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日的阳光透过湖面，将绚丽的光辉折射到这画舫的房屋之中。斑驳的阳光在屋顶斑驳地闪耀着。

　　木湘缘跪坐在案台旁边，双手漫不经心地打理着头发。并不算太大的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小岩？她早走了吧。

　　昨晚说好的，今天小岩要早起出发，临走之时一定一定一定要把三小姐喊起来，多少好送送她，可是等三小姐睡醒的时候，太阳也早就老高了。

　　笨蛋。

　　笨蛋。

　　笨蛋！！！

　　除了这个词，三小姐再也找不到其他的词来形容那个笨蛋了。之前在小岩家也是，总是半夜偷偷地爬起来跑山上砍柴，撇下自己一个人醒来发呆。这回，哪怕是最后，最后的一次离别，“这个笨蛋……”

　　三小姐束好了头发，蹭到梳妆台旁，一脸抑郁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梳得简直乱七八糟，眼神依旧有些惺忪，脸上也还是有些红扑扑的。昨晚喝得太多的缘故吧……她向来都不是那种酒量很好的人，平常在家里也经常会在酒量上被她二姐欺负。不过即便如此，昨晚为了陪小岩尽兴，也是尽了力。虽然在她昨晚最后的记忆里头，小岩依旧跟个没事人一样……

　　啧，那个笨蛋……

　　她终于收拾好了衣服，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晃晃荡荡地出了门。

　　这喧嚣而又附满了红尘色彩的阁楼距离木家有很长一段距离，当三小姐站在自己门口时，竟忘了自己究竟是坐马车，还是一步一步挪回来的。

　　木家看门的随从见着自家的三小姐蓬乱着头发站在门口，心底里头那是一个惊，立刻判定主子是在外边吃了什么亏，其中一个慌慌张张地跑到里面找她们二小姐，另一个赶紧凑过来想要搀扶主子。

　　“干嘛？”三小姐略微有些愠怒地质问道。

　　三小姐平时在家待人虽然总是冰冷而少语，对待下人却还算客气。如今这饱含怒意的两个字儿，着实吓得这下人一哆嗦，站在三小姐旁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三小姐倒是没心情搭理那家伙，按照她所习惯的速度慢慢悠悠地往院子里面走，只是没走几步，便看着二姐还有大师姐两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湘缘，这是怎么了？”

　　二姐虽是这么问，心底里多少却也有了些眉目，至于刚刚下人慌慌张张地来报说“三小姐回来了好像出了不小的意外”之类的鬼话，期初也是确确实实吓了木湘茹一跳，见到妹妹本人的时候就把那说法完完全全地否决了。

　　“她走了。”见着了姐姐，三小姐忽然变成一根飘摇的芦苇，顺着风扑倒在了姐姐的怀里面。“她去当兵了。”

　　虽然木湘茹心里确实有准备，但还是吃了一惊，她也不曾想那个小岩居然如此决绝地选择离开，毕竟早些时候，她还认为对于金家收小岩做义女一事还有一些时间来调查，但是军营那种地方确实如囚牢一般，进去了，便很难再出来，尤其是昨天紧急征兵，恐怕又是边关告急，这一走究竟何年何月再次相见，怕只有天上神仙才能知道了。

　　“去北门，城北门。”二姐抱着无助的木湘缘，却斩钉截铁地说道，紧接着命令旁边的下人，“给我备辆马车，越快越好”。她以前听老一辈的人说过，战事告急的时候，征兵也是刻不容缓的事，当天征兵，第二天早晨便会把城里征来的兵组织起来，正午之前从城中出发，渐渐汇集从零城到北方长城途中各大城市的兵力，最终抵达前线。

　　倘若小岩没有赶得上今早这一拨兵员安排，在城中安顿一日的话，二小姐或许还能活动活动其中的“有关人员”，让小岩出来，毕竟对于木家最不缺的便是银子。可是若是发兵之后，哪怕少一个人便是兴师问罪的事，那可真就是覆水难收了。

　　“咱们最后去送送她。”木湘茹哄着自己怀中的妹妹，如此解释道。

　　城北门，木家姐妹两人站在距离城门不远的地方等候着。早些时候，墨水也是推说自己并不太应和得来这种送别的场面，百般推脱之后便离开了两人。

　　湘茹问守门的卫兵，她们确实接到了关于军队出城的通知，但是恐怕是要到晌午的时候，军队才会过来吧。

　　距离晌午并还有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两个人基本上哪里也去不了，干脆躲在城门附近的一家露天的茶馆。这深秋的时候，茶馆的生意并不好做，不过这种冷冷清清的氛围反倒是姐妹俩最喜欢的。湘缘总是觉得，自己在二姐和小岩姐面前，她才能变成变成那个最贴近自己内心的人——那个又傻，又粘人，从来都不长心的木湘缘，而不是众人眼中，机敏睿智举止得体却又冰冷得让人难以接近的木家三小姐。

　　既然是茶馆，两人只是在这儿发呆自然不好。湘茹表示要点些什么，而三小姐偏就执拗地湘茹双手捧着那么大的碗——事实上她从来没有用碗喝过茶——学着自己妹妹的样子抿了一口，瞬间一股浓烈的苦茶味瞬间蔓延过了她的嘴巴，若不是在这人来人往的室外需要保持一下自己的形象，没准湘茹这口茶水造旧喷到地面上去了。

　　她强压着口中这股浓烈的味道把那茶水咽下去，整个肚子翻江倒海地有好几次马上要呕出来，虽然最后终于还是勉强把这种感觉压下去，整个人却已经被折腾得脸色煞白。

　　“妹妹，这……”

　　湘茹转过头来看她妹妹，只见三小姐双手捧着茶，一口气喝进去大半碗，嘴唇离了碗口的时候还轻轻地砸了咂嘴巴。

　　“姐，很难喝是嘛？”

　　“岂止是难喝……妹妹你喜欢喝这玩意儿？”“她喜欢喝。”说着，三小姐又把大碗凑到自己的嘴边，细细地饮了一大口，“我第一次喝这种茶的时候喷了一地，还被她骂了一顿，说我浪费。”

　　湘茹依旧不理解，想到有人把这么难喝的玩意儿当成宝一样，就在那连连摇头。

　　“他们干农活的时候，总是会带上一壶。”三小姐解释道，“他们并不是为了饮茶而饮茶，只是因为渴了，想喝水，还想让嘴巴里面有些味道。”

　　“但是……”

　　“其实挺好喝的……”三小姐双手捂着茶碗，看着仅剩下浅浅一层的茶水，嘴角竟然扬起了今天一整天都没见到微笑。

　　多半是睹物思人吧。湘茹心底里这么感叹道。

　　而此时，在另一头。

　　“掌柜，这条路通往北门？”

　　“是的，客官，沿着门口这条路往北走，多说也就一炷香的时间……哎，我说姑娘……”掌柜见眼前这姑娘衣着不似寻常人家的女子那样尽量以美示人，反而是干练不少，脸颊旁一道又长又浅的疤痕，以掌柜的经验来看，那八成是利器所伤。另外这双眼也是凌厉得怕人，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子，有别人对视的时候总会稍有躲闪，而眼前这人却炯炯地和他对视着，一丝一毫都不做避让。若说这家伙不是江湖人士，掌柜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于是连忙劝道：“姑娘啊，听说过会儿有军队打这儿出城，我劝你啊……”

　　“送朋友而已。老板，来壶酒。”

　　掌柜毕竟也是阅历颇深，对墨水这话将信将疑，但自己终究是个生意人，凭啥和钱过不去？因此也便不再阻拦。

　　这餐馆里面人是不少，毕竟也算是快到晌午，人来人往的总是会有人来歇脚。墨水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一边吃着东西，一边竖着耳朵听其他人的聊天内容。这是土丫头之前告诉过她的诀窍——没事的时候在人多的餐馆里坐坐，听听其他人聊天，没准什么时候就能听得着有意思的事呢。

　　可是坐了半天，旁边人聊的内容不是一群女的在那聊七大姑八大姨的琐事，就是一群一群家人在那里扯家常，这菜馆本就喧闹，临近晌午，来的人也是越来越多，没多一会儿就变得人满为患了。

　　“哎，哥们！”有人在墨水旁边喊了一句，让墨水不由得抬头去看说话的究竟是谁。那家伙瞧打扮是个风尘仆仆的青年，后面还有一个人好像是和他一起的。这青年发觉自己喊的“哥们儿”其实是个妹子，略微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嗯？”

　　“那个……餐厅没地方了，能在你旁边借个地儿吃饭么？”

　　墨水左右看了两眼，确实坐得满满登登，于是略微点了下头，便算是同意了。

　　刚刚叫墨水“哥们儿”的那人或许是颜面上过不去想要赔个不是，凑过来和墨水攀谈道：“方才看姑娘江湖打扮，错人成是个少年，还望莫怪。”

　　“并不是江湖人。”

　　“不是？！”眼前两人着实惊住了。看眼前这个飒爽的女子，衣着干练，眼神凌厉，脸颊上还有一道伤疤留下的印记。若不是行走江湖，谁会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墨水显得有些不耐烦，斩钉截铁地回应道：“不是。”

　　“真可惜。”那人叹惋，“初来乍到，还以为能找个江湖人打听打听关于叶三娘的事情呢。”

　　“叶三娘？”

　　“姑娘莫非认得？”

　　“呃……”墨水本想把自己昨天和叶夫人见过的事拿出来说一说，可是转念一想眼前这俩人自己又不认识，何必要把她的存在给抖出来？于是摇头道：“那个叶三娘曾经在这一带也算是个名人了，那些说书的早把她的故事编成书来讲，你在这儿打听打听，谁没听过。至于认识……”墨水把她眼前的酒一口干了下去，“当年她退隐江湖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哪儿认识去？”

　　“切，又是故事。”眼前的一个人相当不高兴地怒斥道，“天天故事故事的，那些编书的把那biao子吹得天花乱坠，到头来不还是个杀人放火眼睛眨都不眨的疯婆子？！”

　　另一人很重地拽了拽这说话慷慨激昂的家伙，那人才悻悻地停住了嘴巴，恨恨地接过小二端上来的酒菜，依旧对着抱怨道：“听说最近有人在这里看见过叶三娘，我们哥俩才用墨家村不远万里跑来的！那么远！”

　　“墨家村？”

　　“是啊墨家村，咋了？”

　　“那是哪儿？”

　　“离这远了去了！南边儿，我俩走了一个多月，今天刚到这城。”那人说到这儿，反问了一句，“你问这个干嘛？”

　　墨水自然不肯把自己私下里头的目的说出来，随便扯了个借口道：“没听说过这地方，问问而已。”

　　晌午的时候，北门这边聚集了一些人。看起来确实是因为过会儿军队送行而赶来的人群，不过湘茹却感觉似乎人数是少了点——在她的联想之中，这会儿送别的人应该站得密密麻麻把两边的道路堵死了才对。

　　而眼前，道路两边多说有两排人，从城门两边开始数，没数过五六栋房子之后，这为数不多的两排人也已经到了尽头。

　　“他们来了！”有人高声喊道。

　　顿时所有的人全部朝着他们来的方向望去。只见那一排排士兵站得倒是整齐，步调倒是很随意地朝着这边赶来。

　　从一打眼看去，木湘茹便认定这并非是一个规模很大的部队。毕竟如何联想一个军队，那打头的必须应该有几个骑着马，趾高气昂带领着队伍的头头儿，然而这一队队伍之中，大头的也不过是衣着和其他人不那么一样的普通步兵而已，

