她一夜之间便忽然消失不见了……”

　　然而叶夫人却苦笑了两声：“当年也只是小孩子不懂事瞎胡闹罢了……那时候啊，爹娘拦我拦都拦不住，丢下家里老爹老娘出去浪，一走就是几个年头啊～”

　　墨水听到自己心中偶像级别的人物，自身的看法却不和大众所熟知的不同，略微有些惊诧。“后来娘托人寄书给我，说爹去世了。说爹临走前还念叨着我这个不听话的傻女儿，将来回来要给说个好婆家……那时候我看了心里挺不是滋味的，思来想去，终于丢下手中的剑，回家了。”叶夫人无力地笑了笑，“回家的时候爹都走了两个年头了。”

　　“……抱歉。”墨水听到后，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什么抱不抱歉的，一堆陈芝麻烂谷子的老事而已。后来来到这个家我也并不快乐。老爷他经商，外出居多。我也不喜欢别人管着我，早些年也吃了不少亏。我和他并不相爱，但是好歹也走了这么多年，谁都不想再去折腾了。我和他啊，深知这门亲事的不幸，也由衷地期望自己的孩子不想像我们俩这样……”

　　说到这，叶夫人停住了话语，目不转睛地看着墨水，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墨水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仔细想了半天，才犹犹豫豫地问道：“是要说…我师妹和你儿子的亲事？”

　　“并没有传闻中的那么呆嘛……”叶夫人调侃道，“我知道木湘缘，也听说过那个叫做小岩的人。我也好，我家相公也好，一万分地不乐意因为联姻这种事情葬送了孩子们的幸福。所以后来我们花了好久去讨论如何解决这件事……”

　　叶三娘提起这一点，似乎意味着她有什么很好的解决方法，然而她却问道：“那个小岩，家境如何？”

　　墨水不知道叶夫人此话有什么意义，不过还是把自己师妹那种窘迫的家境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这样啊！”叶三娘听了似乎反而有些高兴，这让墨水有些无法理解，叶三娘赶紧解释道，“我夫君前几天提到过一个想法——索性把那姑娘收做自己的女儿算了，不过毕竟不是小事，也担心人家家里不同意。这下可好，唯一的担心也没了！”

　　叶三娘这种近似乎扯淡的解决方式差点没把墨水惊吓得坐到地上去，不过她后来慢慢回想起土丫头说过这些大户人家所谓的联姻，才渐渐理解这种解决方式——他们只是在乎“联姻”这个形式罢了，至于究竟是谁嫁给谁，没人会去追究。

　　“那么还有最后一件事。”叶三娘说着，径直走到角落一个柜子旁，打开其中的一个抽屉，捏出了好几个银色的长筒型密封着的器皿，这些器皿多说一寸粗，三寸长，看起来是封有什么书信用的。“我看看是哪一个……”叶三娘仔细辨别了一翻之后，拿出其中一个丢给了墨水，“一会儿回去的时候帮我交给二小姐。”叶夫人怕墨水没听懂，又重复了一遍，“是交给木家的二小姐，木湘茹。过程别被她妹妹看到了哦。”

　　只是一个简单的送信任务罢了，没什么难度。墨水一口应了下来，将那小器皿收入了自己的衣间。

　　“关于那个雕像的传说啊……”

　　老石头儿坐在凉亭的长凳上，砸吧砸吧嘴，美美地吸了一口烟杆，索性把自己的一只脚盘到另一条腿上，用手轻轻拍打着膝盖，被皱纹挤得所剩无几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凝望着远处的天空。

　　旁边的土丫头显然早就等不及了，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坐下，在她眼里老石头儿已经想了半天了，还没有什么故事能让他思考这么久。

　　“是老得把故事忘了吧。”土丫头抱怨道。

　　“急啥……”老石头儿说着，用烟杆儿的金属头轻轻敲了敲长凳的边缘，把烟杆中那些烧尽了的烟灰磕了出去。“那可不是什么好的传说，不过也是谁闲的无聊编出来唬人的罢了。”

　　“你倒是讲啊！”

　　“好好好～”老石头儿清了清喉咙。

　　那是他爷爷给他讲的事情了，讲的内容也简单易懂——那个神像是被诅咒的。传说所有祭拜那座雕像的人都会被天上的神仙诅咒，所有对神像表达出足够敬畏的人，都会遭遇不幸。

　　所以那神像长久以来被遗忘在了竹荚峰的上头，没人敢去修缮，也没人敢去祭拜，它在那里守望了不知道几百几千个年头，向着路过并稍微动了一丝一毫敬畏念头的人布下最骇人的诅咒。

　　“有多骇人？”

　　“不知道。”老石头儿一脸轻松，“年轻的时候我还以为这是真的呢。你看你们天零观在那上面盖了道观这么多年，也没听说过谁出了什么事。”

