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天来了的时候，金玉铃对上一个冬天也没有什么太多的回忆。
　　
　　对于她来说，“整个”冬天也不过是小一个月的时间，其余的时间按照别人的说法，就是在“昏迷”、“沉睡”之类的状态中跳过去的。
　　
　　在她的记忆中，自己那个时候似乎是和云芊吵了一架，然后她就想去寻找她师姐，记忆中最后的地点似乎是在蛰龙村的庙宇里面。而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身在天零观。
　　
　　她这个冬天一直躺在天零观——这是墨水告诉她的。金玉铃自从苏醒到现在甚至还没有出过屋子。但即便如此，窗外那些并不太陌生的景色也告诉她，她师姐并没有说谎。
　　
　　话又说回来，她已经在床上躺了将近一个月了，能给她解闷的“玩物”只有堆在床头的那么厚厚一摞的书籍。金玉铃天生不是读书的料，按照往常就算静下心来读上一行字也会立刻跳起来冲到外面去。然而这会儿她也没得选，她虚弱得很，几天之前就连解手都要她师姐帮她。而书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符号，多少也比望着棚顶发呆来得有趣。
　　
　　说到她师姐，金玉铃已经有一天半没看到过她了。这两天来这儿送饭的是一个叫纯曦的女孩，不，按照金玉铃自己的判断应该是个老女孩。在师姐口中，纯曦是帮助金玉铃调养身体的医者，一个医术高超的道者。但是在金玉铃看来却只是个无论什么都很厉害的怪萝莉罢了。
　　
　　想出去。
　　
　　金玉铃这么想着。她觉得她已经差不多好了，在屋子里闷了好久，她想她早该出去透透气儿。而门外一直以来断断续续的嘈杂声也一直勾引着她这么做——师姐一直都有说冬天以来，山下村子乃至方圆十几里很多人都来天零观慕名投医，最近这访客可以说更是有增无减了。
　　
　　但是金玉铃一直憋在房子里头，哪怕只是看陌生人一眼，她觉得她自己都会很满足。
　　
　　所以她便从炕上蹭了下来。初春的气候很冷，出门时要多穿一些——这是她娘教给她的，因此她也故意给自己多捂上了一层衣服。她房间的窗子并没有开，不过从声音上判断，现在外面一个人都没有。她要的就是这样的时机，倘若因为穿得太厚了或是太薄了而在出门没走两步就灰溜溜地躲进屋子里，那可是要被别人笑话的。
　　
　　“好嘞。”
　　
　　金玉铃最后扭了扭自己的脚踝，确认自己的鞋子还算跟脚，随后便摸到门口，左手抵住门框，右手握住们的把手使劲儿地往后那么一拽——紧接着门外凉飕飕的空气便顺着门缝钻入了她的鼻腔。
　　
　　这股清爽新鲜的空气让她精神一震，驱使着她立刻拉开房门，恨不得一步就钻进她梦寐以求的、自由的世界之中。
　　
　　但是俗话说得好，步子卖得太大就容易扯到〇，金玉铃完全忘记了仙山道观向来存在的那种高得夸张的门槛，她的脚尖当当正正地磕到门槛，随后整个身子失控一般飞出了门外。
　　
　　金玉铃是一只猫，她当然会轻而易举地调整好自己的平衡，赶在摔到地上之前就抬起后脚踩在门前的石阶上以求保证自己的平衡。然而猫算不如天算，还未开化的初春，鲜有人迹的门口石阶上早就冻上了一层薄冰，这让金玉铃的脚往旁边一扭，朝着台阶的一侧栽了过去。
　　
　　【嘭】
　　
　　石阶两侧的冰层更加坚硬而不规整，导致金玉铃感觉自己像是摔在了一堆嶙峋的石块之上，身体各处的疼痛感纷沓而至。
　　
　　没磕到脑袋，算是万幸了吧。
　　
　　金玉铃这么想着，费力地睁开了眼睛。然而——本湛蓝的天空不知何时变得漆黑一片。仿佛她眼睛一闭一睁就从白天立刻坠入了黑夜。非但如此，随着一声冰块渐渐冻裂的声音由远至近，蓝黑色的冰晶从她的身体之下蔓延开来，几乎眨眼的功夫便冻结了身后的房屋、眼前的土地，乃至道观门口石质的大门也凝结成巨大的冰锥。
　　
　　令金玉铃几乎发出尖叫的不知所措感只有那么一瞬，然而属于太阳的温暖依旧抚摸着她的脸颊，令她立刻让她冷静了下来。这种忽然变天的景色她已经见过许多次，她很清楚自己似乎是触发了某人留下来的回梦粉。不过为什么有人会把那种回梦粉堆在这儿？一个住宅的房门口？
　　
　　不，更重要的是——
　　
　　金玉铃的眼前，那个已被刺骨的寒冰凝结的天零观。而在眼前这向着主殿延伸的场院里，似乎还有着不少人影——他们也无一例外地被冻成了冰柱。或许他们还没死，不过死亡也只是片刻的事情。
　　
　　踏——踏——
　　
　　这片场景之中唯一而清脆的声音从道观门口传来。那脚步声清脆却令人感到恐惧。渐渐地，那个身影从门外渐渐清晰。从体型上看，似乎是一个女子，她双手抱着一个巨大的…不是巨大的，是一个小孩子，并不是一个婴儿，却把头搭在她的肩膀上，应该是在熟睡。
　　
　　她是……
　　
　　金玉铃几乎要看清她的脸，却又难以辨别，而就在这时，门口又出现了一个影。那家伙像是从后面跑了上来，却在门口止步了。
　　
　　“师父……？”
　　
　　那个人影传来这样的声音，可是怀抱孩子的女子却似乎并未听到，自顾自地向着前方挪移着。
　　
　　“师父！”
　　
　　后面的人影又喊了一声，然而这声音却似惊扰了粉尘所构筑的幻象，虚构的黑夜就像它突然展开一样，迅速坍缩得无影无踪，突如其来的阳光刺得金玉铃睁不开眼，待她将双眼睁开的时候，初春晴天下的天零观场院里，只剩下一个身影孤零零地傻站在那里。
　　
　　“木湘缘？你在那干嘛！”金玉铃显得有些不开心，虽然她早已估摸着幻象已经接近尾声，不过让别人这样打断还是扰了她的兴致。
　　
　　刚刚进院子的三小姐好歹算是被刚刚的幻象惊住了，被金玉铃这么一叫，才回过神。她瞧了瞧坐在地上有些愠色的金玉铃，虽说满肚子的疑问，也只好先把疑问咽下肚子里，先让这小丫头消了气再问个究竟。她走去小猫咪的身边，略微俯下身子递给她一只手。“先起来吧，地上怪凉的。”
　　
　　“哼。”金玉铃抓着木湘缘的手，顺势站了起来。
　　
　　“最近身体好些了？”木湘缘继续关切地问道。
　　
　　“还……还好吧。”虽然还显得有些不开心，不过面对这样看起来软绵绵的木湘缘，金玉铃总觉得自己发不起来火，索性那点怨气就到此为止了。
　　
　　“刚刚那是——”
　　
　　“那个啊，”
　　
　　金玉铃刚刚要解释，却忽然觉察到远处的动静——跳过木湘缘，远处一处房间的门不知何时已经开了，那个叫做纯曦的怪萝莉早已站在门里面观察着刚刚发生的事情。金玉铃立刻给木湘缘递了个眼神，示意她还是进去一起说吧。
　　
　　※※※※※※※※※※※※
　　
　　※※※※※※※※※※※※
　　
　　“哦哦哦，这个回梦粉这么厉害啊，我去年清理房子时发现的，还纳闷你师父怎么在屋子里存一坨土，研究半天没研究出个所以然，就拿出去垫院子了。”
　　
　　纯曦听了刚刚那场景象的原理后，频频点头道。
　　
　　所以，景象里的那个主角确确实实是薇师父，她怀中那个熟睡的小孩儿或许就是她们的墨水师姐。就因果关系看，那应当是薇师父初入天零观的景色，这和纯曦了解到的曾经也完全吻合。
　　
　　“那我师姐去哪儿了？”金玉铃问道。刚刚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而不见墨水师姐，金玉铃断定她一定是离开天零观办什么事儿去了。
　　
　　“她身体不舒服，在自个儿床上呢。”
　　
　　“啊？！”
　　
　　在金玉铃的记忆里，自己这个大师姐但凡有过什么小病只要吨吨吨就好，好像她喝的酒能包治百病一样。能病到卧床不起可是闻所未闻。这消息让小猫儿一刻也待不住，一声不吭就钻出了门。
　　
　　木湘缘本想跟在金玉铃身后出去，想要辞别纯曦的时候，却被纯曦拦了下来。
　　
　　“丫头，这次来天零观比约定早了七八天，是有什么急事儿？”
　　
