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十年后。

　　金灿灿的阳光刺破她单薄的眼皮时，她的身体下意识地微微一颤，终于极不情愿地将控制权慢慢交给了她逐渐苏醒的意识。记忆开始在她的脑海中慢慢复苏。她记起——她刚刚好像睡着了，在山脚的村子里，可是刚刚在干……干……干……干什么来的……

　　她一边这么努力地回想，一边睁开眼皮，支起身子，转动屁股好让自己的腿从凳子上放到地上去——看来她的身体依然记得自己是睡在了一个长凳上，这真不可思议。她这么思考的同时，一股刺鼻的味道恰到好处地点醒了她的记忆。

　　“老张头儿！我说过了不许在我身边抽烟的！”她条件反射一般冲着自己身边嚷嚷着，活像一个调皮任性的小女孩——而事实上，她也确实是这个年纪。

　　身边那个被她叫做“老张头儿”的老人闻听到这小丫头的声音，惊慌得就像做了什么错事被妈妈发现了的孩子，连递到嘴边的那最后一口也来不及吸，便“咚咚咚”地在凳子上磕他的那根陪了他大半辈子的老烟杆儿。老张头儿一边磕一边儿还不忘点头哈腰地给旁边这个小丫头陪不是：“哎呀，我说丫头——哎你看，你看那边，又有什么稀罕人儿来了！那个人头发是金子色的！”

　　“你少唬我，你天天唬我我才不信！”

　　小丫头冲着老头儿嚷嚷两句，却看得老张头儿看得出了神，她才半信半疑地回过头。

　　只见太阳底下三个人影沿着离开村唯一的道路走来，为首的是个女子，真如老张头儿说的那般，一头如金子一般金灿灿的头发，在太阳底下格外显眼。其衣着打扮更不似寻常人家，甚至城里人也不像这么穿着。

　　“神仙姐姐！”小丫头高呼一声，张着双手奔了过去。

　　这神仙姐姐并不怕人，反而亲切得很，她摸了摸小丫头的额头，问道：“这里是不是有个观，叫做天零观？”

　　“有！”小丫头喊得很开心，“今天来了好多人，但神仙姐姐是最漂亮的！我这辈子见过最漂亮的！”

　　“娃儿好乖。姐姐这里有从好远好远的地方带回来的糖果，哝，送你！”

　　“好远好远有多远？”女孩不依不饶地追问着。

　　“这里的西边有很多很多山，山的另一头是很广很广的沙漠，沙漠的另一头，我从那里来的！”金发女子三言两语，将女孩哄得两眼放光，她蹦蹦跳跳地跟身后的老张头儿复述着刚刚听到的话，喜笑颜开。

　　而金发女子则再一次踏上了行程。

　　“伊莎贝拉小姐。”她身后的保镖追上了她，问道：“您说这地方……是您的故乡？真的？”

　　“进了山，有九十九级台阶，转过弯，有一百九十九级，再过弯，还有三百九十九级，不信你数着。”金发姑娘笑道。

　　一个时辰之后，她们三人终于登上了山顶，六百九十七级阶梯，一个不少。

　　或许三人是最后到来的三人，这道观广场的正中，仪式早已开始。仪式正中，一位高高瘦瘦眉清目秀的女道士正宣誓祭拜，侧边一身材矮小的道士、和一个衣袂飘飘如仙的女子静候左右。伊莎贝拉三人只在远处看着，为首的道士向台中叩首，接连三拜，无比庄重。然而，她面前本应该是仙家神像的位置却只留一个基座，其上空空如也。

　　“我云芊丞天地之昭，得师尊之衣钵，即日起即为天零观之掌门……”

　　伊莎贝拉在人群后面打了个哈欠。她身边看热闹的人也在交头接耳，“就她一道士，连个徒弟都没有……”

　　噗。

　　伊莎贝拉不禁笑出了声。

　　云芊礼毕。其身边那位衣袂飘然的女子突然张口，其声如钟，几乎是灌入在场所有人的耳膜之中。

　　「云芊，汝已得我衣钵，吾于凡尘恩怨已了。汝且谨记，天零观五百年生根发芽，尔后五百年须得退隐山林。大劫将至，切记，切记。」

　　说罢，这女子缓缓朝着台前走去，每走一步，她身形便增大一分，只三五步的距离，她的身高便已化作四五个人的高度。

　　「吾将身留存于此，镇守此观。诸位小友，就此别过……」

　　仙女环视整个场地，当祂和伊莎贝拉目光相遇之时，伊莎贝拉难得从祂眼中读出欣喜。

　　随后，她托起一只手，仰天做登仙之姿，身形缓缓凝结，最终化为雕像，正站在刚刚空荡荡的基座之上。

　　来此参观的凡人哪见过此等场面，惊愕片刻之后，纳头便拜，高呼神明保佑。伊莎贝拉并未随大流，她乘机张望去，只见宿舍方向有人也在站着，她眼睛一亮，随即绕过诸人，径直奔了过去。