　　队列由远及近，三小姐甚至掂起了脚，一张一张人脸仔细地辨认着，期望着自己能看到那一张熟悉的面孔。

　　——而那恰巧是湘茹最不希望看到的。

　　“在那！”

　　当湘茹还在前排一个一个费力地辨认之时，三小姐早把眼睛撇到了队伍的大后面。

　　湘茹顺着妹妹的目光看去，军队尾部的方向，是有几队押送粮草的马车在后面跟着的，而其中一辆的旁边牵着马的，确实就是小岩本人。

　　军队里的女兵很少，零星的几个被安排在了最后面，但是像她这样安排牵马车的似乎只有她一个了。

　　那马车越走越近，三小姐因为把脚尖踮得太高，不得不扶着二姐才能让自己站稳当。她那么急切地望着，期盼着小岩的目光能穿过人海和她相遇。

　　然而这会儿的小岩却只顾着把住还不熟悉的马儿，低着头跟着前边的人走，全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两边的行人上。

　　“岩姐……”

　　当小岩从面前经过，当两个人之间只有不出几尺远的距离之时，三小姐才觉察到此时此刻伤心的不仅仅是她一个——小岩的脸上布满了失落，那种神情在三小姐的记忆之中甚至从来都没有在小岩的脸上展现出来过……她或许早就发现了三小姐的存在，她或许只是不忍来看让她的眼睛……

　　“小岩姐！！”

　　两人错过的那一刹那，三小姐忽然抑制不住自己的嗓子，拼命地朝着她的方向喊道。

　　小岩在听到这呼声的那一瞬间立刻循着声音找到了人群之中的三小姐，两人眼神相触的那一刹那，小岩的身体像是触电了一般赶紧将头扭到了另一边，头低低地含了下去，就像做错事了的孩子，不敢哪怕是看一眼三小姐。

　　“笨蛋，笨蛋啊你！！”三小姐卸下她的含蓄，冲着那个最后也要对她躲躲闪闪的笨蛋师姐喊了出来，“你……”她看着小岩稍微侧过的脸颊，嗓子一下子哽住了，声音呜呜咽咽地嘟哝着：“笨蛋……我等你回来啊……”

　　小岩仿佛听到了这句话一般，更加朝着三小姐的方向转过头来，一只肿得通红的眼睛终于瞥见了属于她的三小姐。她扬起了一如她以前那样轻快的嘴角，举起没有牵着缰绳的那只手，轻轻挥了挥，在她眼中的泪水终于溢出眼眶之前，将那仅存的余光从三小姐的身上收拢，拉着她的马匹，融入到了向着北方缓缓前行的队伍之中。

　　三小姐看着那渐渐被人海所阻挡的背影，就像是在今天一下子失去了自己的一切一般，这股无助感蔓延过她的躯体，躺在她姐姐的怀里，脑袋里面蜂鸣一片，终于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究竟能想什么了。

　　木湘茹看在眼里，也是着实心疼，搀扶着妹妹，四处张望寻找着自家的家丁，不过对面人群之中似乎有一个十分熟悉的身影引起了她的注意。“墨水？”等她再次凭着记忆朝着刚刚的方向望去之时，却已然找不到那个影子了。墨水什么的怎么都好，她这么对自己说着，便将墨水的事丢在了一边，专心帮助妹妹找自家的马车回家去了。

　　“让我去。”墨水盘腿坐在床上，一胳膊拄着大腿，抚摸着自己脸颊上的那道疤痕，她那副脸上从来都那么阴郁，想让她明快一点，简直是痴人说梦。

　　“你再摸那里，一辈子都好不了啦！”土丫头并没有正面回复墨水的要求，转而嘲弄起她的习惯去了。

　　“两年了，没指望它好起来，也不需要好。”墨水说着，依旧抚摸着那道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伤疤。这是两年前她第一次和小岩比试的时候，小岩一失手留下的疤痕。起初墨水因为害怕留下伤疤，埋怨了小岩好久，不过此时此刻，这道伤疤倒是又有了另一番含义。

　　墨水发觉土丫头并不想搭理自己的想法，再一次墨迹道：“赶巧师父让你去南边办什么事，换做我去有什么不好……我去那边，很重要！”

　　“有什么重要的你倒是说啊，还有之前下山的见闻！你只说小岩走了去北方当兵了，那你为啥一根筋想要往南边跑啊？一个北一个南组合起来很搭么？”

　　“不是，那个，墨家村，我想去墨家村看看……”

　　提到墨家村，土丫头倒是有记得师姐提起，说是在梦里听说过还是怎样的，何况自己师姐就叫“墨水”，就像自己姓土所以师父起个法号就叫粘土一样，没准大师姐的浑家姓氏就是墨呢。“那么，讲给我听？”土丫头说着，舒舒服服地靠在了椅子上，双脚搭在墨水坐的床边——这可是她听故事时最喜欢的一种坐姿——朝着师姐眨眨眼，示意她可以开始讲故事啦。

　　“我讲的可没那么生动，可能只有几句话而已。”

　　土丫头拼命点点头，像是一只饥饿的土狼一样顶着自己的大师姐。墨水面对着每天都在叭叭叭叭讲故事的土丫头来讲自己的经历，总觉得有些班门弄斧的感觉，不过来龙去脉，如何也要给土丫头讲清楚，索性便以她自认为最详细的方式，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全都讲了出来。

　　土丫头十分专注地听了墨水的话之后，一边思索一边嘟哝道：“叶三娘居然嫁给了金家，这么多年一点消息都没有……金家交给了只见过一面的木湘茹一个金属匣子……金家要收小岩师姐做‘干儿子’来迎娶三小姐，有意思……最后是那个墨家村的传闻，叶三娘曾经是个杀人放火的恶魔？这在江湖传闻之中可没听过。”

　　土丫头略微思索一番之后，打探道：“二小姐看过那个匣子，匣子内容你可看过？”

　　“她看到的时候傻楞在那里了，不过没告诉我。”

　　“哦……”土丫头继续思索着，片刻之后又问道：“那两个自称来自墨家村的人……你告诉他们叶三娘的动向了？”

　　“没有。”

　　“嗯……你觉得金家人怎么样？尤其是叶夫人？”

　　“金家小女儿是个习武的好苗子！”墨水斩钉截铁地说道，可是看到师妹一脸无奈的表情，才回想起自己是不是刚刚有什么说错了，“啊……金家，他们……人挺好的。叶夫人的话，她的武艺着实十分高强，我……我打不过她。她人也挺和善，挺好的……”

　　“停停停……”土丫头后悔着，她压根就不该指望自己的师姐能看出什么眉目来，最后总结道，“我这儿也了解了这么多，要么这样，这回去南边我会有意打听一下关于墨家村的事，有多详细打听多详细，如何？”

　　“不！”墨水挺直了腰杆，继而居然从床上窜到了地上，看着土丫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去！”

　　“那你找师父说去嘛……这事儿师父说了算，我又做不了主。”

　　“去就去！”墨水莫名地憋着一口气，一甩手钻出了屋子。

　　土丫头看着窗子外面朝着师父卧室那边奔走的师姐，也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和金家有关的事我必须亲自弄清楚，土丫头心底里暗自嘟哝道，这个大户人家，真是让人一点一滴都猜不透啊……

　　“师父，望您批准。”

　　“不行。”

　　“师父……”

　　“不让你去有我的理由，你要去，讲出你的理由。”薇师父此时正在举着一本书在那读，看起来也没空回应墨水的这种奇怪要求。

　　“想锻炼一下……我……”

　　“说实话。”薇师父将书往桌子上一丢，眉宇间夹杂着一丝怒意。

　　“我听说南边有个墨家村，我想……是不是和我的身世有关，所以想去看看……”墨水深深地鞠了一躬，甚至不敢抬头看她的师父。

　　“墨家村？”薇师父饶有兴趣地嘟哝着，“倒也是，我当初捡到你的时候是在零城……算了，你要去就跟着粘土一起去，你自个一人出远门，也不怕走丢了……”

　　墨水听得师父竟然同意自己去南边——有没有土丫头无所谓啦——当真发自内心的兴奋，脸上的喜悦溢于言表，抬头问道：“真的？！”

　　“啧，没事就下去。”薇师父又拿起了书，很不耐烦地撵着墨水离开。待墨水走了好一会儿之后，薇师父一边用手指搓着书脚，一边嘟哝着，“墨家村……啊，墨家村……我怎么记得是在东头了……我记错了……？那东州旁边那个村子叫什么来着……

　　“玄清观？真的么师妹，去玄清观？”

　　这镇子大概处于南北东西两条大道的交汇口，说大了，都赶上半个零城大小了，虽然已经是冬季，来来往往的人却依旧不少。

　　来往的过客多，那就意味着听众不少，听众多的话，那么能够打赏的钱就不少。土丫头这么盘算着自己的如意算盘，第一次抢在墨水之前钻进了这地方看起来最大的一家酒楼。

　　是啊，酒楼。这小楼里头上下两层都摆着桌子，里面的食客虽然达不到人满为患的程度，也是热闹得很。像这种供客人用餐的酒楼，经常会备一些卖唱的地方，那些唱妓在这儿吚吚哑哑的一唱，对客人算是个消遣，唱得好了客人也乐意来，唱妓本身也能拿到不少的赏钱，对于谁都是百利无一害的事情。

　　“你说过书？”

　　“啊，那个……嗯……”按说，土丫头确实说过，不过那只是在石头人儿的凉亭里面，给一大堆农闲时候满是无聊的村人讲故事罢了，至于这种当真卖艺的地儿，她可真是只听老石头儿讲过。

　　土丫头从人群之中穿过，径直来到了柜台。掌柜见着有客人，赶紧换上一副笑脸迎上来，瞧这两人风尘仆仆的样子，赶紧招呼帮手帮忙接风。然而当土丫头提到说书相关事情的时候，只见那掌柜本一副献媚的神情，忽然之间就变得有些犯难了。

　　“我们这儿的丫头唱得挺好的。”他说着看了看不远处抱着琵琶还在弹唱的女子，“而且说实在，看你们年纪这么小估计肚子里也没多少料，把这位置交给你们我这儿也是放心不下，你看是这么个理儿不？”

　　人家掌柜说的确实在理，这么大的场子说书，倘若真是给说砸了，那倒霉的可不止土丫头一个人。土丫头确实认可掌柜的话，一边思索着自己该如何起步，一边慢悠悠地走出了这店门。

　　墨水这瞧见师妹从刚刚被拒绝开始一直闷闷不乐，前脚刚刚走出门口，便在后面以一种很微弱的声音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哈？”土丫头听到这话也是一脸诧异，“你这木头疙瘩也会关心人了？”

　　“没事就好。去哪，我饿了”

　　是是是，你就知道饿，不过究竟该去哪？土丫头心底里也没数。按说像她这样初出茅庐的新人，最好的地方是搭个棚子卖大碗茶的地方。可是这冰天雪地的，有谁乐意在大风里头喝茶？怕是那些卖茶的都躲在了屋子里头吧。而相比之下，倘若找个偏僻的小馆子，自己这喉咙再怎么吆喝也喊不到外边去，而拉不住过路的行人，这对自己的成名速度可是很有影响的。