　　“那个，是这样的——”木湘缘陪笑着挪了挪身子，随后立刻把纯曦按在了炕上，拉着她的手讲到，“那个，师叔，您看来您这儿医病的人也不少，听说您只管开方不管抓药，您看能不能这样，让那些病人去师侄在零城的药馆抓药呗？我会安排药馆见着您的字迹就给病人打一些折扣，您也就这么告诉患者就行了，好吧？”
　　
　　那这不是纯亏本吗。纯曦转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却想不明白个所以然来。
　　
　　“行倒是行，但是……”
　　
　　“那谢过师叔，师侄也想去看看师姐，那个……”
　　
　　“去吧去吧。”
　　
　　纯曦努着嘴看着木湘缘急匆匆地出了屋子，坐在炕上一声不吭地想了好久，“可是还是亏本买卖呀，虽然对病人也是好事，但……唉，死奸商，真难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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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水的屋子离铃儿的并不太远，可是木湘缘刚走到门口，就觉得有些奇怪——刚刚金玉铃出门可是被门口的薄冰摔得够惨，但墨水的屋檐上竟啪嗒啪嗒地一直在融水。
　　
　　而当她推开房门的时候，一股热浪硬生生地灌在她的脸上。虽然屋子里明亮而且还算干净，木湘缘却总觉得屋子里好像冒着烟。
　　
　　“师姐，这——”
　　
　　在这几乎比三伏天还要炎热的屋子里，木湘缘却看到地面的正中间生着火炉，墨水坐在炕头，用被子捂住了整个身子，仅露出了一个脑袋在瞧着她。
　　
　　而早一步进来的金玉铃，却早已钻进了墨水的被窝，仅露出了一个脑袋以示自己的存在。
　　
　　“木湘缘，你进来不，这里凉快！”
　　
　　金玉铃招呼道。
　　
　　滚热的屋子里面的被子里怎么可能凉快？木湘缘觉得这是在扯淡，但金玉铃用行动告诉她这是实打实的。将信将疑的木湘缘伸出一只手，探入到了那个听起来诡异的被子里。
　　
　　“——！”
　　
　　就像手伸入到了仲夏时候刚从深水井中打出来的水一样，凉爽得难以形容。
　　
　　但是片刻的惊诧之后，木湘缘的神色又低沉下来。
　　
　　“师姐，你没觉得你现在的样子，很像那个时候的师父？”
　　
　　……
　　
　　……
　　
　　墨水的病症就像毫无征兆的袭来一般，仅仅在两天之后便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没有落下任何的病根。
　　
　　不过和如同没事人一般的墨水大相径庭的是，纯曦却因为对此紧张得不行——她的经验和书籍完全没给她提供一丁点帮助，因此即便过去了小半个月，纯曦依然不让墨水太多的走动，几乎将她锁死在了屋子里面“观察”。
　　
　　撇开墨水的病症不谈，天零观中如今并无太大的波澜，金玉铃在逐步康复之中，更是顶替了她师姐在整个道观里面忙上忙下，这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乖巧得过分”。倒也难怪，最近天气已经转暖，虽然道观里面还留有一些残雪，不过来过的山下人都说山底下的树已经吐出新芽了。
　　
　　金玉铃掰着指头算着还剩几天就是清明，终于才提出想下山逛一圈。不过让她意想不到的是，甚至还没详细解释自己得目的，她师姐仅讲了一句“早些回来”，便由她去了。
　　
　　她先是去了木湘缘的家里暂住了两天，直到清明节当天，她才动身前往零城。
　　
　　不得不说，无论是天零观还是城外，从哪到哪都如金玉铃的记忆一般，甚至包括她记忆中初春这份独有的寒冷和干燥。前往零城的路上的人寥寥无几——或许在下午或者夏季这条路上会多一些人，不过从龙神庙到零城这一路上，她也只迎面碰着几个似乎是远途赶路的行人。
　　
　　不过令她新奇或者说是有些恼怒的是，这一大早竟有个官差模样的人骑着马从她背后急奔向城里，马蹄子扬起的尘土在这该死的春天里面简直高到离谱。乌泱泱的烟尘之下，金玉铃只能用袖子掩住口鼻，再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
　　
　　金玉铃不懂朝廷里面的规矩，甚至在平时也懒得知道这种骑马急奔的官差究竟是为了什么。不过她将将进了城门口，又是一骑同模样的骑兵大喝着，靠着马鞭和吆喝愣是在行人不太多的城中吼出一条路扬长而去。
　　
　　一路上竟见着两支骑兵，任谁也会好奇，金玉铃四下看了看，只瞧见附近的茶水摊子还有个书生模样的人远眺着骑兵去的方向，金玉铃估摸着似乎是个闻多识广的家伙，于是便上去打听。
　　
　　这书生见有人来问，便立刻装出一副高深的模样，讲着什么“一骑红尘妃子笑”之类难懂的鬼话，令金玉铃刚刚本是好奇的心情一扫而空，未等这书生讲得什么“红颜误国”之类的话语说完，便径自走了。
　　
　　清明节向来都有祭拜先人的习俗，只可惜当初零城金家的大火之下，金玉铃的母亲也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在那之后有不少人和金玉铃提过建个衣冠冢的建议，不过那些全被她固执地拒绝了。
　　
　　如今又是清明，她只能又回到零城。她的故居早被木湘缘她们姐妹俩改造了成一个集市，所以金玉铃满心打算着在人数不多的时候来到这里做一个哪怕是心理上的祭拜。可是当她来到这集市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有一会儿了，集市上有几个商家也在忙叨着铺开自己的摊子。金玉铃在这集市中徘徊着，步子越来越缓，最后停了下来。一时竟望着自己规律地吐出的白气出了神。
　　
　　呼。
　　
　　这儿原本是她的家。虽然曾经的建筑荡然无存，但她仍然记得她自己如今所在的位置应该是自己的闺房。眼前那个空着的摊子应该是一个石门，走过去便是个小花园。另一边忙着割肉的屠户那里应该是前面正厅通往自己房间的小路。像现在这样凉飕飕的早晨，她母亲总会亲自提着木炭，沿着那条小路走到自己的屋子里，稍微等一小会儿便会将屋子中的路子升起，尔后再把那双冰凉的手塞到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里面，笑嘻嘻地看着自己因她的手而冰醒，并且在自己发脾气的时候死皮赖脸地钻到自己的被窝里面。
　　
　　“娘……。”
　　
　　单是这么想着，金玉铃的眼里便生出了一层雾。她回过神来之后赶紧用袖子粘了粘眼睛，生怕被人瞧见。
　　
　　这会儿，陆陆续续地有些商家已经开了张，也有了一些行人，而集市门口几个不一样的身影额外惹人注意——那是两个穿着士兵服式的人，腰上都挎着砍刀。这会儿正在集市门口的柱子跟前。
　　
　　是在帖通缉告示？金玉铃这么想着，本想去瞧瞧是哪个“道儿上的”被提了姓名，不料那却是一个征兵的告示。
　　
　　征兵啊。
　　
　　金玉铃回想着，就算是在前几天，她在木湘缘的口中还听说着边关还安稳着，还在不断遣返征兵，怎么突然又开始扩充军队了。这个疑问不仅仅是金玉铃有，她周遭的人也都带着这样的疑问。
　　
　　“之前不是在往回遣返吗，怎么又征兵啦？”有人这么问道，但是负责张贴告示的士兵并没有回话。
　　
　　“报名就能拿到几吊钱？这是又涨价啦？”
　　
　　“哎我听说啊，他们当兵的在边关养养甲种种田，生活可滋润着呢。”
　　
　　“那可不是！而工钱还高，画舫里唱曲子的都比不过他们！”
　　
　　围着告示的看客有些在这其中看到了一些端倪，默不作声地离开，但大多数则看上去似乎捡了大便宜。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儿了。金玉铃是这么想的，守在这边的两个士兵像是俩哑巴，除了告知去衙门那儿报名以外什么也不肯说，所以她一边盘算着去哪里打听究竟发生了啥，一边打算从这越来越多的人群里挤出去。
　　
