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末夏初，江南水乡。
　　
　　正是大好风光，江湖之上侠士侠女结伴而行，商人旅者不绝于缕，俨然没有北方“国破山河在”的悲壮，两者反差，倒是有一种“隔江犹唱后庭花”的戏谑感。
　　
　　城中古色古香，石阶石台，早被青苔染得灰绿。雨后初晴的光景，街道小巷人来人往，任谁都不会在意一个衣着灰蒙，垂着眼帘的落魄女侠。
　　
　　她鲜有表情，行动木讷，如丢了魂的僵尸一般，在这城中挪移好一阵子，终于挪到了一个还算热闹的酒肆。
　　
　　酒肆的大厅里较好的位置早就坐满了人，三三两两，嬉笑嘈杂。
　　
　　她双眼疲惫地略微扫了一眼，便径自走到门边靠着里侧的一处空桌，坐下了。
　　
　　店里的小二是见多识广的，见着这种目光无色的侠客，虽然心里有些打鼓，却不敢怠慢——这类人要么是在江湖里混得并不好的，有上顿没下顿的落魄人士，要么就是一身功夫却受了什么打击，总之他们能来自己这店里并非心里没数。
　　
　　“客官，想来点什么？我们揽月楼招牌酱牛肉，汉广一绝！”
　　
　　“又，茶。”来者喃喃，随后在桌子上摆了一坨银疙瘩，上面隐隐还有着血迹。
　　
　　“又……客官是要肉是吧？”小二在这南来北往的酒馆里干了多年，听得出眼前这个差不多是个北方人，只是完完全全被眼前那么大一个银疙瘩吸引住了。“这钱是……”
　　
　　“意外之财，拿去，换又。”
　　
　　“哎……哎。”小二应承着，心里嘀咕眼前这人怕是干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这会儿只是消息未传得开，不然怎敢公然这么大手笔的挥霍，立刻，他反应过来：“客官，只要肉？酒，酒呢？”
　　
　　来者微微皱眉，道：“没味。”
　　
　　店小二并未执着，应了一声便拿了银子，回头忙去了。
　　
　　等餐之际，来者板板正正地坐着，她看似什么都没做，但已然立起了耳朵，极尽所能地听着旁人或大或小的聊天声，不过因为自己并不擅长交际，这方略有方言味道的语言还只是听个一知半解。
　　
　　有侠士说北边最近出了个比剑现学现卖还无往不利的剑仙，有商人嘀咕陈家又要扩大业务自己都快没油水捞了，有道士大肆宣扬覆云山用道法就击溃了北蛮的十几万大军。
　　
　　她只是坐着，只是听，未露出半点多余的表情。忽然心里一热，怀中摸出了一块用绸子包得精致的玉盘，只得不到巴掌大小，上面精致清晰地雕刻着一“茹”字。
　　
　　一年，不过一眨眼的事儿，对于她来说更是如此。她便是千莹。寻人没了线索，身手没什么提升，简直就像是白白挥霍了一年。本想着这一年若是毫无收获便回去寻找木湘茹，但临到汉广，却又听到了北方遭到入侵的消息。
　　
　　因此，在这汉广城，千莹已经徘徊了数日。
　　
　　须臾，店小二端了一大盘小山一般，切得细致酱得香气四溢的牛肉，另又抱了一坛子酒过来。“老板说那些银子都能买半头牛了，我们受着有愧。这陈年桂花酿便送你，好酒好肉你要多少，我们店有多少。”
　　
　　千莹应了一声，仔细包好了手中的那块玉，揣回了怀中，将自己的视线又回归到了眼前这丰盛的大餐之上。忽然，她心头一动，抬起了头。
　　
　　这酒楼的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他一袭白色儒袍，腰佩青玉吊坠，手持一把折扇，俨然风度翩翩的公子，只是他脸上挂着一张面具，将面孔团团裹住惹人遐想，单就这样，他便引得屋中所有人侧目。
　　
　　忽然，这公子转到了自己这边，隔着面具，两人视线交锋，一闪即逝，随后便迈开步子朝着楼上走去。这公子走过之后走来一女子，身着轻巧，面容可爱。虽和前者是前后脚，却不像个仆从样子，直奔她的位置走来。
　　
　　“我姐让你跟他上去，”女子说道，“你可以避着她，但是我们收到了你妹妹的来信。”
　　
　　妹妹？！
　　
　　千莹兀地站了起来。
　　
　　“嘿，来吧~”女子喜形于色，随后招呼小二道，“小二，把这些酒菜一并端楼上去。”
　　
　　楼上包房。
　　
　　千莹进门的时候，里面的“公子”早便将面具摘了，摆放在了桌子上，背对着门口，凝望着窗外。
　　
　　“相约在陈家，你怎么不来。”“公子”声音灵动悦耳，又声声幽怨。
　　
　　千莹自知理亏，挪动到屋子中间，便止住了脚步，支支吾吾道：“世，世间安得两全法。我……”
　　
　　“噗……”
　　
　　那“公子”听着境笑出了声，转过头来，乃是木家二小姐木湘茹，这会儿正笑得明艳。
　　
　　“你这呆子，哪学的这种话。”
　　
　　千莹哪知道对面非但没生气，还是这反应，更不知所措起来。
　　
　　“我就知道你听得北边战事，必躲在这汉广犹豫不定，寻了两天终于找着你的踪迹，方才寻了过来！”木湘茹解释得颇为得意。
　　
　　“你怎么知道？！”千莹的语气中满是惊讶。
　　
　　“我若不懂你这呆子，这世上还有谁懂得你？”木湘茹笑骂道，“遇着事儿别想着逃，办法总是比问题多，多多少少依赖着我一点嘛，嗯？”
　　
　　说着，她凑上来拉着千莹的手，把她按在了桌子旁。这份真真切切的声音正被刚和小二交代完事情的木湘缘听着，只觉得甜掉了牙。
　　
　　湘缘干咳几声，又敲了几响开着的房门，才大大方方进去，转身合上了房门。
　　
　　“你们俩要腻歪等一会儿再腻歪，先把正事儿办了。”
　　
　　她这么说着，从怀中摸出了一张羊皮纸，上面被严丝合缝地贴合好好的，似从来没有被打开过。皮纸上面用类似印刷的字体写着“炎千莹长姐亲启”。
　　
　　寥寥七字，便体现出了写信人的身份，以及重要程度。
　　
　　千莹只觉得有什么麻烦事儿，但也不由得急切地撕开信封的密封，将这羊皮纸里面的内容完全呈现在自己的眼前。
　　
　　【千莹长姐：
　　
　　大单于帅十万骑兵南下，沿路烧杀抢掠，生灵涂炭。我族势单力微，几欲止战而不得，父王亦战死于长城关卡。望长姐回归部族，与我共止战于覆云山。
　　
　　炎千羽敬上】
　　
　　果然如此。
　　
　　千莹内心忽感痛苦万分，只觉得该来的终归会来，自己躲到汉广也未能逃掉。而此时，同是看着这羊皮纸的几人中，有一人的心底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小岩姐？！”
　　
　　木湘缘惊呼，她夺过那羊皮纸，字字辨认，遥想当年自己在石头人存那个小破屋子的昏黄灯光下，一字一字教她识字，教她写文，如今心心念念千遍百遍，再次看得怎么可能认错？！
　　
　　她当时只听得土丫头传来一句小岩“没死”，之后音讯全无，期盼了半年终于才知她已然做上了单于，并且带着她的部族挥师南下。
　　
　　木湘缘瞬间觉得体力被抽空，几乎歪倒在椅子下边，只听得自己心里喃喃道：“当初说待你立了大功，风光回来，好一个‘来日冠翎归故里’，好一个‘笑看君王将相候’！”
　　
　　木湘茹看着妹妹失望悲切，遥生怜惜，心底里却觉得她似乎理解错了方向，而千莹的表情也是万千变化，一副急火攻心的样子。家里家外，到最后还是得由自己顶着。木湘茹没缘由地觉得好累，半是不争气半是恼怒地叹了口气，而后厉声骂道：
　　
　　“你们一个两个给我精神点！屁大点事就觉得天塌下来了？！”
　　
　　千莹和湘缘心中一哆嗦，千莹马上精神起来了，湘缘则似乎是在强打着精神。
　　
　　“你妹妹竟是小岩，我倒是没想到。湘缘，以后你我算作妯娌还是连襟？”木湘茹幽幽一句，紧接着她看向了千莹，一字一顿地说道：“既然她要你回去，那你便回去。一味的逃逃逃，逃能解决问题？倒只是显得没什么担当。”
　　
　　最后几字有如一根根针扎在千莹的心坎子里，毕竟没什么比被自己最在意的人说出“没担当”更让人难受的事情了。
　　
　　可是未等千莹说话，木湘茹紧跟着便讲到：“另外，我要跟你一起去。”
　　
　　言之凿凿，让千莹和木湘缘瞠目。
　　
　　“二姐，你……可是……”
　　
　　“我可不想在家里等到油尽灯枯，这可是有前车之鉴。”千莹盯着木湘缘，一字一顿，“不过是千万家产，不过是迄今为止家境所有，放下便放下了。我知道北方战乱凶险，我只会逞口舌之利，不知能活几日。可是我偏要去。不求无过，但求无悔罢了。”
　　
　　不求无过，但求无悔。
　　
　　字字如刀，刻在木湘缘的心坎上。当初若自己像二姐这样果断决绝，现在可能……
　　
　　而木湘茹这种舍命陪君子的觉悟似乎了却了千莹最后一丝犹豫，眼中顿时一扫阴霾澄清见底，脸上也浮现出了一丝激动，似乎马上就要准备带着湘茹一起北上。
