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月高照，墨水远远地已经能望到覆云山尖正殿的轮廓，一道象牙白色的天梯从那正殿附近的山缘直通到这山谷底部，几十个擎天的立柱将其支撑，蜿蜒曲折好不气派。
　　
　　这就是通往主殿的路。
　　
　　墨水方一踏上这台阶，脚下忽生涟漪，身周寒风呼啸，周遭景色大变，已然入了青鸾布下的剑阵之内。按说剑阵当有人维持着阵眼与闯入者决斗，但墨水眼前，本应是“阵眼”的地方插着一柄寒冰一般的宝剑。
　　
　　若那是阵眼，破坏掉就好了。
　　
　　墨水向着那柄剑走几步，那剑忽然崩解，化成冰屑，融入在了这方阵法之中。
　　
　　这就不好玩了。
　　
　　墨水一愣，一时竟不知如何脱身——面对剑阵，她从未听说过第二种能离开的方式！
　　
　　寒冰刺骨，每一缕北风似乎都产生了灵性，毫无忌惮地蚕食着墨水身周的力量。墨水不得不施展早些时候从青鸾手中偷学到的心法，道术流动，墨水身周生成了氤氲，和那凛冽的寒风对抗着，互相汲取着对方的力量。
　　
　　有意思了。
　　
　　原来这剑阵本身就是可以掠夺的！墨水当机立断，席地而坐，于这冰天雪地之中，半阖双眼，感受着这番天地。
　　
　　而就在此时此刻，覆云山主峰之上，威严的大殿之旁，面色威严的中年男子垂着眼看着山下，他两鬓微白，表情不怒不喜，单就只是看着。那山下闪过一丝白霜一般的光芒后，他收起目光，落在自己身边的女子身上。
　　
　　“金玉铃，你看，她来了。”
　　
　　“你真是不遗余力，哈？”
　　
　　金玉铃跟着看那山坳，脸上毫无表情。青山这种抓住一切机会挑动她心思的做法让她感到恶心。
　　
　　“你怎么办？”
　　
　　“如果道歉有用的话还要法律做什么。她只是在拼命弥补她的错误罢了，但有些事情弥补不来。”金玉铃语气极其冰冷。
　　
　　青山，也就是她身边这个道貌岸然的道士已经告诉了她那日的真相，而她在这之前也有几分猜测，所以似乎早就有了自己的计较，并未因此受到多大的打击。
　　
　　“可是死亡是你母亲注定的命运。即使不身亡在那时，也只多活个把年岁。”青山似乎在开导金玉铃，他总是这么“慈悲为怀”。
　　
　　“呵，我可不太喜欢狡辩，你我交易到此为止。”金玉铃对青山的“开导”嗤之以鼻，她转身离开，末了，悠悠然的一句传到了青山的耳朵里：“呵，你们人类不是最讲究杀人偿命恩怨两清嘛。”
　　
　　绕过覆云山的主殿，金玉铃径直走向了那个“关押”她的洞穴。之前确实是处置她的地方，不过这阵子却成了她的“家”。
　　
　　人类喜欢讲究的杀人偿命管我金玉铃什么事儿。金玉铃仰起头望向主峰的方向，眼神中满是不屑。她只瞥了一眼，便转身进了洞穴。
　　
　　沙。
　　
　　洞穴外阴影之中忽然闪出了一个人，她凝望着金玉铃消失的洞口，几经迟疑，却选择了继续退缩在了阴影之内。她是亦兰，她的使命感让她接近金玉铃，但本能却让她畏惧着这一切。
　　
　　几经迟疑，她又退缩了。再等等，再等等吧……
　　
　　…………
　　
　　翌日，清晨。
　　
　　终日席卷大地的狂风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稍作停息。
　　
　　数万军马早在营帐之前排兵布阵，炎千羽和她几百人的骑兵队毫不意外地被安排在了最后，眼看眼前那黑压压的部队，就算是千羽也难免有几分紧张。
　　
　　“今天，我们将一举击溃南军！”
　　
　　炸雷一般的声音在士兵头上萦绕，这是大单于使的秘法，隆隆的声音有如神灵降世。
　　
　　“我们将越过覆云山，将攻入他们的城池！那里有粮草！有财富！它们本就是你们的，现在，我要带你们将它拿回来！”
　　
　　厚颜无耻！
　　
　　千羽吐着舌，但是那群激昂的将士早被这画出的大饼吸引，激情澎湃。
　　
　　“萨满，起势！”
　　
　　大单于一声令下，阵中喃喃之语此起彼伏，各色斑斓的光芒笼罩在不同氏族的阵营之下，这是不同的神灵降下的祝福，不过因为其他部族士兵太多，他们每个人所沾得的祝福少之又少。
　　
　　千羽抬手，一团赤红色的光芒从自己手中飘散，落在自己部族下每一位将士的身上，他们漆黑如墨的铠甲上立刻升腾起一阵暗红色的氤氲。
　　
　　自己的部族一向供奉一位神龙，不过长久以来难得显现。双子峰上的巨石被唤醒之后，祭拜的神龙概念和巨石中的赤龙结合，而今，这份力量归属在了千羽的手掌之下。
　　
　　她即是她的部族所祭拜的神灵！
　　
　　当然，眼下只是心里安慰更甚于实际作用的所谓“祝福”，毕竟神灵的力量也是要用在刀刃之上。
　　
　　“进军！”
　　
　　大单于一声令下，旌旗无风自动，刚刚破晓的天空不知为何阴沉下来，推动着这一群张牙舞爪的野兽，黑压压地向着南朝的营地压去。
　　
　　南朝营前，军马齐备，淡青色的雾气在军阵之中缭绕，来自覆云山的仙术已经在这方军队之中酝酿。
　　
　　咚！咚！咚！咚！
　　
　　战鼓声在军队中富有节奏地响起，气势一点一点地攀升，盾卫弓弩手严阵以待，侧翼骑兵伺机待发。
　　
　　“哈！神灵助我！”
　　
　　大单于在军阵最前方的方阵之中，一声大喝，几道光芒降下，先锋部队被一只巨熊的身影所笼罩，旁边生成了一头豹子和一只苍鹰，三只野兽将其恩泽施与大单于，整个前方军队几乎腾起不可阻挡之势。
　　
　　没有大单于部族的神灵，也就是阿房所说的朱雀神。当然，阿房也没在。
　　
　　千羽眯着眼，看着自己身前的景象，心中不由得起了些疑惑。或许，这十八个神灵也不是铁板一块？千羽联想起大单于和自家的神灵不知为何常年不互相祭拜，隐约觉得这种猜想确实有几分可信。
　　
　　北蛮军为矛，南军为盾，两者越来越近，旋即相撞，大单于像是一只倾压一世的战车，铁蹄一跃而起，几尺高头猛然一坠，脚下擎着盾牌的步兵立刻被他的铁蹄踩踏粉碎，来不及半声呜咽。
　　
　　但是气势恢宏者仅有大单于一人。南军阵中的氤氲如同棉花，让其余冲进去的将士有力使不出，而失去第一波冲击力的骑兵很难对严阵以待的步兵们产生太大的威胁。
　　
　　身在最前线的大单于深刻地明白这一点，他手起刀落，一颗脑袋踉跄而倒之后，忽然长刀一横，仰天大吼一声——
　　
　　“青山！！”
　　
　　…………
　　
　　“青山！！”
　　
　　这呼喊音传百里，直接摄入到了覆云山顶青山道人的耳中。
　　
　　这时的覆云山，大殿之前阵法稠密，一道道精细的纹路浮现在大殿前方那块巨石之下。几十覆云山的道人维持着阵法，青山道人立于阵眼之中，本闭目静坐的他双眼怒睁，其身下的阵法莹莹闪动，忽然，一阵青黑色的气体直冲云霄！
　　
　　…………
　　
　　这光芒径直打在以大单于为首的北蛮先锋军之上。那三个笼罩着先锋军的神灵幻影一时被青黑色光芒笼罩，眨眼之间便消失不见，而护佑着南军的氤氲也在这强力的冲击之下荡然无存。
　　
　　与此同时，沐浴在这青黑气息之中的北蛮先锋军铠甲缝隙之中流淌着漆黑色的浓雾，每个人脸部肌肉紧绷，双目充血，有如鬼神！
　　
　　“杀！”
　　
　　大单于又是一声咆哮，失去护佑的南军瞬间军心动摇，但敌人逼近不得不防，负责调兵的将军先是组织前方步兵防御，再让两翼骑兵包抄，配合弓弩手打压进攻的气势，但这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毫无作用。
　　
　　北蛮气势大增，前锋奋勇破敌，后续的其他部族也都抢着想要分上一杯羹。
　　
　　唯独千羽的这支部队按兵不动。
　　
　　“单于，我们……”
　　
　　千羽身边的骑兵也心中痒痒，这样的局势之下谁人都难免热血沸腾。
　　
　　“按兵不动，违者斩。”
　　
　　千羽目色凝重。她还在回忆着刚刚的情景——许多香火神灵并不具有真正的形体，刚刚的那三位神灵几乎宛如亲自降临。他们去哪了？
　　
　　千羽当然知道大单于一心只为了破南军，但是青山在耍什么诡计？！
　　
　　…………
　　
　　覆云山顶，巨石之下，青山身周的纹路流淌着黯淡的光芒，三束光芒从远方径自投入在这阵法之中。
　　
　　“三只神灵？呵，勉强。”