　　可是她往后退了几步，全都结结实实地踩到了后面那人的脚，紧接着便觉得自己的肩膀有被触碰到。她回头，见着自己后面是一个身高没高出自己多少，却用面具将脸部遮得严严实实的家伙。
　　
　　“木湘……呃，那个，表哥？”
　　
　　金玉铃认出这人是木家的二姐木湘茹，碍于她的身份，金玉铃只能很是生硬地以“表哥”来称呼她。木湘茹点头，随后拉着金玉铃走出了人群。
　　
　　“好久不见，你刚从长恒城回来？你知道这是为什么要征兵吗？”金玉铃急切地打听道。
　　
　　木湘茹倒是将金玉铃拉到了不那么碍着行人走路的地方，将自己脸贴着金玉铃的耳朵，小声说道，“倘若边关没什么事为什么要征兵？征得这么急我看是出了大乱子。”
　　
　　“那——”
　　
　　“我在外面不方便多说话。你逛够了就去西门，我马上办完了事儿就去和你一道回去。”
　　
　　可以搭车回龙神庙了，这感情好。金玉铃告别了木湘茹，决定继续打听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而木湘茹，则看似悠悠哒哒，实际径直前往马路正对着的一处茶楼。她笔直地登上了这茶楼的二层。因是大清早，茶楼里清净得很，只有靠着窗子的一个位置孤零零地坐着一个人。
　　
　　“我还以为我不会被人发现呢。”那人看着这出现在自己视野里的不速之客，语气似乎是在自嘲。
　　
　　“猎手在追踪猎物的时候总会忽视身边的威胁，不是么。”
　　
　　“呵。”那人嗤笑道。“坐吧。”
　　
　　“我不得不承认这幅面具对我观察周围还有点帮助。”木湘茹坐到了那人的对面，不过她将凳子稍微往后蹭了蹭，使得茶楼的窗子刚好遮住她的脸颊，随后，她便将这幅面具摘了下来。
　　
　　“你胆子真够大的，你知不知道这么多年有多少人死在我的手里？”
　　
　　木湘茹抿嘴一笑，却顾左右而言其他道，“云芊，你对金玉铃的执着真是让人感到……惊讶。”
　　
　　“呵。一个从蜜罐子里长出来的富家千金知道什么？如果你是来说这些，我劝你在我心情还不错的时候赶紧离开。”
　　
　　“你知道么，我有个很糟糕的兄弟。他曾经为了自己玩乐的钱杀了我们的父亲。”
　　
　　木湘茹的声音很随意，甚至漫不经心侧着头从楼里向着外面张望。但是这寥寥几字却勾起了云芊的兴趣。
　　
　　“那个家伙处心积虑地让我们姐妹仨赶紧嫁出去，或者像我这样赶快‘死掉’，仅仅是为了靠在父亲攒下的金山上挥霍。”
　　
　　“如果我是你，我早就把他弄死了。”
　　
　　“弄死一个人当然简单。你猜猜他现在在干什么。”
　　
　　木湘茹说着，指了指窗外。顺着木湘茹的手指，云芊看到了一个穿着极其普通的男子，佝偻着腰，担着两筐什么东西，正在朝着市场中挪移。
　　
　　“那个？”云芊怎么看都是个几乎被生活压垮了的农夫，摇摇头表示一丁点儿都不相信。
　　
　　“他叫XXX，你不信就喊他试试。”
　　
　　云芊还是不信木湘茹的话，不过多少也难以抵挡看别人难堪的诱惑，便一手搭着窗子，故作娇声地喊道，“XXX~”
　　
　　这一声下去，那个扛着担子的“农夫”立刻浑身一激灵，极不自然地哆嗦着四处张望一番，目光和云芊对视的那一刹那立刻缩了回去，扛着那个扁担比之前更用力、更快的脚步灰溜溜地溜走了。
　　
　　“完美的复仇？看来我小看你了，嗯？”这是云芊的心里话，她确实没想到眼前这个富家千金会有如此畅快利落的复仇。
　　
　　可是木湘茹却摇摇头。
　　
　　“甚么复仇，那毕竟是我的兄弟，我们只是想要置他于死地，而后生。他有继承我家衣钵的能力。”
　　
　　幼稚？还是可笑？云芊完全没法理解木湘茹的思路，只得不理解地摇了摇头。
　　
　　“当初我提出想要把他弄得一贫如洗的时候，我的妹妹问我，我们这样对待他和他那样对待我们有什么不同？那样的话我们和他又有什么不同？何况是金玉铃呢。”
　　
　　金玉铃？什么金玉铃？云芊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有些迷茫地看着木湘茹。
　　
　　木湘茹这边却见着时机刚好，赶紧带好了面具，丢下了一句“我这边该回家了，我妹妹还在等我，失陪了。”说罢，木湘茹带好了面具，快步离开了茶楼。
　　
　　云芊感觉像是被教育了，但又没回想过来，自己一个人坐在茶楼里思考了良久，忽然勃然大怒一般“邦邦邦”地敲了好几下桌子，紧接着又捏紧了自己手中的茶杯。
　　
　　确实，就像覆云山曾经为了控制她的母亲而将她置于山底，后来又以洗脑试的训诫以求操控她本身一样。自己以成瘾的毒药来控制小铃儿，那自己和自己最为厌恶的覆云山又有什么区别呢。
　　
　　良久，云芊终于是把紧握在手里的茶杯松开了。她承认，自己被那个千金大小姐兜兜圈圈地“教育”十分不爽，但那家伙确实点醒了自己。
　　
　　……
　　
　　……
　　
　　“哈啊——”
　　
　　金玉铃突然坐了起来。眼前依旧是漆黑一片。
　　
　　她分辨不出这是几更天，不过依照她得判断，距离清晨还为时尚早。
　　
　　清明节之后的几天，她一直住在木湘缘的住处。而无一例外的，她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每天晚上都会被吓醒好几次。而噩梦的内容，也无一例外的都是和自己家中的那场大火有关。
　　
　　她梦到过这场大火背后的操纵者在黑暗的角落疯笑，也梦到过被大火包围着的宅子里面疯长着的扭曲的怪物……
　　
　　而这一次，她梦到的是在被火焰和烟雾充斥着的房间之中，自己正在和一个持着利剑的剑客厮杀。
　　
　　这梦太真实了，真实得让金玉铃觉得这似乎并不像是一个梦。
　　
　　她在床上呆呆地坐了好久，终究也没能辩清这是谁，为什么要传达到自己的梦境中。对于其结果就是，金玉铃现在睡不着了。
　　
　　现在她想出去走走，于是立刻挪下了地。这会儿正是清明前后，春天的深夜还是很冷的，她特意给自己裹上了好几层衣服才出了门。
　　
　　屋子外面比屋里光亮得多，虽然昏黑的天空中并没有月亮，但是漫天星光已经让她能辨认的出周围的环境了。虽然不知道自己想去哪，但似乎是不由自主地，她挪动着脚步，朝着城里的方向走去。
　　
　　只是走了几步，她便打定了注意——不如自己就去自己老家的故址那里逛一圈罢。
　　
　　零城毕竟不是什么边塞重镇，夜间没什么意外的话，每个城门口也会留下一个小门。而门口的士兵也多少有些懒散，他们八成会睡着，反正深更半夜的压根不会出什么问题。
　　
　　——金玉铃本来是这么以为的。谁知今晚看守的这俩却额外的精神。虽然依旧是抱着手里的长枪斜倚在墙边，不过确实比之前坐在墙角打着鼾强多了。
　　
　　她本想用一种悄无声息的手段绕过这俩守卫，不过后来心里一盘算，似乎完全没这个必要，索性就大摇大摆走过去了大半夜的没见过几个行人，两个守卫老远便一直盯着她，一直到她走到了城门口。
　　
　　差不多说话的距离，其中一个守卫立刻挺起了腰杆以一种高高在上的腔调盘问道：
　　
　　“这谁家姑娘，怎么这么晚了还要——”
　　
　　“哎呀老林你闭嘴，这不是金家的小姐嘛！怎么这么晚了往城里去？”
　　
　　另一个看上去是认出了金玉铃，打断了那个被称作“老林”的看守搭话道。
　　
　　“你认得我？”金玉铃反问。
　　
　　“倒是差点认不出了，小姑娘家家的一两年没见就长成个大姑娘了，哎呦，真好。”这看守看着金玉铃的眼神，倒是蛮像是长辈看着晚辈的神色，不过他瞧着金玉铃似乎没认出来自己，便又立刻补充道，“金小姐怕是忘了我了吧，当年我也是给金家看着大门的，程四喜，记得不？”
　　
　　说到之前给金家看门的家丁，金玉铃似乎有一些印象，似乎又没有，隐隐约约间还是点了点头。
　　
　　“哎呦，那就对了嘛，当初我老程也算是看着金小姐长大的，这么久没听到过您的消息，今儿见着了可算是把心里的石头放下了，赶明儿歇班咱就告诉哥几个去。”
　　