　　
　　“姐！”见着千莹激动，木湘缘突然莫名地激动起来，她的声音难得的有了一丝高亢，“能不能……能不能带上我？我也想去，我要去找她！”
　　
　　木湘茹看过三妹激动的神色，脸上似飘出一股慰藉：“你倒好，跟着你师父师叔学过仙术药理，比我可强了百倍。嗯？”
　　
　　千莹亦是无可无不可地应着，有了湘茹的认可，她倒是无妨。
　　
　　目标已定，木湘缘和炎千莹的心结也算终于解开，湘茹却不由得难过起来。
　　
　　“这几日方才见着大姐，本想着每年团聚一次，恐怕这一生怕再没什么缘分了。”
　　
　　木湘茹的目光瞥向了窗外。塞北江南天各一方，就算没了战事想来回一趟也不是说见就见的事情，这几日之后，恐怕当真是生离死别了。
　　
　　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传书谢不能。
　　
　　个中滋味如今方才体会，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
　　
　　……
　　
　　双子峰奇石崩裂，千羽和三垣回归现实，恍然已经过去了二十余天。再回坳子城，军中不少事情都给千羽堆积了起来。
　　
　　何姑娘给千羽送来了一封信，言道自己许久听不得“天机”，心中莫名恐慌，决定回老家修行，有事可以去“老地方”找她，没什么事情她就不在营帐之中荒废了。
　　
　　千羽看着这信的内容，心中有些古怪。何姑娘从来都自称听从“天命”，上天让她说什么，她便说，不让说，便不敢多提半个字。虽然本身是个妖怪，但俨然一副天界使者的模样。对她来说，听不到天命的指示，简直如要了命一般。
　　
　　不过千羽也未多想，她帮不上忙。
　　
　　给千莹的书信早一个月就发过去了，估计千莹已经收到信息，该从江南往北方赶了。不过千羽没有对千莹提供的帮助抱有多大期望，她这一决策，完全是在自己抽到下下签的时候留得后手。
　　
　　主力部队已经在覆云山前僵持了一个月，再拖一两个月，军心难免会出问题。千羽想要击败大单于，但若是因为军心之类的问题导致撤军，就毫无机会可言。千羽要千莹回来，仅仅是如果自己此事不成，自己的部族总得有个人接手。
　　
　　最后，即是另一个对千羽来说“十万火急”的消息——
　　
　　兀儿部的使者来访。
　　
　　老实说，千羽不太熟悉这个部族，甚至塞北十八个部族里面不少自己都记不得名字，而兀儿部恰是其中之一。
　　
　　使者几天前到来，那时亦兰感觉千羽差不多该回来了，只推说千羽去了长城关卡，便将使者留下来了。
　　
　　使者是一个面色土黄、脸部千沟万壑的中年男子，一双眸子乌黑浑浊，缩在颇有北方特色的兽皮袍子里。给人一种饱经沧桑却老实浑厚的印象。千羽感觉他没有看上去的那么老，可能是常年居住在风沙猛烈的地方，活生生给吹成了个老者模样。
　　
　　“单于繁忙，得见鄙人，不胜惶恐。”
　　
　　这使者见着千羽，语气动作放低了姿态。这让千羽不由得暗中赞叹一句。成大事者，当能屈能伸。
　　
　　“不过是闲暇无事，游山玩水罢了。”千羽听得使者把姿态放得极低，便多少猜出了他的意味，故而字里行间也透露出了无奈之感。
　　
　　使者之所以能成为使者，察言观色之能可见一斑。听得千羽的弦外之音，心中也是一动。
　　
　　未等他开口，一直立在千羽身侧的三垣却挪动开了身体。
　　
　　“没什么要事我就先走了，有事喊我。”
　　
　　三垣悠悠然一句，然后给其他人使了个眼色，带着屋中的侍卫离开了屋子，顺手，又带上了房门。
　　
　　三垣一向不喜欢政治相关的事情，看得苗头就不乐意在那个气氛里驻足，所以卖了个乖，屋子里仅剩三个人也算是对使者“示之以诚”了。
　　
　　使者看了一眼依旧立在屋子中的薛念衣，并不太知晓她是什么身份，不过既然屋子里只剩三个人，眼前的单于放心，他也没理由质疑。
　　
　　千羽看着人都走了，立刻也没了之前单于一般的气质，亲手给使者扶上了厅内正桌右侧的座位，以示对来者的尊重。
　　
　　这些交涉方面的细节，千羽之前从未想过，但双子峰一行后却让她觉得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一般。
　　
　　这条龙的演技一直可以的。千羽心底里头嘟哝一句。
　　
　　“不知先生前来是为何事？”千羽的声音里散发着十足的诚意。
　　
　　“哎，我们兀儿部快撑不住了！”老者一声感叹，发自肺腑，紧接着便嘟嘟哝哝地咒骂起来。
　　
　　原来和覆云山对峙的士兵们日子不好过，妖道们一抬手便乌云密布骤起大风，邪乎得很。前几次冲阵下来，折了不少兵将。
　　
　　这些个部族骨子里都不是喜欢服输的主，冲了几次之后萨满们终于找到破敌之法，但覆云山忽然阵法一变，迷雾升腾，士兵们又着了道。
　　
　　反复地折兵破阵，双方攻守近两个月，吃亏的还是北蛮的这些将士。
　　
　　准确的说，都是被大单于排挤的这些部族！
　　
　　谁家都不傻，屡屡吃亏之下，军心肯定动摇，几家被排挤的势力慢慢就拧成了一股小绳子。他们想要和大单于叫板，自然是巡尽一切能联合的伙伴。
　　
　　就这样，他们才想起来了炎千羽这种在大后方喝西北风的部族。
　　
　　因果大致清楚，薛念衣在一边儿心里却犯了嘀咕——这一伙人所图之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无论谁做了大单于，肯放过自己藏在山林里的兵马？当然，她眼前这个炎千羽可能是个例外。
　　
　　当然，炎千羽心里也有些芥蒂——自己的部族力小声微，别人形成结盟，当一把手的断然不会是自己，若是自己在这时候显威风，定会引起大单于的注意。
　　
　　所以她有了主意。
　　
　　“视将士生命如草芥。对手足岂能如此。”千羽喃喃道。
　　
　　“那单于的意思是……”使者以为，距离促成结盟只剩临门一脚——虽然他觉得和这几百人的小部族结盟没什么太大的作用。
　　
　　“我们炎部向来不惧战，但不好战。所以常年避居于雪地山林之中。如今栖身坳子城，倒也并无不适。”
　　
　　这怎么又有拒绝的意思？
　　
　　老使者双眼流露出迷惑。
　　
　　“老先生，我岂不知大单于勇猛无双？又不知各部族的悲愤？只是我祖上训诫，不得引火烧身，才得以苟延残喘至此。所以我当不会做出任何残害手足同胞之举。”
　　
　　千羽猜测像这样站中间的部族不会只有炎部一个，而自己在明面上只有几百精锐骑兵，在各方博弈中甚至掀不起一点儿波澜。因此对于老者而言，虽没获得盟友，却确实抹消了一个锋芒在背的敌人。
　　
　　使者当然猜得出千羽的计较，当即抬起身子拱手告辞。
　　
　　末了，送走了使者，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千羽和薛念衣两人，千羽忽然来了兴致，问道：“念衣，你怎么看？”
　　
　　“对我来说谁当大单于都一个样，除了你。”薛念衣心直口快。
　　
　　千羽却抿嘴，道：“你又知道我当了大单于，对南方富庶的土地没念想了？”
　　
　　看着薛念衣错愕的眸子，炎千羽喜笑颜开：“你啊，莫要用江湖侠客的思维去想兵家将领的事，你总是这样。还有，我问的不是谁当大单于。”
　　
　　“啊？”
　　
　　薛念衣脑袋一懵——炎千羽不是在问站哪一边比较好吗？
　　
　　“我问的是大单于这举动是什么意思。”炎千羽言简意赅，“他身居大单于，怎么会不知道自己乱送将士性命会影响军心？怎么不知十八方部族并非铁板一块？他这么做，必有原因。”
　　
　　薛念衣一惊：自己怎么没想到？！她屏住呼吸，等待千羽的下一步分析。
　　
　　“大单于和你朝与覆云山的联军之中，什么样的结局是你最不愿意看到的？抛开可不可能，只谈最坏结局。”
　　
　　薛念衣被这一问，问得一怔，忽然心里哆嗦起来。
　　
　　“覆云山是中原最为顶尖的派系，仙道武道皆是如此，控制覆云山，相当于掌控大半个记江湖。没了这个顶梁柱，江湖没有体系只剩散兵游勇。玄清观纵然也不是小势力，但如果大单于打到玄清观门下，中原早已大势已去。何况朝廷本就难和大单于抗衡。”
　　
　　这一结果薛念衣在最开始就联想过。
　　
　　“可是不可能啊，你们不是信仰萨满教？”
　　
　　“你们可以佛教道教更迭，我们就不行？”炎千羽叹道，“只不过覆云山心高气傲。大单于须得威逼利诱良久才行。不断破覆云山法阵，乃是‘威逼’的一环。”
　　
　　炎千羽似自言自语，她觉得那几个小部族的联盟根本无足轻重，一旦把覆云山拉拢过来，大军挥师南下，这联盟自然就土崩瓦解了。