　　
　　青山嘴角露笑，身下的阵法光芒涌动，他将这摄来的香火神灵直接压入了阵法之中，以作催动阵法的工具。
　　
　　而在大殿边缘，云芊和金玉铃则抱着手臂看着覆云山运转的大阵——她们并非在看热闹，只在等待，真正的暗杀者总是耐得住自己的性子。
　　
　　…………
　　
　　当当当当当——
　　
　　尖锐刺耳的声音从远方传来。
　　
　　南军鸣金收兵？
　　
　　千羽眯起眼睛，这不是个好策略，南军不可能不清楚。大单于的军队如狼似虎，他们这样把项背露给他，恐怕比拼死一搏的伤亡还要巨大！
　　
　　不，久经沙场的将领不会犯这种错误……
　　
　　“你小心点。”
　　
　　一个柔和的声音在千羽的脑海中回荡。千羽立刻分辨得出，这是朱雀神。
　　
　　她立刻抬手，身后的几百骑兵听得号令，勒马钝足。但他们看向千羽的目光却满满的全都是疑惑之意。
　　
　　“是神明的意——”
　　
　　千羽还没将口中的话语，眼前光影一变，只看得南军阵中一道白色光束直冲云霄，紧接着迅速膨胀，眨眼间便笼罩了附近几里的距离，眼见着，附近的北蛮将士全都如吸附一般被抽入其中，而南军的士兵则出入并无大碍。
　　
　　而杀在最前线的大单于，早在光束迸发之时就没了踪影。
　　
　　眼前这一巨变让残余的北蛮军瞬间呆傻在那里——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而且不仅是大单于，不少部族的单于也因为冲得过前而被卷入其中。
　　
　　这是南军的后手？
　　
　　炎千羽凝望那光柱，来不及想这是何人所为，却听得眼前南军喊杀声凸起，骑兵从光芒中杀出，群龙无首的北蛮士兵立刻大乱，是战是逃？要怎么战？亦或是往哪里逃？
　　
　　北蛮军大乱之际，只听东方的旷原处鼓声震天，千羽向那望去，只见打头旌旗分明，一个“薛”字黑白透彻。
　　
　　薛念衣也趁着这个功夫从侧翼发难？！
　　
　　“单于，我们怎么办？”
　　
　　千羽身边的将士语气里透着不安，他希望自己的单于能够有足够的战略来保全自己。
　　
　　“呼……”
　　
　　千羽抬眼，看着眼前仅剩的几个部族单于费尽心思统辖着自己的部族，有的应战有的安排撤军，形如一盘散沙。
　　
　　“跟着我，杀上去！”
　　
　　福兮祸所依，眼前这群龙无首的局面，难道不是千羽自己梦寐以求的机遇么？她嘴角一挑，擎起长枪一马当先，向着光柱附近的南朝兵卒直冲而去。
　　
　　……
　　
　　……
　　
　　[等待。你必须等待。剑客可以十年磨一剑，而作为刺客，更需如此。]
　　
　　[等待的过程中无需打磨利刃，因为那应当是在等待之前就已经蓄势待发的事物。]
　　
　　[所以只需等待即可，耐心地等待即可。等待那转瞬即逝的时机，然后抓住它。]
　　
　　[可即使是这样，史上得手的刺客也寥寥无几。毕竟以己之四两，搏的何止是千斤。]
　　
　　覆云山微风轻拂，金玉铃斜靠在覆云山正殿侧面的房檐之下，抱着双臂冷眼看着正殿前方的广场上，青山道人和他的道士们转运阵法。
　　
　　按照云芊所说，他们此行并非仅仅是为了帮助北蛮军队这种“小事”，而是捏算好山脚之下的屠戮，把其当做一种“献祭”，以从广场上那颗巨石之上某得什么其他东西。
　　
　　就像之前有意无意之中，通过人命唤醒龙神石中的龙一样，他或许也想要以此某得，或者唤醒什么……
　　
　　金玉铃看似悠闲，眼神却一刻都没有离开过青山——她在等待，等待一个最为恰当的时机，让青山的谋划毁于一旦的那个契机。
　　
　　忽然，她心灵一动，背后汗毛倒立，觉着有谁在盯着自己。
　　
　　谁？
　　
　　这让她无所遁形的视线只让她本能地想要逃跑。
　　
　　金玉铃赶紧凝眉，顶向了那个阵法之中。青山背对着自己，四周十余个道士都闭着眼，口中念念有词，根本无暇分心。金玉铃赶紧转过头去，四面八方一扫而过。四周空空如也，自己心底里发慌的感觉却丝毫没有减退。
　　
　　有谁还在看着自己！
　　
　　金玉铃闭上了眼，她用意识抓住那一份感觉，在触动那份“目光”时，分外觉得那目光炽热而温暖。它在——那！
　　
　　金玉铃眼睛忽睁，循着自己抓住的那缕目光望去，而自己目光的前方却是……广场中央，青山一行人眼前那块巨石。
　　
　　巨石？！
　　
　　那里究竟藏着个什么东西？！
　　
　　震惊归震惊，她的注意力在几个瞬间之后便又落到了青山道人的身上。青山道人身下的阵法似乎没有变化一般，只听得他们喃喃咒词。
　　
　　不知过了多久之后，那阵法下面升腾起丝丝缕缕的雾气，赤红如血。
　　
　　嘭，嘭嘭……
　　
　　青山周围的道士一个一个接连着倒地。
　　
　　与此同时，赤红的雾气愈来愈烈，几乎将整个阵法包裹。
　　
　　这无论怎么看都不是个好东西吧！
　　
　　金玉铃脑中思绪变幻，只见得眼前那猩红色氤氲如同一只大手一般向着那巨石抓去，与此同时，本是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黑云压城，和煦的微风也变得阴冷起来。
　　
　　“动手。”
　　
　　金玉铃的心底里忽然泛起云芊的声音。
　　
　　她丝毫没有迟疑，手指凭空一动，牵引住自己早藏在隐秘之处的机关。
　　
　　嗖。
　　
　　老远的一个半山腰，一座欠在石缝之中的机关弩扳机扣动，弩矢似乘风而起，箭身划过，在空中留下一道紫红色妖艳的轨迹，朝着覆云山顶笔直飞去。
　　
　　这弩矢似乎只附带着一丝妖气，从上千米之外飞到青山的阵法时，早是强弩之末。它即将接触到那猩红色氤氲时，氤氲如同一只灵巧的大蛇，先是蜿蜒躲避，觉察到那东西毫无威慑之时，瞬间将这一根箭棍吞噬。
　　
　　啪嗒。
　　
　　箭矢了无生气地跌落在阵法之上。
　　
　　然而那猩红色的氤氲却多了些警觉，雾气向外扩散，只留一缕连接着巨石，已然将那巨石完全包裹。
　　
　　无论是金玉铃，还是阵中的青山，都清楚地知道那箭矢不过是投石问路而已。而之后的事情，金玉铃相信云芊早已做好了相应的准备。
　　
　　当啷。
　　
　　金玉铃听得不远处一个瓷瓶破碎的声音，紧接着一道身影如同幻影进入了金玉铃的视野。
　　
　　赤红色的氤氲来不及防卫，就被那身影冲破了一道大洞，直奔青山而去。
　　
　　云芊？
　　
　　金玉铃心中一计较，即刻了然——云芊从来没有得到过覆云山正统的传承，只得一些最为基础或者最为边角余料的道法。自己摸索的也无非用药使毒，正面对抗下基本完全不会是青山道人的影响。除非……
　　
　　除非她在那些草药上寻找到了可以把自己强化到足以击败青山的地步。
　　
　　但是是药三分毒，云芊自己更应该明白这种道理，金玉铃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种办法所需要付出的代价有多沉重。
　　
　　而阵法之中，青山甚至没有将注意力转移至袭来的危险之上，任由云芊突入阵中，手中的匕首直向着自己挥舞而来。
　　
　　嘭！
　　
　　几乎是一声闷响，青山的身躯被那匕首连同手臂所击，像一块破抹布一样丢出去老远。云芊充血的双眼死死地盯着眼前，不可思议般看着那青山的“尸体”。
　　
　　“云芊啊云芊，你不可能真以为我好无防备吧……”
　　
　　隆隆的声音在雾气之中回荡，正是青山本人！那猩红的雾气缭绕，伸出一缕连接到了青山被击得破碎的躯体之上，那副躯体立刻像是一块玉瓷做的器皿一般，丝丝破碎，转瞬就融入了雾气之中。
　　
　　切。
　　
　　云芊严重血红流转，脚底一捻，刚好踩到刚刚射进来的箭矢，那箭杆被碾碎，一道紫红色的妖气立刻挣扎而出，裹在云芊身上——这是她的后手，一击不成寻求脱身的后手！
　　
　　“这就是你的伎俩？”
　　
　　红色的氤氲充满了嘲笑，氤氲内部忽然翻涌，整个广场上的气息顷刻搅动起来。金玉铃心中一颤，险些从角落之中蹿出来——她看不清云芊，只看到那雾气里面团团搅动，自己附上的妖气几息之内就被绞得一干二净！
　　
　　“你很清楚墨家村控制人的法术，但你现在，依然是我的——”
　　
　　这声音并非在云芊耳中回响，而是如震雷一般在整个覆云山正殿之前回荡。