　　“你们没事？”金玉铃从刚刚开始就奇怪，突然问了一句，随后又补充道，“我是指那场大火——我听说，不是全部都……”
　　
　　“那个啊，哎呦，你说是赶巧呢还是怎样呢……”老程提到那件事的时候，竟眯起了眼睛，酝酿了一番之后才开了口。
　　
　　“在那之前几天，叶夫人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不，不对不对，想再想起来确实是非常反常。在我们这些下人的讨论中，她都是又开明又亲切的那种。哎呦，当初就冲着这一点，能进金家做工的谁去木家呀。可是那几天夫人却一反常态，做了一点差错的，偷了一点懒的，就都给斥退赶走了。当初看着这个苗头之后大家都开始小心翼翼的，但就算如此，也有些人被她找到了借口。我是个看门的，出事那天早晨正好是晚班，哥几个刚交接完了准备睡呢，夫人却找到我们说麻烦我们去城北门接个人，只说去北门等着一会儿就有人来找了。我们去了，人没等到，离老远就看着家这边火苗蹿了那么老高——哎呦，你说说……”
　　
　　“——你的意思是我娘她老早就知道？”
　　
　　“谁不说呢！我们哥几个都这么觉着的，但是她怎么自己不走呢？哎呦，可能这就是天意吧。”
　　
　　“……”
　　
　　金玉铃顿了一顿，随即想要往城里走去，不过却又被这老程拦下了。
　　
　　“小姐一个人黑灯瞎火的，不好走路。你等着，我去给你找个提灯来。”
　　
　　金玉铃并不需要什么提灯，不过既然盛情难却，那便在这门口等上一等了。
　　
　　“这个程四喜，今儿是能还上愿咯。”旁边一直没插话的老林悠悠地嘟哝道。
　　
　　“怎么说？”金玉铃几乎本能地反应道——作为一个刺客，得到的情报总是越多越好，不管有用的还是没用的。某个人之前经常这么教育她。
　　
　　“姑娘你别小看这看着城门的差事，像你这种大户人家可能不屑一顾，但这活计没点门路还真做不了。老程家底是一穷二白，走门路的时候一提是你金家出来的，哎呦那可是度了一层金子哦，没花几个字儿就过来了。要不是最近管得这么严，今晚儿他保不准能护送你一路呢。”
　　
　　“唔，说起来，最近怎么了，你们开始管得严了，前几天似乎还在征兵？”
　　
　　金玉铃一问到这儿，这老林的脸色“刷”地就变得不好看了，他亮眼睛滴溜溜地前后瞅了瞅，随后压低了声音嘟哝道：
　　
　　“最近形势不太妙了呀。我们营地里头传了些流言，有说北边长城被攻破了，有说那些蛮夷骑着马一路都杀到覆云山脚底下了，还有说最近皇帝都还打算迁都南下呢！哎呦哎呦，都是一些流言，但总而言之形势不太好了呀。”
　　
　　“皇帝什么想法怎么会让咱们知道。怕不是制度严起来了有些人胡思乱想。”
　　
　　金玉铃故意不以为然地这么说。但是她可以确定，紧急征兵尔后守备加强，恐怕北边长城或许真的出了什么严重的事。
　　
　　随后，程四喜很快就把一盏明晃晃的提灯拎了出来，金玉铃辞别了两个守卫，随后便朝着她原定的目的地去了。
　　
　　夜里的零城还真是安静。
　　
　　她径直走到了零城南市场——现在她原来的家现在就是这样的名字。
　　
　　夜深了，市场里也没有一丝的光亮。若说之前只是草草地纪念一番，现在金玉铃终于可以随着自己的心情而漫步在这片充满自己童年回忆的土地之上了。现在的金玉铃脑子里充满了问号——最开始，她想要替母亲报仇只是她最为本能的一个想法，不过在她越了解自己母亲的过去，越觉得她的母亲是那么不可思议——她是一个将人类性命视为草芥的妖怪，同时也是在零城颇为有口碑的金家夫人。令她做出如此大改变的是自己？
　　
　　她可以预见自家家丁们的灾厄并且驱离他们，那为什么自己不……
　　
　　『沙拉……』
　　
　　猫咪的耳朵立刻因这轻微的响动而立起了耳朵。
　　
　　有什么东西在。潜意识里，金玉铃这么暗示着自己，并且立刻将自己的身体调整成随时可以进攻或者逃跑的姿态。
　　
　　然而没有任何回应。
　　
　　金玉铃循着声音望去，声音的来源在一个拐角的另一边，这让她更加警觉。她蹑手蹑脚地摸索着过去，并且随时做好了任何准备——或许那声音来源是一个狡诈的人类或者只是觅食的小老鼠。
　　
　　她谨慎地摸到拐角旁边，稍稍探出一个头，然而最先映入眼帘的，却是地面上平平伸出来的两条腿。
　　
　　死人？！
　　
　　金玉铃心头一紧，可是紧接着，那个“死人”又不紧不慢地传出了微微的鼾声。
　　
　　原来是个醉鬼么。松了一口气的小猫咪本想一走了之，可又停下了脚步——现在这季节天还冷得很，万一，哪怕是万一，这个蠢酒鬼冻死了可咋整。金玉铃虽然之前也因为钱财什么的背了不少的人命，但是她总也不像她母亲曾经那样对待人类。所以多少，去……去……去……
　　
　　当金玉铃抱着这种想法走近那个醉鬼的时候，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云芊？！”
　　
　　这个臭女人当初为了把自己绑在她旁边，不惜给自己用什么毒药，如果是她的话冻死算了。
　　
　　金玉铃愤愤地这么想着，转身走了两步，尔后却又停下了。
　　
　　“可是她也教我不少怎么生存了呀。而且那段时光，还挺有意思的。”
　　
　　“可是给她救起来不会又来恶心我吧……”
　　
　　“可是她不是喜欢住奢侈的大房子嘛，怎么会烂醉在这地方……”
　　
　　“哎呀！烦死了！”
　　
　　金玉铃气呼呼地转头走向了云芊。
　　
　　“先说好了，我可是不想再有认识的人死在自己面前了才救你。哎呀，烦死了！”
　　
　　……
　　
　　……
　　
　　“铃儿，这么早就起来了。我还想着一会儿找你去呢。”
　　
　　清晨，太阳刚出了头，金玉铃就慌慌忙忙地跑进了木湘茹的卧室。
　　
　　“啊，那个……湘茹姐我要出去一趟。”金玉铃气喘吁吁地说道。她这会儿给云芊安排在零城的一个客栈，尔后立刻跑回了这儿，只是想要告诉家人一声自己的去向。
　　
　　“嗯~~”木湘茹意味深长地答应了一声，随后从身边拿出了一个匣子。“这是前阵子仆人打扫屋子的时候找到的，似乎是你娘留下的东西？所以想给你看看。”
　　
　　娘留下的？
　　
　　金玉铃一听便起了好奇心，接过那个匣子，打开一看，却只是个香囊。她掂了掂香囊，凑在鼻子下面闻了闻，似乎确实有一种让她很是怀念的香味，若仔细回忆的话，她母亲的身上确实总是存在着这股味道。
　　
　　“是一件宝贝，对我来说。那我走啦！”
　　
　　“去吧。对她别太苛责哦。”
　　
　　木湘茹小咪咪地挥着手，不过却让金玉铃打心底里一哆嗦——自己确实没有告诉她自己是去见云芊了吧？！
　　
　　※※※※※
　　
　　云芊早醒了。
　　
　　她从一睁眼睛就觉得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因为她最近几天尽是露宿街头，而不是躺在一个满是熏香气味的房屋之中。而当她睁开眼睛看到自己身旁躺着的正是金玉铃的时候，更是慌忙地赶紧把眼睛闭上了。
　　
　　云芊这几天一直在想自己该如何再次面对金玉铃，该用什么方式再次见面或者以怎样的身份站在她面前。当然，截止至云芊上次意识还清晰的时候为止，她还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
　　
　　就像木湘茹曾经看透了的那样，云芊虽然看起来是一个自信而狡猾的角色，不过她从小就没有好好地学习如何和人类交往，在潜意识里，她和人类交往的认知就像和野兽一样——她会更加认可用力量去胁迫，怯弱的一方才会听从强大的一方。而像人类那种交往方式，她之前想都没想过。
　　
　　而这次呢，金玉铃就在身边，云芊最先想到的却是趁着金玉铃睡着的时候逃走。
　　
　　但是在下一刻，她又立刻意识到，金玉铃是醒着的，或者说根本就没睡。
　　
　　金玉铃挪动挪动身体，随后从被子口钻出并靠着床头坐了起来。她甚至连外衣都没脱，似乎钻进被窝里只是为了稍稍取个暖。
　　
　　“我刚才睡着了？是吧，好像又做了那个梦。”
　　