　　
　　游戏难度又增加了。
　　
　　千羽正暗自感叹，忽然心弦一动，似乎窥到了一转局势的奥妙，不顾薛念衣吃惊的表情，兴致勃勃地走出了房门。
　　
　　哎，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啊！
　　
　　※※※※※※※※※
　　
　　“小姑娘，合作合作，当是两方利益相叠，共同谋利。听得我们的砝码，再做计较，嗯？”
　　
　　青色袍子的老者白须飘飘，一脸慈祥地立在金玉铃几步之外。而金玉铃一直背对着她，兀自面相墙壁坐着，始终不发一言一语。
　　
　　“我们覆云山有些眼线，知道小姑娘一直惦念着叶三娘亡故之事。当时放火之人早已投奔我覆云山，若小姑娘乐意，我们自会把他们引给你。”
　　
　　金玉铃的身体微微一怔，动作虽小，却早被老道士收在眼底。
　　
　　“当然，当时之事放火不过表象，你也知道。其中各种隐秘，老道也略知一二，若你乐意，到时候当一五一十全部告诉你。”
　　
　　金玉铃似乎有点坐不住了，上身稍微扭动几下，心里似乎有些争执。
　　
　　“小姑娘放心，我覆云山一向正派，断不需要你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北方蛮族大举入侵，我南朝生灵岌岌可危。覆云山与其相持许久，无有余力。若他日覆云山一败，朝廷必将一溃千里，零城汉广也不过蛮族囊中之物！”
　　
　　老道士的话语慷慨激昂落地有声。金玉铃听得专心，也听出他故意点出了“零城”似让自己知晓利害。
　　
　　金玉铃微微转身，老道士心中自是一喜。
　　
　　听说小友善万军从中取人性命，因此想借小友之手，做掉几位单于。到时敌阵必定大乱，我等方可一举击溃敌军。”
　　
　　金玉铃听着老道士的话语，表情不悲不喜，只见眼中闪动流转，稍许，终于才肯念动嘴唇。
　　
　　“你得发誓。”
　　
　　老道士憨憨一笑，举起右手，树立五指与太阳穴齐平，身周轻盈雾气升腾，继而烟雾之中传出老道士浑厚坚定的话语：“事成之后，我青山道人必将当时金家失火一事尽数告知小友，若有隐瞒，当遭雷劫，挫骨扬灰。”
　　
　　“好。”
　　
　　青山道人发了誓言，金玉铃再无置否，只一个字，之后便悠然转了回去。
　　
　　老道士也颇为满意，只留下“半个月后再来找你”，便飘然而去。
　　
　　待老道人的气息完全消失，金玉铃的眼角金色光芒忽然显露，将眼角熏了一层金黄色的眼影，嘴角露出了好不避讳的奸笑。
　　
　　覆云山和这几条龙斗了几千年，青山老道又和娘亲斗了几十载，他太了解自己了。这是他的优势，也会是他算错的第一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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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单于的脸色就像是多情的小媳妇儿，说变就变。
　　
　　这是三垣对大单于的一句评价。千羽能听出有些“伴君如伴虎”的意味，总之就是个善变嘛。
　　
　　这不，没过几日，大单于的使者便来了，邀请十八氏族共聚覆云山前，一副誓与覆云山决一死战的模样。炎千羽只带着自己部族几百人，将薛念衣的部队尽数归还到了她自己。
　　
　　“之后事情不定，你的军马尽还于你，如何打算凭你自己吧。”
　　
　　这是千羽跟薛念衣嘱咐的最后一句话。
　　
　　大单于阵地阵势磅礴，千羽的部队偏居一隅，和从前一样，并不显眼。
　　
　　但就算这样，千羽也能感觉到冥冥之中的监视。大单于本就性情多疑，或许监视的并不是她自己，每一个单于的举动大抵都在他的眼下。
　　
　　但是千羽并不慌张，要监视便监视，她坦坦荡荡。
　　
　　来日拜了大单于，便单刀直入地向大单于提出了“祭拜神灵”的希望。
　　
　　“单于异位，向来要祭拜十八部族十八神灵。在下战乱之中临危受命，连十八神灵都辨认不得。如今终于入了大营，有此机会，还望大单于成全。”
　　
　　“哈。也不知你们老祖宗多少代没拜过我家神灵了，不怕他吃了你，就去呗。”
　　
　　大单于并不介意，因为他根本没提，两个部族交恶的最大源头便是两家祭拜的神灵有些不大对付，不祭拜对方神灵是两个部族约定成俗的事情。
　　
　　千羽没有耽搁，做足了沐浴等拜见神灵的准备之后，立刻前往了大单于部族独用于祭祀的那个军帐。帐中摆着案台，上面供奉着一只鸟儿，羽翼巨大，双目傲视前方，不似鹰那种猛禽，但有不怒自威之感。
　　
　　帐中两位萨满早听得大单于指示，憋着笑意点头致意孤身前来的炎千羽。俩人兴致勃勃地看着眼前这不知好歹的小单于，等着她被神灵刁难！
　　
　　千羽视而不见，跪伏于案台之前，先诚心拜了几拜，随后抽出案台之上的祭祀用小刀，往手指上轻轻一抹，几滴鲜血滴落在她眼前堆满莫名灰尘的小盆之中。
　　
　　血液渗入灰尘，转瞬不见。
　　
　　千羽凝着小盆，并未觉得有什么变化，再抬起头，却发现身周已然换了天地。这没有进入巨石时的那种特异感，仿佛自己依旧还在那营帐之中，只是被什么东西隔绝了。
　　
　　“它死了？”
　　
　　一个近似女性的声音在千羽的脑海之中回荡。抬头，只见刚刚帐篷之中那个硕大的鸟形雕像鲜活起来，身周羽毛金红，“噗”地一扑打，扇起了朵朵火花。它眼瞳俯视着千羽，忽然整个身子绽放光芒，不断缩小变化，最后竟化成了和千羽差不多身高的形象。
　　
　　光芒尽落，一个女子显露在了千羽的眼中。她眉宇天生圣洁，衣着分明更贴近中原的风格，却看起来更加古老。千羽见着她衣着层层蔽体，只露了手掌脖颈，却感觉分外婀娜。
　　
　　“它死了？！”
　　
　　女子又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千羽只听得她声音颤抖，却不知喜怒。
　　
　　“不愿再受煎熬，也看淡了生死，终于选择一了百了。”
　　
　　千羽不知道眼前这神灵和龙神是什么关系，思量之下，最好如实相告。
　　
　　女子怔了一下，立刻回过了神情。她好歹也算一方神灵，怎么可能一直如此失态？
　　
　　而这细微的变化，千羽尽收眼底。
　　
　　“你来我这儿是为何事，草原王和你们炎家不互相祭拜神灵是几百年来的规矩。”
　　
　　“想聊一笔交易，你我共赢。”千羽的声音不卑不亢。
　　
　　“和神灵交易？”女子笑出了声，夹带着轻蔑，“不知自己有几斤几两！”
　　
　　“大单于久攻覆云山不下，绊脚石仅有覆云山一个山头势力。南朝不复鼎盛，有如付不起的阿斗，覆云山也心知肚明。两者倘若合力，必会横扫八荒，而覆云山的条件必为被奉为国教。届时你们十八神灵哪还享受得了香火？”
　　
　　“他敢！”
　　
　　“有何不敢。”千羽双眼紧盯着女子，纵然千羽的身周因女子的愤怒而急速升温，也并没有丝毫迟疑，“神灵并没有降下能摧毁覆云山的神力，要么难以施展神通，要么力所不逮，失去香火供奉之后，神力有减无增，那之后恐怕再无翻身之日。”
　　
　　千羽见女子并未说话，幽幽阐述道：“我只想杀了大单于，各部重归北部草原，与南朝修好，供奉有增无减。”
　　
　　“香火之力于我只是添头，有与没有并无多少干系。”女子冷冷说道。“不过这是其他十几位神灵的命脉，你或可问问他们。”
　　
　　因为她并非北蛮的动物神灵。千羽从她华贵的衣着上就看出了端倪。
　　
　　“晚辈谢过大神指点。”千羽悄然更改了在女子面前的自称和动作——她仅仅是拱手，“另外，龙神最后给了我这样一物，不知前辈可认得？”
　　
　　说话间，千羽从衣中摸出了一支流着烈焰的羽毛，其色暖溢，和眼前这位神灵的光芒恰到好处。
　　
　　“它……”女子脸色变了变，严肃道，“有说过什么吗？单是一支羽毛，谁知道是哪家仙子的！”
　　
　　“它说……”千羽眸子转了转，随即开口道，“它说此前种种，造化了些许孽缘。我再等千年万年也挣脱不去，徒留遗憾。若它的原主还活着，多少替我照顾些个。”
　　
　　承受了炎龙寄托来的力量之后，千羽冥冥之中觉察到了这片羽毛的主人和炎龙的关系，因此这些话虽是千羽编出来的，多少也代表了炎龙藏在内心中的感情。
　　
　　“要你照顾我？……咳，我是说，要你去照顾神灵？当真胡闹。你走罢，此间事了我们在做计较。”
　　
　　千羽拜了再拜，直到氤氲散去，她的视野之中又出现了那个晦暗的帐篷。
　　