　　
　　控制人的法术……
　　
　　金玉铃第一次听说这东西，但心中难免震颤，她当机立断，立刻从阴影之中现出身形，妖气缭绕，手中没有半个武器，但是各个指甲上紫红色的光芒萦绕，她自身的身体就是自己最好的武器！
　　
　　“一个冒失的刺客？呵，你去拦住她。”
　　
　　雾气之中的声音隆隆而起，紧接着，一道身影冲破雾气，仅一刹那便出现在了金玉铃的眼前。
　　
　　当。
　　
　　匕首和金玉铃的手指相撞，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金玉铃看到，云芊双目早已失神，血红色流转，不过只是她使用什么药物的迹象罢了，整个身体像是皮影戏的傀儡一样失调，却威力逼人。
　　
　　当！当！当！
　　
　　匕首肆意挥舞，凌厉迅捷，却毫无章法。金玉铃几番抵挡着这种进攻，心中早就盘算出了多种能轻易获胜的方法。但她不想伤着云芊，想要制服后者，却有几分困难。
　　
　　切——
　　
　　两者缠斗之时，身后那一团氤氲又将猩红色伸向了那块巨石。这传说封印着神灵的巨石就在青山道人的眼下，获得那份神力，唾手可得！
　　
　　………………
　　
　　是玄清观。
　　
　　如果说在覆云山倒戈的情况下扶植南朝军队，可以获得最大好处的势力的话，那么玄清观这个名字当然首当其冲。
　　
　　当然，这不是千羽现在需要考虑的事情。她擎着长枪，率着自己的骑兵队从大军后面包抄，一路绕到兵荒马乱的乱军前阵，期间南军反扑声势汹涌，但千羽依仗着自己铁骑精锐，仅用须臾，便杀到了大军正前方。
　　
　　薛念衣那边自不用说，早知千羽的骑兵精锐善战，再加上有过救命之恩，早嘱咐士兵见着了须得绕着走。
　　
　　而从南军营地中反扑出来的兵卒却吃了大亏，突围到阵前的兵卒被千羽覆着铁甲的骑兵踩踏突围，气势当场被削去了大半，纷纷稍作撤退，观望这群突然发难的骑兵。
　　
　　而北蛮军队得见战场形势稳住，各个部族有单于的自有单于指挥，没有的则哪个官大听哪个，虽不如南军，但好歹稍稍稳住了阵脚。
　　
　　两军混战之后由着千羽以血路开道强行分开了两边！
　　
　　千羽先朝南军那边望了一眼，见着薛念衣正带着她的军队和南朝主力部队合拢，多少能给自己这边争取到一点儿时间。于是她勒住战马，马匹缓步行在大军之前，身后玄甲骑兵紧随，威严不可一世。而那几旗书着“炎”字的旌旗，映衬了此时此刻的北蛮谁占着主导地位。
　　
　　“大单于背弃我北蛮十八神灵，与覆云山苟合。已将我北蛮胜势拱手相让。”
　　
　　千羽的声音回荡在北蛮军队每一个士兵的耳内，她请求神灵，效仿大单于，这对神灵来说轻而易举。
　　
　　“而今，三位我蛮族神灵已被大单于亲手献祭。如此蔑视神灵之举，早已不配做我们的领袖！”
　　
　　此言一出，北蛮将士哗然。三位神灵？什么时候？真的假的？！将士面面相觑，质疑之声远远盖过了震惊的声音。须臾，有些阵仗之中的萨满忽然失声大叫——他们感受不到他们一直侍奉的神灵，一丝一毫都感受不到。明明刚刚他们还现出身形，和北蛮的军队并肩作战！难道那个小氏族的领袖说的是真的？！
　　
　　这种不安的声音起初只有点点，最后越来越大——震惊，恐慌，愤怒……这些情绪在北蛮士兵中传染，发酵。许久之后，千羽沉重的声音再次在他们的脑海中回响起来：
　　
　　“某虽不才，却得仙人提点，警告诸多神灵此行有诈。今日当得剩余十五路神灵相佑，当得以统领我军！”
　　
　　话音一落，千羽军前一阵氤氲，一只巨兔从天而降，似轻若无物，又如泰山压顶，虚幻身影当即出现在了北蛮众人的眼中。随后，盘蛇，狡狐，黄老仙……一众十四位神灵纷纷现出虚影，列在北蛮军前。几乎每一个北蛮士兵都认得出自己从小信奉的那一位神灵影像。
　　
　　而在最后，天边鸟声惊诧，一只流着火焰的巨鸟乘云而来，盘旋在北蛮军队和一众神灵之上。
　　
　　天神朱雀……
　　
　　竟然本体现身……
　　
　　就连千羽也仰起头，不由追随着那团火焰的身影。
　　
　　须臾，她的目光又回落在前方，部队再一次集结的南朝军队。
　　
　　千羽牵引马匹，提着乌黑长枪，单枪匹马缓步上前。
　　
　　“南朝领将，在否？”
　　
　　南朝的领将是一位年轻干练的将领，看得出虽然南军应对入侵虽然紧急，却并非人才不济。
　　
　　那将领亦牵引马匹，缓步上前，身后仅薛念衣跟着。
　　
　　“北蛮军队折近三成，又新没了大王，姑娘前来，可是为了义和？”那将领语气轻蔑，似要先在气焰之上打压千羽。
　　
　　千羽却哈哈一笑。
　　
　　“不过一个大单于，算得了什么。不知南朝军队想要抵挡这这十四路神灵，要折损几成？”
　　
　　千羽不言胜负，单问南军要付出的“代价”。
　　
　　“呵，我有仙人阵法在此，你大单于如此，什么神灵妖怪也当如此！”
　　
　　“哈哈哈哈。你玄清观的阵法，可抵得住那一方上古天神？”说着，千羽望向盘旋在空中的那只烈焰巨鸟。
　　
　　她这一句话，一是点明自己方有神话传说中的神仙压阵，二是言出“玄清观”三个字，指明南朝的“后手”自己早已了然于心。
　　
　　南朝将领脸色连连变化，随后摇摇头，叹道：“我看你不似前大单于那般好战之徒，你我不如今日退了，从长计议。”
　　
　　这将领语言乖巧，已是默认了千羽是“现任大单于”，看来颇得南朝投降派的真传。
　　
　　“那‘前’大单于在哪？被尔等诓入阵中的那些将士在哪？”
　　
　　千羽和她的炎部本就势单力孤，凭着神灵现身才得以在阵前震慑其他部族。若是大单于归来，千羽几乎没什么能力和他争权夺势。
　　
　　所以她一问，心中却巴不得那个大单于死掉。
　　
　　“移转之阵。”南朝将领笑吟吟地说道，“被转移到了覆云山西侧的群山之中。内有伏兵精锐一千，你们的前军怕早已折在里面咯。”
　　
　　西侧群山，一千精锐。
　　
　　群山之中，骑兵的优势非但荡然无存，反而成为了累赘。一千精锐伏兵不说能将误入的骑兵队蚕食殆尽，也总能使他们元气大伤。
　　
　　千羽略加思索，立刻吩咐道：“北蛮各路将士撤军，有各方神灵护送。我部族进入幻阵，救将士，杀叛贼。”
　　
　　进入群山，自己的铁甲骑兵简直劣势得不能再劣，但时不我待，过了今天这个机会，日后再想攀到如今这个高度恐怕不比登天容易。
　　
　　南军将领稍作沉思，当即点头——如果在此处发难，那几个神仙级别的动物神灵可不是开玩笑的。她们若要入阵便随她去，其手下的那些骑兵到时候难免吃瘪。在那之后，若眼前这将领活下来了，两方当有谈判斡旋的余地，若没活下来，北蛮怎么可能轻易出现统领那么多氏族的高人？能杀回去也说不定！
　　
　　反正此次战役南军已经达成目的，南军将军立刻点头，引身后士兵给千羽的骑兵让了一条路，双方的军队，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有条不紊地各自散去了。
　　
　　……
　　
　　……
　　
　　青鸾玄冰阵中。
　　
　　墨水席地坐于冰天雪地之中。
　　
　　她双眼紧闭，眉毛头发上早覆盖了一层白霜，皮肤被冻得惨白，嘴唇已经紫得没有一丝血色。
　　
　　若非她鼻孔中偶尔流出些许雾气，怕是任谁都会觉得她早冻死了。
　　
　　这青鸾玄冰阵确实是青鸾毕生修为之大成，阵中自成一副小天地，而且虚虚实实几乎找不到生门。同时天地内冰冷异常，每一份寒意都带着许多掠夺人气力的秘法。寻常武人入内，怕撑不过一炷香，不是冻死就是力竭而亡。
　　
　　更何况，这阵法并不用人镇压阵眼，布阵者大可以堂而皇之地进入阵法之中，利用主场之势进一步压制对手，从而取得胜利！
　　
　　就这一点来说，青鸾放水放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当然，墨水本身就对寒冷有着异于常人的亲和力，她在这方阵法之中吐纳不知多久，并非是走不出这剑阵，而是想要更多、更多地汲取这其中的奥秘。
　　
　　踏，踏，踏，踏……
　　
　　鞋履踩踏冰层的声音忽然回荡在这方天地之间。
　　
　　有人来。
　　
　　墨水的眉毛动了动。
