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竹荚峰靠近山顶的一处隐蔽之地，一座道观隐然飘出丝丝缕缕的出尘仙气。
　　
　　大院之中，却断然没有神仙庙宇一般的肃静庄严，沿着大门两侧，满是种植的奇花异草，一直通到主殿之内。
　　
　　主殿外面不远，一个半人多高的铜炉之内，炉火正烧得红火。炉中真气翻腾，烟雾萦绕，乍看上去，便知这内里炼制的并非凡尘之物。炉旁两步远外，一个眉目精致的女子正捧着一本书籍，全部心思都扑在了书本之上晦涩难懂的字眼之中。
　　
　　“结丹期要过了。”
　　
　　清灵缥缈的一声，忽然唤起了这女子。
　　
　　她抬头，却见眼前空无一人，紧接着眉头紧锁，立刻放下书卷，一步跨到铜炉侧边，一根手指探到了自己口内，犬齿交合，一抹殷红便从指间滚出。滴入铜炉，炉内氤氲立刻翻腾流转。
　　
　　女子没有给自己包扎的闲工夫，立刻手指生风，掐灭了炉底下燃得通红的火焰。
　　
　　“呼。”
　　
　　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因着已过了五月，天气难免有些燥热，再加上自己一直在看着铜炉，早是一身香汗。
　　
　　按着药方炼制不知多少次，这一炉药应该算是成了，这让她脸上露出了喜色。
　　
　　“还算不错。”
　　
　　清灵缥缈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女子抬头望去，见着山后的小径之上，一个白衣袅袅面容似仙的女子正缓缓走来，其身后跟着一个身高只到她腰间，稚嫩可爱，却神色老成的小女孩儿。
　　
　　女子远见着喜上眉梢，立刻迎上两步，拱手拜道：“见过娘娘，见过师父。”
　　
　　这两人，后者是她的师父，道号纯曦，前者则是昔年天庭之中也享有盛名的神仙中人。
　　
　　“云芊，你带这炉丹药下山吧，去了赵市，自有机缘。凡尘事毕，再回这天零观。之后三十年，不得再问尘世。”
　　
　　仙子话语从容，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三十年不问凡尘！云芊稍稍震惊，随后眉目舒展，再次拜道：“弟子领命！”
　　
　　……………………
　　
　　又过了个把时辰，云芊把那几粒丹药封在瓷瓶之中，随后心中才浮起山下“江湖”的琐事。
　　
　　自从那事之后，这是多少年了云芊掰着指头算着过了几个冬天几个夏天，才推算得距离当时似乎已经过了五个年头。
　　
　　覆云山覆灭之后，青山一行人据说逃遁去了墨家村，不过那里迷雾更甚，任谁都没有再度深入一步。
　　
　　云芊自己履行当初和师父的约定，伤势稍好后就回到了天零观，这五年里未踏出道观半步。九天玄女在那时之后不知所踪，但是数天之后又出现在了云芊面前，言天地动荡，自己毋需再履行天神职责，想要寻一处清净之地，遂跟着云芊一起回到了天零观。
　　
　　九天玄女贵为天神，虽没有记载说她精通草药炼丹之术，但仅仅是些许皮毛知识，也让纯曦和云芊两人在这方面的修为突飞猛进。
　　
　　这次下山，究竟是什么机缘，自己又将碰到什么呢？
　　
　　云芊虽然大仇得报，不复先前恶毒狠辣的性子，不过谋定而动的本性却始终未变，整理衣物的时候，心思早飞到山下去了。可是多年不履江湖，山外变成了什么样子，她完全不知道。
　　
　　忽然，她心中一动，只觉得屋子外面有些响动，似乎是来了陌生人——在如今的天零观中，有外人可是稀罕事情。
　　
　　自从玄女来了天零观后，纯曦就停了之前类似“郎中”的活计，只有山下村子里有谁遇到了疑难杂症，才想得起这山上妙手回春的仙人。不过山下村子不大，有求于天零观的村民大半年都见不到一个。
　　
　　今天来的不知是……
　　
　　“云芊姐~”
　　
　　一声清脆的呼喊传入了云芊的耳中，她刚觉察到外面的响动，来者已然出现在了她的房门口。