　　“我苟延残喘，不遗余力地想要活着。先是做了神仙的走狗，后来不得不委身做这香火神灵，终于……终于等到你的心意了。那孩子真是像你，面对绝对实力不卑不亢的模样，还有能猜出我身份的机敏，全是你的样子。不若……不若将她当做你我的孩子吧！当真能气死那小贱货！”
　　
　　女子的身影不知在何处，神色洋溢着幸福，眼角泪花滚滚，滴落到半空中旋即化成一朵火花。
　　
　　之后的祭拜一事异常顺利。如同大单于家供奉的神灵所言，其余妖神对于香火供奉十分重视，乃至于有不少立刻表明自己站在了千羽的立场。
　　
　　另外，在祭拜法月氏族神灵的时候，却出现了一点“意外之喜”。氤氲之中，那高台上坐着的却是老熟人。
　　
　　“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能来拜我呢。”高台之上，那女子相貌出尘，衣着却很朴素，一股风尘仆仆的味道。投影过来时，却盘腿坐在地上，咔哧咔哧地嚼着什么。
　　
　　“阿房？”
　　
　　千羽回忆起这法月氏族的神像是一只巨大的兔子，凝神去看氤氲之中阿房的影像时，她却正嚼得起劲。这货最喜欢烧兔子肉吃了！
　　
　　“你把神灵吃了？！”千羽惊讶道。
　　
　　“你神经病啊！我就不能是神灵了！吃几个兔子怎么了！”阿房回骂道，两人熟络得很，嬉笑怒骂习以为常。
　　
　　兔子神灵喜欢吃兔子，行吧。
　　
　　等等，阿房？兔子？
　　
　　“你是星官？”千羽惊讶道。
　　
　　“还挺有眼光，以前算是。”阿房点头称赞。
　　
　　房日兔，东方第四星宿，青龙所属。
　　
　　“不过老早以前的事儿了，后来诸神神秘消失，我逃过一劫。还得朱雀大姐拉我一把，没事儿吃吃香火供奉也挺惬意。”阿房砸吧砸吧嘴。
　　
　　朱雀？！那流着火焰的赤鸟竟是朱雀神鸟！
　　
　　炎龙这家伙惹得好一身情债。
　　
　　“另外还有一事，过两天你会遭遇一些事情。”最后，阿房这么提醒道。
　　
　　“多谢告知，我会小心。”
　　
　　千羽不怀疑阿房这话的真假，或者说正因为是阿房所说，所以才不怀疑，也不追问。不过“一些事情”是好还是坏呢？又会是什么呢？
　　
　　满怀疑惑，千羽退出了这片氤氲。她再次访问过其他的妖神，这几乎花费了她整整一天的时间，不过结局很好，几乎是众望所归。她拖着略显疲惫的身子，懒散地回到了属于自己部族的小营地里。
　　
　　进了主帐，迎面碰上的就是亦兰。
　　
　　“明晚大单于邀请各路单于聚会喝酒，你别又胡乱灌自己。”亦兰简短地通知道。两人相处多少年，多少也了解了千羽的脾性。这厮酒量一般，但喝酒时便喜欢硬灌自己，总有些偏执。
　　
　　“嗯。我讨厌应酬。”千羽嘴上这么嘟哝，心底里却打定阿房所说的“一些事情”就在这酒席之上。到底是大单于有什么计划，还是单纯的一场鸿门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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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翌日傍晚。
　　
　　军营的主帐灯火通明，内里胡琴阵阵，歌声燕燕。
　　
　　内里诸位单于绕着主帐一圈，阶级分明。大单于魁梧似山，肌肉虬结，毛发横长，眼睛不大，但是目光凛厉。而千羽的座位离帐篷口不远，这会儿正兴致泛泛地抿着酒杯。
　　
　　三垣天生不喜欢热闹，听得这种事情后找都找不到人影。亦兰见找不到三垣，竟自告奋勇地跟着千羽来这酒席。可是万一这是鸿门宴，到底该谁保护谁啊。
　　
　　千羽眼前搭着火炉，羊肉在上面烤得滋滋作响，大单于在正前方花天酒地，旁边两个氏族的单于一脸阿谀地陪着大单于高兴。
　　
　　单纯只是吃酒？单纯只是“誓师大会”？
　　
　　虽然千羽觉得这样也不足为奇，但和阿房所说“碰到什么事情”相去太远。
　　
　　“糊了！”亦兰皱了皱眉头。
　　
　　“那你也来吃啊。”千羽烦躁道。
　　
　　不少单于带着家眷，共吃一席没什么奇特之处。
　　
　　“吃就吃，你当我客气不成。”亦兰目露狡黠，当即身子往前挪了挪，撕下块肉塞到了嘴巴里，顺手从身侧挪来一酒碗，一副和千羽碰一碰的意思。
　　
　　“亦兰，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这可不像亦兰一贯以来表现出的风格，她向来沉稳内敛，哪像这般张扬？
　　
　　“今日誓师，过几天便是决战，没准便殒命其中了。今天不得‘今朝有酒今朝醉’，好好快活一番？”
　　
　　亦兰答得利落，似乎这些事情早就思量很久，又似乎她觉得自己定然无法逃过此劫一般。
　　
　　“哈哈哈，不愧是炎氏的小单于！”大单于声音颇为宏亮，显然听到了亦兰刚刚的话语，“传闻都说炎家小单于好女色，没想找的女人这么通达事理，这么豪放不羁，哈哈哈哈……”
　　
　　千羽听着，脸却变了形——我什么时候好女色了！
　　
　　她想着抗议，但却听着大单于和几位单于不断“吹嘘”着千羽的事迹，什么为了赎回亦兰在大单于帐中立下攻破坳子城的军令状，什么夜袭长城口为救妙龄女子召恶鬼，什么见坳子城将领美色围而不攻终于生擒……
　　
　　添油加醋一形容，俨然一副爱江山更爱美人的枭雄形象呈现在了在座每一位单于心中，不少人向着千羽投向了赞许、钦佩或是羡慕的神色。
　　
　　哪跟哪啊！
　　
　　千羽百口莫辩，端起一碗酒水“吨吨吨”灌了下去，亦兰在一边忙不迭地给千羽擦着嘴角。
　　
　　“你慢点儿啊，一会儿喝醉了我背不动你~”亦兰的声音前所未有地柔软，正是听着大单于他们的话，起了玩心，惹得满堂哄笑有之，嫉妒更甚。
　　
　　酒过几寻，大单于拍了拍巴掌，隆隆的声音又起：“光是我们的曲儿怎么行！来几个南边儿的妞儿跳几个南边儿的曲儿，跳得咱们稀罕了，哥几个才有往南边儿打的劲儿，是不是？”
　　
　　下面的近侍立刻明白了大单于的意思，赶紧将酒席正中央咿呀歌唱的女子安排下去，须臾，先是进来几个抱着琵琶古琴的姑娘，尔后几位薄纱青罗，南朝打扮的女子拖拖然进入了众人的视野，整个酒席各处泛起了惊叹之声。
　　
　　南朝的姑娘确实不错，一个个像个小羊羔，见着了心里头就直痒痒。
　　
　　坐上诸位少见南朝女子，再加上进来几位眉眼流波，有几个身材曼妙似熟透的桃子秀色可餐，有那么几个却依旧青涩如梅，光是看着却止不了渴。
　　
　　琴弦拨弄，琵琶幽幽，婀娜的身姿随着乐曲舞动，妖娆的曲线成了整个帐中的唯一，座下不知多少人扭捏坐姿，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将那些个遮人的衣物撕个粉碎。
　　
　　须臾，曲毕。
　　
　　领队跳舞的女子眼含流波，一飘一摇挪到了大单于的身边，熟稔地斟了一杯酒，递到了大单于的嘴边。
　　
　　“小女子敬大单于一杯~”
　　
　　大单于心花怒放，当即环过女子腰肢，将其拥入自己怀中，大笑应下。杯酒一饮而尽，随后他大手一扬，示意手下单于，眼下这群女子尽可拿去。
　　
　　下方这些单于一时一片寂静，眼睛在那几个女子之间滴溜溜地钻，一边玩味着自己更喜欢哪一个，一边又不太敢第一个出头。
　　
　　“单于单于，我喜欢那个妹妹！”
　　
　　一女声在这略显沉寂的帐篷之中响起，这颇让人意外的声音引得在场所有人望去，竟是炎千羽身边的“小妾”！
　　
　　“喜欢便拿去！炎小单于，看来你是‘治军有方’啊，哈哈哈哈！”大单于豪放地大笑道。
　　
　　而被亦兰相中那女子，先对大单于微微屈膝施礼，尔后款款走到了千羽的另一侧。
　　
　　“单于，这位姐姐，小女子有礼了。”
　　
　　千羽之前本浑不在意，这会儿才定眼看去，这女子脸庞青涩，身材含苞待放，真正的妙龄少女。但是她眼含流波，一颦一笑恰到好处，五官精致得宛若天仙，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令人沉醉的气质。就连千羽自己也觉得口舌有燥热之感。
　　
　　女子落落大方，丝毫没有生疏之意，落座在千羽的另一侧，轻轻依偎千羽的胳膊，淡淡体香沁入千羽鼻腔，搞得后者浑身的不自在。
　　
　　这究竟是什么发展？今天亦兰到底怎么了？
　　
　　千羽颇为烦躁，索性又端起酒杯，想要喝酒。
　　
　　“单于当真疏远奴家，有奴家在，端酒这事儿，哪能劳烦单于？”
　　
　　芊芊柔荑伸来，抚摸着千羽端着酒碗的手，想要躲过。
　　