　　
　　“这儿可真冷……啊，墨水，你果然还在这儿。”
　　
　　叶三娘？！
　　
　　墨水怎么可能忘得了那个声音！
　　
　　“我叫亦兰，呃，算是曾经那个人身上分离出去的一部分，继承了她一部分妖力，还有对死亡恐惧的那一份心思。”
　　
　　“她把你分离出去，就可以坦然面对死亡了吗？”
　　
　　墨水脑回路清奇地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怎么可能，越是临近那个日期，恐惧的心理越会滋长。我走之后那段时日，她恐怕还会因此折磨吧。你这么问，是不是和她有什么瓜葛？”
　　
　　“我杀了她。”
　　
　　墨水冻得青紫的嘴唇蠕动，对这段历史好不避讳。
　　
　　“——”亦兰怔住，许久之后微微叹气，“果然如此。因果报应，果然如此啊。”
　　
　　因果报应？什么意思？
　　
　　墨水的头微微翘起，向着亦兰的方向。
　　
　　亦兰早瞧出了墨水的疑惑，回忆那段时期的事情让她有些不太舒服，“‘我’曾经杀了她，‘我’这一代的墨水。”
　　
　　听得此言，墨水的面部肌肉连连变化，头上凝结的霜屑簌簌地往下掉。
　　
　　“可……难道师父不是……”
　　
　　可是师父去世的时间明明在叶三娘之后，前后因果不合，难道自己师父不是那人？
　　
　　“就是她。道号‘采薇’的那个家伙。”
　　
　　“……啊？”
　　
　　“啊什么啊。以因果报应来算，我猜当是你怎么杀的‘我’，当初‘我’就是怎么杀的她。想来当年为妖横压一世，却没习得半点救人之法
　　
　　。你说一个妖怎么可能会想过救人嘛。”
　　
　　亦兰继承了她和本体分离之前所有的记忆，对曾经的事情与怨念不可谓不了解。
　　
　　“她后来的出现还不是因为你。‘我’杀她的时候，墨家村只是些奇怪的传闻。后来传出异变，我去寻找，才在那个满是血腥的村庄找到你。你以为你和你师父天生耐得住冰冷，有时又身躯寒冷如冰，特别是你偷学它家招式的本领都是哪儿来的？还不都是因为‘我’。”
　　
　　说到寒冷，亦兰不由自主地抱过双臂，紧紧搓了搓。
　　
　　“冻死了。再不到一炷香我要死在这儿！”她埋怨了一句，瞥了一眼墨水木讷的神情，赶紧说道：“长话短说，以后想知道什么，去墨家村里面。那个什么粉儿倒是有留着，特意留下的。现在，金玉铃正在和青山交手，你须得赶紧上去。”
　　
　　墨水心中一动，双眼徐徐睁开，眼瞳中滚滚冰雾倾泻而出，须臾，露出了两个清澈的眸子。她抬头向着莫名的惨白色高空望去，随后幽幽地叹了口气。
　　
　　如果给墨水几天时间，她肯定能将这青鸾玄冰阵参悟通透，现在却只摸得一些皮毛而已。不过，看来时不待她。
　　
　　墨水看到亦兰，只觉着她的面容和叶三娘完全不同，但散发出的气质却宛如同一个人。亦兰看着墨水似乎在这青鸾玄冰阵里有所收获，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那我走了。”
　　
　　“你之后去哪？”
　　
　　墨水问道。
　　
　　“我不过是她分化出的一丝分神，甚至不知自己三魂七魄是否完全，没准哪天便消弭在这天地间了。在那之前，天大地大，我可要多去看看。”
　　
　　亦兰笑道。她微微颔首，随后步履坚定地走向冰雪中一处方向。她虽然自己没什么战力，但好在记忆犹存，这青鸾玄冰阵的破解之法还是知道的。
　　
　　墨水跟着亦兰，几十步之内便觉得豁然开朗，冰霜蔓延的气息迅速消退，周遭暖洋洋的温度从四面八方传递而来。
　　
　　可是并非是墨水想象中的万里晴空，墨水头上已然乌云密布，天边隐有雷光闪烁。覆云山顶红色氤氲升腾，即便在墨水这里也看得分明。她眯起眼，已然知道上面有所变数，立刻迈开脚步，头也不回地朝着山顶走去。
　　
　　………………
　　
　　此时此刻，天空上的阴云已经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而其中心即是覆云山的峰顶。
　　
　　那峰顶之上，猩红色的氤氲早已将巨石包裹，几乎是肉眼可见的能量从其中倾泻而出，并立刻扩散在猩红色的雾气之中。
　　
　　金玉铃眼看着青山计划即将得逞，却分不出神去牵制他。云芊神色痛苦扭曲，任由那雾气操纵，以极其扭曲的招式疯狂地攻击着金玉铃。她目光哀怨疲惫，唇色早已惨白——刚刚突破自己能力的药物药效已经开始消退，其副作用产生的巨大痛苦让她完全使不出抵抗的力气，完全成了青山手下的傀儡。
　　
　　当，当当当！
　　
　　金玉铃拼命地格挡着云芊的匕首——虽然只是一只小小的匕首，划行的轨迹却变化莫测，金玉铃两手齐用，才勉强挡得下来。
　　
　　十几个回合下来，高强度的对抗早已让她心生疲态，云芊瞧准一个空档，一招打向金玉铃的两只利爪，然后赶紧退后几步。
　　
　　拉开了？
　　
　　金玉铃气喘吁吁地望着云芊，不知道青山老儿又在盘算什么计谋。
　　
　　只见那被红雾操纵的躯体摇晃几下，手中匕首一转，倒持刀柄，脚底一用力，笔直朝着金玉铃冲来。金玉铃慌忙招架，然而那匕首却未进攻，而是反向着自身插去。
　　
　　不好！
　　
　　只看着那匕首结结实实插入了云芊胸腹，一抹殷红立刻透过厚实的衣裳映衬过来。云芊脸色变幻连连，几分痛苦又带着几分挣扎。
　　
　　青山老儿！
　　
　　金玉铃心里狠狠骂道。
　　
　　云芊药力消退，无法正面牵制自己，竟然又想出了如此下三滥的手段！
　　
　　云芊的胳膊再一用力，猩红的匕首从肉身中拔出，猩红的血液沾染了锃亮的刀刃，血色随着刀刃拔出几乎喷涌出来，一下子染红了云芊整个前身。
　　
　　噗。
　　
　　一口鲜血从云芊口中喷出，随后云芊整个身子也随之不断地颤抖，不知是剑伤如此，还是因为自己命由不得自己的恐惧。
　　
　　按照金玉铃的理解，刚刚那匕首若是在身子中转动或者撕扯，对云芊本身的伤害将会翻倍增加。但杀死云芊并不是青山的目的，青山一直只是想牵制金玉铃而已！
　　
　　那匕首晃了几晃，又再次向着自己的身上插去！
　　
　　这是什么狗娘的套路！金玉铃心里暗骂，赶紧伸手抵挡——要抵挡那家伙刺向云芊，也防备刺向自己。
　　
　　要是能把匕首打掉就好了！金玉铃手抓一伸，紧紧捏住云芊的手腕。可青山操纵之下，云芊蛮力过人，而且毫不顾忌自己。若是寻常人，捏住手腕往旁边一掰，手中持物自然不稳，但青山的干涉下，宁可将那手腕捏碎了，也不会将手撒开。
　　
　　无耻！变态！恶心！
　　
　　金玉铃咒骂着。
　　
　　她更加小心地与满身血污的云芊周旋，不能让她伤着自己，也不能眼见着她拿着匕首往她身上捅。
　　
　　而云芊身后，那氤氲包裹着的巨石光芒盈动，看起来许不得多少时间，青山道人的大计即将完成！
　　
　　………………
　　
　　同一时间，覆云山西侧群山之中。
　　
　　千羽眼前白茫茫一片消逝之后，一片浑浊的血味便扑面而来。
　　
　　黑压压的山坳之中，呈现在千羽眼前的是一片狼藉的炼狱之所。眼前横七竖八的尸体让千羽几乎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这其中以北蛮的军队为多，寥寥也能见着几个衣着轻便的身影，盖是南朝将军所提及的精锐伏兵。
　　
　　这是山谷之中难得的一片开阔的地方，本就没多少草木，这会儿竟浮尸遍野，就算是久经沙场的千羽，也觉得触目惊心。
　　
　　“解甲，下马。马匹给马倌引着，其他人轻装前行。”
　　
　　千羽单是整队，并没有急着走，她亲自在这满地尸体之中挪移，仔细分辨着每一位尸首的归属——南军的伏兵异常容易辨认，衣服和北蛮士兵完全不同，这些伏兵死了不少，千羽几乎可以认定他们全军覆没了。而剩下的，则大多属于随着大单于误入的其他部族的士兵。
　　
　　没错，大单于部族的身体确实有，但是相对少得多。
　　
　　至于大单于本身，千羽不用挨个检视尸体就知道，他肯定还活着。
　　
　　北蛮的大单于之所以能统合北蛮十八氏族这么多年，非是他手段有多了不起，也不是本身有多少魅力，乃是完完全全的个人实力使得。传说当年北蛮何止十八个氏族，当初他整合北蛮之时，当然有不少人不满。他一怒之下单枪匹马掠入敌营，男女老少见一个杀一个，硬生生地将当初人数前几的部族杀得世间除名、史册作古。