　　金玉铃似乎在自顾自地嘟哝着。
　　
　　“房间里明明好好的，可是木质的柱子和家具突然鲜活起来，扭动着变得又滑溜又长，漫无目的手舞足蹈地在那跳舞……是漫无目的吧？但是我分明看到它们把人给卷进去了……”
　　
　　“最近怎么都是噩梦啊，又是大火，又是这种，我都不敢睡觉……有时候我觉得这是不是有人在暗示我什么……”
　　
　　“或许是。”云芊终于按耐不住而接过了话。她坐起来并且表现得满脸歉意地小声嘟哝道，“之前……那个……怎么说，是我思想出了问题，对不起。”
　　
　　“那个啊，你告诉我我那些噩梦暗示什么，我就算原谅你好了。”
　　
　　“那种你描述的鲜活会动的树木，就在墨家村。不过你梦到大火，我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零城东边的那个墨家村？那我要去看看。”
　　
　　“我陪……”云芊本想脱口而出的想跟着一起去，却说到一半卡在了嘴巴里，“你要小心，那些树木被加了诅咒，活物，吃人。而且……那里似乎就连最近也一直有覆云山活动的迹象。”
　　
　　“喔……”
　　
　　金玉铃的声音中难免透着失望。她挪动到了门口，回头看了眼云芊，问道：“你之后打算去哪儿？”
　　
　　“覆云山。”云芊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我和他们还有笔账没算呢。”
　　
　　“那你还是多小心点吧。还有，再睡大街要被冻死了哦。”
　　
　　※※※※※
　　
　　金玉铃离开了这客栈——她甚至没怎么休息，刚刚天亮了才从龙神庙跑了回来，这会儿又惦记起了那个墨家村。
　　
　　墨家村，金玉铃也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那里有着水龙的封印石。但是一直以来，那里似乎早已经被诅咒了，里面净是一些扭曲的怪物。上一次和这相关的事情，似乎也和覆云山扯上了一些关系。
　　
　　金玉铃知道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是若说能发现一些困扰自己的线索，那她觉得自己有去看个究竟的必要。
　　
　　墨家村距离零城大概有一天多一点的路程——当然，那是一个普通人或者马匹慢悠悠行走的时间，金玉铃因为只是和木湘茹讲了出去耍一天，满心盘算着要早些回去，所以只一天时间她就来到了墨家村的附近。
　　
　　而她来到那个本应通向墨家村入口的岔道时，天边的阳光已经变得金黄。
　　
　　“这儿是通往墨家村的正路。”
　　
　　金玉铃在路边俯下了身子，路边一个不小的石头上隐隐约约刻着“墨家村”三个字，上面按说应该是有漆过的，不过现在只剩下这几个字迹的凹痕，油漆早被雨水冲刷干净了。
　　
　　通往村子的那条路也似乎只有入口的一小段还有些被踩踏的痕迹，不出十步远就完全被肆意生长的杂草掩盖住了。这村子，按说早就荒废了十多年，道路变成了这个样也丝毫不足为怪。
　　
　　按照金玉铃模糊的记忆，之前在她好多师姐还有云芊她们来墨家村的时候，那附近似乎有一个小屋子作为落脚点。如果可以的话，她宁愿晚上先在那里挨过一宿，毕竟大半夜的去一个十几年前被全灭了并且现在还在闹鬼的鬼地方实在是有点……是吧？
　　
　　那个地方在墨家村往东一些，不在正路上，所以金玉铃从岔路起就下了正路，钻进了墨家村附近的小树林。
　　
　　要说，墨家村这地方还真是有够邪门的。金玉铃心里这么想着。因为她即便在墨家村附近的林子中穿行，就能嗅到那个村子方向散发出的妖气，而且那股力量简直让她毛骨悚然。而绕着那个妖气散发着的方向走，很快她就发现了一条通往村子方向的、清晰的小径。
　　
　　“这是人走的路。”金玉铃停下脚步，检视着这条行径之后嘟哝道，“而且要经常走才会留下这种——”
　　
　　“莎莎……”
　　
　　她听到不远处传来什么东西摩擦枝叶的响声，立刻屏住了呼吸。是人，而且是两个。
　　
　　金玉铃立刻变成了猫的样子，并且一骨碌钻到了附近的草丛里面。
　　
　　“……哎呦，真是的，就差一点就干完了。”其中一个声音说道。
　　
　　“一点也得明天弄。师父说了，那些怪物午时到申时不会活动，过了这个时间咱们可命都没了。”
　　
　　“干完是不是就能回覆云山了？”
　　
　　这两个脚步越来越近，金玉铃确信，这俩就正是覆云山的道士。
　　
　　“想得美，一事完了还有一事儿，慢慢做去吧。”
　　
　　“可咱们可是师父的直属弟子啊，怎么这样？”
　　
　　“师父你还不懂？他信不着别人，这种活其他同门想做还没这门路呢，偷着乐去吧你。”
　　
　　午时到申时可以随便出入？确实是个好情报。金玉铃耳听着这俩人边聊边走，盘算着反正明个中午才能进到墨家村探个虚实，不如跟着这俩蠢道士，没准还能听到其他有用的事儿呢。
　　
　　“哎，一共不是有5个封着龙的石头呢么，之后我们还会去其他四个？”
　　
　　“我没听师父说过，或许不用？有一个可就在城池边上。”
　　
　　“那这个完成之后要怎么做？”
　　
　　“把我们覆云山的那块石头替了啊，师父没跟你说过么？”
　　
　　“可是那里不是……”
　　
　　“你说装着神仙？你可拉倒吧，你见过吗？要我看那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大石头，这个可是货真价实装着龙的玩意儿。”
　　
　　“可……”
　　
　　“嘘——你听到了吗，我们附近似乎有个……迷路的小猫咪。”
　　
　　……
　　
　　……
　　
　　这话害得金玉铃心头一紧。“那道士是发现我了？”她这么暗想着，整个局势几乎完全向着对自己不利的方向发展下去。
　　
　　曾经由云芊的指点，金玉铃早就是一个出色的暗杀者。而作为一个暗杀者，她时刻牢记着“忍心磨性，谋定而动”这八个字。像今天这样自恃自己有几分三脚猫功夫便贸然进行跟踪，早已是犯了暗杀之大忌。
　　
　　何况覆云山这道士甚至高声嗬起，故意让金玉铃听见，那想必心中已有十足把握。
　　
　　“逃”。
　　
　　这是金玉铃第一个冒出的想法，同时也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获得生路的办法。于是她扭过身去，只一窜便钻入身后草丛之中。
　　
　　而这俩道士乃是自信满满，提起宝剑，便嗅着金玉铃妖气散溢的味道追寻而去。
　　
　　猫妖纵然小巧灵活，但体型过于短小，即便在丛林崎岖之中，金玉铃依然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两个气息不紧不慢地和自己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们是在戏弄猎物？金玉铃起初如此猜测道，但她很快就将这种想法否决了。
　　
　　金玉铃毕竟是猫妖，近似呼于自己的本能，她天生就知道该如何戏耍落于自己手掌之中的玩物——那并非似远非远地跟着，而是将猎物完全掌控在自己手掌之中，唤起它希望再赐予它绝望的手段。
　　
　　“他们似在怕我。”
　　
　　金玉铃笃定道。
　　
　　就像她自己在寻找猎物时需要更长时间的收集情报一般，这两个道士面对一个妖怪也更想拖延出她的破绽，从而将自己方的损失降到最低。
　　
　　但是自己有什么可以和他们掰掰手腕的吗？金玉铃一边穿梭在繁茂的枝叶之中，一边费尽心思地审视着自己。功夫？不过墨水师姐教过几个月剑法，更别说自己手头没有剑。至于武器……弩？她确实随身携带着一张小弩，但弩作为暗杀所用武器，装填摆设十分费力，乃是守株待兔之物，没用。毒草？曾经有过，被纯曦老太太没收了。她手里头还有什么？
　　
　　既然金玉铃一时想不到，她索性一轱辘化成人形，虽然逃跑速度有些降低，但这更让身后的道士谨慎起来。乘着这个空档，她赶紧摸索着自己的腰包。
　　