　　这时，千羽心中一颤——她本就在观察所谓的“一些事情”是什么，身侧这女子用手抚摸千羽手指的时候，立刻觉察出了异样。
　　
　　这不是一双深处闺房之中的手！以千羽的判断，青楼女子多爱习琴，手指肚上难免会有老茧。可是抚摸自己的这双手，洁白柔软，仿佛刻意为之。
　　
　　原来变数在这儿。
　　
　　千羽心中一乐，索性将计就计，那女子想要那酒杯，自己也不固执，反倒学着其他单于一样，抱着身侧两位面容绝尘的女子，径自享受起来。当然，她的警惕一点儿也没放松，反倒崩得更紧了。
　　
　　深夜未至，酒足饭饱，诸多喝得面红耳赤的单于拥抱着他们心得的中原姑娘，满脸醉意地离了大帐——他们早急不可耐要和这些新到手的姑娘们翻云覆雨一番，怎会在大帐里浪费太多时间？
　　
　　而千羽也加入其中，装作沉迷一般，得着身侧这女子和亦兰两人的搀扶，往着自己的营帐走去。
　　
　　营帐之外，几人迎头便撞上了三垣。
　　
　　这不是偶然，昨天的“一些事情”一事，千羽和三垣说过，而后者免不了些许担心，看着三人搀扶而来，三垣张了张嘴，有些吃惊，随后心中立刻泛起“原来如此”的念头，铁着脸迎头走了上去。
　　
　　“她是谁？”三垣质问道。
　　
　　咦。千羽心底里清醒得很，只顾着盘算身边这个“变数”什么时候会有动作，眼睁睁却被三垣这铁着脸的质问给问蒙了。
　　
　　我不是想和她怎么样啊，别那么看我啊，我是冤枉的啊。千羽心中连连喊冤。
　　
　　“你私事我不管，自问对你的木三小姐无愧就好。”说罢，三垣扬长而去，根本不给千羽辩解的机会。亦兰也识相，临近帐篷之时，忽然转身离去，把“私人空间”留给了千羽。
　　
　　帐篷里本来光线便有些昏暗，千羽坐在床边，眼看着一直陪着自己这女子身影绰绰，在昏暗之下更显妖娆。她如同真正的妾侍一般，为准备休息而在千羽面前忙前忙后，终于闲下来，坐在了千羽的身边。
　　
　　千羽酒量还可以，不过为了保持清醒，她眼下只能捏着额头，强顶住醉意。
　　
　　“单于醉酒不舒服？不如让妾身帮您按按。”
　　
　　说着，女子顺着千羽的手指，摸向了她的额头，有张有弛地按压着后者额头。慢慢，她竟蹭上了床，眉头，脖颈，肩膀，处处都给千羽按了个遍。
　　
　　突然，千羽只觉锋芒在背。
　　
　　她来了！
　　
　　千羽下身一滑，从下方滑向地面，顺势往前一翻滚，与那女子拉开了几步远的距离，随后她回头望去，只看那女子手里攥着之前插在脑后头发上的发簪，间隙如针，在灯火的照耀之下闪耀着光芒。
　　
　　“咦。”女子脸上惊异，随后喜笑颜开：“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手指上没有弹琴磨出来的茧，并非青楼出身。”千羽冷冷答道。
　　
　　女子眼光流转，讪讪笑道：“竟在这种小地方出错了。本来还想唬你一下。”她随意地将发簪丢到了地上，跪坐在床，颔首稍微拜了拜，“小女子金玉铃，见过二师姐。”
　　
　　金玉铃？！
　　
　　千羽当然知道自己这小师妹，之前只有潦草的一面之缘，之后自己远征北方，虽看木湘缘书信提过，三垣口头讲过，早知那孩子古灵精怪，擅长谋划暗杀，但始终未曾见过一面，当然不知什么模样。
　　
　　既然自报姓名，千羽当然不会再怀疑，她也终于明白了阿房之所以说是“遇到一些事情”，并不是“有一劫”之类的话语，这其中真正的意义了。
　　
　　千羽随即舒了一口气，回到了床上，因着喝了些酒，脑子难免有些浑僵，彻底放下防备之后就更甚了。
　　
　　“你怎么知道我是你二师姐？”千羽问道。
　　
　　“土丫头她老姐都那么说了，妾身再听不出，不是干脆笨死算了。”金玉铃吐了吐舌，靠在了千羽的身边。她不再做千娇百媚的姿态，倒像是乖巧伶俐的小辈，怡然自得。
　　
　　原来三垣在帐前说的话不是给千羽说的，而是给金玉铃听的。
　　
　　“看来青山老道让妾身来行刺杀一事，还真另有所图。时机一到，妾身当宰了他不可。”金玉铃愤愤说道。
　　
　　“覆云山和大单于勾结，此事不易。”千羽提醒。
　　
　　“可是此事一了，就再没机会了。”
　　
　　“我和大单于素有恩怨，本就计划乱战中斩了他。”千羽决断道。
　　
　　两人虽从未谋面，但因着利害完全一致，又是师姐师妹的关系，迅速决定了联手作战。不过因为时间紧迫，也只能略微敲定了大方向，细节什么的最终只能“见机行事”。
　　
　　草草决定之后，金玉铃忽然皱起了眉头。
　　
　　“奇怪。”
　　
　　“什么奇怪？”
　　
　　“今天酒席时，师姐身边另一侧的是谁？”金玉铃渐渐回忆起这“违和感”的源头。
　　
　　亦兰啊。从离了零城开始就认识的“老战友”、“好伙伴”，自己帐下多多少少的事情全都给她打理，从来都未辜负过自己的信任。于是千羽仔仔细细将亦兰的背景全都告诉了金玉铃，末了问道：“她怎么了？”
　　
　　“如果青山老道有意让妾身刺杀师姐的话，哪怕师姐你不选妾身，也应该有人强行把妾身分配给师姐。按照之前大单于笑师姐‘好女色’的铺垫来看，这人应该是他没错。但是亦兰为什么会抢先把妾身抢下了……”
　　
　　“碰巧？”千羽问道，她当然不会相信亦兰和那些人有什么瓜葛。
　　
　　“妾身是个刺客。”金玉铃正色道，“而刺客不相信任何‘偶然’。偶然之所以为偶然，就是因为难得一遇。我们所有认为的‘偶然’，或许都是有人故意为之。”
　　
　　这是金玉铃吸纳了那枚妖丹之后，从中汲取来的经验。
　　
　　可是千羽连连摇头，亦兰怎么会背叛自己？她什么时候？
　　
　　“或许是中了幻术，甚至那根本不是‘亦兰’而是其他人的变化……”
　　
　　两人计较之中，账外忽然火把升腾，有士兵敲着锣奔走大喊：“有刺客！！！”几刹过后，整个营地乱作一团。
　　
　　还有别的刺客？千羽和金玉铃面面相觑，完全没听说！
　　
　　“妾身要趁乱出去，尽早回到覆云山。师姐要小心。”
　　
　　千羽点点头，眼见金玉铃摸出了帐子，随手抽了一把刀往自己小臂一抹，一股殷红立刻喷出。
　　
　　“有刺客！！！”千羽也这么喊着，冲出了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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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夜，月光如辉。
　　
　　一个几乎可以忽略名称的小集市里，一座客栈的窗子大开，月光布下，照进了窗中，映出了窗下，一张桌，一把剑，一碗酒，一个人。
　　
　　这一切仿佛画卷，除非偶有清风过堂，扰动了映在酒碗之中的明月。
　　
　　不知多久，门“吱呀”一声开了，伴随着“咦”的一声。
　　
　　“师姐，我以为你会在房顶。”
　　
　　土丫头的话很轻，不忍打破她眼前的美好。
　　
　　“丫头，我心不安生。”
　　
　　咦。土丫头的记忆里，墨水师姐是第一次用这称呼叫自己。
　　
　　“师姐是担心明日入覆云山之事？”
　　
　　土丫头已然坐在了窗下，紧挨着墨水。
　　
　　“之后的事。”
　　
　　几年下来，金家的事，金玉铃的事，已经渐渐宛如墨水的心魔。自己修行越高，越是磨炼，越被此事牵扯。而今终将面对这事，难免心绪不宁。
　　
　　几瞬迟疑，墨水便将那日那时自己所遇终于讲给了土丫头。
　　
　　初闻之时，土丫头脸色变了几变，随后露出笑意。
　　
　　“金玉铃的母亲是猫妖，而且是那种心思缜密，行事难被外人勘破的妖。所以她让你做，必然有她的理由。事到如今，你不如问问你自己，你对待金玉铃是什么感情？”
　　
　　什么感情？
　　
　　墨水盯着酒碗中的月亮出神，不知该怎么回答这问题。
　　
　　“她三番五次不辞而别，对作为长辈的你不闻不问。若在名家大派，早被逐出师门；若在名门大户，早被断绝关系。就算你当初的愧疚之情能够延续到现在，还剩下多少？还是说你心里有其它没被你察觉到的感情？”
　　
　　土丫头不太喜欢宿命论，但是作为对上古传说最为了解的她，当然了解两人之间的关系，稍微点拨，若真有些许感情在里面，那更好。
　　
　　“我想守着她。我知道了。”
　　
　　碗中月光破碎，墨水咕哝出这一句，随后终于抿了口酒。
　　
　　看来师姐已经没事了。土丫头眯起眼，顿时觉得心里有石头落地了。不过将要起身的瞬间，她好像记起了什么一般，又坐回了椅子上。
　　
　　“对了师姐，闯入覆云山后，如果遇到一个叫‘亦兰’的，你多留意一下她。”
　　