　　
　　后来更是仗着自身强横的功夫，闯破了不知多少阴谋阳谋，直到没人敢在他面前说上半个不字。
　　
　　真不知他究竟是碰到了何等的奇遇。
　　
　　所以就算各个部族早对大单于不满，也早就没了反抗的声音。
　　
　　所以千羽早想杀了这厮，如今早继承了龙遗留的传承，却依然不敢妄动。
　　
　　绕过这乱葬岗一般的战场以后，兵马拖行的痕迹在这树木稀少的小旷野之上异常清晰，而那痕迹随着四周群山的环合，又入了往北的群山之中。
　　
　　千羽提着她乌黑的长枪，眼见着脚下向前延伸的拖行痕迹之中，似乎血液都还没有干。
　　
　　又再行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饶过一个山的山脚，豁然开朗之中，一队队骑兵严阵以待，好似等待千羽他们一般。
　　
　　“我当是谁，原来是炎氏的‘救兵’！”
　　
　　为首的大汉玄黑色甲胄披身，像是镶嵌在身上一般，脸上髯须横长，两双不大的眸子镶嵌在横肉之上，毫不掩饰地露出凶光。他大笑着看向千羽，手中的长刀却半点没有松懈。
　　
　　“呵，晚辈救驾来迟，不知大单于和那三位神灵可否受伤。”
　　
　　千羽神色庄重，却虚情假意地问候着那三位早已被大单于献祭给青山的神灵。
　　
　　“你倒是，和南方懦夫学得阴阳怪气！”大单于手中长刀一横，朗声大吼道，“你，还有你身后那些部族的好汉，都给我听好了。本大单于向来惜才，今天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跪地不杀！”
　　
　　此言一出，千羽听身后的将士们立刻传来细细的嘈杂之声。面对这大单于，谁人心里不发慌？他早单人徒手灭国几个部族，要说，也不差千羽这一个。
　　
　　“呵。背叛神灵，勾结南军，亏你还敢堂而皇之地在此大放厥词！”
　　
　　千羽枪尾往地上一磕，整个枪身立刻腾起火焰，她身后烟雾弥漫，渐渐呈现出一条龙的头部轮廓，和千羽神色化一，愤恨地盯着大单于。
　　
　　“我奉十五神灵之意，持上古巨龙传承，特来讨伐逆贼！想要活命的，跪、地、不、杀！”
　　
　　原来如此，看来有点意思了。
　　
　　大单于放下自己悠悠然的样子，双手紧握长刀，终于正视起千羽，两人之战，一触即发。
　　
　　……
　　
　　……
　　
　　覆云山中，五个身影在山涧之中艰难地翻越着。
　　
　　三垣对这里最是熟悉，走在了最前面，其后是她妹妹土丫头。木湘缘和木湘茹姐妹俩并不擅长走山路，得有千莹帮衬着才能勉强够得上行进的速度。
　　
　　三垣是前一天晚上找到的土丫头，大战之时，她因为覆云山的身份不应该在千羽的营帐之中，何况那个朱雀天神言过北方战事有她看着，不叫三垣多操心。且不说三垣对那个神仙有多么放心，面对那样一尊天神，自己就算想要从旁边帮助恐怕也无从下手了。
　　
　　对于这样的安排，最有异议的却是木湘缘。既然那个天神横压一世，直接把南朝军队拍扁不就完了？再多计较只让木湘缘心里不安。
　　
　　轰！
　　
　　天空中发出一阵暴鸣。
　　
　　正是覆云山的主峰，一阵青光直冲天际，几人不约而同收住脚步，朝那山峰顶部望去。
　　
　　“那不是我们能干涉的事情。走吧。”
　　
　　三垣望向山顶，她承认他可以轻易地飞向山顶出手相助，但是自己完全出身于覆云山，青山道人作为覆云山的掌教，自己的手段在她面前像小孩子猴戏一般毫无效果。
　　
　　“应该走这边。”
　　
　　千莹忽燃发声。她侧着头，转向了一处杂草丛生的山坳之中。
　　
　　“我的枪在这边，我感觉得到。我的妹妹她也肯定在那。”
　　
　　千莹的语气完完全全是陈述句，这让别人拿不出半点质疑。可是为什么会在那边？千莹指的方向去往了覆云山向西的地方，这和南北交战的方向大相径庭。
　　
　　“你确定？”土丫头有些不信。
　　
　　“确定。她就在那。”
　　
　　“那我们就去。”木湘缘毫不怀疑地说道。
　　
　　………………
　　
　　铮。
　　
　　刀枪相撞，震得千羽双手发麻，武器险些脱手。
　　
　　这是什么鬼力量？
　　
　　自从自己继承了龙的力量之后，在较劲方面自己从来没有怕过任何人，可眼前这大单于，他究竟是什么怪物！
　　
　　大单于一招得势，满是横肉的脸颊扬起笑意，得势不饶人地顺势又起一刀，直扫向千羽。
　　
　　千羽前招吃了大亏，不敢再接一刀，脚步往后一侧，枪头一点，点在扫来的刀身之上。那刀身一沉，虽急扫而来的气势之下并无太大作用，却打断了大单于的气势。
　　
　　呵，我什么时候成了只拼蛮力的莽夫了。
　　
　　千羽自嘲道——之前的敌人太过弱小，导致自己往往拼着蛮劲儿就能化解，不需要多花里胡哨的东西。
　　
　　大单于被千羽打断招式，不怒反喜，扬起一刀又向千羽劈来。这一刀毫无特色，但千羽心中一惊，赶紧侧退两步，紧接着，她就觉着这一刀家待着狂风，摩擦空气生成滚滚雷霆在自己眼前呼啸而过。
　　
　　咚！
　　
　　这一刀结结实实地斩到千羽眼前的土地，惊起周围沙草飞扬。
　　
　　紧接着，刀身一侧，就这么向着千羽的方向着千羽扫来，夹带着飞沙走石，夹带着狂风雷霆！
　　
　　千羽几乎想都没想，一脚蹬开地面，整个身子凭空向着后方跃起，一个轱辘翻后四五步远。
　　
　　“呵。口上说着打打杀杀，不过是东蹿西蹿的跳蚤！”大单于哈哈大笑道。
　　
　　激将之计，千羽眼睛眯起，立即识破大单于的用意。在千羽看来，大单于并未使出全力，但招式效果尽出，力求在短时间内占据上风——并不仅仅是招式上，更重要的是气势上！
　　
　　大单于哪给千羽喘息的机会，拖刀便来，其速度仗着气势，在身周隐隐擦出了闪电。千羽更是灵巧，枪尖往地上一点，枪尖煞时通红，随后迎着大单于的气势横扫枪身，火红的枪尖擦过大单于身周噼啪作响的气流，红色旋即绽放。
　　
　　轰！
　　
　　枪头还没碰到大单于的武器，一声爆炸随即炸响，炎光闪烁，火焰暴起。
　　
　　滚滚热浪从两人之间暴烈，滚烫的温度却让千羽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爽感，她于热浪之中，她心潮反复，战意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而这时候，正严阵以待，准备瞧准时机搭上主将一把手的两军，全都给那凭空暴起的烈焰吓了一跳，眼见烈焰滚滚而来，他们却只傻在那里。
　　
　　“快撤！后撤！”
　　
　　有人忽然高喊，这时众人才回过神来，可军队撤退的速度怎么抵得上那焰浪！眼看几人高的火焰奔袭而来，临擦到前排士兵的裤脚之时，那火焰却突然止步，高耸的火焰就那么静静燃烧着，阻隔了内里与外界。
　　
　　“哈，手法不错！”
　　
　　大单于磕了磕刀柄，大声笑道。他没有继续进攻，而是一只手扶住了戴在头上的那顶头盔。
　　
　　咔。
　　
　　头盔就像粘在石头上的枯叶，随手一剥，便支离破碎。
　　
　　在那之下，根根发丝随着高升的气流浮动，满是横肉的脸上肌肉蓬发，笑意张狂。
　　
　　千羽才不管大单于如何张狂，脚底一蹬，挺起长枪朝着大单于袭来，枪尖火焰被扬得老长，渐渐竟化成一个龙形！既然大单于以力克敌，千羽就以速度取胜！
　　
　　一个呼吸功夫，千羽就蹿到了大单于面前，她枪尖一横，直扫大单于下盘。
　　
　　雕虫小技！
　　
　　大单于刀身一立，插在自己身前，似乎毫不费力就能阻挡这一波攻势。
　　
　　但是千羽眉目一凛，临扫到长刀刀柄之时，枪刃角度一遍，画个弧线直向着大单于上身挑去！
　　
　　这一式变招并无太大玄妙，只得一个“快”字！
　　
　　大单于眉头轻颦，握着刀身的那只胳膊往下一压，只听“当”的一声，燃着烈火的枪刃磕在大单于的胳膊之上！
　　
　　若是常人，纵使有铁甲衣物护体，承受千羽这招早把他胳膊扫去、开膛破肚了！可是大单于这身硬功夫异于常人，千羽一枪几乎磕入顽石！
　　