　　不过话虽如此，这种小店铺却也是土丫头唯一的选择了。

　　“老板，请问需要说书的吗？”

　　“掌柜，请问有说书的位置吗……”

　　“掌柜……”

　　显而易见的，土丫头的自信心被渐渐消磨了下去，她带着墨水在这小镇上转来转去，却始终找不到一个落脚的地方，那帮掌柜总是用一些什么人满了没地方不放心各种各样的理由来搪塞她，说到底只是看这小娃娃年纪小而已吧。土丫头心底里尽然清楚得很，却还是难以避免地被失落感所笼罩。

　　“要不，别找了……我们……”

　　“最后一家！”土丫头赌气一样一口拒绝了墨水的话。

　　镇子最东头，那里大概是最后一家土丫头还没进去的店铺，而且看上去实在是略微破烂了些——这家房子距离镇子甚至隔了一段距离，褪得已经差不多只有灰蒙蒙一片的“茶”字旗子斜歪着挂在外头。而且从摆放的桌椅来看，这儿八成是夏天在外头摆大碗茶的地方，现在这季节，冷落成这样也不是不能理解。

　　像这种鬼地方，能有多少客人呢？就算能顺利地说书，能给自己带来多少收益呢？

　　这些念头在土丫头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能说就行。”

　　她推开了吱呀乱颤的房门，屋子并没有想象之中那种暖暖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是饭店没错，不过看起来却略嫌寒掺。十来张桌子旁边只坐了俩人，他们本是闷声喝着酒，这会儿因为少有的开门声而不约而同地朝着门口望来。趴在柜台上昏昏欲睡的掌柜——或许他还简直店小二——也直起脑袋望向门口的两个人。

　　“那个……”土丫头的声音很小，似乎是因为看着这副冷清的景象，对自己的问题也有些心虚吧，不过既然走到这一步，也不能说立刻转身退出去吧？“请问需要说书吗……？”

　　“你觉得呢？”

　　“哦，打扰了……”

　　土丫头感觉自己最后的力气也耗尽了一般，有气无力地撤出了她刚刚迈入屋子的脚。

　　“等等。”

　　土丫头要关上门的手忽然被叫住，又轻轻把门推了开，探进头去。

　　“我这儿找的最后一家吧？”

　　虽然不愿意，土丫头还是点点头。

　　“乐意的话就在我们门口说你的书吧。”掌柜说着，从他的柜台后面钻了出来，“我这破地方你也看着了，在这屋子里面吆喝也没什么前途。你要是乐意就到门口说去，来来往往还是有几个人的，拉不拉的住就靠你本事了，运气好的话我这边还能捞上几个茶水钱，你看成不？”

　　露天？在这没几个人走的小破巷子口？

　　不过，好歹这也算是一个机会，是吧？

　　土丫头点点头，再一次钻进了屋子里面。

　　准备工作并不需要多长时间，土丫头需要的也不过只是一个她站着能用惊堂木拍得响的桌子而已——还好她不算高，普通喝茶的桌子就够了。

　　至于暖场的客人——

　　“你不是自带一个么？我们坐屋里能听到，听好了再出去呗，大冷天的。”这简直是最简陋最简陋的条件了吧。土丫头看着这因为许久不打理而蒙上了一层灰的小破摊子，以及一个自己熟悉得简直拉不下脸来说书的听众……

　　土丫头叹了口气，冰冷的气体在她的面前凝成雾蒙蒙的一片。这就开始吧，土丫头把自己随身而带的小木板往桌子上重重地一拍——声音惊得几个过路人也扭过头往这儿瞧上了一眼——紧接着清了清喉咙，掏出了她刚刚合计已久的故事……


　　“是！你都问一万遍了！”

　　玄清观是个好地方，比这天零观大了一万倍。里面的能人异士数都数不清，去到那种地方，少说也能大开个眼界，多说说不定能偷学上几招，和那里的人切磋切磋，能去那种大地方，实在是求之不得的机遇。

　　当然，如果不是上个月墨水刚和玄清观的人打了一架，就更好了。

　　“不想去了。”

　　“好啊你可以回去。”

　　墨水回头望了一眼，一股冰冷的北风瞬间糊了她一脸，害得她赶紧转回来，抱着上身狠狠地打了个哆嗦。

　　“算了。”她说。

　　土丫头和墨水俩人从零城出发半个月有余，已经入冬的天气可并没有那么好惹，昨天晚上连雨带雪整整下了一晚，今早天是放晴了，但是地面上却又结结实实地冻了一层雪白色的霜，俨然一副冬天的景色了。北风也忽紧忽慢地吹着，不依不饶地吹着，似乎有意为俩人的旅途平添一些“情调”。

　　“哎，师妹，师父有没有教过你取暖的心法？”

　　“你知道我对这东西一窍不通。你不是会点火么？你咋也不会？”

　　“也不能自己烧自己啊！那套心法我记得听小岩说她有学过。”

　　“那不挺好。二师姐在北边，比咱们这儿冷多了。”

　　二师姐啊……

　　事实上墨水上次从零城回来之后，一直都对没有把她1留下来而耿耿于怀，以至于每次提到她，墨水都是一阵沉默。

　　虽然土丫头觉得不留二师姐没准是个正确的选择。从这次带回来的讯息来看，那个金家的表现真的是越来越可疑，他们的目的也真是扑朔迷离。所以在查清他们真正的意图之前，和他们任何过于友好的接触都是不明智的。

　　“我们走多久了？我要找个酒馆暖暖身子。”

　　“说这种话的时候不要用肯定句！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哪有什么酒馆！而且师父给的盘缠里面可没算酒钱！”

　　“啧……”墨水发出一声并不太愉快的声音，拉了拉衣襟，并没有回话，闷声走路去了。

　　而此时此刻，在此地以北，在那更寒冷，风也更加凛冽的荒原之中，一队浩浩荡荡的军队，向着北面的方向缓缓移动着。

　　从原来寥寥的几百人，从各处合流汇聚到现在几万人，也就不过那么半个月的时间，这效率也真是让小岩略微有些吃惊。

　　她从在零城开始，就一直负责押运一辆装满粮草的马车——虽然这活她并不算是特别喜欢做。只是当时教头喊了一嗓子诸如“谁家是农村的，赶过马车”这种话，她脑袋一热便冲到了最前边。然而事实上，和她相当的一些女兵工作更是轻快，顶天背一些轻快的药包什么的，跟在队伍后边就行了。甚至一些体力不够格的，可以直接挤在马车上面。、

　　按理说，行军速度和正常老百姓走的速度完全不是一回事儿，不过这会儿这大部队里面，有一大半都是刚刚征召来的新兵，像是包括这些女兵在内的很大一部分后勤人员也掺杂其中，所以这部队的行进速度，按照他们教头的话来讲，就跟逃难的一样。

　　“嗳，你不累啊？”坐在小岩马车上的那个女兵问道。这女兵姓罗，零城人，从出了零城之后没多少功夫开始一直蹭在小岩这头儿，刚开始天气不错的时候还能下车跟着部队走走，如今天气转冷，索性干脆缩在车上了。

　　“不累。倒是你，不下来走走的话会很冷吧？”小岩这么说着，身上却走得浑身发热，若不是呼出的气体早就变成白色的雾气，她几乎都忘了外边这糟糕的气温了。

　　“……”

　　小岩在前面牵着马，并没有回头看那女兵的表情，不过想来也是和之前一样，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样，然后缩到自己的衣服里打着哆嗦。

　　小岩习惯把她称作罗姐，毕竟年长了自己几岁。她是零城城里的人，家境看起来也算不错，至少不用干农活之类的，不过至于为什么要跑来当兵，她却支支吾吾从来不说。当初这罗姐看小岩是农村人，多少有些看不起她的样子，不过这才半个月出头，已经开始慢慢地对小岩有种依赖感了——甚至在其他人眼中，小岩才是两个人之间的“姐姐”。

　　罗姐也是在车上坐着闲得慌，毕竟放眼望去都是些一成不变的景色，旁边其他的士兵也是在那嘁嘁喳喳地闲扯着看得她心底里直痒痒，于是往前伸着头，问小岩道：“嗳！你有家人吗？”

　　“家人？”

　　这两个字对于她来说，简直就是及其陌生的存在，师父，师姐……甚至包括三小姐她们……在小岩的心底里都不能算作是亲人的存在，而自己最最亲近的那个人——自己的母亲，却已经过世十来年了。

　　“十来年啊……”

　　“嗯。都是村里人，还有师父她们帮我，我才能活到这么大的。”

　　“那你没寻思嫁人啊？”

　　“我……”

　　小岩当然想说自己差一点就娶了大户人家的小姐，不过想了想还是把这话咽了下去。“没有……活着都费劲儿，嫁什么人。”

　　像这样无聊的远征生活，预计还要持续两个多月，那个时候恐怕连年都过完了，她们要一起往北走，一直走到长城，然后再走到长城外头去，毕竟国家强盛的时候，长城这种画地为牢的枷锁早就无法满足那些野心的家伙们了。

　　虽然这会儿并不是什么“强盛时期”。

　　“是啊，恐怕年都要过完了……”土丫头趴在石桌上，脸被自己按在袖子上面，很不爽地发着牢骚。这是一个小镇子的镇口，恰到好处地有个凉亭，多半是为了送行特地盖的。土丫头哼哼唧唧地在那里抱怨着不停，手里紧攥着自己的荷包。

　　“师姐，没钱了啊……”

　　“师姐……”

　　“师……姐，你咋又喝酒啊！我说了没钱了啊！”

　　“取暖啊，天冷。”墨水擦擦嘴角，把她常带着的葫芦用塞子塞好，随手挂在腰间。

　　土丫头真心不知道自己这大师姐是心特别大还是怎样，每次提钱的事她都当做没听见一般，然后每次路过驿站都要把自己的葫芦打得满满当当，话虽是如此，却从没看到墨水喝多过。或许她真是拿酒当白水喝的？

　　“好啦！我去赚钱啦！”土丫头纠结半天，终于把这话喊了出来。她听老石头儿说过，那老头儿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没钱了就跑去酒馆、凉亭之类人多的地方，噼里啪啦说上一段故事，多少也能赚上几天的盘缠。虽然自己没试过，不过心底里倒是有几个熟稔的段子，也听过一些说书的讲故事，说到底也对自己有些底气。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师姐拽起来，拉着往镇子里面走去。

　　“‘滚！！！！’墨绿色的巨龙在黄昏阳光的照射下，有如披上了一层愤怒的迷雾，它震天的咆哮声甚至将这本该在这个时候最为喧闹的深林森林吼得一片死寂。只是迷蒙的夕阳依旧挂在天边，有如嘲笑它这卑微的力量一般燎灼着它的眼眸。