　　“嗯？她是谁？为啥？”墨水不解。
　　
　　不是小心她，不是帮助她，单只是“留意”一下。
　　
　　藉由土丫头和三垣比较频繁的联络，她知道千羽和三垣身边有这样一个叫做“亦兰”的女子。她和千羽一起在零城参军，一起去了北方。她不善于舞枪弄棒，却一手担起曾经的后勤职务，把后勤琐事管得有模有样，后来交战之际被千羽强行要回，在千羽帐下依旧把内勤外务搞得明明白白。
　　
　　当然，这和需要留意她并没有什么关系，毕竟这样一个身处军队大后方的角色根本不会深入覆云山，碰到墨水。
　　
　　“一直以来做小岩师姐的副手，操持军中内务。只是最近道听途说的消息中，我发现咱们师父的俗家名字似乎也叫‘亦兰’。不过她不到五岁就被送到了玄清观，断了和俗家的联系，所以很少提及。”
　　
　　采薇师父，江湖中经常传闻的剑侠“叶三娘”。三娘是她在家族中的排行，整个家族她这辈排行第三，所以叫三娘。就像木湘缘如果家中没有其他家族亲属，那她按排行来排，当不是“木三小姐”，而是被称作“木四娘”才对。
　　
　　因此，“叶三娘”显然不是她们师父的名姓。
　　
　　“不过我倒是觉着，这人更像是和金玉铃有些关系。”
　　
　　…………
　　
　　与此同时，北蛮营地之中灯火通明，不少巡逻士卒快步巡逻，不少氏族的士兵已经出了营寨搜索。这一晚两个单于遭到刺杀，一死一伤，非同小可！
　　
　　千羽紧按着故意被自己划伤的手臂，站在营帐之外。大单于刚来过，确认她没事之后又立刻遁走。她装模作样地认真指挥着，仿佛刺杀是真的在针对自己。
　　
　　这时，一个身影一晃一摇地冲着她走来，那身影单薄又有几分无力，仿佛这平原上的一阵风就能把她掀倒。
　　
　　“亦兰？你这是怎么了？”
　　
　　千羽认出亦兰之后，赶紧快走两步扶住了她。
　　
　　“我去杀了个人。”亦兰的语气风平浪静，语气比杀了只鸡还轻快，“不然小铃儿怎么回去交差。如今直说下手之前有人先动，自己一击未成当即远遁，青山道人也查不出端倪来。”
　　
　　千羽张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眼前这人真是自己所熟识的那个“亦兰”？自己认识的那位真的有杀人的本事？
　　
　　“是我杀的，骗你不成。”
　　
　　说着，亦兰转过身去，别在自己头发上的簪子被周遭火光照得忽闪忽闪，不少黯淡如血的印记被映得分明。
　　
　　“你……”千羽初是错愕，不过这会儿已经平复了自己震惊的内心，转而问道，“你究竟是谁？”
　　
　　“一直都是亦兰。不过今天感应到了金玉铃，才回忆起我究竟姓什么，是什么东西，命运将会怎样。”
　　
　　亦兰幽幽地述说着，她一直当千羽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即使到了此时此刻，她也这么认为。
　　
　　“我姓叶，叶三娘的那个叶。我的名字是她一直倾慕的那个人的俗家姓名，只是流传甚少，没人记得起罢了。
　　
　　“叶三娘她啊，自从怀了金玉铃，就知道了自己的命运。她待她女儿真心实意，为她倾尽心血，为她付出一切。可是母爱再是无疆，天下这芸芸众生，又有哪个不怕死的。”
　　
　　亦兰幽幽说着，像是在讲述别人家的事儿。
　　
　　“天命即将临近，几乎能掰算着细数自己仅剩的日子时，有谁能不害怕。‘为什么要生个和自己相差无几的替代者呢？’‘为什么活下去的不会是自己呢？’‘自己最后会化成什么呢？’她一直这样挣扎着，最后，她终于下定决心，打算将自己所剩的力量分成数份，待日后金玉铃成长起来，再慢慢汲取。”
　　
　　“这是狡兔三窟之法，免得金玉铃成长过于迅速，不仅会引来各种势力的注意，还担心她年幼的躯体是否承得住。而我，就是叶三娘衍化的第一份力量。我继承了她所有对生的执着，顺带的还有一点其他的能力，倒是没有一丁点妖性。
　　
　　原来是她化成的“分身”。这样一想，随意杀个人也不过是信手拈来的事儿。
　　
　　“不过也多亏了这份苟且的感情，竟让自己化成了人形。在我之后她一定继续分化其他道行，不过未必像我一样能行走有意识，而且小铃儿她或许已经取回一些了。”
　　
　　说到这儿，似乎该解释的亦兰已经解释清楚，于是她顿了顿，很郑重地看向了千羽。
　　
　　“我要走了。马上就走。”
　　
　　她是求生本能的化身，当然想要尽可能远离金玉铃，尽可能延续自己的性命。当然，她了解，就算是现在她也不是金玉铃的对手，。被她抓住，被她吸收成为自身的一部分，那是自己命中注定的事情。
　　
　　不过在那之前，亦兰不过只想苟且偷生一会儿罢了。
　　
　　人各有志，千羽从来不会阻拦别人的离去，虽然又一个同生共死好多年的好友离去让她多有不舍。目光流转，千羽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了一事。
　　
　　“你会去零城吗？”
　　
　　“怎么，让我捎封家书？”亦兰笑道。
　　
　　“受人之托。”
　　
　　千羽从衣中摸出一块赤红似火的圆球，圆润如玉。
　　
　　亦兰早已回忆起了作为她的本体、叶三娘的记忆，因此一看那红色物体，立刻便知晓了究竟是何物。
　　
　　“此间事了，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回零城了，把这带给祂。”
　　
　　千羽拉过亦兰的手，将那红色珠子重重按在了后者的掌心。
　　
　　“保重。”
　　
　　“不如说希望出了寨子就撞到我，到时候她就能更好帮你了~”
　　
　　亦兰莞尔一笑。一边心安理得地接受着命运，一边草木皆兵一般抗拒着死亡，真是矛盾。
　　
　　“那么，永别。”
　　
　　说罢，亦兰扬长而去。她的身影依旧单薄，似乎夜风一阵便能将她吹倒一般，旋即消失在了依旧紧张森严的营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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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土丫头说，如果不出意外，两军将在两天之后决战。可是墨水这天深夜就摸黑出发了。世事无常，墨水告诫着自己要提早准备，恐生变数。所以在土丫头还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便将她摇醒，稍稍嘱托几句，悄然离开了这小集市。
　　
　　严格来说，这小集市已经算是覆云山的地界，时时能看到一些覆云山的小道士。因着墨水自恃酒量可以，总会寻到在酒楼逍遥的覆云山道士，灌得酩酊大醉之后，才套出来进入覆云山的详细路线——墨水不可能光明正大地走大路上山，就像小道士们不可能从正门溜下山一样。
　　
　　当然，这套路是土丫头给墨水提出来的。若是墨水自己，没准真就大摇大摆地从正门杀进去了。
　　
　　出了集市走大概半个时辰，然后寻一颗百年老槐树，侧边有小路，入深山……
　　
　　墨水偏离了大路，又走过不到半个时辰，周围的山峦渐渐陡峭起来，山顶似乎远不可及，隐隐还有些雾气缭绕。覆云仙山……墨水面无表情，心中却多少有点惊叹。
　　
　　不愧是覆云山，当真是一块宝地啊。
　　
　　夜色清冷，越走，墨水越觉得这覆云山的山坳之中阴暗。这并不仅仅是因为山峦耸立，早遮蔽了月光，而是打心底里觉得瘆得慌。
　　
　　瘴气？
　　
　　墨水忽然止步，闭了眼，调整自身的气息以感受着自己身周的些微变化。
　　
　　周围的气息并没有让自己感到任何不适。没有风，也没有任何草动。墨水凝着精神，捕捉着身周最细微的响动。她甚至听到了嫩叶抽出的声响，花朵凋谢的衰败，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有了。
　　
　　那呼吸声很轻，心跳的声音很微弱，明显是刻意做出的伪装。是个高手。墨水暗自分析道。
　　
　　无声无息之间，墨水握紧了她手中的剑柄，紧接着，她舒了一口气。
　　
　　“哼，暗中行事，不过苟且之辈。”
　　
　　墨水哼了一声，迈开了她的步子。
　　
　　自从她察觉到那股气息之后，自己便将他完全锁定，在自己不屑一顾地嘲笑之后，她明显感觉那人心跳声猛然加剧，虽然他作为高手，这种反常只有一瞬，但墨水确实把握到了。
　　
　　墨水不太会为人处世，世间的阴谋阳谋她一概不通，但是一说到比武技巧，她总是熟稔于心。她此般虚张声势，已经在气势上占据了上风，在已有防备之下，大可以让对方攻来。