　　
　　金玉铃……
　　
　　云芊回头望去，只见得金玉铃依旧十四五岁的少女模样，脸上残留着些许稚气，眉宇欢脱明快，一举一动都流露着俏皮可爱的痕迹。完全是一个小丫头模样，自己竟然看不出她的深浅。云芊心中惊异，这金玉铃的修为居然成长得远远超过了自己。
　　
　　“小铃儿，你来得可正好！”云芊喜上眉梢，她正要下山，却早不知之前熟悉的几人现在如何，正好打听！
　　
　　两人相见，虽然相隔五年，却并未有多少疏离，金玉铃亦舒展眉梢。不过她刚刚还想揶揄云芊这么多年实力进展缓慢，想了想，又把这话压了下去。
　　
　　去往主殿的道路不远，两人寒暄几句之后，便见到了纯曦。
　　
　　这会儿正值晌午，纯曦正坐在阴凉下的摇椅上，优哉游哉地摇着椅子，读着书卷，不过离着老远，她早知道金玉铃和云芊俩人过来了。
　　
　　“纯曦师叔~小铃儿见过师叔！”金玉铃老远就喊道。
　　
　　“你这丫头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说罢，这回回来是要做什么？”纯曦做足了长辈的姿态。
　　
　　“啊？可……小铃儿就是专程来看您的呀~”金玉铃故作委屈，声音楚楚可怜，随即，她却又抬起眼眉，目光扫过这依旧显得冷清的天零观，眉目中流露出失望。
　　
　　“其实铃儿是不知道该去哪儿了。在外面天南地北一个城池一个城池地旅居了也有好几年，却完全没有师姐的消息，这回回了零城，却不知接下来该去何处，不知不觉便回到了这里。”
　　
　　金玉铃还期望着一进山门就见着墨水的影子，这种“一睁眼就见着”的想法这几年时时都徘徊在她脑海之中。不过她也清楚得很，这只是自己异想天开罢了。
　　
　　“不知去哪……不知去哪…………不如去零城看看？”
　　
　　纯曦思考片刻，却给出了这样一个奇奇怪怪的答案。
　　
　　为什么是零城？且不说自己刚从零城来，这几年来往零城十余次，最后却什么也没发现呀！
　　
　　感受到金玉铃不解的目光，纯曦继续说道：“当初我第一次去零城，感受到脚下地底隐含一股妖气，此事你可记得？”
　　
　　然后师父就当街借了铁铲想要在马路中间掘地三尺。云芊心中嘟哝一句，险些没憋住自己的笑意。她眼角瞥了金玉铃一眼，发现金玉铃咬着嘴唇，似乎也是在憋笑。
　　
　　“所以说我当时的感觉绝对没错！但是搞不清楚为什么会是在地下……”
　　
　　言外之意，纯曦倒是希望金玉铃去看看，金玉铃当然听得出，立刻答应下来——涉及到零城还有妖怪，她难免产生兴趣，反正最近也没有什么去处，于是当即一口答应下来。
　　
　　“还有一事。”纯曦说道，“两个月后，叫木湘缘过来，告诉她‘机缘在此’就好，这是玄女的意思。”
　　
　　玄女！自从得知那石中降临的仙女正是九天玄女本尊，金玉铃便在江湖中有意无意地留心关于这位远古之神的传说。
　　
　　当然，大多数传闻都记述着这位神仙乃是正义的化身，主司战争之神。不过在有关黄帝的戏本里，才有提及正是这位女神将上古数术“八门遁甲”传授给了黄帝，如果这个传闻是真的，那她岂不是能和伏皇比肩的数术之神？！这么想下来，玄女说木湘缘会有机缘在此，那肯定没错。
　　
　　不过，那我呢？
　　
　　金玉铃眼巴巴地看着纯曦，但纯曦却饱含遗憾地摇了摇头——神仙的意思，就算是纯曦当面也没法改变。
　　
　　在那之后，几人又拉了好一会儿家常，云芊才和金玉铃两人一起辞别了纯曦，离开这天零观。
　　
　　这几年里，云芊几乎没接触过外界，趁着天零观这几百上千级台阶的空当，她赶紧向着金玉铃打听山下那些故人的去向。
　　
　　据金玉铃讲，在那之后千莹和木湘茹两个人率领她们部族回了北方，据说因为大单于和千羽不在，蛮族互不信服，各个部族分割阀剧，再没南下之心。这才让南朝腐败的朝廷有了几年喘息的时间。不过木湘茹头脑手腕俱在，上一次听到她们消息的时候，已经有一少半部族归顺她们麾下。
　　