　　有几棵铁蒺花。作为最低限度的防身用品，这种东西可投掷可安置，触发后会向四周放射出几根铁针。如果不幸的话，使用者自己也会被这针射到，算是暗器中最菜的那个等级，因此才被允许带着。
　　
　　另外便是早些时候从木湘茹那里拿到的她娘遗留给她的香囊。
　　
　　香囊……香囊……金玉铃叽里咕噜地嘟哝着，手指触及到香囊之时，竟有奇妙之感。
　　
　　香囊，一般里面塞有香料，大概起个熏香之类的作用，既让自己身周好闻一些，也有些会有驱虫的功效。然而叶三娘遗留下来的东西，没有她的小心思是不可能的，金玉铃抓它出来一嗅，方知囊子里面坚硬如石，隐隐透着一丝微妙的妖气。
　　
　　当是娘亲惦念着自己，做出散着妖气的香囊，以在潜移默化之中提升自己修为之用。不过这会儿，这东西大抵上可以解这燃眉之急。她一边小跑，一边捏起一颗铁梨花和那香囊，用香囊上的绳子把暗器和香囊五花大绑在一起，随后卯足了劲儿朝着十几步外的一颗树干上卯去，随后自己便刻意的向前一轱辘，随后继续直起身朝着前方飞奔而去。
　　
　　啪——嘭！
　　
　　正如金玉铃所猜测的那样，铁梨花磕到树干后应声而响。随之而来的震动刺激到了这香囊，香囊之中顿时蓬勃地腾起一阵妖风。
　　
　　这妖风一刮，顿时喝住了本是悠悠然追赶的两个道士，以为似有其他能力高强的妖怪助阵。而金玉铃一时不敢懈怠，她知道这香囊仅解燃眉之急，待到道士发觉这小伎俩时，恐怕会恼羞成怒而直接出手。
　　
　　金玉铃要做的，就是在那之前拼命地跑，跑到……对，去墨家村。虽然那里被描述得可怕渗人，但好歹也比死在道士手上愉快。
　　
　　她这么想着，心里盘算着多少也快到墨家村周围了，只要再加把劲儿——
　　
　　咻。
　　
　　她听得身后发出两声诡异的声响，紧接着那俩臭道士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后上方径直飞来，随后竟盘旋在自己脑袋顶儿。
　　
　　是御剑术！
　　
　　那是覆云山看门绝技，金玉铃一时竟忘了这事儿。若这树林不似现在这样枝繁叶茂，怕是那镇邪的大宝剑早就落下来了。
　　
　　别放弃啊！
　　
　　金玉铃拼命地暗示自己，她眼前那片树林已经冉冉泛红，血红色的光芒不似夕阳，而是想要吸食一切的贪婪之貌。
　　
　　就是那儿！只要拥入那片红霞之中，那两个道人就不会追赶，她就可以……这么想着，甚至伸出手来想要触碰那片红霞。
　　
　　然而那红霞却愈发迷幻，好似可以直接摄入金玉铃心魄一般，当她金玉铃以为自己已经可以逃出升天之时，却踉跄几步，摔向了地面。意识涣散之际，她却见着一白衣素袍的翩跹道士，从眼前的树后走了出来。
　　
　　这人从树后走了出来，确认金玉铃已然昏迷，才踉跄地靠在了树上，大口地呕着粗气。
　　
　　“傻丫头，我不是，不是说别进墨家村……这该死的毒瘴……”
　　
　　这时，天上两个一直在飘来飘去寻找着猎物的两个道士才注意到下方的猎物已经停止了行动，同时又意识到那位置有近似呼同门的气息，才匆忙从天上下来，似乎为了争抢“战利品”。
　　
　　“云间，云尚，你们两个差点误了大事。”
　　
　　俩人一落地，云芊立刻提声呵斥起来。那年长一点的名为云间，得恃自己是大长老亲传弟子一向高高在上的模样，瞧见同门不过师父利用的走卒对自己斥责，当然不会乐意。他提步以前梗起了脖子，似一副“来打一架”的气势。
　　
　　而云芊却并未打理这种挑衅。
　　
　　“我晓得你是在教你师弟辨识妖怪，担你可知她是那五只罪龙的传承之一，曾大闹覆云山的猫妖后人？”
　　
　　云间听此言语，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错判，收下了刚刚桀骜不驯的神色。
　　
　　“我跟着她寻来此地，撞见你二人追她，估算她的速度和迷药发散的时候，便在这道路里里外外布了毒。”
　　
　　言道此处，云芊也故意地重咳几声，夸大自己身上的不适感。云间和云尚两人在这地方待过一阵子，也略知墨家村毒瘴的危害，一看便知晓云芊重咳的缘由。
　　
　　“云芊师姐，您没事吧？”或是碍于场面，云间“关切”问道。
　　
　　云芊一手擦拭唇角，一手缓缓摆手道，“暂时无妨。你且听着，我上次跟丢了这小丫头，被长老骂得好生惨痛，被迫立下血誓定要带她回覆云山。只是时间耽搁不得，我又被毒瘴侵扰，只能求师弟带她飞去。到时带我向长老说我调息几日便归，如何？”
　　
　　“这……”
　　
　　“你是不放心你师弟？此地他已熟络，不亲自历练怎能成材嘛！”
　　
　　“对啊师兄，我没事！”云尚也跟在旁边拼命点头。
　　
　　云间故作“思索”，左右“推迟不过”，只好一口应下来，背起金玉铃，御剑前往那覆云山。而云芊也推脱自己要先在这附近休息片刻，随后打算去零城而别过了云尚。
　　
　　等她听着云尚没了踪影，才又扶起树干站了起来。
　　
　　此间种种一切，皆如她所料。云间这人虽唯利是图，也明白利弊。他这一去先是平白掉下个大功，也能兀自卖云芊一个人情——江湖上总是多个朋友比多个仇家来得实在。因此就算回去也定不会造假，若是夸大其词，云芊却也无所谓。
　　
　　只是白白又辜负了金玉铃的信任。
　　
　　云芊又闭上眼，仰天长叹一口气。她深知自己并不善于交际，那小猫妖至今乃是唯一一个和她交心的友人。
　　
　　“倘若一切结束后我还活着，要杀要剐由她去罢……”
　　
　　林中穿行了一阵，云芊终于寻到了她想要找的那个东西——金玉铃丢弃的那个香囊，云芊掸了掸，随后把她揣入了衣中。
　　
　　接下来她要去的地方是——天零观。
　　
　　云芊摇摇晃晃地走出了树林，那毒瘴虽然没有她刚刚故意表现出来的唬人，但今晚她恐怕只能是用走的了。
　　
　　※※※※※
　　
　　天色漆黑。
　　
　　当是黎明之前最为黑暗的那段时间。
　　
　　云芊想尽一切办法催动自己身周的道力，尽可能加快自己的速度，紧走慢走，才终于赶到了覆云山下村外。绕过这个山头，就是坳子口，再进去，就是那小村。
　　
　　因近黎明，这会儿整个世界几乎一丁点声音都没有，没有鸟虫，也没有风声。
　　
　　修行人士起的都早，云芊盘算着到了山顶，她们也早该起来了。当她正调整思绪去想如何面对那个叫墨水的家伙之时，云芊只眼见得这世界悄无声息忽然变得煞白如白昼，一个眨眼功夫又唐突落下，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依旧是万籁俱寂，依旧是破晓之前，仿佛刚刚那一瞬不过是云芊一晚疲惫而产生的幻觉。但云芊却不会看错，那分明是发生之事。
　　
　　云芊或许真是太疲惫，也或许自己缜密的计划之中根本容不得其他任何变动，她几乎迅速将那事件遗忘，又向着天零观的方向行去。
　　
　　破晓。
　　
　　当曙光洒下大地之际，浑噩疲惫的云芊，竟见着远处有个人影朝她缓缓而来。
　　
　　“这儿的农夫起的这么早啊。”
　　
　　云芊这么嘀咕着，可当她再一看，却立刻挺直了腰板，强行驱逐了所有的疲惫，拿出了街角遇到前任时的气势，昂扬地向前行走着。
　　
　　“冤家路窄。”
　　
　　云芊暗骂。
　　
　　眼前那身影愈来愈近，乃是一芊芊女子，长裙盈袖飘飘而走，怀中古琴坠坠未歌。
　　
　　“呿，老妪何惺惺然作处子态。”
　　
　　云芊又暗骂一句。
　　
　　她当然认得眼前那人是谁，而且老早就认出来了。
　　
　　那人远见云芊，却忽然不自在了一下，似乎差点踩中了自己的衣襟。
　　
　　“如果摔我前头就好了。”
　　
　　云芊继续诅咒道。
　　
　　继而，她却见着那人脸上惊讶、开心、满足、惭愧等一连串的意味忽闪而过，终于只剩下了绵延温柔的微笑。
　　
　　那人始终注视着云芊，云芊却始终佯做不见。
　　
　　及至咫尺，那人开口道：“你当真要去？”
　　
　　云芊并不想理会她是指去哪，也懒得分析，只是在短暂的目光交错中，发觉眼前这人似乎和之前有些不一样——她眼前金黄色的是什么？霞光？纹络？映衬着世界的泪水？