　　
　　而既然覆云山在山坳布置了关卡，那就不会只有一个。在遇到下一个之前，若他不出手，那便是失职！因此只要自己安心前行，他必然出手！
　　
　　果然，二三十步之后，已被甩在身后的那个身影步伐急促起来，墨水耳听得后方气流微震，提起剑向后随意一甩，剑鞘正打在刺向墨水的剑身。
　　
　　“当！”
　　
　　防御之后，墨水并没有乘人之危，而是一手提着剑鞘，打量着对方。
　　
　　剑。墨水两眼放光。可是旋即又有些懊恼——对方似乎太菜了，切磋也只是浪费时间。
　　
　　“你是——”
　　
　　那人只觉得面前这人身影一闪，下一刻便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自己的脖子只觉一凉，随后所有生机尽数倾泻而出。这人只见着墨水用衣袖轻轻抹擦剑口上的丝丝血痕，再无力撑开自己的眼皮。
　　
　　“——她什么时候拔的剑……”
　　
　　这是他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缕念想，随后便仰头倒去，再无生气。
　　
　　在江湖游历几个月，和各路剑士剑侠切磋之后，她早就观遍了各式剑招，早会模拟出各种路数。但是越到这时，她就越偏爱这种简单直白的攻击方式。
　　
　　墨水并没有收剑入鞘，她捡起了这刺客拿的那一把，用力挥了挥，再和自己手上的比了比，随后将自己手上这个随意丢在了路旁，收起了这口覆云山出品的宝剑。
　　
　　随后她又犹疑片刻，摸索摸索脚下那人的尸体，收走了一袋碎银子，才转身离开。
　　
　　像这种“杀人越货”的事情，乃是她最近的一大收入来源。若不是要直奔覆云山，墨水可不会把不用的剑丢在这种荒山野岭。不过眼前这人并非恶徒，拿他钱财的时候，墨水才表现得有些犹豫。
　　
　　但这种感情转瞬即逝，什么恶徒不恶徒，分明是他先动的手。
　　
　　再次遁入山坳，墨水走得异常小心，紧提防着身周会有什么埋伏，及至后半夜，墨水估么着也翻了好几个山头了，忽然鼻子里面钻出了一股奇妙的气味。
　　
　　并非奇花毒草，而是烤肉味。
　　
　　啧。
　　
　　墨水丝毫不敢放松警惕，她捏紧了剑柄，朝着前方走去，那烤肉味也愈来愈浓郁。须臾，她便见着那味道的来源——路边，一个粗略搭起的火堆，如今已经只剩下暗红色的炭火，边缘插着几根木棍，上面扎着的烤肉已经被熏糊了。火堆附近，一个庞然巨汉倚靠着相比之下娇弱瘦小的小树干，鼾声轻微，睡得踏实。
　　
　　他是干嘛的？
　　
　　只是这么想着，墨水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尽量不希望惊醒这个手腕比自己大腿根都粗的巨人。
　　
　　那人裸着上身，上衣潦草地搭在前胸上，粗犷的面容不显狰狞，反而显得有些憨厚。墨水分辨出那一身衣服正是覆云山的样式，千小心万小心，才挪过了那人身边。
　　
　　就在这时，一股莫名的危险在墨水心里急速攀升。如同本能反应一般，她扬起剑鞘，向着身后一甩。
　　
　　“当！”
　　
　　沉闷的碰撞声从剑鞘内的剑身发出，墨水向后一看，剑鞘被震开了一条裂缝，若非前后两端有皮带绑着，怕是早碎了。而袭来的东西却又无影无踪。这是……剑气？
　　
　　只是那刚刚还酣睡的大汉，如今已经睁开了眼睛。
　　
　　“反应不错，过去吧，”
　　
　　大汉懒洋洋地伸个懒腰。
　　
　　墨水一动不动。所谓兵不厌诈，她可不想再被偷袭一次。
　　
　　“前面的三岔路这几天有长老把守，今天估摸着是青鸾长老，对剑术把控入微。再往后的三岔路都被布了剑阵。”
　　
　　剑阵？
　　
　　墨水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名词。这是一种御剑成阵的方术，各个阵法奥妙颇多，有些会给主阵者些许增益，有些又会削弱闯入者，比较常见的会直接改变成对施术者有利的场地，而更为玄妙的，则会直接对闯入的不速之客发动攻击。
　　
　　传说上古之时，有剑阵能够诛仙灭神，不过那也只是传说罢了，
　　
　　“三岔路口往东边转的，通往覆云山后山，剑阵以剑气为主，是杀戮之阵。径直走的，去往柴舍，现在布的是幻阵，擅于围困制敌。往西边走的直通覆云山主殿，阵名为青鸾玄冰阵，是青鸾长老的毕生绝学。它无有阵眼，自成一方天地。”
　　
　　墨水不为所动。
　　
　　“嗨，我又不是在等你，杵着干嘛，去去去，别耽误我休息。”
　　
　　大汉一翻身，侧身躺去了，留了条脊背冲着墨水。
　　
　　神经兮兮。墨水心里暗骂。她紧握剑柄，转头便走。
　　
　　他为什么这么详细告诉自己前边有什么？墨水一边走一边想出了几种可能，比如说想借自己之手做些什么。他说他在等人，难道是想要和谁一起进入覆云山捞得什么好处？而自己刚好可以帮他扫清障碍？
　　
　　这样解释合情合理。得到这一猜测之后，墨水倒是走得心安理得。
　　
　　山中错综复杂，墨水前进一阵之后，天色已经渐渐变亮。急行一夜之后，她难免有些疲劳。因为担心白天行进太过明显，她便寻了一个树林茂密的地方，径自休息去了。
　　
　　…………
　　
　　朝阳初上，一辆马车驶入了覆云山外那个小集市，额外引人注目。
　　
　　并非是那马车有多么华丽，而是早在几日之前，南朝就发布了疏散的布告，让覆云山周围的百姓尽量远离，免得被战乱波及。在这样的大环境下，逆流而上的马车难免不引得其他人注意。
　　
　　临到集市入口，把关的士兵将这马车拦下了。
　　
　　“这时候还来这集市做什么，嫌命长？”士兵没个好腔调，似乎想以此逼退这辆马车。
　　
　　“若是我朝在此处兵败，眼下这些百姓能逃到哪去？大战之前倒是先将兵败的打算做得充足，没想到我朝士兵全都是这般缩头王八，那不如趁早跪地上投降算了，说不得还能留得一条狗命。”
　　
　　并不是车夫，而是车中传来了女性的声音，措辞尖锐刻薄，直教人嘴角抽搐。
　　
　　“你他娘的不想活了？”卫兵抽出了他的长矛，指着车厢大骂道。最近军中流言四起，搞得人心惶惶，将军让他们疏离附近百姓似乎更预示了此战必败，而今被这马车里的人一语戳中了要害，当然是又怕又恼。
　　
　　门帘缓缓拉开，一张清秀却果决的面容映在卫兵的眸子里面。这人正是木湘缘。她看着眼前冷清的小集市，不由叹了口气，“虽然覆云山江湖口碑不好，但没想到来此援护的江湖义士寥寥无几，唇亡齿寒的道理都想不清楚，一群蠢驴！”
　　
　　那守卫听得一愣——还真有不怕死的？
　　
　　木湘缘趁着这守卫惊讶，赶紧示意坐在车外驾车的人：“千莹姐，走吧。”
　　
　　门帘落下，木湘缘回到车中。一个月来的旅途让她们几个都疲惫不堪，她二姐坐在车中，疲惫得没什么精神，这种时候只能她出头。明明几年之前自己才是那个身子骨孱弱的病秧子。
　　
　　木湘缘回车里后，却见着她二姐冲着她笑。
　　
　　“你刚才，有几分当年咱娘骂街时候的样子。”
　　
　　“……”
　　
　　“这是覆云山前最后一个集市了吧？”
　　
　　“是。”马车外传来了千莹的声音，“咱们休息一天，然后就去覆云山。”
　　
　　……
　　
　　……
　　
　　夕阳西斜。
　　
　　整个覆云山的山峰山底，全都染上了一层娇艳的金黄。
　　
　　山路小径由远至深，不知从何处蔓延而来，亦不知将会通往何处。
　　
　　这是山坳之下难得的一块巨石，风沙打磨之下，不失为一块不错的歇脚点。一道人在其上盘腿而坐。一袭白衣，边缘蓝青色花纹纹得精细，在覆云山中也是非常罕见的样式。她面容姣好，不似凡尘，只是那长发如雪，见不着半点乌色。
　　
　　她双膝之上是一柄长剑，剑身收入在了剑鞘之中，隐隐流露着青蓝色的微芒。剑柄和护手都做得及其精巧，只是已经被打磨得不复光泽，刀伤剑痕似有若无，记述着它与它的主人一起经历过的风风雨雨。
　　
　　微风徐徐，女子鬓角的银丝随着清风荡漾。她冰清玉洁的面容没有一丝波澜，双眼微睁，眺向了主殿的方向，浑浊的眸子里却是不解与不甘。
　　
　　若自己不练武，不入覆云山，现如今会是什么样子？无非是垂垂老矣，满脸褶皱，光华不再。或许早就不在人世也说不定。她手指划过自己的脸颊，光滑得和年轻时别无二致。
　　
　　当年师父当前，对着自己，只念“痴儿”二字。而今，恍若隔世，自己却仍配得上这俩字。
　　
　　自己便是在青山那小子身边守了百年，痴了百年，早知他野心勃勃欲望不小，却单盼着他能正视自己一眼。而今，青山说无论此次结果如何，必须放弃覆云山。自己竟不知他究竟谋划着什么。