　　木湘缘回到了零城，虽然手握大量资源，但没有再壮大她们家产的意志，而是更多地拜访神仙庙宇，寻求长生之法，不过几年下来，毫无收获。
　　
　　自覆云山后，墨水其人宛如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金玉铃、土丫头和三垣三人一直在寻找她的踪迹，天涯海角，却再未相逢。
　　
　　临到山下村口以外，金玉铃要回去零城，云芊要去赵市，一东一西完全是两个方向，只得拱手告辞。
　　
　　……………………
　　
　　赵市。
　　
　　这是一个联通东西南北四处要道的岔路口，因着商户来往密集，渐渐形成了一个市集。云芊今次来到赵市，发现这赵市进出的路口已然建了几个高大的门庭柱，赫然一副小镇模样。
　　
　　云芊曾经路过赵市不少次，但并没有什么认识的人在此处，玄女让自己来这里一趟，自己没头没脑便来了，可是……
　　
　　街上熙熙攘攘，南来北往的货物一应俱全，足够所有旅者应接不暇。云芊兀自走在这人群之中。若非自身这几年调养有加，身体素质倍儿棒，早被撞得东倒西歪了——不过这回儿苦的却是那些仗着人高马大，毫不躲避行人的鲁莽之辈。
　　
　　咚——
　　
　　又有人磕到云芊的肩膀，径自打个趔趄的莽夫。
　　
　　“你他妈——”莽夫回头便骂，目光扫过身后去寻找撞到他的恶人，扫了一圈，却只看到了一个女子身材，头戴云冠身着青衫的背影，心中顿时一哆嗦，“——还是个高手……”
　　
　　莽夫嘟嘟哝哝，又钻回了人群之中。
　　
　　云芊并没有对刚才的事情有多在意，她满脑子都是机缘相关的事情，一直左顾右盼，却没发现一点线索。徘徊良久，有些累了，只得随便找个茶馆，暂且休息。
　　
　　赵市这种以来往商人为主的小集市，最多的就是沿街的小茶馆，大碗茶水伴着风沙，也算是这里的一大特色。
　　
　　不过就算这茶馆遍地都是，里面也几乎人满为患，难得有个空座。云芊并不想和一群陌生人凑在一桌，但眼下她也没得选，随眼一扫，看着有个空位的桌子旁已坐了年纪不大的一男一女一共两人，刀鞘剑鞘皆摆在桌子上，似乎是江湖人士。
　　
　　凑合坐吧。至少看着不像是情侣，否则云芊也不想去当个电灯泡。
　　
　　两人人见云芊是个道士打扮的女性，卖相也相当不错，当即乐意在这桌子上挤一挤。
　　
　　云芊借着落座的功夫。眼角余光扫过几人——男子虽衣着朴素，但气息不凡，桌上横着一口刀，或许是某个名家大派出身，前往江湖游历的弟子。另外一位女性眉宇清秀，只一把似乎是装饰用的宝剑，但稍微留意就能查觉她气息不凡，练气重于练体，或许出自哪个山间道观，在几人之中可能是最为强大的一位。
　　
　　看着倒是几个正道出身，云芊倒是没什么顾虑。
　　
　　云芊喝着茶，注意力全放在其他人谈话之中。须臾，一位衣着略显华贵的公子出现在了云芊的身旁，他见着云芊，先是一愣。
　　
　　“有什么消息了？”女子关切问道，看来他们三个是一起的。
　　
　　“花月楼今天歇业了，难怪其他小客栈都挤满了。”年轻的公子虽然看起来出身不凡，但打探消息的事情却是他亲力亲为，多少也让云芊高看一眼。而且他手中摇晃得哗啦啦的扇子，似乎是他自家的武器。
　　
　　“花月楼……？妓院啊？”女子说话毫不避讳，脸上写满了嫌弃。
　　
　　“甚么妓院，那可是赵市最大的酒楼！”另外一个刀客大声纠正道，“据说这酒楼里请了东西南北各路厨师，吃得到这天底下各路美味，还都正宗对味儿！尤其是那个老板娘……”
　　
　　老板娘？
　　
　　不仅是同行女侠客，就连云芊脸上也露出了鄙夷。
　　
　　“那老板娘，早几十年可是名动东海的姑娘！卖相好，又弹得一手好琴，当时多少人在那红楼之前排着队！后来似乎是她和哪家公子有了什么关系，惹了不该惹的世家，最后只能远走他乡！”
　　
　　这故事怎么耳熟？云芊皱了皱眉头。
　　
　　“许是因祸得福，后来她漂泊江湖，琴艺绝冠天下，不过她居无定所，浪迹人间，多少人做梦都想听这人间仙子奏上一曲！据说她还研习过各家琴谱，独创出琴音杀人的武艺，功夫也十分了得！”