　　土丫头倒是希望老石头儿说的是对的。但是她看到的事实告诉她可能并不像老石头儿所说的那么简单。

　　“再次整理一下思路吧，这一切。”她这么想着，坐在了老石头儿的身边，双眼空洞地望着远处山口的那个巨大的石头，陷入自己的回忆之中。

　　竹荚峰是个好地方。略微懂一点风水的人都这么说——或者说，只有略微懂一点风水的人这么说。在天零观之前，有过一些门派前来观察，但是都没在这里建派，理由恰恰是“风水不好”。

　　天零观之中有个应龙的雕像。老石头儿说，供奉那个雕像会招致不幸。虽然听起来似乎是谣传，但是在土丫头的记忆之中，自己的师父似乎从来没有去过那里。而从零城回来之后，师父反而开始注意那尊雕像了。

　　金家那个龙神庙的雕像也是一条应龙，那么这个应龙又代表着什么呢？按照金家的说法，是像龙王一样能够祈雨的？或者说和天零观的一样，意味着诅咒和不幸？

　　金家……

　　他们又对这应龙雕像了解多少？把庙里的雕像建成应龙的形状是他们有意为之，还是工匠自由发挥的作品呢？师父也好，自己也罢，这些烦心事似乎都起源于他们金家，或许直接问他们才是正解？可是如果他们真的知道什么的话，会告诉自己么？

　　土丫头觉得自己好像遗漏了什么，但是却又想不出，注意力又回到了眼前远处村口那个硕大的石头上，“唉……”思绪乱蓬蓬的她也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要回去了。”土丫头起身，和旁边一直在喋喋不休讲述着什么的老石头儿说道。老石头儿也是有点吃惊，毕竟从前土丫头都是老老实实地听完他的故事才会走的。

　　“丫头，嫌我讲的故事不好听？来来，老石头儿给你换一个讲~”

　　“不了不了。”土丫头连忙摆手，顺手拍了拍跨在胸前塞满信件的布包，“师父说，再向上次那么晚回去就要罚我关小黑屋！下次我会特意下山来听故事的！好吧，石爷爷？”

　　土丫头并不觉得她能糊弄过阅历颇深的老石头儿，不过老石头儿看得出她有什么烦心事也不会加以阻拦。

　　然而这会儿烦心的却不止土丫头一个人。

　　木湘缘坐在金家花园的石桌旁，心烦意乱地看着墨水师姐教金家的千金比划着剑招，屁股就跟针扎了一样难受。这会儿二姐应该已经把事情全都告诉小岩姐了吧。

　　“不知道她这会儿怎么样了。”湘缘嘟哝着，心不在焉地看着墨水师姐教小铃儿拿剑的姿势。这会儿他才觉得，把师姐带来真是太好了，自己如何也不知道这个时候该如何应对那丫头。

　　“该回去了吧……”

　　“来了还不到一个时辰，湘缘姐不喜欢我家嘛？”

　　湘缘摇摇头表示否定后，小铃儿多少也能看得出来她有什么心事，转而看向了墨水。

　　墨水大概知道三小姐这会儿心里折腾着啥，但是她在这种大户人家的场合下该做什么，怎么做，却完完全全没有主意。

　　“我们回去？”

　　墨水的建议却被三小姐立刻摇头否决了。她觉得如果这么早就匆匆离开的话，金家难免对自己会有什么成见，所以心底里再烦躁，也要闷闷地压制住，然后坐在这里。

　　小铃儿看着两个人的表情，总觉得其中有什么事，尝试着问墨水道：“大姐姐，湘缘姐是不舒服嘛？”

　　“不是，其中的事很难和你解释清楚……”

　　“小岩姐在我家。”

　　三小姐的直白给墨水吓了一跳。小铃儿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个湘缘姐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吗？”

　　“是……也不是吧。”

　　“那湘缘姐就回家好了。我会和父亲好好解释的。”小铃儿斩钉截铁地说道，紧接着冲着门口大声地吼出了“华爷”两个字。老实说，三小姐很是惊讶小铃儿这种说一不二的举动，特别是一句“能好好说”就把她父母完全堂过去。不过对于三小姐而言，能够尽快回家确实是求之不得的事。既然小铃儿这么决定，自己更是恭敬不如从命，跟着小铃儿便直接朝着门口走去。

　　回去的路显然比来时通畅得多，那些看热闹的路人基本上也散得差不多了。虽然三小姐心底里头很着急，在这城里头把马车赶得太快却不是一个好主意，只能由着华爷的兴致慢悠悠地向前走。

　　没多一会儿，车的速度又降下来了。

　　“出什么事了吗，华爷爷？”