　　大单于手臂一甩，挡开枪身，但是胳膊却并不好过，那伤口虽不大，但是着实豁开了铁甲，内里皮肉绽放，一道伤痕透出，滴滴血液被千羽的火焰烧灼，没躺到皮肉之外，就燃烧成了朵朵焰花。
　　
　　大单于脸色变幻几下，之前的张狂不再，虽然自己受伤不大，但确确实实地被千羽伤着了，他本想以气势压人，现在看来却是结结实实地失败了。
　　
　　千羽得见进攻得势，气势陡然上升，展开步法，继续以速度抢攻！
　　
　　大单于在速度和招式变化上明显有些迟钝，挥舞大刀防身，虽然偶尔确实抵得一招半式，但是十来个回合下来，他身上早已片片伤痕，附着着千羽枪尖留下的朵朵焰花。
　　
　　胜利有望！
　　
　　………………
　　
　　咔！
　　
　　清脆的声音在金玉铃的耳边震颤。她眼看着云芊的一支胳膊被掰成了一个极不自然的形状——被她自己掰的！
　　
　　金玉铃眼看着云芊面容扭曲，极其痛苦，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做什么才能破开眼前之局。
　　
　　理智告诉她，这个时候应该直接攻击青山道人的本体，但是本体早已化成一团猩红色的雾气，自己要攻击哪里？贸然接触那份猩红会不会也和云芊一个结局？
　　
　　金玉铃犹豫之际，云芊双眼忽然流淌凶光，脚底劲力蓬发，一个箭步蹿到了金玉铃的怀里，凭着几乎能把一个人腰肢折断的力气狠狠扣住了金玉铃的身体。
　　
　　若是寻常人家，金玉铃早被这一袭折断了，可是如今却还好，得亏云芊刚刚自残一般折断了一只手臂，现在只有一条胳膊使得上力气。
　　
　　金玉铃一只手把着扣过来的手臂，另一只则拧着云芊的脑袋，同时一咧嘴露出了两只虎牙。
　　
　　“你咬我我就咬死你！”——她恨恨地想道。
　　
　　可是金玉铃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和云芊角力之上，猝不及防地，云芊整个身体朝着侧边压过去，待到金玉铃回过神，早已被带着朝那山崖之下飞奔——覆云山不似别处山中道观，这里山居险要，离了广场边缘的地界，再走几步就是万丈深渊！
　　
　　金玉铃赶紧脚底发力，抵抗着云芊的牵动，正当她拼命动用脚底、胳膊乃至全身力量抵抗云芊的攻势之时，不知何处的灵觉忽然一动——有人来，还是自己认识的！
　　
　　意识飞过，金玉铃瞬间觉得自己得救了，她紧绷着的心弦顿时放松，任由云芊带着她飞了出去。
　　
　　一个呼吸之后，云芊只觉得自己的速度慢了下来，身周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裹挟，轻柔之中，意识终于突破了脑子中的枷锁，浸润了她全部的躯体。
　　
　　紧接着，深入骨髓的疼痛瞬间从自己的左臂袭来，简直要让云芊昏厥去了，但这种疼痛却又以可以感知的速度消退。她抬起眼，只瞧着一个青丝薄衫、身材曼妙的身影映在自己的眼眸之中。她一手抱着琴，另一只手正环着自己，用她长如云霞的衣袖将自己和金玉铃揽在怀中。
　　
　　娘。
　　
　　云芊眉宇一动，这个让自己咬牙切齿记恨了一辈子的女人，竟然在这时候出现在自己面前？
　　
　　“这次终于没晚。”
　　
　　云仙儿微微一笑。现在的她整个身子升腾出淡黄色的光芒，眉宇中几分神圣，比起人类，更似一尊天神！
　　
　　“小猫儿，照顾好我女儿。青山化形之时，你伺机而动。”
　　
　　云袖轻浮，将两人置于地面。云仙儿脸含笑意，纤纤玉指勾动琴弦。
　　
　　铮。
　　
　　琴音炸响，山中呼声阵阵，云层雷霆翻涌，天地为之而动！
　　
　　云仙儿身周的光芒缓缓聚集，竟渐渐形成了一条玄黄之色的龙影，眉须随着琴音舞动，威严嗔目，前爪悬在云仙儿上空，旋即奔腾而出，直奔那神石而去！
　　
　　……
　　
　　……
　　
　　黄龙的身影从云仙儿身上腾起，本只是一条和人类差不多大小的“小龙”，可在离开云仙儿身体的那一刹那彭然变化，几十丈长的蜿蜒巨龙盘旋于覆云山峰顶之上，搅得峰顶乌云拧成了一个漩涡，一缕来自太阳的光芒竟从那漩涡之中直射到那被红色氤氲包裹着的巨石之上。
　　
　　巨龙抬起前爪，直抓向那坨猩红色的氤氲。而青山道人也不服软，一边从那巨石之中汲取着力量，一边操纵红雾，朝着巨龙反攻过去，两者互相角力，竟纠缠在了一起！
　　
　　云仙儿拧紧眉头，真气上涌，忽然喉咙一动——
　　
　　“咳！”
　　
　　一股殷红色的精血从她口中喷出，煞时染红了琴弦，琴弦拨弄，几缕光芒投向天际，高空之中的黄龙又英气几分。
　　
　　“你能撑多久……？”
　　
　　隆隆的声音从猩红色的氤氲之中传出，流入了山顶每一个人的脑海之中。
　　
　　以凡人的身躯驱动神的力量，这种沾得逾越自己等级的威能岂能没有一丝一毫的代价？黄色巨龙之下，云仙儿只觉得自己神智渐渐有些恍惚，若是坚持久了，恐怕自己魂魄的魂魄都将燃烧殆尽！
　　
　　想到这里，云仙儿心里一横，琴声铮铮，振聋发聩！其上的黄龙身形愈加真切，鳞须分明，宛若实质！其利爪撕扯着红色氤氲，几乎要将那团不详的东西生生从那巨石之上剥离出来。
　　
　　“呵呵哈哈哈哈，这就是你全部的本事？”
　　
　　氤氲涌动，巨石中滚滚而出的力量充斥着这团猩红，顽强地抵抗着那条横压在山头的巨龙！
　　
　　“不对劲儿……”
　　
　　云仙儿的声音传到了金玉铃和云芊的耳内。
　　
　　“他舍弃肉身，灵魂不可能在天地中暴露如此之久，除非有什么容器——”
　　
　　红色氤氲忽然暴起，几乎要掀翻黄龙的掌控。云仙儿再无法分心说话，只得拼尽全力燃烧精魂，力图在最短的时间内压过这该死的青山道人！
　　
　　………………………………
　　
　　南北两军对峙之处，如今早相对太平，两军由后至前纷纷褪去。
　　
　　南军有玄清观的道士和大将军亲自压阵，北边更有十五位神灵盯着，提防对方突然发难。
　　
　　忽然，尖锐的鸟鸣响彻天际！
　　
　　整个战场之上，所有人全都停下脚步，就连那十几尊神灵都抬首向着空中望去。只见那流着火焰的巨鸟高空之中盘旋一阵，随后直向西南方向飞去，不带半点犹豫！
　　
　　“别管它，继续撤军！”
　　
　　南军的将军吩咐道。
　　
　　命令传开，南军又恢复以往。北蛮的士兵见着南军的动向，也缓缓地恢复了秩序。
　　
　　………………………………
　　
　　当！当当当！
　　
　　刀枪连续碰撞几声，千羽一个滑步，翻到了远处，暂时脱离了战斗范围。
　　
　　怎么回事？
　　
　　千羽盯着眼前那个形似修罗的家伙，身上创伤无数，条条伤疤上燃着火焰，如今却更像是为他量身打造的装扮一般。几个呼吸之前，他还难以招架千羽的攻势，这会儿忽然手脚生风，舞起大刀。几下接住了千羽全部的攻势，而且似有还击之力。
　　
　　既然他早能还击，为什么早不还手？
　　
　　可是他突然哪里来的力气？
　　
　　千羽心中一抖，目光跳过大单于，跳过他身后的火焰，直望向东方覆云山处，只见隐隐约约间赤黄相抗，惹得天地骤变。
　　
　　青山道人在搞什么鬼？
　　
　　千羽虽未到场，但曾经听三垣说过很多关于覆云山、关于青山道人的事情。今天大单于和覆云山联手，杀死三位神祗，两者关系难道仅仅是表面上猜测的“奉为国教”这种利害关系？那刚刚大单于速度暴增和覆云山的变化同时出现又是什么意思？
　　
　　大单于和覆云山的关系远非一般，但千羽对神仙道法没什么了解，她心思一转——最坏的状况是什么？
　　
　　想到这里，千羽有些明白——最坏的猜测下，大单于和青山完完全全就是一个人，自己正结结实实地与覆云山最强的那一位作战！而且是千方百计想要置自己于死地的那个青山道人！
　　
　　千羽手指沾握枪柄，心中顿时严肃起来——自己要杀了眼前这人，而且要不计代价，不计生死地杀了他！
　　
　　暗运心法，千羽立刻觉得心底火焰升腾，并非自己常常感受到的那种温润，而是炽烈狂躁，似乎在撕扯着自己的灵魂，顿时感觉自己双眼充血，狂躁不已。
　　
　　赤红的龙神警告过，这份力量属于神灵，凡人接纳它应当好生温养，慢慢转化成自己的一部分。如此强行调用，轻则灼烧魂魄留下病根，重者可能当场魂飞魄散！
　　
　　但是大单于必须死！
　　