　　
　　只是最近几年，她忽然落脚赵市，建了个花月楼，偶尔依然能听着她抚琴做歌！哎，多少人是盼着能听她一曲，一连订那酒楼十天半个月死活不走的！”
　　
　　“那今天怎么了？这么大个酒楼却要歇业？”问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云芊。
　　
　　三个武林中人对云芊这问题见怪不怪，毕竟他们中的两位心中也有这疑问。
　　
　　“据说是整整五周年，宴请几年来帮携过她的恩人老友。上午答谢宾客，听说也为大伙弹了好几个曲子！不过刚过下午，却辞了各路高官访客，关门歇业！”青年公子讲述着自己打听过来的消息。
　　
　　“不会是成亲了吧？哎呦，这种被各路男性关注的角色，在这种事情上总是神神秘秘！”女侠客发散思维，想入非非道。
　　
　　“嗨，她早就有个女儿，这在赵市里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谁都不知道她女儿长相如何，如今又在哪儿……”
　　
　　就在你们面前啊。云芊心底里嘀咕一句，起身辞别了几个江湖人士，径直走向那花月楼！
　　
　　难怪神仙姐姐说有什么机缘，原来她竟在这儿开了个这么棒的酒楼！
　　
　　……
　　
　　……
　　
　　申时未半，整个零城披上了一层晚霞。
　　
　　街边的摊贩收着摊铺，城外务工的匆匆回家，远道而来的游子寻觅着住宿。一切都井然有序，忙碌中带着一层不便的安详。
　　
　　金玉铃坐在巷子口的大碗茶铺子里，已经坐了俩时辰了。她凝望着这个打小就生活着的城池，甚至沉迷在了这种安详的氛围之中。
　　
　　如果一切一切都一直一成不变，那该多好。
　　
　　唉。
　　
　　她学着其他的旅者那样喝了一大口茶水，平淡之中泛着苦味，根本品尝不出任何和“茶”有关的味道。
　　
　　十几个铜板一斤的毛茶，和那些匆匆而来的旅者一样沾满了风尘仆仆的气息。
　　
　　“金小姐，您已经在这儿坐了两个时辰了，要不给您备点儿点心？”
　　
　　“不用。”
　　
　　这家店铺的老板本想再做点什么，但看着满桌子自己送上来的点心几乎一动没动，也只好不再多说什么，忙活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这老板之前似乎受过木家不少照顾，所以连带着也想给金玉铃做点什么。但是这毕竟只是个面向出入旅者的小铺子，无论怎么说，这店里的点心都太廉价、太难吃了，最贵的那些也不行。只是这大碗茶不同，总是带着“江湖气息”。
　　
　　唔。开始了。
　　
　　金玉铃抬头，看着金灿灿的颜色向着天边收拢，随后赶紧闭上了眼睛。
　　
　　日夜交替的时候，地表之上阴阳最为调和，这两者也不会对金玉铃有太多的干扰。她不像纯曦那种道士，走着路都能闻到妖怪的气息。她要静静地感受。不被天地气息所扰，不被自己所扰，所以她特意等到这个时间，来感受这一缕气息。
　　
　　纯曦说过的、藏在零城之下的那一股妖怪气息。
　　
　　金玉铃闭着眼，周遭俗世的声音与自己渐渐远离，整个意识正逐渐坠入一片幽深宁静的空间之中。
　　
　　忽然，她心中一动，那个地方似乎确实有着什么，她确实感知到了。
　　
　　金玉铃猛然睁眼，抬头望去，却是曾经自己旧宅的方向。她凝望稍许，又回过头去，看向城外另一边。
　　
　　“原来如此。”
　　
　　金玉铃心中大悟，立刻朝那城门之外走去。
　　
　　※※※※※※
　　
　　城外曾经用作祭拜龙神的庙，如今在木家的打理之下已经成了一个小庄园。金玉铃拍开大门，来迎的主管自己认得，于是当即问道：
　　
　　“木湘缘呢？”
　　
　　“夫人她去赵市了。”
　　
　　夫人。金玉铃暗笑这称呼。
　　
　　这也是木家现在不成文的规矩，若是提木湘缘，那还是得叫夫人。
　　