　　
　　管她是什么。
　　
　　云芊倔强地往前迈着步子，甚至比之前的步伐还要用力。
　　
　　然而走了几步，她却又停下了——完完全全收住脚步，低头停住了，她听得刚擦身而去的脚步，也停下了。
　　
　　云芊知道自己接下来的目的，那几乎是飞蛾扑火一般疯狂的计划。而这或许是在那之前，上天赐予她和那个女人相见的、最后的机会。
　　
　　她的心中起了波澜，然而一道大浪却将这波澜掩盖而去。
　　
　　“当初自己被覆云山囚禁时她在哪儿？在山坳之中啃食骸骨毒虫时她又在哪儿？”
　　
　　云芊心一横，终是没回头，再一次挪动起了自己的脚步。
　　
　　而她的身后，却再也没了声响。
　　
　　……
　　
　　……
　　
　　竹荚峰上千级梯。
　　
　　据说这是为了考验攀登者的意志，磨砺攀登者心气的地方，自天零观开观以来，便定下不许任何人借助任何仙法秘术攀登台阶的规矩，不过近十几年，这规矩却名存实亡了。
　　
　　即便如此，云芊也拾级而上。纵然早已没人会在意这些，但她只是面对着自己的内心，也愿表现出自己踏上此峰的真诚。
　　
　　千级台阶，对她来说易如反掌，初阳初升之时，她便站在了这天零观的门口。
　　
　　方踏入天零观山门，一股药香悠然飘入了云芊的鼻腔之中。所谓“医毒不分家”，像是云芊这般使毒好手，自是心中一颤，暗自判断这观中之人乃是长年累月学习医术的高人，并且非说医术，就连那人的毒术恐怕都不在自己之下。
　　
　　当然，云芊并未就此止步——她此行前来可并不是滋事的，她是来谋求她计划中的一种“合作。”
　　
　　园中百草，云芊从其侧轻声走过，她几乎认得大部分的名字，不过有些仅是书中所见，更有几株她甚至闻所未闻。
　　
　　而远处某些看似住房的方向，甚至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虫子声。声音很轻微，但是早就习惯了药虫毒虫的云芊，依旧分辨的真切。
　　
　　所谓是药三分毒，是毒三分药，若是当真一直研习药理，那么如果没养这些毒虫，才是怪事。
　　
　　“姑娘若喜欢，在这儿住下便是。”
　　
　　声音轻柔，却难得让云芊一惊。她正视前方，最为深处的正厅前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小的身影。毋需判断，她即是这些花草毒虫的主人。
　　
　　她叫纯曦，因早年事故常年是娃娃样子，常年钻研药理，暂居于天零观。这是云芊收集到的信息。而关于自己，她相信纯曦早已通过墨水或是金玉玲之口了解甚多。
　　
　　“前辈莫要戏弄在下了。”云芊远远行礼，她不知纯曦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故而如此作答。
　　
　　纯曦依旧盈盈笑着，她朝着云芊摆摆手，尔后道：“别在院中傻站着，过来坐。”
　　
　　纯曦自己倒并不在乎过多的礼仪，招呼完，便竟自去到花草外侧一藤条编织的摇椅之上，悠然坐了上去。
　　
　　她的行动满是破绽。或是她在仙术武学的造诣上已经远超过自己，或是她根本没想过去防备。这种想法只在云芊脑海里一瞬，随即便跟上前，稍稍作揖，然后坐在了纯曦对面石头凳子上。
　　
　　“我是认真的。”纯曦继续说道，“你看我师兄纯白，他手下弟子数十人，再看故去的小薇，手下几个娃子也快活得很，单我是孤家寡人。虽如今依然是娃娃模样，但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着。难得听见对医毒有趣却无人指点的奇才，我怎地不心动，嗯？”
　　
　　纯曦最后一句话是在指自己，这让云芊心里头也是一动——纯曦的意思是想要收自己为徒。
　　
　　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或者说自己从未奢望过的事情。
　　
　　但是——
　　
　　云芊刚刚坐下，却立刻起身行礼道：“并非晚辈不愿，但夙愿未了，于此仙境之中亦难以心安，可否待夙愿了结，再拜前辈为师？”
　　
　　此话一出，云芊便也知道自己太过狂妄，别人想要收徒，自己作为晚辈却拖延推拒，对方答应希望渺茫，云芊只是希望纯曦不至于生气到把自己赶出去。
　　
　　“先拜师。”纯曦一言却让云芊一愣，随后纯曦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先拜师，再下山。”
　　
　　于情于理，云芊都难以拒绝——而这乃是她无法奢望的，因此她回过神来，立刻跪拜下去。
　　
　　所谓的拜入师门，也即拜师礼。这个流程基本上亘古至今都是一个样子，总共只有三步。第一步为跪拜祖师。落到教派，当然是当前教派所供奉的神仙。天零观正厅里确实有一尊女性石像。那女性石雕一手扬起利剑在身前，一手沾起兰花在后；衣袂长发似飘飘然如仙子，神色却刚毅果决如战士，这石雕究竟雕的是谁，云芊认不出。
　　
　　世间不少道观庙宇即是如此，若不是供奉着名家典籍记述详尽的神仙，很多都依靠着乡间典籍或是自行想象来“发明创造”他们所供奉的神仙，云芊以为天零观这一神仙就是这样被“发明创造”的，然而这一点立刻就被纯曦否定了。
　　
　　“这是九天玄女，据说是采薇当初来到此观时打造的。”
　　
　　九天玄女，亦是覆云山供奉的主神，同时据说覆云山的神石乃是九天玄女本尊。依靠覆云山强大的影响力，其身着长衣大袖、造型稳重大气、隐有母仪天下的形象早已被世人默认——这和眼前这个俏皮灵动的小姑娘形象差了十万八千里。
　　
　　然而追究起来，当初这尊神仙存在于大地的时候乃是多少万年之前的事情了，她究竟是何模样，世人又有谁人能知。
　　
　　拜师礼，一拜祖师，二拜尊师。纯曦高坐于正厅之中，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云芊跪于纯曦之前，庄重地叩首三次，每一次额头与地面的碰撞，都在云芊的脑海里如古刹钟鸣。和覆云山不同，这小得可怜的小观里没有什么利益瓜葛，也没有利益算尽，她眼前这个今后将被称为“尊师”的小女孩，终究单纯是出于惜才二字。
　　
　　三叩首之后，纯曦便从凳子上跳了下来。按照礼仪，之后便是师父训诫、宣布门规之时，但纯曦却将云芊服了起来，怜惜道：“为师暂无训诫、也没门规，但求一事——你之后要给我活着回来，莫让我空欢喜一场。”
　　
　　这当是纯曦如今最为在意的，若说“训诫”，如此最好。
　　
　　云芊立刻颔首拜曰：“谨遵师命。”
　　
　　尔后，纯曦踱到了院子里，云芊自是在她身后跟着，纯曦又回到了刚刚那个藤椅附近，才开口问道：“你这次来天零观，当不是为了拜师什么的吧？是为何事？”
　　
　　云芊这才抬起头张望四周——似乎从她来天零观为止，整个小观里面就仅有纯曦一人。
　　
　　“来找墨水大侠。”
　　
　　云芊来找墨水。纯曦一皱眉，仿佛猜出了八九分。
　　
　　“金玉铃出什么事了？”
　　
　　“被覆云山掳走了。所以想找墨水，一齐去覆云山。”
　　
　　“那我跟你去吧——。”
　　
　　说话间，通往后山的小径里走出了一人，似方便于常年赶路的打扮，双手抱着一个模板一样的东西捂在胸前。如今衣服上却蹭得满是灰尘泥巴，就算干农活也不会弄得这么脏。
　　
　　“我师姐前几日下山……不，应该说是失踪了。”
　　
　　此人即是人称土丫头的土丫头。
　　
　　“后山怎么了？”纯曦见土丫头回来，随口问道。
　　
　　“没什么，给我师姐面壁思过的小黑屋塌了。”土丫头轻描淡写，来到纯曦面前，把怀中的东西虔诚地摆在了石桌之上，那是一块黑色木质的牌位。
　　
　　当年薇师父在那小屋之前坐化，墨水便坚持将牌位供奉于那小屋里面。如今那屋子不知怎地就塌了，看土丫头满身脏兮兮的模样，怕是花了好大功夫才给翻出来。
　　
　　“那龙神像呢？”纯曦又问道。
　　