　　‘我不会走。’这条应龙蜿蜒巨大的身躯之下，一个卑微的身影如同一根铁钉一般牢牢地钉在那里，丝毫不为巨龙的力量所动。这个身影仰起头，平和的双眸直视着巨龙的双眼。这份祥和，这份淡定，像是一捧燃油一般洒在了巨龙的怒火之上，龙愤怒地嚎叫着，煽动起它那双强而有力的翅膀，霎时狂暴的飓风扭曲了整个森林，和它一样墨绿的树木因为它的愤怒而颤抖，咆哮，纠缠的根须牢牢地扣紧了地面，撕扯着这个世界。紧接着，巨龙一跃而起，树木因为巨龙的号召，紧随着它的步伐，奔腾地夹带着大地奔向了空中，一座座山峰因为巨龙的怒火腾然而起，向世界昭示着它不可一世的力量。

　　风在巨龙的耳边呼啸，渐渐沉入远方山岳之下的夕阳依旧用它暖洋洋的光芒抚慰着巨龙，好似……好似妈妈看到襁褓之中的婴儿挥舞着拳头时露出的笑容一般……可怕的是，刚刚它脚下的那个人影如今和那该死的夕阳简直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被愤怒弥闭了双眼的龙，蜿蜒着向那身影咆哮而去。没有谁能逃过一条龙的怒火。从来没有，也不可能会有！

　　‘轰！’

　　一阵巨大的爆炸声在这新生的山脚之下炸开，撼动天际的力量将整个地表炸出了一道可怕的伤疤。而在那被炸得没有一丝生机伤疤之中，刚刚的一条龙，如今却变成了两条。浑身暗褐色的龙用它尖锐的爪尖扼住了墨绿色巨龙的咽喉，而墨绿色的那一条，则将它锋利如刀尖的爪子爪入了对手向前伸的面颊之上。两条巨龙犹如两只离了水的泥鳅，在他们亲手创造的巨大沟壑之中蜿蜒扭打着。

　　‘我说了，我不会走……’暗褐色的龙因为被捏着嘴巴，困难地呻吟着，‘这一切毫无意义，欲望从来不会休止，我们修身为龙，不是为了这些……’

　　‘闭嘴！！大家都会回来！我们沦落至此！但是绝不会就此结束！我们一起走！’

　　‘结束了……已经结束了……’褐色的龙轻轻松开了它的爪子，放弃了抵抗，‘其实现在想，当初在水里做个泥鳅也挺好的。’说着，它掰开了那掐入自己嘴巴上的爪子，‘放开我，我想……我想休息，休息了……’

　　‘你这懦夫！’墨绿色的巨龙咆哮道，‘你这懦夫活该死去！活该遭受所谓的天罚！我要拿走你的力量，拿走一切，可以让我们活下去的东西！’墨绿色的巨龙这么嘶吼着，用利爪紧紧捏住了对方的躯干，显而易见的力量从自己指尖涌出，顺着干枯嶙峋的爪滚滚淌了下去，这力量有如滚滚烈日之下的一股清泉一般在巨龙的身体中蔓延，传开，在它的体内舒展。

　　暗褐色的巨龙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一点一滴地流逝，无法挽回的流逝，却任凭眼前的家伙毫无顾忌地掠夺，直到夕阳坠入了大地之下，漆黑的夜色将两个巨大的身影吞噬殆尽，它才虚弱地抬起自己的爪，搭在那个扼住自己的嶙峋的‘手臂’之上，‘她来了。’它说，‘你快走吧，我或许还能和她聊几句。’

　　‘她？那个她？’

　　暗褐色的巨龙点点头，‘走吧，走吧……’它并没有太费力气便把掐着自己的爪给掰开，随即自己便瘫软地扑在了地上。它眼看着那暗绿色的巨龙头蜿蜒着在天边渐渐消失，头也不曾回过……

　　在它完全消失在龙的视野内之后，一股疲惫的倦意席卷了它的全身，布满龙鳞的眼皮抑制不住地向下合拢。

　　就在那双眼即将合拢的那一刹那，一道刺眼的光芒透过它眼皮之间的间隙，瞬间充满了它的双眼。这光芒温暖，严厉，甚至不容置疑。

　　‘连你的朋友都抛弃了你，还夺走了你的力量。’光芒主人的声音和它想象中的一样，大概是一个被光芒宠爱着的漂亮女子吧。

　　可是它已经无力再睁开双眼，只能打个响鼻应和着，‘是啊……随它去吧。’

　　‘那你呢？做好觉悟了？在这儿等我？’

　　‘不然呢……’

　　‘一副死而无憾的表情真是让人厌倦。’

　　‘如何死而无憾。它们是我最亲近的朋友，看着它们还在抗拒着死亡，妄图逆天改命，真是……可悲……’

　　‘但是上苍对你们的处罚早就超越了生死，想要一死了之，你这泥鳅真是太天真了……’

　　‘……’疲惫的巨龙沉默了好久，终于再次缓缓地开了口，‘随你们处置罢。’

　　身披着七彩光华的女子轻轻吟唱起长长的咒语，只见那垂死巨龙旁边的地面猛烈地颤动起来，它的身子渐渐在泥土中下沉，被和它鳞片一样的沙土包裹得严严实实，紧接着这附着的沙土迅速向中间坍缩，最后被拧成一个高大的石块，矗立在女子的面前，‘你将永世被束缚在这巨石之中，永世，你们一直索求的永世……’”

　　“等等等等！”墨水“咚咚”地敲着桌子以表达她的不满，“就这样？这龙太瘪茄子了！这听得我闹心！”

　　“你的关注点居然在这儿？”土丫头撂下她的惊堂木，用自己的袖口擦擦额头上的汗，蹭到下头抢赶紧找了个茶碗给自己倒上一大碗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她不曾想过，自己这一阵子吆喝来吆喝去，这露天的小茶馆居然也坐了稀稀拉拉十来个人。

　　“讲得不错！这就完啦？”桌上有人问道。土丫头拼命点了点她那红扑扑的脸颊，“我讲了两个时辰了，好累啊，明天吧？”

　　“那那个龙最后怎么样了！打死这个女的没？”听众中一个年纪比较小的小男孩嚷嚷问道，“肯定打死了对不对？那女的看着不是好人！”

　　“嗯？大概吧。”土丫头应和着，事实她也不知道这故事的结局是怎样的，虽然她也像这个小男孩一样问过老石头儿，不过老石头儿也一样不知道。

　　“那你明天还来讲嘛？我今天才听了一半！”

　　“会啊……我们要在这儿待几天。”

　　“嘢！太棒了！我这就喊二柱子明天一起看！”土丫头看到那个小男孩听到这答复之后简直乐开了花，一蹦俩高地窜出了凳子，朝着巷子深处跑去。

　　和孩子说话的时候，那店掌柜也晃到了土丫头的面前，脸上挂着欣喜，不住地夸赞道：“姑娘的水平确实不错！确实不错！不嫌弃的话，在这三岔口儿的这些个日子，就在咱这小店里落脚吧，你看如何？”

　　如何。当然好极了！土丫头并不奢求自己能进什么酒楼里面去讲书，在这么冷的天能在外头招揽十来个听众，她已经很满足了。

　　“哎，说书的小丫头！”

　　“嗯？”土丫头瞧向喊她的那个方向，那一桌上坐了几个听者，从刚刚开始好像一直在叽叽喳喳地谈论什么。

　　其中一个人一手按在桌子上，用中指和食指不断地叩打着桌面，另一手像是要够土丫头一般向前伸着不断摆动，一脸自信地问道：“你刚刚说的那个地方，就那俩龙打架的地方，是不是东南边儿的那个村子？叫…叫……叫什么来的，蛰…蛰龙？差不多是这么个名。我给你说，那里也有好大的一块儿石头！和你讲的一模一样！”

　　“蛰个屁啊！”他旁边的那个人骂道，“你这半辈子没摸过女人的玩意儿看到个小姑娘也要在这儿装文雅，瞧你那德性文雅得起来么！”这家伙看起来壮实一些，从体型来看甚至有点发胖，他这会儿又把目光转向了土丫头，解释道，“蛰龙是官方的名，不过那小村子墨姓居多，人都叫它墨家堡了。”

　　“墨家堡？”墨水听到后也来了精神，很重地重复了一遍。

　　“嗳，管他墨什么呢，今天墨家堡明天墨家村后天可能还要改叫墨家庄，反正大家知道是这么个地方就对了。我们前头刚从那过来，那村子里有个刚才故事里讲的那个大石头，村民们还把它供起来了，逢年过节还要点个香拜一拜什么的。”

　　“所以我说就是那地方！一定是！”之前那人抢着说道。

　　“你放屁！墨家堡周围一马平川的，顶天有几个土包包，故事还说拧出来一座山，砸出来一个坑呢！”

　　“这都多少年了！山还是坑的，早就给风吹平了吧，不是有个词叫沧海桑田还是什么的么？”

　　“山都吹平了石头还在那放着，你少胡扯！”这人说着又问向了土丫头，“到底是不是那地方？我们可是赌了今晚一顿饭的！”

　　“哦……不是啊，”看着两个人争论得面红耳赤，土丫头十分淡然地解释道，“那个叫什么蛰龙的地方我们去都没去过。我说的这个地方在北边。零城你们听说过吧，就在那旁边的一个小村子，名字叫石头人儿村，旁边的山叫竹荚峰。不过那个大石头在村口半山腰上了，没人乐意去。”

　　“哈？石头人儿！”墨水忽然之间的惊叹声甚至完完全全改过了那争论不休的一对儿好基友，“你讲了半天原来是在说石头人儿？！对哦！我咋没想起来！那么大个坑，然后旁边有座山，然后还有个大石头！！”

　　“你能联想起来就怪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土丫头的听众越攒越多，第四天的时候，这不大的茶馆子外头那几张小桌子已经容不下赶来的客人了。毕竟这三岔口并不大，听众听完了回去一叨叨，其他人有意无意便知道了土丫头说书这回事，都特意赶过来听。

　　墨水坐在离土丫头没多远的位置，听着她那抑扬顿挫的声音也模糊了，这会儿自己的注意力完全被眼前那碟子花生豆吸引过去了——她从未发现原来用筷子夹盐炒花生豆是这么有意思的一件事，或者说今天土丫头讲的故事她已经听了无数遍了，实在是提不起兴趣。

　　忽然，她耳朵一抖，似乎听到了人群之中有些什么喧闹，遂抬头朝着喧闹声望去，只见三个人高马大的人影拼了命地往这前头挤，当间的那个一身白色的长袍，一脸流里流气的公子模样，打心眼里让墨水感到反胃。不过即使是这样咱也不能说把他们拒之门外，总之，距离晚饭也没半个时辰了，土丫头大概没多会儿就能结束了吧，就这么一小会儿，这几个家伙

　　不添乱最好。

　　这仨人一直挤到了墨水的面前，前头那个佣人模样的家伙摸摸口袋，轻轻把口袋里的一排铜板码到了旁边几人的桌子上面。“让让，腾个地儿。”他说。

　　烦人的家伙。

　　墨水心里头默念了一句，注意力又回到了眼前的花生米上，完全无视了坐在自己旁边的三人。

　　果然，也就那么一柱香的时间后，土丫头把那惊堂木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拍，完活收工！土丫头正要从那说书的桌子前面窜回到墨水身边讨杯水喝，不曾想那三个看着不是善茬的家伙率先站了起来，挡在了土丫头面前。