　　千羽眼中流出滚滚烈火，枪尖一挑，火焰立刻牵引到大单于身周伤痕之处，条条烈焰牵引撕扯之时，千羽枪尖一挺，毫无招式变化地直冲向大单于。
　　
　　“大单于”烈火缠身，早看穿千羽招式，仿佛随意一躲便能躲开，但心思流转，如何也逃不脱那枪尖锁定，烈焰焚烧之下，他精神有些恍惚！
　　
　　她怎么敢！她不要命了！她不是有人牵绊！她不是要活着走出去的吗！
　　
　　该死，以伤换伤！“大单于”心中一横，迎着长枪撞了上去！
　　
　　噗！
　　
　　千羽只觉自己插中金石，眼中火光弥漫，浓浓的红色光芒早已掩盖了她所有的视线。但她肯定，自己已然伤到了大单于的身体，只要……只要将这伤口撕扯开来——
　　
　　千羽用力拉扯枪身，才觉自己左臂使不出力气。
　　
　　精神蔓延，才感觉出竟是一把长刀嵌入了自己的臂膀！
　　
　　而此时，大单于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去，千羽视觉模糊，却感觉到大单于明显没了后劲。
　　
　　忽然，千羽感觉自己左肩那伤口处，长刀自身的重量全压了下来，模模糊糊又撕心裂肺的疼痛之后，“绑当”一声，长刀落地。
　　
　　“九天玄女——！”
　　
　　大单于暴喝一声，愤怒的声响，响彻天地，直冲云霄！
　　
　　……………………
　　
　　覆云山之上，红色氤氲之中，那巨石轰然开裂！一股乳白色的光芒从裂缝中迸出，夹带着凌驾于世人霸道滚滚袭来。
　　
　　这显然还没到青山道人准备得当的时机！
　　
　　猩红色的氤氲拼命汲取、裹挟着那乳白色的光芒，然而那光芒终于却扯透了这层层的包裹。
　　
　　就是这时候！
　　
　　云仙儿拨弄琴弦，琴声杀伐凌厉，扰得金玉铃也觉得魂魄震颤，勉强能在这声音之下守住心神。
　　
　　与此同时，天上那黄龙身影塌落，却化作玄黄色流光，一头扎入那猩红之中，与乳白色的流光交缠，继而四面八方地撕扯着那团氤氲。
　　
　　……………………
　　
　　“你竟敢！”
　　
　　“大单于”大喝道。
　　
　　千羽只觉得自己身前那人的气势又攀升几分，再难制住。
　　
　　“那你去死吧。”千羽喉咙微动，轻声言语道。
　　
　　她再燃起魂魄，忽觉世间嘈杂不在，身遭疼痛不在，五官五感皆已不在，凭着本能，凭着意志，她将自身这份并非自己的力量注入枪身，任由它传入枪头。
　　
　　轰。
　　
　　闷响一声，大单于体内元气精魄被搅成了一体，接着破碎消散在了这方天地之间。而那缕火焰却烧灼着大单于的精魄，忽然腾空而起，笔直朝着覆云山顶飞去。
　　
　　这样就结束了吧。
　　
　　千羽微微一笑，最后只听得不知何处，或远或近，悠悠然竟传来一声鸟鸣。
　　
　　……………………
　　
　　覆云山顶，红色氤氲忽然振动，远处一缕火光杂糅进了两缕光芒之中，猩红色氤氲立刻神形涣散，紧接着骤然浓缩，最后竟化成一个人，一只手死死掐住那两条想着他奔涌而来的光芒。
　　
　　青山道人……
　　
　　金玉铃咬了咬嘴唇。她当然没忘自身的任务，早将云芊放到一边靠着石柱休息，而自己则一直装作照看云芊，实则蓄势待发。
　　
　　而机会转瞬即逝，她忽然杀意外露，手上寸寸手指结成刀刃，脚上步法诡异，三两下便冲到了青山道人的眼前。
　　
　　咔！
　　
　　青山道人一伸手，却掐住了金玉铃的脖子——金玉铃个子有些矮，青山道人伸出胳膊拦住她时，她伸手却够不到青山一丁点儿，胡乱挥舞也无济于事。
　　
　　“就这？”
　　
　　青山大笑，他本打算大肆嘲笑一番，忽觉身子一颤，一截闪亮的冰刃已经由金玉铃的腋下直插入了青山道人雪白的道袍之中，血液霎时染红了那片一尘不染的洁白色。
　　
　　出剑者，正是早隐藏在金玉铃背后的墨水！
　　
　　作为刺客，哪有堂堂正正从正面进攻的道理！金玉铃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狡黠——没有一丁点儿交流，自己和师姐的配合就是这么天衣无缝！
　　
　　青山勃然大怒，一巴掌推开金玉铃，墨水却早有准备一般，手腕一抖，裹挟着金玉铃飘然落到后方，却将那条自己刻意折断的冰剑留在了青山的身体之中。
　　
　　青山面露恨意，腾出来的那只手狠狠握紧那青蓝色的剑身，手掌不觉被剑身的寒意侵蚀得冰冷发紫，又被割得鲜血横流。他咬着牙齿，狠狠将那剑身抽出，丢在一旁，随后暗运仙术，勉强制住自身的血液。
　　
　　眼见又多了墨水这一变数，早已心生退意——他原本没想到千羽会觉察有变化就不要命地抢攻，错失了使用变化术操控神石的好机会，这会儿墨水突然发难，完全无法抵挡来自神石的反噬！
　　
　　因此趁着墨水还没来得及第二击，青山将手中那两股缠蛇一般的力量一甩，乘着红雾当即准备逃遁！
　　
　　胜负在此一举！
　　
　　云仙儿眼神一凝，操控的玄黄色光芒再次展露出龙形，朝着青山撕咬而去！就在这时，那乳白色的光芒却力道一转，缠绕着玄黄色的龙影，拉住了它奔腾的身躯，光芒渐渐消散，而青山则就着这个空档，转瞬化成了一缕赤烟，消失无踪。
　　
　　“青山！”
　　
　　墨水握紧自己手中那把剑柄，立刻抽身而去——她认得青山逃遁的那个方向，那是东南方，那个名为“墨家村”的方向！
　　
　　“师姐，你给我——”
　　
　　金玉铃呼喊着墨水，却听身后“邦当”一声。云仙儿颓然倒下，头重重地磕在身后的石板之上。
　　
　　青山已然逃遁，云仙儿母女俩伤势破重，墨水那家伙不知是追青山还是故意逃离金玉铃，已经从这山顶闪走了。
　　
　　“这没良心的混蛋……”
　　
　　金玉铃暗骂着，却只能回去照看云仙儿的伤势——后者牵引龙神的力量太久，魂魄烧灼得让她意识已然全无，只剩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有那么一口气儿。云芊则有些呆滞地看着她娘亲，思绪翻覆，不知悲喜。
　　
　　咔。
　　
　　微弱而不和谐的声响忽然穿入金玉铃的耳中。她循声望去，看见的却是那块巨石，裂开的口纹里乳白色翻动。
　　
　　咔。
　　
　　那道缝隙再次开裂，乳白色的光芒翻动。巨石附近墨水折断的那半片剑身轻微颤抖，随后竟被吸入进巨石的裂隙之中！
　　
　　这是怎么回事儿？它？那个石头中的神灵想做什么？
　　
　　金玉铃思绪流转，当即想到了刚刚战斗时天边飞来的那缕火光，还有刚才乳白色光芒盘绕吸收的那条玄黄色的龙形。
　　
　　“你想要出来，想要我们帮你。”金玉铃喃喃道。她丝毫不怀疑那里面封印着一个很强大的存在，但是它是敌是友？出来想做什么？
　　
　　按照金玉铃之前所听的“故事”，石头中的那家伙和自己应当是死敌。但是流传多少年的传说，是真相还是有人故意编纂的谣言？
　　
　　“你得发誓，出来之后不能害我，不，得罩着我！”
　　
　　既然上古有神灵，那么“发誓”这种言灵的事情，对他们来说或许比当今的世人更为严肃！
　　
　　【此为应有之义】
　　
　　六个字浑浊有力，回响在金玉铃的脑海之中。
　　
　　“那，那就好。”
　　
　　金玉铃目光转了转，从云芊那找来了一枚青绿色的珠子——那是上一代的缘木凝结成的内丹，一步步走向了那巨石，及至巨石之下，她将那内丹托入乳白色中，轻轻催动自己的心法，又贡献了自己的一份力量。
　　
　　咔。
　　
　　巨石再次轻声呻吟，裂口早有金玉铃整个人这么宽了。
　　
　　那乳白色再次搅动，凝结，渐渐竟化成了一个裹着纯白色纱衣的女子，披散头发，眉宇精致清灵。她眼眸紧闭，忽然从那石中跌出，径直地砸向金玉铃！
　　
　　金玉铃心中一惊，赶紧催动妖力，身手将这女子结下。
　　
　　好险，险些成了名场面。
　　
　　啧，名场面是什么？
　　
　　这些奇怪的词汇从金玉铃的脑海之中一扫而过，双手托抱着女子——她很轻，没比金玉铃大几岁，至少看起来如此。时光根本没在她的面颊之上留下丝毫痕迹。
　　
　　她眼眸一直是闭着，脸颊却流露出欣慰的笑意。
　　
　　她就是传说中的神明吗？
　　
　　……
　　
　　……
　　