　　“赵市花月楼今天有宴，据说那儿的老板娘今晚宴请亲朋好友，大摆宴席。金小姐，听说他们确实有宴请你，但是你一向行踪难定，这会儿才来，怕是晚了。“
　　
　　有宴，还有好吃的。
　　
　　“……算，算了，反正我也不在乎那个。比起宴席，我还是——”
　　
　　“是金玉铃？金玉铃来了吗？”
　　
　　嘹亮的男声让金玉铃有些意外。她寻声而去，夜色之中，确实有个男人朝着她走过来。
　　
　　这家伙个子不算太高，身材瘦削，但似乎有那么一点结实。不，主要是这地方为什么会有一个语气像是一家之主的男人啊！
　　
　　“哈，未曾听得消息，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你谁……啊，是你。”
　　
　　木湘缘她哥，木平岳。
　　
　　一想到这个名字，金玉铃就满心不屑。他怎么来这儿了？还一副家主的语气？
　　
　　“你在这儿干嘛？”
　　
　　金玉铃说话毫不客气。她也确实有这底气——如今这一家产业，不说一半是金家的家底，名义上也挂着金家之名。
　　
　　“我娘最近病了，湘缘她就顺便把我们接过来……嘿，关于湘茹她们的事儿我都听说了。真没想到，她竟然没事儿，这么大的产业也是她一手操持，真不容易啊……”
　　
　　哟，前脚刚进门后脚就宣誓主权来了？金玉铃哈哈一笑：“从一个公子哥败家败到打零工过日子也挺不容易。”
　　
　　“你——喂，我现在好歹也是城东边的管事，怎么就打零工了？”
　　
　　“哦？”金玉铃提高音调，依旧满脸戏谑。
　　
　　“湘茹她去了北方，湘缘也没什么心思打理这么多事情，兜兜转转，最后不是又要回到我木平岳的手里？”
　　
　　说的也是。木湘缘现在满脑子都是活过1000年的办法，家业这边只能把木平岳拉来死马当作活马医。
　　
　　“所以啊，金家的大小姐不如就嫁到我这儿，金家和木家合并也算名正言顺，我保证你在正室位置上做得稳稳当——”
　　
　　木平岳声音激昂高亢，似乎在颁布一个能让金玉铃感恩戴德匍匐拜叩的恩赐，忽然，他心里一沉，原本就昏暗的世界整个漆黑一片，紧接着一股锋芒在背的危机感让他从脚底到发梢狠狠打了个冷颤，似乎无法直视的恶鬼就紧贴在他的背后，冰凉的呼吸吹得他脖颈的汗毛孔直立。
　　
　　然而这种危机感仅仅持续了一秒钟。紧接着，天地大亮，眼前的金玉铃眯着眼仰头看着这刚刚还在夸夸而谈的纨绔子弟。
　　
　　“你怎么了？”金玉铃眯着眼，目光却紧紧咬住了木平岳的鼻尖。
　　
　　“我是说，我……我……”
　　
　　木平岳冷汗直冒，他觉得自己的双腿已经不听使唤，若不是当下这么多人看着，早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呵。听说你敢跟至亲动刀子，想来应该是个狠角色，没想到却是个彻彻底底的废物。”
　　
　　说罢，金玉铃绕过木平岳，直接进了卧室之中。
　　
　　那是木湘缘姐妹俩睡的地方，如今空无一人，甚至连一点光亮都没有。这屋子里确实有一个密道，通往曾经金家家宅的密道，救过木湘茹一命的道口，如今正被压在一个装有杂物的箱子下面。
　　
　　这通道从那之后就没有人走过。这里面晦暗，狭窄，如果是以人类的身高，几乎只能趴在地面上爬过去。
　　
　　或者说这条通道起初就是给猫造的。
　　
　　金玉铃现出自己本来的形态，一只小巧玲珑的猫咪。现如今她的变化术已经比以往厉害得多，虽然有的时候还会出现一些比较尴尬的事情，不过大体上能说得过去。
　　
　　这条道路还算干燥，而且就算经过这几年的光阴，也没有任何坍塌封闭的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金玉铃鼻尖一动，一股熟悉的感觉迎面而来，久违的熟悉感……
　　
　　她不觉加快了脚步，转过一个转角，又转过另一个转角，再转过下一个……熟悉的感觉在金玉铃的心头潮涌。
　　