　　虽说在说书的时候土丫头注意到了这几个人，不过也只是当做普通的听者，没有——或者说是不愿往坏的方面去想。不过眼前三个人跟三堵墙一样堵在自己面前，心里头一下子慌了起来，有些结巴地问道：“你你你你你们是要……”

　　“这就完了？”三个人中，中间的那个一挑眉，十分不爽地盯着土丫头，“我听说这儿有个说书的小姑娘，本想过来听个尽兴，甚至还想好好打赏一番。怎么着，瞧小爷我不爽，没等小爷我屁股坐热就下了逐客令？”

　　土丫头一听这话，赶紧瞧向师姐，对着墨水连连使眼色，教她别轻举妄动，继而对着这个跳出来找事的家伙说道：“小…小女子在这儿说了一下午，你看，换做是谁说了一下午也都会口干舌燥累的要死吧？按照往常的时候说到这时候也该收场让我歇歇了，不过客官要是乐意听，等咱喘口气儿喝口水，再继续说一会儿也不是不成……”

　　“一会儿？好啊～”中间那男子甚至翘起了嘴角，一只手捏住了土丫头的肩膀，土丫头想往旁边躲，却如何也挣脱不开去，那公子哥儿瞧见事态完全落入自己掌控之中，随即露出了一脸淫相，“一会儿你就给小爷我单独说一说好了，反正你说了，收场了是不是？瞧你姿色不错小爷我……”

　　“把她放开。”

　　这公子哥说得兴起，忽然左肩一沉，好似什么东西重重砸在他肩上一般，紧接着那个肩膀上一股灼灼的热量伴随着烧棉花的气味径直钻入了他的鼻孔中。潜意识告诉他，他背后有人找茬，一胳膊向后抡去，破口大骂道：“你他妈……”

　　然而喊出这三个字之后他才觉察出来，自己的胳膊并没有抡到人，定睛一看，眼前这不过是刚才一直坐在自己旁边的那个小姑娘。

　　“呸，买一赠一？给我拿……”

　　最后那个“下”字还没喊出来，墨水脚底一蹬，一个加速钻到这人怀里，用自己的胳膊肘狠狠杵向那家伙的胸口。那仗势欺人的家伙完全没有想到眼前这小姑娘能有这么大的力气，这一下子好像那破城门的木头一头撞到自己怀里一般，只觉得胸口紧紧地一缩，整个人不由自主地佝偻起来，可是他腰还没打弯，墨水擎起另一只手，一把掐紧了这人的脖子，这人看似从来没学过什么功夫，被墨水搞这两下子早就被弄得一头浆糊，只能由着对方摆布。

　　墨水倒也是不客气，稍稍一使劲儿，把这厮仰头按到了土丫头说书的那张桌子上，锁着脖子的那几根手指稍稍一用力，整个指尖若隐若现地又一次浮现出火光，燎得这人甚至带着哭腔连连高喊“大侠饶命”，旁边俩随从护主心切倒是不假，但是俩人看着墨水优哉游哉的表情，甚至不敢向前挪动一步……

　　“买一赠一，哈？”

　　“小的有眼无珠，求大侠高抬贵手啊……啊哈哈，烫，烫……”

　　“知错？”

　　“错了错了！大侠饶命！”

　　“听好了，再敢碰我妹妹一下，小心我把你整个人给烤熟了喂猪吃！”说罢，墨水掐着脖子的那只手向下一滑，抓着领口往自己这边一扯，把那人从桌子上扯了起来，旁边两个随从赶紧上前扶了一把才没叫着人紧跟着再跄到前面去。

　　“咳咳……他娘的……”这人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墨水却又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旁边那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里忽然爆发出一阵笑声，让这衣着光鲜——至少打架之前挺光鲜——的小子脸上一阵臊红，赶紧示意随从扶着自己走出这小破茶馆儿，没走几步之后,又换做一副泼皮嘴脸对着墨水还一副不示弱地喊道：“你们给我等着，等明个老子弄不死你老子就不姓木！”

　　“呸……”

　　墨水很不屑地扫了那家伙一眼，又坐回了自己的桌子旁，又扫了一眼一直傻乎乎杵在那的土丫头，“没事吧？”

　　没事吧！这三个字让土丫头心里头一颤，她知道师姐是个寡言甚至有些木讷的人，就算是住在一起好些年的自己也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从她的嘴巴里说出来，最主要的是还是对着自己说的……

　　想到这，土丫头忽然鼻子一酸，不由自主地一头扎进墨水的怀里，呜呜咽咽地抽泣起来。

　　“没想到你这小姑娘身手这么好，果然是真人不露相啊。还有你们俩，感情真好……”店掌柜刚刚把旁边那群围观的人给遣散，便端着他那茶壶走了过来，坐在了墨水旁边，看着土丫头在那儿啜泣，脸上不免有些心疼的神色。

　　“掌柜过奖……不过掌柜可知道那个姓木的什么来头？”

　　掌柜摇摇头，“这地方南来北往的，人多了去了，谁知道是哪路的公子哥儿，反正不是本地人，咱一次都没见过。”

　　“这样啊……”墨水皱了皱眉头，看刚刚他那不依不饶的模样，铁定早晚要找麻烦来，过不过来就让他来好了，那种弱鸡找来的打手，墨水估摸着也不过是群三脚猫罢了。“哎，木这个姓是镶了金边么，怎么到哪的木家都是有钱人……”墨水笨拙地抱着土丫头，嘟嘟哝哝地吐槽道，“还有，丫头你咋这么娇气了……”

　　“让我再趴一会儿，师姐的胸好软……”

　　“尼给我起来！”

　　墨水把脸贴在桌子上。

　　她觉得脸很烫，很烫很烫。

　　她不想看那些听众兴奋得双眼冒光的神情，也不想扭过头去看土丫头神采飞扬的样子，所以最后决定干脆闭上眼睛算了。

　　然而当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土丫头那高亢激昂的声音又传到了自己的耳朵里——

　　“你想墨水墨大侠是什么人，听到别人污蔑自己师门怎能坐得住？当时她就用拳头重重砸向桌子，大喝一声——”土丫头说到这里，用她的惊堂木狠狠砸了一下桌子，清脆响亮的声音害得墨水一哆嗦，“‘呔！你们这些家伙明知我在这酒馆，还敢信口雌黄搬弄是非，想来是不想活了！’说着，她……”

　　幸好那群听众不知道台上这家伙一口一个的“墨水墨大侠”就坐在他们眼皮底下，不然自己恐怕真不知道自己的脸得往哪搁……而且土丫头讲的不就是前阵子自己和玄清观打架的事么，当时弄得自己被师父骂了一顿关小黑屋关了好几天，却被土丫头讲的这么正义凛然……

　　墨水抬起头看看那悬在天边老高的太阳，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

　　“哎，二柱子，墨大侠好厉害啊……”墨水旁边的小男孩儿在那里低声嘟哝着，如果墨水没记错的话，这几天他们俩都有来凑热闹，“你觉得墨大侠和叶三娘谁厉害？我觉得还是叶三娘厉害！”

　　“刘大石你是不是傻？叶三娘是什么时代的人物了，我妈说那是她小的时候说书的最爱讲的故事！现在叶三娘都是老太太了吧！”

　　“我还不知道？我爸说，他还见过叶三娘呢！又漂亮又厉害，我爸说了，要不是他当年年纪小，我妈就是鼎鼎大名的叶大侠了！”

　　“得了吧！你爸前几天还说他要娶玄清观的神仙呢！”二柱子吐了吐舌头，“你听没听到大姐姐说的，墨大侠也是个绝世大美女！我觉得肯定不比叶三娘差！”

　　“那我以后就娶墨大侠做老婆！”

　　“凭啥是你！我要也要娶！”

　　“不行，明明是我先的！我先就是我的！”

　　……想都别想。墨水心里头嘟哝一句，随即把头偏到另一边，不想再听这俩傻小子斗嘴，可是这一转不要紧，她眼见着土丫头的身后，老远老远的地方有那么一大群人往这边走，中间为首的似乎穿得一身雪白。

　　墨水心头一紧，赶紧站了起来，径直朝着那边走去。土丫头见师姐起身，赶紧也往自己身后望去，那时心底里头也是咯噔一下——对面足足有十来个人，而且似乎都带着家伙呢。师姐说到底还是剑术比较厉害，这回出门去玄清观，师父为了防止她闹事，特地嘱咐她把剑就在家里，这……

　　土丫头心底里还在盘算如何应对，墨水却已经走上去了。

　　“哎，就这么个女娃？”“咱这么多人来欺负个小姑娘？”“人家钱都给了咱干活就是，管那么多……”“但是下不去手啊，笨蛋……”

　　人群中间那家伙——权且叫他木家少爷吧——见着墨水一人跑出来，以为是她觉得自己打不过却又，竟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怎么，跑出来给老子认错来了？”

　　墨水倒也是不含糊，当着众人面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应答道：“那破地方太小，施展不开。”

　　“呸的施展不开！我让你施展不开，给我打！”随着这厮一声令下，前排三个拎着棒子的家伙一齐扑了上去，墨水也不含糊，三步并做两步蹿了上来，眼看前面几个人把那棍棒好高举起的时候，，后脚尖轻轻往旁边一转，身子一猫，龟缩到正中间那家伙的怀中，双手握紧他砸下来的手臂，顺着他的力气往前一使劲儿，那壮汉整个人翻过墨水的身子，一个空翻仰面摔在了地上。

　　旁边两人见着墨水身手这么灵巧也是吃了一惊，朝着墨水的方向又是一棒子砸下来。墨水顺着刚刚佝偻的姿势往旁边一歪，在地上朝着其中一个人的侧面一滚，在躲避这一次攻击的同时飞起一脚向着眼前这家伙的肋骨踹去，在脚尖接触那家伙身体的那一刹那，脚底一缕烈焰“蹭”地蹿了起来，包裹着墨水的脚撕咬向那家伙的身体，本来就不干净的破烂麻布衣服上立时散发出了一股烧焦味。

　　那人不过一介匹夫，哪曾想到过打架还能碰到这种邪门儿玩意儿，惊恐地向后退了好几步之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拼命地拍打着灼烧着的那个部位，另外一个瞧着这招也看傻了，站在墨水对面进也不敢进，退也拉不下那个脸。

　　“给我上，上啊！！”那姓木的小子在人群之中拼命叫嚷道，“那种下三滥的伎俩没什么……”

　　“啪！”

　　木公子说话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声响亮的鞭子声，紧接着噼里啪啦的马蹄子声音和木头轱辘滚动的声音也在那大后边缓缓传了过来。

　　这木公子显然对打断他说话这件事很不高兴，转过身破口大骂道：“他娘的谁敢…………他娘的……”他这骂声刚喊到一半，正眼瞧见那马车的时候，愣是让自己硬生生给憋回去了，“大家……大家让开一下，让开……”

　　平时骄阳跋扈的木公子做出这种表现，不单是墨水，就连他带过来的那群打手也都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地照着他的话，给让了条路出来。

　　那马车倒是也不客气，慢悠悠地走到人群之中，缓缓停下，车帘被折扇的头给挑到了一边，里面一个浑厚的大叔音传了出来：“木平岳，来这里是为何事啊？”