　　
　　他说，墨水是此次行动的变数。他又说，将阻止她的任务交给了自己。可是自己该做到什么地步？
　　
　　若是自己师父的命令、别人的请求，自己当然知道要做到什么地步。若毫无分寸则当真罔活了百十来岁！可偏偏是他的要求，自己心里总是没底。
　　
　　而且一句小心也不说，一句关心也没有。
　　
　　她合上了眼睛。百年以来他总是这样，不过时至今日，她仍心有不甘。
　　
　　心中万分波澜，终于在夜色开始四合之时，藏于心底。
　　
　　她缓缓舒了一口气，嘴角微动。
　　
　　“你来了。”
　　
　　…………
　　
　　覆云山后山入口。
　　
　　巨型大汉依旧在那不经意的地方慵懒地做着清梦。眼前的火堆生了又灭，灭了又生，不知多少次了。
　　
　　沙，沙……
　　
　　轻纱罗裙摩挲着草木的声音一点都不避讳，却早被虫嘶鸟鸣隐了去。她抱着一张古琴，面容似乎多有妆点，只是眼角好似被一根漆黑藏金的画笔勾勒，流着若隐若现的光芒，来者正是云仙儿。
　　
　　“睡得这么随意，早晚落了病根。”
　　
　　裙摆摩挲草叶的声音戛然而止，嫣嫣细语在大汉的耳边升起。大汉抖个激灵一下跃起，慌忙担落着道袍上的泥土，看向云仙儿的时候，忽地怔住了——眼前这女子当真是她？虽说眉宇无差，却流露出几分稚嫩的气息，非要说的话，感觉几乎和她女儿相差无几了，这女人什么时候觅得了返老还童的机缘？
　　
　　“嘿，你怎么一下子年轻二十多岁？”
　　
　　“你个色鬼，之前是嫌我人老珠黄了？”
　　
　　云仙儿笑骂一句。面对眼前这个小山一样的壮汉，她总能放下身段，言笑自然。随即，她脸色严肃，望向了前方。
　　
　　“覆云山天翻地覆，不知死上多少人。老牛，你就在这山下待着，事情完了我再来找你。”
　　
　　金牛儿听着连连摇头：“不成不成！老夫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
　　
　　“那是我和我女儿的事，让你在这你就在这儿待着。”
　　
　　云仙儿瞪了金牛儿一眼，随后缓缓向前，没在这山口多做停留。金牛儿为自己死心塌地这么多年，也是不容易。此次见着他的时候，云仙儿本想允诺些什么，可临到这山口，却放弃了。
　　
　　她一直不喜欢那些无法兑现的承诺。此行九死一生，若想“承诺”，等到时候付之于实际，岂不是更好？
　　
　　夜色将至，云仙儿的身影融入了覆云山，步履果决。
　　
　　…………
　　
　　当当当。
　　
　　墨水和青鸾两人剑刃碰撞，十几回合下来，难分胜负。
　　
　　墨水剑术观过百家之长，早明晰了其中奥妙，化繁为简，每一招每一式简单有力，又直指要害。但是青鸾早不是游历江湖的小青年，如何没有参悟过剑中之理？墨水出一招，她便挡一招，游刃有余。
　　
　　两人的招式碰撞，看起来就如街上黄口小儿舞弄竹枪木剑，不成章法，幼稚可笑。可两人头上都渐渐出现了密密的汗珠。
　　
　　青鸾接过一剑，随后一挑，将墨水袭来的剑招挑开，随后向后一跃，稍微拉开一些距离，随后她嘴角露出笑意，左手点过手上剑身，剑“嗡”地轻鸣一声，随后大踏步地攻来。
　　
　　墨水只觉着眼前青鸾的剑忽然变化，一下成了四个八个，从不同角度齐攻过来。八方剑？这是覆云山的剑招，他们会将剑气和道术糅合，使出通常侠客无法做到的剑招。这一式便是以真气化形，八把剑看似皆虚，实则是实打实的八支利剑。这八把又衍生迥然不同的八种剑招，齐向墨水杀来。
　　
　　不似之前的化繁为简，而是重新从简入繁？
　　
　　不对劲儿。她想做什么？
　　
　　眼见八道剑光奔涌，墨水却思绪奔涌——剑招博弈，往往是要自己比对手“多想一步”，她放出这八方剑气，自己如何也听说过，如果会应对该怎么办？所以她这一手肯定有超过此招之外的变化。
　　
　　墨水眯起眼睛，忽然心中一动，完全无视了这八方剑气，随手一挥，“当”！两剑相交，八股剑气突到墨水身上，却自行烟消云散。
　　
　　果然，八道剑气咄咄逼人，但只是幌子，真正的杀招乃是其背后最为隐秘但最为朴素的一剑！墨水吐了口气，却见着青鸾笑容更甚。
　　
　　不好！
　　
　　墨水眉头一皱，心底徒生寒意，眼见着青鸾身周真气流转，剑身青色白色雾气氤氲。
　　
　　有意思了。
　　
　　说到看家本领，墨水最拿手的当然是“偷学”别人的招式，再加上自己本就对寒气有种莫名的亲和力，这让她不由自主地就模仿起这种真气流动的动向，一丝丝青白色的氤氲紧接着便从墨水的身周腾起。她只觉两方雾气融汇，却始终在疯狂压制、吸吮着对方。
　　
　　这是以对方的体力和精力为食的霸道之术！
　　
　　墨水随即便体会到了这道术的奥妙，双方僵持，番看双方谁的底力更充沛，更耗得起！
　　
　　这可不好，墨水当然不敢和眼前这老妖怪比内力雄厚，正要卖个破绽拉开距离，青鸾身周的氤氲忽然庞大，几乎将两人裹挟，如何脱身？
　　
　　青鸾简直是个设圈下套的高手，一招接一招，总在墨水觉得抵挡住的关口再次发难！
　　
　　这又是什么？
　　
　　墨水想要再次模拟对手的真气流转方向，可她越是模仿，周围的氤氲就越是浓厚，忽然，眼前之人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自己的刀刃砍着的，只是一坨冰块。
　　
　　墨水放松了力量，那冰块并没有还手的迹象。墨水舒了口气，向后挪移，脚下却传来了异样——自己脚下哪还是刚刚的沙土地，俨然已经是一层厚厚的冰层。
　　
　　幻境？
　　
　　薄雾散去，墨水只看得自己出现在一片冰原，四周清澈，一望无际。
　　
　　她去哪了？
　　
　　墨水谨慎环顾四周，眯着眼感受气息流动，却如何也找不到青鸾的气息。四处寻觅之时，墨水心底危机感暴增，她条件反射一般挥着剑朝身后刺去。
　　
　　“噗！”
　　
　　剑刃撕裂骨骼肌肉的声音即刻传入了墨水的耳内，她顺着自己手中的剑望去，心中陡然一惊，那面容不是别人，正是叶三娘！
　　
　　火焰之中，亡于自己剑下的叶三娘！
　　
　　墨水睁大了瞳孔，眼睁睁地看着她表情痛苦万分，却又强挤笑意。这一切一如那一场困扰墨水数年的噩梦一样！
　　
　　不由自主地，墨水伸手扶住了叶三娘，她抬起头痛苦的表情又似解脱，肌肉眉眼忽然变幻，又成了另一幅模样。
　　
　　金玉铃！
　　
　　墨水心中打颤，她从未想过这孩子会露出如此痛苦的表情，这样躺在自己的怀里。墨水脑子嗡嗡直响，哪还有半点战斗之中的状态。
　　
　　“原来如此。”
　　
　　轻柔的声音升起。与此同时，墨水眼前的“金玉铃”渐渐虚无，不再真实。
　　
　　须臾，四周黯淡，墨水又回到了那个夜色已经四合的山谷之中，她怀中空无一物，之前种种，不过幻觉。
　　
　　“她就是你的心结么，”
　　
　　墨水的背后，那声音甚是轻柔，不见杀意。
　　
　　“我输了。”
　　
　　墨水毫不掩饰自己的失败，那幻术自己确实着了道，而且毫无防备。
　　
　　“那个女孩儿就在覆云山。我问你，如果她犯了错误，你会如何。”
　　
　　“捉回来，教育她。她母亲这么拜托我的。”
　　
　　“若是为害苍生的弥天大错呢？”
　　
　　“我……”
　　
　　墨水哑口。须臾，她斟酌道：“废她武功，守她一生。”
　　
　　“废他武功，守他一生……”
　　
　　青鸾喃喃。
　　
　　“二十年前，我问你师父，她也这么说。我犹豫了二十年，挣扎了二十年，直到现在，覆水难收。你过去吧。”
　　
　　哎？
　　
　　墨水回头望去，青鸾又回坐在了那块巨石之上，闭上眼，似乎对墨水的举动不闻不问。
　　
　　“我过去？”
　　
　　“青山坏事做尽，我在一旁看了一辈子。你去吧。之后三阵，你多少都见过了，当过得去。”
　　
　　被情所困，为情所扰，青鸾始终没有对青山做什么，当今大厦将倾，她只希望有人能扶这大厦一把，止住青山的胡闹。但她却依然不敢自己动手，甚至不想亲自去面对他。
　　
　　墨水似乎猜出青鸾的意思，恭恭敬敬向其行了一礼，向着其后的道路走去。
　　
　　剑阵，幻阵，青鸾玄冰阵。这三阵的名字浮现在了墨水的脑海，随后，她便回忆起青鸾的八方剑，吸取真气的寒冰气息和真实无比的幻阵。这三者，青鸾几乎全给墨水演示了一遍，若说是放水，简直是放到了家门口的程度。
　　
　　那女道士当真深不可测，若真有杀意，恐怕自己早死一万次了。
　　
　　墨水心中打着鼓，赶紧乘着夜色，朝着覆云山的主峰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