　　小铃儿掀开车帘，看着眼前略微有些冷清的街道纳闷地问道。

　　“刚刚路过的官府通告，不看看？”华爷似乎一点都没有意识到车里的人是多么心急，悠闲地问道。

　　“看个头！”小铃儿很不高兴地想要把帘子摔下去，手却忽然被什么把住了。

　　“等等！”

　　三小姐探出了头。那官府的通告下的人一个巴掌就能数的过来，而其中一个尤其引得三小姐的瞩目。“小岩姐……”三小姐默默地念着，紧接着侧过头看向她的大师姐，说道，“麻烦你去趟我家，和我姐说今晚不用管我了，我和——”三小姐用目光指了指小岩，“我和她在一起。”

　　没登墨水做出回复，三小姐以难以和她本人匹配得上的身手钻出了车子。

　　车上的三人都被三小姐一系列举动吓了一跳，不过既然她有嘱咐，几人也无可奈何，只得合上车帘，缓缓开动了马车。

　　小岩没有意识到身后的响动。

　　而这才是令三小姐最为难的。她看着自己最喜欢的人的背影，踌躇良久，却无论如何也没法喊出她的名字，她的称呼。

　　她试图用脚尖踢开石子，用鞋底摩擦地面，甚至是轻轻咳嗽来唤起小岩测主意，然而那个人只是抬着头专心地看着那上面的字句。

　　“笨蛋……”

　　三小姐低声埋怨一句，紧跟着快走了几步，在小岩的后面轻轻抱住了她的腰。

　　小岩的身体起初微微一颤，随后马上便觉察到了身后的一切，用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把住那双扣在自己身前因为呵护有方而更显娇嫩的一双，自己却不由自主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三小姐将脸颊轻轻贴在了小岩的后背，那亚麻生硬、干涩的触感瞬间传遍了她的脸颊，可是她却并没有因此而避让。“我没得选……”她的声音之中饱含着痛苦。

　　小岩心底里知道这些，也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不过即便如此，她心底里也难免会有些失落。她仰起头，将目光落在了眼前的公告之上。

　　“哎，我不太认识字，但是那个是在征兵吧。”

　　“你要去？”“我想离开这个地方。”小岩的话语里满是悲伤，“等我去打仗，等我立了大功勋，我回来找你。”

　　“什么等你？等你到那个时候，我早就……”三小姐的话忽然哽住，不忍再说下去，语气也一下子迟缓下来，幽幽道：“打仗什么的，究竟有几个人能活着回来……”

　　小岩并没有对这句话做出什么回应，解开了三小姐扣在自己腰间的双手，牵着她离开了这里。“随便走走。”她说。

　　小岩对零城并不太熟，没走几步，就变成了三小姐指引着她。

　　陌生的巷子里，两个人拉着手低着头，自顾自地走着。往常话题多得聊也聊不完的两个人，如今却不知道如何才能打破这死寂。

　　本来宁静的世界里，渐渐地从远处飘来了喧嚣的乐音，紧接着，一股水流的气息被傍晚徐徐的微风吹拂而来。

　　这里啊。

　　小岩心底里一颤。

　　这儿是零城里的一个不小的湖泊，靠紧岸边的地方停泊着数个载着几层楼的船只，三小姐说，这船被叫做画舫。那吚吚哑哑的歌声就是从这些船只里传出来的，不过数个曲调不尽相同的曲调这会儿从几个不同的方向传来，在小岩面前杂糅在一起，反而嘈杂得令人心烦。

　　“饿了吧。”三小姐问了一句，“进去吃点东西？”

　　小岩点头，她很清楚的知道，三小姐带她来这里，并不仅仅是为了吃。

　　这儿是她俩第一次相见的地方啊。

　　“哟！这不是木家千金嘛！有日子不见啦！”

　　掌柜见了三小姐，一脸谄媚地跑来欢迎——虽然这里依旧还有不少酒客很因为在这种地方看到有两个女孩子光顾而表现出了十足的错愕。

　　“顶层最里边的房间，最安静那个。”三小姐命令掌柜道，“账还是老样子，记在我姐头上。”

　　最里边那间屋子能隔绝绝大部分的噪音，只有楼下大厅里丝丝缕缕的乐音才能传到这屋子里来，因此这里也不失为这片土地中的一方净土。

　　屋子里面并非通常人家那种桌子椅子床铺的铺陈，而是在靠近窗边有个一尺多高的案子，上面摆设了一些酒水果物，看来便是张桌子。在屋子深处铺着一床被褥，便当做是“床”。

　　三小姐曾经说，这种摆设方式是一千年前的样子，很复古的风格。

　　而此时，三小姐则径直地走到了那案子旁，在稍微短一些的桌沿旁跪坐下去。这是次座，在三小姐心里她本就该坐在这个位置。

　　她斟好了酒，示意小岩在自己身边的主座坐下。“那儿本就是你的。”她嘟哝着，一辈子都是。她这么想，却不敢说出口。

　　小岩并没有学过这方面的礼数，不过她依旧隐约感受得到这桌子正中间的位置的意义并不平常。“一定要参军？”三小姐问道。她意识到，所谓的参军只是个借口，小岩想要做的无非是远远地离开这零城罢了。