　　“爹……我……”木公子灰溜溜地钻到马车车窗前，一脸不服气地嚷道。“这儿有两个家伙仗着自己有点本事，仗势欺人，你儿子这不是惩奸除恶呢么！”“惩奸除恶？我看看，哪儿有这么十恶不赦的坏人啊？”说着，马车的帘子往旁边一扯，一个富态的男子的面容从里面一闪而过，赶巧儿这会儿土丫头跑到了墨水的身边，一打眼看到那马车里的人，觉着好像多少有点眼熟。

　　“你能打过就怪了，扶我下车。”

　　“爹，那家伙会妖术，吓人得很，您还是……”

　　“麻利点！”

　　木平岳吓得一哆嗦，赶紧跑到车前边，把车帘拉开，亲手接那富态的中年男子下了车。这一打照面不要紧，土丫头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他啊……”她说道。

　　“谁？”墨水问。

　　“咱师妹她爸。”土丫头随口一答，赶紧走两步向前去，作揖道，“粘土见过木老爷，不曾想在这种地方还能碰到像木老爷这种熟人，刚刚实在是多有得罪，还望木老爷多多包涵。”

　　“哪里的话！没记错的话，两位应该是天零观薇师父的弟子？替我收拾这臭小子，感谢还来不及，怎会怪罪！”木万的脸上露出了“微笑”，土丫头却总觉得那笑容只是应付了事，“难得在这外地见着两位，不如两位随我一起，好好招待两位一翻，也算尽了我这做长辈的义务，如何？”

　　土丫头倒是连连摆手，“老爷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不过在下如今也是有师父的任务在身，在下恐怕耽搁下去容易误事，望老爷见谅。”

　　木老爷听的出来眼前这小丫头应付江湖事确实有一套，一脸很满意的神情答应道，“哪里的话，两人出门在外把任务办砸了可不好，有任务就快办，然后早点回去，免得你们师父担心，啊？”

　　“保证！那我们这头儿就先走了！等回了零城之后再好好拜访您！”土丫头最后再一次作揖道别，然后拉着墨水朝着说书的摊子那边走去。她用余光眼看着，木老爷很不高兴地回到车里，让那木平岳徒步跟在马车后面，扬长而去。

　　刚刚大气也不敢出的墨水终于能长舒一口气：“湘缘她爸爸还挺好的。”

　　“好个头！”土丫反驳道。“把湘缘当成东西卖了的还不就是他，表面上和咱们客气的很，其实只是想要找个台阶下吧。”

　　这时候土丫头甚至还想，或许撞到木万那家伙，倒还不如没碰到，让墨水把那些混混收拾一顿的好。

　　俩人合计着在这三岔口儿也停了几日了，再耽搁下去可真要耽误行程了，赶明儿一早，便会继续启程赶路。

　　话分两头，木平岳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惹到爹了，跟在马车后面紧赶慢赶走了将近半个时辰，连赶马车的车夫也跟着求了几次的情，那木老爷考虑到时候不早，想要赶紧赶路，才准许平岳在赶车的旁边搭个位置坐。

　　马车来到下一家驿站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木万把住店的琐事全都撇给了伙计，自己闷声不响地去了客房。

　　“和贩盐的老李谈得怎么样了？汇报一下吧～”木万说着一屁股坐在了摇椅上，双手扶着把手，摇摇晃晃地看着跟在他后面进门的木平岳。

　　“啊，那个事啊，那个……”木平岳支支吾吾了一阵子，眼珠子都要转到天上去了，终于可能想好了，才从嘴角里磨磨唧唧地挤出几个字来：“那个，那个老李他又不识好歹，请他出来玩他又不领情，还给我甩脸子，不揍他不错了……”

　　木万听了这怒火蹭蹭地往上窜，重重地一拍扶手大骂道：“谁不识好歹！你跟人谈生意去窑子店里谈？！你脑子里灌的什么玩意儿！”

　　“我……”

　　“之前听说在家里把家事处理得不错，怎么出了门这么完蛋！”木万的声音里满满的失望。

　　“家……家里的事情比较简单，所以我还能应付得来……”

　　“放屁！木平岳你他妈给我跪下！”木万忽然大发雷霆，从那座椅上跳了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小兔崽子你当你爸傻是不是？你告诉我家里的事是谁做的？”

　　“我啊……二姐也帮了点……”

　　“还他妈嘴硬！”木万说着，一脚把他儿子踹了个跟头，用手指点着他儿子的脑袋质问道，“你再说一遍？你再给我说一遍？家里头那么多账单上白纸黑字都签的谁的名字，你当我瞎看不见啊？零城疯言疯语谈论我这几个孩子，你当我聋听不见啊？木平岳啊木平岳，你可真行……”

　　木万在屋子里面走来走去，气得直哆嗦：“我木万这辈子最遗憾的是啥，还不就是木湘茹她是个女儿身，不然你这混小子一丁点家产你都分不到，我告诉你……”木老爷说到这，本来一直徘徊的脚步忽然停下了，似乎忽然想到了些什么，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不敢起来的木平岳，摆摆手道：“唉，你下去吧。下回出门我带湘茹罢……”

　　“爹……？”

　　“下去！”

　　木平岳心底里寻思终于躲过一劫，终于长舒一口气，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略微朝着他爹欠了欠身，赶紧出了屋。

　　谁知他刚走到门口，便听到屋子中木老爷的自言自语：“就算给了外姓人家，也总比眼见着自己一辈子打拼下来的家业被白白祸害殆尽好啊……”

　　从两人在三岔口打听到的情来看，那传闻中的蛰龙镇——亦或说是墨家村，就在去往玄清观那条路稍微绕一点远的地方，多少也算是顺路，而且听说到了现在这样的年底，周围村子的人都会跑去祭拜灵石，据说这样可以给他们带来好运气。

　　师父是叫她们过年前后到玄清观，这么说来她们此时完全有时间在这蛰龙镇逗留几天。

　　“但这完全没有逗留的必要……”

　　土丫头踏入蛰龙的地界之后，满腹牢骚道。在土丫头眼里，这种甚至还不如石头人儿村大的破地方确实没有什么久留的意义。

　　不过执意来这里的人是墨水，这会儿土丫头终归还是要听师姐的意见。墨水到这里之后，竟是完全表现出了她和之前的冷静完全不相符的态度，一直在那里四处张望着。

　　“这儿太亮了。”墨水嘟哝着。“梦里面的墨家村是漆黑的……”

　　“怎么会有那种地方……”土丫头一口否决了墨水的想法，毕竟无论到哪里太阳都会出来的嘛，怎么会平白无故地漆黑一片？那明显是梦境在作崇罢了。“那房屋的摆设呢？你有印象没？”

　　墨水点点头，在她朦朦胧胧的回忆之中，进入村子的第一家房子是毁掉的，黑漆漆的只有一些断壁残桓，而其后房子也是破烂不堪，看样子只要下一场雪就会把那房子压得稀巴烂。

　　可是远处那个她们看到的第一个房子却好像和墨水记忆中的那个不太一样——它孤零零地戳在那，距离其他的房子有着一段不小的距离。

　　不太像……

　　墨水这么否定着，然后赶紧加快了脚步，然而她却在马上就要接触到那个屋子的时候停下了。

　　“师姐！怎……怎么了？”

　　墨水完全没搭理土丫头，大步窜离了大道，向着那个房子的旁边走去。这里依旧丛生半人多高茂密的杂草，在这种深冬的时候，其中大半已经覆没在一层薄薄的积雪之上。这杂草让马路旁的道路很不好走，下面的草杆很软，鬼知道一脚踩下去会陷入多深，一下走不好，便有可能一跟头栽到那杂草之中。

　　墨水往里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看费尽心思想要跟住自己的土丫头，微微一皱眉，又转身退了回来。“上来。”她说着，伏下了自己的身子，示意土丫头趴在她的背上。

　　“师姐，这……”土丫头迟疑一下，终于还是乖乖地让师姐给自己背了起来。

　　她的双手轻轻搭在墨水的双肩上，脸藏在师姐耳朵后的头发后面，一面看着师姐深一脚浅一脚的前行，听着耳边师姐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忽然感觉师姐那么可靠——而且一直一直都是这样，之前帮自己揍木平岳时候也是，那些从来也听不到的关心也是，师姐从来都这么照顾着自己，只是自己从来都没有发现而已。土丫头想到这，不由自主地轻轻将自己的头轻轻靠在了师姐的身上，轻轻而又贪婪地嗅着墨水散发出来的体香，目光不知不觉地滑向墨水因为身体弯曲而上下忽答忽答的衣领，有意无意地朝着师姐的衣内窥视着……

　　“哎？哎？丫头？”

　　土丫头听到师姐的呼声吓了一跳，赶紧回过神，应了一声。

　　“下来，到了。”

　　土丫头迷迷糊糊地落到地上，脚下甚至周围到底有什么，师姐给自己放的这个地方是何处，她都完完全全地无视掉了，一心只是在和自己说，早就在一个屋檐下住了好几年，别人的身体为什么会这么在意之类的话，脸上却早已涨得通红。

　　“没事吧？”墨水看着土丫头在那愣神，问道。

　　“啊啊啊……啊？没，没事！”

　　“看看这地方。”墨水说着，用手抹开旁边的草，那下面一个半人多高的墙壁顿时显露出来。

　　房屋，没错，从旁边高低起伏的草丛来看，现在两人就处在一个废旧的房屋中间。不过看这房屋，可能早就倒塌了好多年了，荒废成这个样……

　　“哎！你们俩！”

　　墨水还在仔细研究这断壁残桓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喊，而那声音的来源则是隔壁那个孤零零的屋子里钻出来的一个少女。少女看到墨水回头了，赶紧问道：“你们俩去那种地方干嘛？”

　　“好奇，来看看。不方便的话我们这就撤出去。”土丫头回应道。

　　“那里荒废多年，挺危险的，最好还是先出来再说话吧。”少女这么说道。

　　有个本地人打听消息，自然比自己在这冒懵找方便得多，两人自然就从那草丛里出来，钻到了那女孩子的家。

　　这屋子和土丫头想象中的一致，如同它的外观一样，破烂而简陋。虽说如此，这屋子里面却有两张不小的床铺，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人住的样子。和房子本身的破烂不相符的是，里面却被打理得异常干净,老实说这一切让土丫头联想到了小岩姐的那个小破草屋。

　　“随便坐吧，这里就我一人住。”女孩儿这么说着，略显尴尬地欠了欠身，“不过很抱歉，我家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茶水招待两位，白水可以吗？”

　　“啊……随便随便……”土丫头这么应和着，心底里头的疑问却慢慢滋生了起来，随口问道：“听说你们这个村子里面有个灵石？”

　　“嗯啊，有的。托灵石的福，这本来已经快要死去的小村子也经常会有外地人来呢。”女孩儿简单地笑着，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城府的样子。

　　但是家中两个大床铺只有她一个人住？居住在村口的第一家，想来应该是来访的游客最近的落脚、问路的地方，然而却连给客人解渴的茶水都拿不出……

　　土丫头觉得别别扭扭的。“你们是来祭拜灵石的？”她在这不大的空间里踱着步子，“是祭拜灵石的话，我奉劝两位还是早早离开吧。”

　　“离开？为什么？”