　　龙神像，即是供奉山下石中龙神的石像，或者说供奉龙神才是那个小屋一直以来的用途。
　　
　　“碎了。”土丫头惋惜地叹了口气，“有截梁木断下来，正好砸中石像，我去时已经倒在地上，有些地方已经磕成碎块，看来修不好了。”
　　
　　“也罢，金玉铃的事为重，我去为你们准备些药品。”纯曦这么说着，但她心里明镜得很，那龙神像并非普通石像，怎么会轻易就碎了。想到这里时纯曦甚至怀疑，是这龙神像出了问题把那庙宇给震塌了。
　　
　　不过无论如何，那都不是纯曦能够影响得了的事情。
　　
　　土丫头要跟着云芊去覆云山，当然事不宜迟。纯曦并没有什么珍贵的东西要送，只塞给云芊两支手指大小的瓷瓶。
　　
　　云芊打开两支，里面皆为液体，不过一个瓶口打开即香气扑面而来，另一个则似无色无味。
　　
　　师父不愧是医药大家。云芊暗自感叹道。香的这瓶，味道冲，治急，补气，遇着强敌时能补足内虚、提升内力。缓的那瓶大概就是用作重伤之后的恢复之用。至于这两瓶药的药效，云芊估摸着，怕是世间顶级的东西。
　　
　　前去覆云山，几乎是刻不容缓的事情，所以伴着纯曦的千叮咛万嘱咐，云芊和土丫头还是在阳光尚未毒辣之前，便下了山。
　　
　　土丫头并不似金玉铃一样单纯，也不像木湘缘一样和谁人都聊得下去，更不像墨水一样就算一路铁着脸都不会尴尬。或许这家伙是云芊觉得最难对付的一个。云芊迫使着自己想要和土丫头交谈几句，但对方总是答得心不在焉，应和几句之后便又是死寂的尴尬。
　　
　　而土丫头这边倒确实是没有心思放在云芊这里，龙神像的事，墨水师姐的事，又加上金玉铃的事，几乎在这几天之内蜂拥而来，扰得她没法事事都兼顾。
　　
　　及至出了天零观山下，她才将思绪捋顺了。
　　
　　“最近你听说了我墨水师姐的事儿吗？算了你肯定没听说过。”
　　
　　土丫头似乎自言自语，但确实是在和云芊说话。
　　
　　而土丫头一开口，云芊这边心里的石头就落地了，虽然土丫头不似木湘缘那种专业商人可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但她只要愿意开口，滔滔不绝的故事便会应运而生，云芊只需随便应和几句便可以让两人渐渐熟识起来。
　　
　　“两天前我还在外面，听说了江湖上的一些事。据说这附近出现了一个剑痴。”
　　
　　土丫头自顾自地嘟哝。
　　
　　“最开始被人们关注的地方是西十里以外的赵市。正值清明前后，借着看热闹的人多，赵市武馆也请来几路高手，摆擂台，会高手，练把子。这酒馆当中是一个擂台，周围围着擂台建了三层的高楼，能容得下不少人。这酒馆开得恰到好处，普通人乐意看，习武的乐意打，武馆能捞到钱，对大家都好。”
　　
　　“这些练武的，少有名山大家那种以仙法催动招式的招式，即便各个山庄大家，也都以招式路数为重，所以学习仙法道术的往往看不上用武器‘叮叮当当’的‘花架子’，不过这都扯远了。”
　　
　　“这武会坚持几十年了，不说附近几城的好手，甚至也有不少高手也都不远万里来此盛会。那天武馆从破晓开始及至下午，打了一整天。”
　　
　　“那天下午出事前，擂台之上两人都是江湖上的好手，一个使长刀，一个使拳脚功夫，一番厮杀之后又挑开分离，俩人各自摆好架势，似角力一般死盯着对方，似乎在比耐性、拼气势，非但是他们，整个擂台周围三层楼的观众全都一言不发。”
　　
　　“正是这大战悬于一线的时候，‘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这一片死寂，一酒碗飞入擂台侧边的空地上，摔得粉碎。紧接着，一阵轻微的鼾声便悠悠然地打破了全场紧张的气氛。众人愤怒，寻声看去，却见着楼顶一少女，趴在房檐边缘酣睡。”
　　
　　“这无疑激怒了当时在场的所有人，对功夫如此不敬重的人竟在这里、在这个节骨眼上坏了众人的兴致！按着江湖人的性子，给她留口气都算是有侠士风范了。”
　　
　　“‘把她给我弄下来！’，擂台营业者大叫，随即有几个看馆子的打手便御轻功跳到了屋檐上头，谁知那少女方才睡着，忽地拔起剑，咻咻几下，那打手便被从屋顶扔下来了。”
　　
　　“大家这才清楚这女子一身功夫。而此时最为恼火的便是擂台之上刚刚还对峙着的两人——她是嫌这两人太菜了，给看睡着了？勃然大怒的二人立刻向少女发起了挑战，而少女也痛快，飘飘然落下，旋即便与其一厮杀起来。”
　　
　　“若是普通比试倒还好，这少女竟一招不落地把自早晨到之前所有持剑侠士的招式全都使了一遍，招招到位，式式精通。仿佛自身所学一般。可是哪有你我这般年纪的少女就能习得大江南北名家大家所有剑招？招式出得多了，在场的侠士们也都看出了端倪，凡是用过的招式，她可一式不落地精通而出，甚至后来有学剑的侠士登台比武，他们的招式在打斗中都可以被复制、还原、衔接得无懈可击。”
　　
　　“之后她在那个武馆停留了几日，凡是剑招好的坏的照单全收，其他武器的比试便兴趣全无地喝酒睡觉。我回来的时候她却不知哪儿去了，回到天零观，才知墨水师姐早已不知去向，我才肯定那少女就是她，可是……”
　　
　　故事讲到这儿，土丫头连连摇头，她根本不相信这是她所熟识的墨水师姐，至少在土丫头的记忆里，她喜剑喜酒，却没有如此怪异的能力。
　　
　　而对于这种“来者不拒、化为己用”的形式，在一旁听着的云芊却心头一动，只是感觉莫名地有些熟悉，却不知究竟为何有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反复思量之中却听得旁边的土丫头忽然大叫了一声——
　　
　　“呀——”
　　
　　云芊一惊，抬头看去才发觉两人已走到了村子的村口。土丫头失声大叫一声，随即魂不守舍地朝着大路旁边的山中夺路而去。
　　
　　清明过后，背阴的山上早没了积雪，不过脚下枯枝烂叶还是泥泞不堪。土丫头似乎发现了什么要了命的事情，几乎是手脚并用夺了魂一般朝着山坡飞奔而去。
　　
　　云芊跟在后面，因为不知发生了什么，并没有跟土丫头太紧，跟了半天跟累了的时候抬头看去，心里也是“咯噔”一下——半山之上，正是那庞然巨石。
　　
　　这村子也是因为这颗大石头而得名“石头人儿村”，但是云芊的心里头明净的，这石头是封着龙神的巨石，照理说是和土丫头关系紧密的那一条——这石头出了什么问题？
　　
　　墨家村殷红怪异的影像划过云芊脑海，不安的情绪立刻飞涨，她抽出身后一直背着的剑，轻轻踏上，随即直接奔向了巨石的脚下。
　　
　　不用土丫头说，云芊立刻发现了土丫头失声尖叫的源头——
　　
　　靠近山的那一侧，巨石从底部一直开裂到了中间，似用蛮力撕开了一道巨大的疤口——最底部的疤口近似一人之宽，往上越来越狭窄，直到合并，而撕裂的伤口内部，漆黑一片，好似所有的光芒进入之后都被吞噬了一般。
　　
　　土丫头早就爬了上来，她抚摸着这道长长的疤痕，焦虑之情溢于言表，随后把脸贴在了完好的巨石表面之上，用力拍打了几下巨石。
　　
　　“喂——”
　　
　　她高声喊着，可是什么都没发生。
　　
　　土丫头咬了咬牙，对她来说这道伤口的裂隙仿佛能进入一般，略有迟疑之后，她即伸手去触及那一道吞噬所有光芒的裂隙。土丫头的手接触到那片黑暗，却像探进了一汪水，那黑色之上竟也泛起涟漪。
　　
　　“它不在……”土丫头自言自语般嘟哝了一句，然后立刻否定道，“不，这是……”
　　
　　云芊眼看着的，石头伤疤上流动的黑色渐渐坍缩，确如水一般滚滚地竟流入了探入其中的土丫头的手。须臾，这些黑色光芒坍缩殆尽，这块裂隙，也变成了石头本有的色彩。
　　
　　“我来的时候碰到了那个谁，云仙儿。”
　　
　　云芊想起了今早赶来时候遇见的那个人，虽然不愿意提，但还是把自己的情报分享给了土丫头。
　　
　　果然，虽然云芊不知土丫头推测出了什么，但她拧紧的眉头竟舒缓了不少。
　　
　　“那没事了。”土丫头这么舒了一口气，“我们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