　　“不一定。”

　　小岩说着，把眼前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看着三小姐意料之中的惊讶后，继续说道，“我们可以一起走，两个人，天涯海角地流浪。”

　　三小姐听了这主意，并未感到吃惊，只是目光躲闪地在桌子上游移，略微摇了摇头。“我……我不……如果我走了，二姐就会被抓去顶替，我会害了她……”

　　没错，虽然小岩本就不抱太大希望，但如此一来这唯一能在一起的机会也被三小姐亲手掐灭了。这一夜便是为小岩饯行的最后一夜吧，小岩这么想着，又捏起了酒杯。

　　话分两头，木家的宅子里，木湘茹听了墨水转告三小姐的话后，点点头：“由她去吧。”她这么说，手中接过那个金家精心制作的小卷轴匣子，在手中掂了掂，“特意给我的……”

　　二小姐对这东西颇感意外，因为自己压根没有和金家人有过多少接触。虽然在父亲外出经商时候自己一直在独自打理木家上下这一点但凡零城上下有点名气的都可能会知道，但是自己和金家的正面接触的话，除了前几天带着妹妹去金家坐客以外，她也真的想不起来了。

　　这个匣子确实不简单，上面密封的锁扣是一次性的，拆开之后很难再恢复到原样。匣身的花纹也并不仅仅是铸造来的，上面细微的纹路依旧能看得到雕刻的痕迹，色彩斑斓的色泽仔细看上去，不少都是用其他金属镶嵌上去的。

　　如果只是个传递信件的信封，就算在金家木家这样的大户人家，也未免太过奢侈了。

　　“另外叶夫人还说……”墨水试图唤起二小姐的注意力。

　　“说什么？”

　　“说想要收小岩做干女儿。”

　　“什么？！”

　　二小姐早就知道金家对自己女儿的态度和木家完全不同，对那个叫金玉铃的小丫头简直万般溺爱。不过他们居然爱屋及乌到连木家的孩子也要考虑周全，这简直……

　　“匪夷所思，不，这实在是……”二小姐不住地嘟哝着，当她听到墨水解释说叶夫人的婚姻并不太幸福之后，也稍稍有些释然。毕竟结婚什么的，也直接关系到他们金家儿子的幸福。“告诉我妹妹了么？”

　　“没。觉得有些奇怪，所以想由你定夺。”

　　二小姐点点头。虽然就现在来看，金家做出的事倒是可以理解，但这种事情，终归还是由自己拿捏比较安心。二小姐这么想着，手里急忙破开那匣子的锁扣。里面是卷成一卷的牛皮纸，这远远纸张似乎意味着这手中的东西肯定远远地超出了信件的范畴。她用中指和食指将那纸张夹出来，急切地想要知道金家在这纸上想要给她传递什么样的信息。

　　她粗略地扫了一遍上面的字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继而一字一顿地看了起来。

　　“木湘茹敬启。

　　人生在世，前路难测。居安难免思危，未雨亦当绸缪。若我金家来日遭遇不幸，我金某与嫡子全部罹难，望木姑娘广施恩泽，代我金某将犬女玉铃抚养成人。若姑娘应允此事，金家家产本无他人继承，望姑娘全盘收入名下。

　　金家家主金泽，敬上”

　　纸张的下面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大印，要说不正式，那可是假的。而那句“全盘收入名下”的意思并不是代收，而是正式地转让给了自己。

　　而且这张纸上并没有什么时间限制，换句话说，若是等个几十年，等到那俩人都老死掉，金家的财产也会归于自己……他们会在这种细节上犯下这种纰漏？难道他们预见了他们不久就会双双死掉不成？

　　而且为什么会把那份不亚于木家的财产全部赠给一个外人，而不是留给他自己的女儿？从这文书的装饰、字迹以及那个血红色的印章上看，金家的这个东西极其正式，可是为什么疑点却这么多……

　　“木小姐？木小姐……？”

　　木湘茹听到墨水的喊声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出神了好久，把那牛皮纸放回到金属匣子里之后，满是忧虑地跟墨水说道：“金家的疑点好多……我现在甚至有一种，把妹妹嫁入他家如同羊入虎口的预感……”她虽是忧虑，但眼下也清楚，光是在这里犯愁也没法解决问题，当前还是把眼前这个客人招待好了才好。“墨水师姐，收小岩做养女这事，我这边会办好的，交给我吧。现在，不如先去吃晚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