　　“这里被灵石抛弃了。”她说紧张兮兮地说，“灵石的祭司说，我家被灵石抛弃了，踏足我家的人将不会被灵石所接纳。所以你们趁早离开吧，或许还有被灵石祝福的机会。我…我刚刚看你们在那里转，还以为你们不是为了灵石来的才请你们进来，对不起，不过请你们……”

　　“确实不是。”墨水说道，“只是听说有个灵石，顺道问问。”

　　“哦……那还好……”她松了口气，又是彬彬有礼地朝着两人弯弯腰以示歉意，然后才在两人对面坐了下来，“小女子唤作墨无衣，刚才让客人见笑了。”

　　“无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的那个无衣？不错的名字呐。你叫我土丫头就行，这是我师姐，叫墨水。”

　　“墨水……也是墨姓？”

　　“正是。”墨水点头应道，“我少不更事时便被师父救走，和师傅一起生活。曾经也没有想过自己的父亲母亲，自己的家乡到底是什么样子。不过最近却屡屡梦到自己家乡的模样，梦中家乡的名字，就叫墨家村。”

　　“梦？”

　　无衣倒是觉得跟着做的梦指引而来，这件事本身很难以理解，毕竟梦这种东西本身就假的不行。因此她的神情也变得有些滑稽，追问道，“然后呢，有什么发现？”

　　“梦中的那个地方是黑漆漆的，整个村子都是一副死沉沉的气息。我总是会梦到出现在村口，村子的第一家是倾塌了的。虽然没人告诉过我，但是我知道那里就是我的家……每次我想要接近，就能听到有个人在我耳边低语，让我快走，离开这地方。我知道那个人是我母亲，但是我看不清她长什么样，无论多少次都看不清。”

　　“真奇怪。所以你才来调查那个废墟？”无衣总结道。

　　墨水点点头，她也觉得这很奇怪，而且眼前这个蛰龙镇看起来和梦境之中的那个并不一样。

　　“不过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虽然你我同姓，但是我不记得我有个像你这般大的妹妹了。”无衣说着耸耸肩，“那儿是我的家——呃，我曾经的家。”

　　“那发生了什么吗？”

　　无衣略微沉思了一下，很小心地问道：“你们真的只是过来寻找自己故乡的？你们……我是说，并不是因为十七年前的那件事而来？”

　　“十七年前发生了什么？抱歉，墨姑娘，如果这件事对你有什么困扰的话，不要告诉我们也可以。”

　　“无妨，听说这位妹妹也是墨姓，多少有些亲近。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便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你们——你们认不认识叶三娘？”

　　果然和叶三娘有关。土丫头心里念叨这一句，应道：“与其说认识，不如说在调查。我的俗家师妹要嫁给叶三娘的儿子——不过这事儿里面有说不明白的蹊跷，我们感觉其中另有隐情，也听闻过她的负面消息，所以也在调查这事。”

　　“……真的？”无衣将信将疑。

　　墨水在一旁也严重地点了点头，事关三小姐的话，墨水和土丫头的神情不知不觉地就变得认真起来了。

　　“好吧。那屋子是十七年前烧毁的。那个时候我才两岁出头，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当时漫天的大火。后来，我爷爷说，那是叶三娘干的。

　　“我爷爷说，我们家那个时候好大，院子也好大，房子也好大，有现在这间的6个那么大，还是两层！村子里其他人家巴结我们家都巴结不过来！

　　“可是后来村子里的灵石开始显灵了，那个东西有时候会祝福去那里拜祭它的人，可是我家如何拜祭，都不会给我们家一点点祝福。村里的祭司说，我们家是被灵石嫌弃的、被诅咒的人家。

　　“后来叶三娘来了我家。因为她在传闻中是一个劫富济贫的侠客，我们普通老百姓都很崇拜她，所以那时候家里人也很敬重她。不过她和父亲商量什么事情的时候，却因为不知道什么事情而争论起来，后来甚至大打出手。最后那个家伙甚至烧了我们家的房子，我们整整一个家族的家业，就在那一刻付之一炬……

　　“那场噩梦只有爷爷抱着我，还有两个哥哥逃了出来。不过那之后，村里人也不愿帮我们，他们说叶三娘是顺应灵石的意识，‘替天行道’才会烧了我家的房子。他们说帮助我们会招来厄运，这间这么小的屋子也是我们花了好大的功夫，几乎是倾家荡产地求着外乡的人帮忙建的。”

　　“没想过搬到别的地方去？”

　　无衣叹了口气。“爷爷自从那场事件之后身体就垮下来了，经不起折腾……不过他老人家也在两年之前过世了。而我那两个哥哥也因为那件事，一直把复仇挂在嘴边，爷爷去世之后马上就离开了这里，说实话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虽然这个事件让两人颇为在意，但是好像和墨水没有半点关系，当时无衣还是个不记事的小孩子，更别提比她还小一些的墨水了。

　　“不过啊，我倒不介意多你这么个妹妹，挺可爱的，忽忽~”

　　“可……”墨水的脸刷的一下红透了，“可爱……”

　　“我师姐她当老大姐当习惯了，”土丫头偷笑着挽过墨水的胳膊，解释道，“我们师姐师妹好几个，墨水师姐可是师父的大弟子，平时一直照顾我们的！一直当大姐的听到这话会害羞的吧~对了，一会儿我要去灵石那儿看看，我们石头人村也有那么大的石头……不过在半山腰上了不好碰，所以想看看这里的和家里那个是不是一样的……”“可是……”

　　“诅咒什么的没关系的，我们只看一眼就好……你带我们去？”

　　“我？！”无衣的眼神之中闪烁着一丝慌乱，不过最后还是勉强点点头，“带就带好了……不过我的话，最好还是半夜偷偷地过去，免得村子的人闲言碎语。”

　　农村人家，入夜的时间总会给人一种很早的感觉。

　　这会儿还没过1更天，换做零城，街道上大抵还是灯火辉煌热闹非凡；若是在天零观，师父可能还在灯下研读着小册子，墨水也还在钻研剑技。而在这蛰龙镇，整个村子已经早早地便沉睡下去了。

　　土丫头一个人钻出了屋子。风尘仆仆地赶了这么多天路，深夜里不是躲在哪个客栈里为了第二天早起赶路而强迫自己匆匆入睡，便是在野外躲在一个稍微避风一点的破寺庙里头，和师姐一起缩成个球勉强御寒，从没像今天这样，站在透凉的雪地里面真真切切地感受过这冬天的夜。

　　今天的夜里亮得很，月光洒在这广袤的雪地之上，整个世界好似都闪烁着莹莹的月色。一年之中最明亮的夜晚，大概莫过于此时。

　　“或许错过太多风景了……”

　　土丫头双手捂着嘴巴，不住地向着冰凉的手心里面哈气，那纯白色的气息就像一捧雪花，打在手里“嘭”地四散而去。优哉游哉的感觉真好，似乎什么都不用去想，什么都不需要去做。

　　“吱……”

　　“丫头，不冷？”

　　土丫头点点头。“冷。”她说着，回头钻到了师姐的身旁，用整个身子保住了墨水的一条胳膊，“不过景色好美，我之前都没留意过。”

　　景色，什么景色。墨水环顾四周，这大冷的天还黑漆漆的，她师妹说的什么美景，她看了老半天却也看不出什么门道，只是觉得这晚上太亮了，一会儿跑到灵石那里很容易被人发现的，不过瞧见土丫头那一脸陶醉的样子，墨水也只能把就连她自己也觉得有些破坏气氛的话憋在肚子里。

　　“准备出发……咦？”稍后出来的无衣从门内探出个脑袋——显然她不喜欢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受冻——刚想问出发的事情，却被眼前两人吓得捂住了嘴巴，她眼见着朦胧的月色里面，一个人抱着另一个人的胳膊，头微微靠在了对方的肩膀旁，简直…简直……“我觉得我还是先回避一下……”无衣说着掉头就想往屋子里面钻。

　　“回避？啊！啊啊啊！！！”土丫头稍微一怔，紧接着马上从墨水身边跳起来了，“不不不不！等等，我们不是那个……”

　　“噫……”

　　“嘘，有人。”

　　刚刚开始一直沉默的墨水忽然这么说了一句，紧接着拉着土丫头转身回到了屋里，几人扒着窗子紧紧地盯着外面。

　　远处，一辆马车行走的声音徐徐而来。行了一个来月路的墨水倒是很惊异，这大半夜的还在赶路，不知到底有何目的。

　　“马车而已，大惊小怪……”无衣在旁边吐了吐舌。“这种坐马车连夜赶路的每年都有，大抵上是个大人物，咱们村子里头的祭司什么的都要出来接的，然后晚上还要在他们家里好吃好喝一顿，绝对无暇顾及那个灵石，咱们这就动身吧。”

　　几个人在被踩得严严实实的雪地上咯吱咯吱地走着，虽然无衣不大舒服，但土丫头却故意把无衣塞在自己和墨水中间，好像是在那有意撇清她和墨水的关系似的。

　　土丫头为了打破这略显尴尬的氛围，拉着无衣说道：“你似乎经常晚上偷着去灵石那？”

　　“我？”无衣心底里有些惊讶土丫头为什么会猜出来这些，不过还是坦然答道：“是啊，有时候会去拜一拜——有点信仰什么的总是好的，是吧？”

　　“但是他们说灵石抛弃了你。”

　　“他们总是听风就是雨……啊，走这边。”无衣领的那条路大概通往村子的最里边，这会儿里面住处确实有灯光传来，就和之前预料到的一样，“接风洗尘”可是要花上一番功夫的。

　　灵石的位置并不难找，就在距离刚刚传来灯光的那个院子不远处，一个三层楼高的庙宇里。那庙宇外围是被石墙围着的。石墙虽然砌得高大，然而却也是年久失修，这院子后面的角落里被搞出了那么大一个洞，几年了也没人过问，这让那个紧锁的大门如同虚设一般。

　　和那高大的庙宇不相符的是，这院子的地面上积雪甚至比路边更厚一些，看起来从来都没有人打扫过，而进了院子，土丫头才恍然发觉，庙宇盖了那么高，并不是因为这灵石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居然要弄个这么华丽的庙宇，而是那大石头的的确确需要那么高的庙宇才能装得下。

　　庙宇内部也并没有什么过于华丽的装饰，这修缮得甚至让土丫头联想到了墨水师姐经常被关的那个小黑屋……

　　“那么我们开始吧……”

　　无衣走在最前面，就像拜其他神像一样，她在那石头前的蒲垫上跪了下来，轻轻用额头点了两下地面。紧接着，她并没有祈祷什么，而是站了起来，走到那巨石的面前，伸出右手放在了巨石的表面上——等了好一会儿，她才依依不舍地把手从那巨石上挪开。“依旧没有回应……啊，你们照着我的动作去做就行啦，如果巨石回应你们，那么你们就能听到它说的话，当然，谁摸的只有她自己听得到。”

　　语毕，无衣撤到了旁边，把祭拜的地方腾了出来。

　　第二个是土丫头。土丫头学着无衣一样，先磕了两个头，然后再将信将疑地把手搭在了石头上。

　　“……”

　　没反应，果然这玩意儿就不能信……什么能听到石头说话之类的，果然当做谣传比较好，不过这石头个头儿真大，都快赶上石头人村的那个了。土丫头这么想着，临离开那跟前又轻轻摸了摸。