　　“唷！伊莎贝拉大小姐！有失远迎，嗯？”

　　“别打趣我了，名字是我胡乱起的，你还是叫我铃儿罢，算我求你。”

　　“哈。说真的，怎么样了？”

　　“墨水师姐她……我找不到，怎么都找不到。当年我们都看着那条龙往西方飞了，这些年我一路走，都见到了西边的大海，却也没打听到她的下落。”

　　“可她没死？”

　　“没有。我确定。而且我会一直找下去，无论多远，无论多久。嗯……”铃儿四处张望了一下，问道：“木老三呢？她不可能不在吧？”

　　“你离开太久了，这边的什么事儿都不知道。十年前，如日中天的草原部族四分五裂，草原王不知去向。有传闻说，草原王生前建造了一所巨大的地宫，以求苍生不老。可后来连王本人带地宫都消失不见了。你应该猜得到草原王指的是谁。木湘缘为这事儿奔波了好几年，也是毫无线索。”

　　铃儿点了点头。是指焰千莹她们俩吧，真是邪门。

　　“不过木湘缘来了哦，来这边儿。”

　　无衣带着金玉铃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没多久，只听一间宿舍中传来了声音。

　　“你想好。这并不是什么祝福，这是诅咒。”

　　“我不管。我要活着，我得等她回来！”

　　“湘缘姐！”铃儿推门而入，却见着秋芷青端坐在桌旁。她对面另有一人，一手掐着里面湿漉漉的小碗，头埋在另一个胳膊里面，趴在桌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光是这一幕，便震得铃儿说不出话，过了许久，那人方才缓过劲儿来，她抬起头，铃儿一看，正是木湘缘。

　　“师姐，你……没事吧？”

　　木湘缘一脸疲态，说是没事，当真是假的。但她依旧故作镇静地摇了摇头。

　　“啧。你喝了什么？年纪轻轻的就给自己灌这些东西？”

　　“年轻？都过去三十年啦，你看看我这脸，哪有年轻时候的样子……”

　　“嗯？”

　　金玉铃歪着头，表示并不理解木湘缘在说什么。

　　而这时，秋芷青递来了一面铜镜。铜镜之中，木湘缘的脸颊白皙光滑，一如曾经自己在这天零观中学习道行时的模样。木湘缘惊异之余，只见她头上“嘟嘟”地冒出了两个毛茸茸的大耳朵，而原本应当长有耳朵的地方，则早已变得平坦一片。

　　见着木湘缘喜上眉梢，秋芷青立刻警告道：“别高兴太早。我说过，这是诅咒。你现在在人的眼中是妖怪，在妖的眼中是人类，两个世界都没有你容身之所。”

　　这番话下来，无衣也在旁边附和。她本身就是半人半妖之躯，各种遭遇经历得太多了。

　　可木湘缘全然不在意。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墨绿透亮的宝石，推到了秋芷青的眼前。秋芷青将玉石捏在手里，把玩一番，喜上眉梢。她是狐族的族长，她早拜托许多可以推演天机的人算过，九百年后许多人命运晦涩难明，她推测，那个时候整个世界将经历一场大劫难。而刚刚九天玄女的话语更是印证了这一猜想。而眼下这枚玉石，便是她为应对那危机而做的微不足道的努力之一。

　　“土丫头她们没来？”

　　木湘缘话题一转，开始打听土丫头的事情，毕竟她们师姊妹几个，偏偏土丫头这最好事的没到场。

　　“没看到。她两个热衷于各处探险，两年前深入了沙漠之中，我再也没见到她们。不过以她们的经验来看，问题不大。倒是师姐，你有什么打算？”

　　“我？我听说，东海以外的诸岛上，那里的人类很尊敬妖怪，甚至会为妖怪建立庙宇祭拜。天下之大，在哪等不是等，中原大地僧道林立，难有我容身之所，我便去那里罢。想来千年之遥，也不过俯仰之间……”

　　“如果千年之后我找到了咱们大师姐，再来这竹荚峰上一聚，如何？”

　　木湘缘和金玉铃相视一笑。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