　　覆云山西边的丛林之中，鸟鸣四方，正急急赶路的千莹一行人被这声音吸引，抬头望去，只见得一只赤红色的大鸟从天边飞来，羽翼流光，尊贵不凡。
　　
　　朱雀神……
　　
　　三垣立刻认出了这巨鸟的身份，迎着炽热，仰头望去。
　　
　　待她拍着羽翼飞过，三垣立刻取出了背在身后的宝剑。
　　
　　“那是朱雀神？小岩就拜托给了它？”
　　
　　木湘缘依旧叫着千羽从前的名字，语气中全是担心。她倒不是觉得那朱红色似流着火的大鸟实力有多大问题，但心中总是不安生。
　　
　　“她叫我别管，我只得不管。那可是上古星官，若她愿意，弹指之间就能攻城破池焚尽百里……”
　　
　　三垣连连摇头，她出身覆云山，多少知道那些上古老怪物的威能，只能任他们摆布。
　　
　　这会儿，土丫头却拧紧了眉毛。她只觉得有些奇怪——为何朱雀神会在这个时候往这个方向飞？难道千羽出了什么意外？
　　
　　须臾，土丫头往着朱雀飞往的方向问道：“姐，现在能御剑吗？”
　　
　　三垣依旧摇了摇头，覆云山这会儿气息大乱，御剑起来怕是会被那气息搅得失控。
　　
　　“那用这个，千莹姐和三小姐，你俩和我一起过去。二小姐就跟着我姐姐走过去便是。”
　　
　　土丫头从衣中摸出一张写满篆文的符纸——她要招出符灵带着自己过去。这是土丫头老早就学得的本事，不过自从她得知自己本身或许也和这些纸张同类之后，就鲜有使用。
　　
　　内力催动，土丫头手中的符篆熠熠生辉，须臾之间便化成了一只巨鸟，羽翼丰满，眉目清明，宛如活物一般。
　　
　　因着土丫头忽觉不对，木湘缘也难免紧张起来。长途跋涉对于她这种富贵人家生长的女孩子来说还是有些辛苦，这会儿香汗淋漓，脑子都有些转不过来弯。听着别人质疑，自己也难免有些忐忑——朱雀最开始没有出手，那就是本无出手之意。但现在忽然现世，除了发生意外这一种可能性以外，还能是什么？
　　
　　可又有什么事能在那种天神的“意料之外”呢？
　　
　　千莹第一个骑在了鸟背上，随后拉上了木湘缘，而土丫头则是最后一个。
　　
　　巨鸟展翅，迎风而起。而土丫头则当即感到头晕目眩——或许是覆云山有些古怪，或许是朱雀留下的轨迹，让这附近的天空很不一般。她强撑着精神，指挥这巨大的鸟儿跟随着朱雀的轨迹，向着西方振翅飞去。
　　
　　………………
　　
　　朱红的大鸟飞过十几座山头也不过是喘息之间的事情，她见着那烈焰画成的死斗场，立刻笔直下落，降入那火焰之中，完全不理会外围那些等待中的士兵们的惊呼。
　　
　　朱雀有人小腿粗的趾爪落入地面的那一刹那，身形忽然模糊，瞬间坍缩。两个呼吸之内，便缩成了凡人大小。
　　
　　这模样是个雍容的妇人，衣着火红，流动着或红或黄的火光，纹路样式古老得世上已经难能一见。她缓缓走向这场地中间的两个身影——一人持着长枪洞穿了另一巨汉的咽喉，却两者却如石碑雕像，一动不动。
　　
　　朱雀抬手，拂过千羽的眉宇。
　　
　　“三魂六魄尚有残留，肉身却不堪重负……”朱雀喃喃，忽然，她双目灼灼，闪着兴奋的火焰，“没错，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她口中喃喃几句，一只手托着千羽的后颈，千羽宛如石雕一般的身躯立刻瘫软，靠在了朱雀的怀中。
　　
　　“你有他龙神之力灌注灵魂，淬炼魂魄。我当为你重塑肉身，重返人世。他炼魂魄，我塑肉身，你便是我俩的后人……”
　　
　　朱雀目光炯炯，这是她一直以来的目的，简单直接。她思慕千万年的存在已经溘然长逝，如今心思全然放在了继承那存在之人的身上。如果自己也为这身躯做点什么的话，岂不是可以算作是两人的“结晶”？
　　
　　她小女子娇羞之状溢于言表，双手托着千羽的躯体，说不出有几多兴奋。
　　
　　一声鸟鸣。
　　
　　随着翅膀呼扇的声音，那符篆化成的大鸟已然出现在了朱雀的身后。
　　
　　没多会儿，千莹和木湘缘俩人便赶到了朱雀的身后，而土丫头则因为操纵符篆过度，精力有些涣散，靠着符篆大鸟休息去了。
　　
　　面对传说神话中的神仙，千莹多少有些胆怯，但木湘缘却是思君心切，总比千莹前了一步。
　　
　　“小岩……我是说，千羽她没事？”
　　
　　“呵，现在的人类怎的这么没规矩？”朱雀早收了小女子状，语气变得毫不客气。
　　
　　木湘缘张张嘴，意识到自己确实心急失了礼数，赶紧弯腰低头道：“是晚辈唐突，望大神恕罪……不知她……”
　　
　　“三魂六魄俱在，只是肉身死了。我这便带她回去，重塑她肉身。”朱雀压制心中的快意，语气故作冰冷地说道。
　　
　　“啊……那……多久……”
　　
　　木湘缘一时恍惚，难得自己不远万里来到此地，等待自己的却还是等待。
　　
　　“你可知我好歹也是神灵，收她做我子嗣，重塑朱雀真身岂能说是三两天之事？千年之后，她自会重返大地。”
　　
　　一千年！
　　
　　木湘缘听到这消息无异于五雷轰顶。寻常人类寿命多说不过一甲子，哪里等得上一千年！
　　
　　看着眼前这丫头神色变幻，之前的兴奋尽数化作绝望之时，朱雀心里暗爽——她乃是一方天神，命运琐事怎能不知晓。眼前这姑娘她一眼便识得，和那木龙多少有些传承。
　　
　　嘿，看着情敌家的娃子吃瘪，朱雀心里当然爽快！
　　
　　“等三年五年是等，等千年万年也是等……我等她便是。”
　　
　　木湘缘声音平淡，神色早恢复了平常，似乎在说着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
　　
　　这是放下世间一切的神情。朱雀眉目微动，这一幕她怎不识得，千万年前她自己何曾未说过这种话！
　　
　　不过自己等了那么多年，等到最后却是那人决绝而去的结果，眼前这人却又要走上和自己一样的道路，朱雀纵为天神，又怎能不动容？她收起了之前的报复之心，只得幽幽叹了口气。
　　
　　“若千年之后你还活着，我就认了你这媳妇。”
　　
　　说话之间，朱雀早把自己当成了千羽的亲娘。
　　
　　木湘缘脸色依旧冷清，不置可否地略略颔首，了无牵挂一般回头便走。
　　
　　对于木湘缘，朱雀多少有些同情，不过时也命也，她也难能改变什么。目送木湘缘远去，她目光又收拢在了千莹的身上。
　　
　　“之后的烂摊子就交于你了。”朱雀话语不再夹杂感情，“人间香火今后也与我无甚大用，反正你们草原各族了不起几百年后便会和中原化为一统……其他麻烦事都去找那房日兔就是。”
　　
　　说罢，朱雀身周突生火焰，架着自身直奔天际，只一瞬，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之中。
　　
　　“呵。”
　　
　　千莹喉咙微动，她打量着眼前那被长枪洞穿喉咙的大单于，心中早起了波澜。
　　
　　当年千莹去南方，和千羽当面却未曾相认，自己却留了这乌黑长枪和枪下一头猛虎于她，说来，也算是天道轮回，这枪终于又回到自己手中，还带了这大单于的项上人头，好一份大礼！
　　
　　只是姐妹二人，始终未曾相认。
　　
　　一千年，不知自己等不等得。
　　
　　…………………………
　　
　　覆云山顶。
　　
　　没了往日清修圣地的庄严肃穆，也没了道士道童人来人往的喧嚣。
　　
　　如今的山顶，乌云拧成了一个漩涡，漩涡当口，却阳光乍泄。
　　
　　金玉铃立在巨大开裂的巨石面前，双手托着一位衣着单薄、面色楚楚动人的女子，脸色变幻连连——这就是神？活了几万年的神灵？
　　
　　咳。
　　
　　金玉铃怀中的女子轻轻咳了一声，随即双眼睁开，眉目透彻，隐隐流出一股神圣肃穆之意。她立刻精神抖擞，身子一轻，飘飘然脱离了金玉铃的双臂，悬于半空之中，目无他物地打量着自己的胳膊，身体，双腿，径自确认完毕之后，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金玉铃的身上。
　　
　　金玉铃一哆嗦，只觉得自己几乎被那目光定在了原地，不知说什么，不知做什么。
　　
　　女子张了张嘴，口中发出了几个不成字句的音节，随后她莞尔一笑。
　　
　　“辛苦你了，覆云山摇摇欲坠，我们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