　　“是你？”土丫头一怔。她仿佛觉得好像有人和她说话，环顾四周后却只看到无衣和师姐两个人也在看着自己，难不成真的是石头说话？然后还一句“是你？”土丫头可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结交了一个石头朋友……

　　她狐疑地把手再次搭在了石头上。

　　“你听好。故事说到最后，便成了真。真实寻到最后，便天翻地覆。”

　　唉？！

　　土丫头心头一颤，她觉得或许石头真的认识她，真的在给她建议，但是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土丫头再次触摸那石头，但是这冰冷的石块就像从来不曾显灵一般，傻乎乎地伫立在那里。

　　“它和我说话了。”土丫头喃喃道，“可是它想要告诉我什么，我不懂。”

　　“说话了？说的什么？说的什么？”无衣看起来特别兴奋，拉着土丫头的胳膊不住问道。

　　旁边的墨水本来对这石头没什么太大的兴趣，不过看到师妹的反应，一种好像真的有那么回事一样的神情，突然也开始饶有兴趣地打量这石头起来。“我试试。”她说着，走向了石头。

　　看着墨水径直向着石头走去，无衣赶紧解释道：“等等，要先拜，再……”

　　没等无衣说完，墨水已经把手按在了那石头上。

　　“你是白痴。”

　　“啊？！”墨水一脸懵逼地抬起头看这石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被这不知名的玩意儿骂了一句。

　　“你是个白痴。”石头又强调了一遍。

　　原来这么多人来祭拜石头都是来找骂的嘛？墨水很疑惑地站在那里思考着这个问题。不想那石头马上又补充了一句，“有人来了。”

　　人？！

　　墨水心里一哆嗦，紧接着觉察出一缕轻微的脚步从远方踏雪而来，那人无疑是个高手。

　　“有人来，快走。”

　　“啊？”

　　“你俩快走！”

　　土丫头这才反应过来这会儿发生了什么，拉着无衣夺门而出。

　　可是就在出门的那一刹那，一个漆黑的人影已经站在了庙宇外的墙头上，背对着月光，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我截住他。”

　　墨水的语气并不从容。她从那人站立的身姿和脚步上推断，那人绝对是个高手。墨水感觉到身后两个人远远离开，心底里才略显踏实些，只是墙上那人始终一动未动，另自己含糊不得。

　　腊月的寒风在这夜里忽紧忽慢，纵然墨水深习武艺，体质还算过得去，身上的衣服也是很御寒的那种，这会儿站在门口却越来越觉得寒冷。

　　墙头那人微微挪了挪身体，终于从墙上一跃而下，“阿嚏……”她说。

　　唉？

　　“墨水，是吧……”

　　墨水听到这声音，心里头莫名地一紧。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眼前这位不是别人，正是叶三娘。

　　“来这儿干嘛，好冷啊，冻死我了……”叶三娘一下子把自己刚刚那个凛凛的侠客样子扯得稀碎，抱着胳膊瑟瑟缩缩地跑到墨水身边。这会儿墨水才注意到，叶三娘只穿了一件单衣。

　　“我和师妹要去玄清观，顺道来这里看看。”

　　“师妹？我儿媳妇儿也来啦？”

　　儿媳……墨水合计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三小姐，随后否定道，“只有我和土丫头两个人。”

　　“你唬我？刚刚我听到分明有三个人！另一个是谁啊？”

　　“啊……那个……这里认识的一个朋友……”墨水支支吾吾起来。墨水不希望眼前这人知道无衣的存在，不过以她拙劣的说谎技巧，做到这样已经是极限了。

　　而叶三娘也是个明白人儿，墨水的心思自然是清楚得很，眼睛转了一圈，便决定自己也不再过问。“回去晚了的话你师妹该着急了，这就赶紧回去吧。我也有我想要去的地方，还想着早去早回，要不铃儿半夜睡醒，看不到我就坏了。”

　　是的，墨水要回她住的地方，叶三娘要去叶三娘想要去的地方。

　　可是墨水愈来愈发觉，两人的目的地好像差不多。或者说，叶三娘的目的地可能就是村口那里。“您这是要去哪儿？”墨水明知故问道。

　　“祭拜一个老朋友。”叶三娘答道。

　　“我陪您吧。”

　　“……如果你愿意的话就来。”

　　墨水以为，这个时候如果自己找个理由走了，也不可能在叶三娘的周围使用什么武功率先跑到土丫头那里去。若是土丫头她们看到了叶三娘却又看不到自己，没准会出什么乱子。与其那样，不如自己就陪她走这一遭。

　　这一路上，叶三娘并不想说话，以一件单衣抵着这寒风，缓慢而又坚定地走着。墨水猜不透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何要祭拜这个自己一手杀害的家庭。

　　面对着那一片废墟，叶三娘也只是站着，凭着风吹打着她的衣服，缭乱她的头发，却一动不动。眼睛望着仅有的一些残垣，似乎出了神，沉溺在她自己的记忆之中。

　　墨水看着眼前这女子的样子，甚至不敢相信她真的能做出来杀掉整整一家人的举动——她只是满心悲伤地祭奠而已。当年发生了什么，墨水不清楚，只是觉得可能并不如无衣所说的那么简单。

　　“师姐？你在这儿？她是谁？”

　　墨水心里一凉。

　　“又在我家旧址前做什么……”另一个声音也在墨水的附近响起，“今天那废墟还真受欢迎。”

　　“你家？”沉湎于记忆之中的叶三娘被那句话惊醒，缓缓转过头望向了无衣，“你说，这是……你家？”

　　“是啊，怎么了？你谁啊？”无衣问道，完全无视了墨水惊慌的神色。

　　“你是……你是墨无衣？”

　　“你咋知道我的名字？”

　　“你还活着！”叶三娘激动地声音居然有些哽咽，一把把无衣抱到自己怀里，激动得抱得很紧很紧。

　　土丫头并没见过叶三娘，满腹狐疑地望向师姐。“零城金家夫人。”墨水这么解释。土丫头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也是大吃一惊，更令人意外的是，这个对无衣来说不共戴天的仇人，如今却像是看到故人的女儿一样，感受不到一丁点的恶意。

　　尽然叶三娘并无恶意，不过毕竟是练过功夫的，太过激动两手一拢，也把无衣也勒个好歹。无衣废了好大劲儿才从她的怀中挣脱出来。“你认识我父亲啊……”无衣道，“认识我父亲的话，就来我家里落个脚罢，金家夫人听起来是个大户人家呢，别嫌弃我家太过破烂就行。”

　　“金夫人，”墨水生怕叶三娘自报家门惹出什么乱子，跟着进屋的时候又强调了一下这个称呼，“刚刚深夜驱马车来的就是你吧？为了拜灵石？”

　　“带着女儿来拜一拜，顺便，也会在这里看一看老朋友。”叶三娘进了屋，经由无衣引燃油灯，她才看得清这屋子中的一切——这太过破旧的屋子让她连连摇头，“我每年都会来此，不想无衣你竟然就住在这儿……”

　　“每年？我们怎么不知道？”无衣问道。

　　“每次都是深夜前来，大概比现在还要晚一个时辰左右。我也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行踪——特别是家里人，那样不好。”

　　“可是我没听过我爷爷讲过你，你到底和我家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来拜祭？”

　　“你爷爷？墨叔他……”

　　“前年过世了。”

　　“哦，抱歉……”叶三娘凝望着那一飘一摇的油灯，喃喃地说道，“当年你爹啊……我差一点嫁给他……”

　　唉？！？！

　　甚至连墨水和土丫头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因为听到这一劲爆的消息而高呼出来。

　　“要不是她娘那个狐狸……妖怪？我可能真就是墨家的人了。”

　　无衣听到这话突然跳了起来：“你说谁是狐狸精？你才狐狸精！”

　　“啊？”叶三娘起初一愣，后来才了解了无衣的意思，摆摆手叫她坐下来，抱歉地笑了笑，解释说道，“看来你对你母亲一无所知啊……”

　　“怎么不知道！”无衣很不乐意地嚷道，“爷爷说我妈妈又能干又持家还听话，关键是长得还漂亮！我爷爷还说我和我妈妈长得差不多！”

　　后面那句有必要吗！土丫头这么想着，差点喊出来。

　　“就这些？”叶夫人摇摇头，“墨叔他老人家也不可能什么都知道吧……总之，当年确实是她抢在了我的前头把我墨哥抢走了。不过包括你爹你娘在内，我们三个还是较好的朋友，我也经常会行经此地的时候在这儿落脚，直到……”

　　“嗨，都是些陈年老事了。”叶三娘叹了口气，“无衣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没怎么样。”无衣答道，“爷爷前年过世了。两个表哥说是要去报仇，去年也离家走了，现在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想不想和我一起去零城？”

　　无衣摇摇头，“我想要打听我父母的事，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对我父母一点都不了解。可是我是个笨蛋，我不像我爸爸妈妈那样有很大本事可以行走江湖，我什么都不会，根本不敢踏出这小村子半步……”

　　“你想学功夫？”

　　“……”无衣沉默了好一会儿，“我爷爷不让我学，可是，我想……”

　　“噗嗤……”叶三娘笑道，“你这孩子，和你爹一模一样，他那时候也是背着墨叔跑去学功夫的！这样，明天我给你写两封介绍信，你带在身上。虽然不知那些门派是否能看我的薄面，不过你爹你娘的面子还是有的，想去学个一招半式大体上不成问题。”

　　“唉？哦……谢谢……”无衣突然之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眼前这个金夫人。事实上，无衣一个弱女子，干农活什么的实在是太差劲儿，再加上村子里人的闲言碎语，自从表哥走了之后，自己只能吃早几年攒下来的余粮度日，如今也已经快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她终究不太清楚眼前这人曾经和自己的父母之间发生了什么，不过刚刚一打照面便倾囊相助来看，确实是一个结结实实的大好人，想来天上掉馅饼这事儿，估计晚上做梦都会笑醒吧。

　　“那么我该告辞了，毕竟女儿一个人在那里睡，我这当妈的也放心不下。”

　　无衣表现得很高兴地与叶三娘告别，旁边的墨水和土丫头心里却有些惴惴不安，前头叶三娘刚刚一走，墨水马上追了出去。

　　两人走了一段距离之后，还没等墨水开口，叶三娘反问道：“是要问我关于毁了她们一家的事？”

　　叶夫人一针见血，而且语言之中透出彻骨的寒冷，墨水一时竟找不到什么话来回答。

　　“如果你没有经历过我所经历的，我怎么说也没用——当然，孩子，我也不希望你也经历这些。你只要知道我确确实实是为无衣好就可以了。”

　　“……”

　　“没有其他的问题就请回吧。”叶三娘头也不回地走掉了，冽冽的风扯碎了她的头发，凌乱地抽打着她的脸颊，可是她毫不在意。这一切就像二十年前一样，深夜，寒风，一件薄薄的单衣……

　　我从未想过要偿还这些罪责，我也无力偿还。血债必须血偿，我只希望审判降临的那一天会晚一些，哪怕晚一天，晚上一刻钟便好……

　　“铃儿……”

　　叶三娘喉咙中轻声呼唤着自己女儿的名字，渐渐淹没在这明亮的夜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