　　最后一个转角，转过的那一刹那，金玉铃心头一抖——一缕暖黄色的灯光从前方通道的一个侧面柔和地照射出来。那是……
　　
　　那是一个只有像金玉铃现在这样细小的身材才能通过的窟窿。金玉铃小心翼翼地钻过窟窿，柔和的灯光立刻将她包裹。
　　
　　这是一个房间。一个真正意义的、人类的房间。房屋之内弥漫着油灯淡黄色的光芒，檀香的书桌和椅子悠悠地散发着令人陶醉的味道。而书桌之上，有一个人影正扶在案上，似乎在熟睡。
　　
　　金玉铃心头一动。
　　
　　“娘……”
　　
　　那人影听到声音，整个身子似乎模糊了一下，柔和的声音徐徐传到了金玉铃的耳中。
　　
　　“如果你觉得我是她，那我就是吧，反正……本来也没差。”
　　
　　亦兰。
　　
　　上次两人相遇，亦兰总是充满敌意，然而这回却有些不太一样。
　　
　　“能起来吗？”
　　
　　亦兰转过身，站了起来。她怀中正抱着一件衣服，似乎正是为金玉铃准备的。
　　
　　金玉铃随即念动口诀，形体转化，两三个呼吸之后，这个俊俏的小姑娘便出现在了亦兰的眼前，衣冠完整，一如她化形之前一般。
　　
　　“呵呵，你果然长大了。”亦兰将本来打开的衣服又叠了几折，抱在怀里。
　　
　　“这是哪儿？你怎么来的？来这儿多久了？”
　　
　　“这是咱们家啊，我回来不是很正常。”
　　
　　“你认真点！这是哪？”金玉铃声音透着恼怒。
　　
　　“咱们家。”亦兰的声音依然平静，随后，她又坐回到那檀木做的椅子上，“早在金家建立之初，她就在地下建了个甬道，通往这里。如果说那是她表面住所的话，这个狭小的空间才是真正能让她放下心的地方。”
　　
　　说到这里，亦兰的目光扫过这里唯一的出口——那个只有小猫儿的身形才能钻过的洞口。
　　
　　“我离开覆云山后，受千羽的委托，将龙的命珠从北方带回来。完成那一切之后，便回到了这里。”
　　
　　“你在这里待了两年？”
　　
　　“有两年了吗，这儿没有太阳也没有时间，我对时间有些模糊。不过从那时起，我就在这儿燃着灯，心想着万一什么时候你回来了呢。”
　　
　　“我们俩的关系没有那么好吧。”
　　
　　“是吗，是吧。”
　　
　　亦兰转过身去，从桌子上捧起一个木制的小匣子。
　　
　　“最初这里被她当做是家的地方。后来你出世了，这里就成了她的宝库。”
　　
　　“咔嗒”。匣子被打开。
　　
　　“这个是你小的时候最喜欢的装饰，一个金闪闪的钗子。这一张是你写的第一张涂鸦，她最后也没猜出来写的是什么。这个是那天你在花园玩的时候，捡回来送给她的石子，被她当做你给她的第一份礼物而存着。还有那个，是……”
　　
　　金玉铃看着那盒子里奇奇怪怪的东西。她对这些东西一点点印象都没有，可是听着亦兰的话语，心中竟也一点点泛起了涟漪。
　　
　　“要打开那边的柜子吗？”亦兰指了指床头的立式衣柜。“我到现在还记得你穿那些衣服的模样……”
　　
　　“这些我全都记不得了，可是……”
　　
　　“母亲当然会记得孩子的每一点成长。她当年恐惧死亡，所以分离出了我。我只顾着顺应这份本能，一直在远离你，一直在畏惧你。直到我回到这儿，这可真是个好地方。这些小玩意儿，这些记忆，稍微也让我想清楚了。我既然是她分离出的一部分，既然保留有她到那为止所有的记忆，那么我也应该算是你的娘亲吧？”
　　
　　“呿，少在那自我感动了。”
　　
　　“……你来这。”
　　
　　亦兰拉着金玉铃的手腕，把她拉到了桌子旁，而后者并没有抗拒。
　　
　　“这是她留的两页日记，大概是记载着庙会开光那天的事情，特意留下的，似乎是想让你看看。”
　　
　　那是两页纸张，才过几年，并未泛黄。纸张上的字迹确确实实出自自家母亲的手笔。金玉铃拾起了那两页书信。
　　
　　“坐着看。”亦兰说着，向着旁边挪了挪，给金玉铃挪了一大片地方。
　　
　　“嗯。”金玉铃紧贴着亦兰坐了下来，随后不安地扭了扭，“好挤，你屁股真大。”
　　
　　“哎嘿。”
　　
　　『正如我所期待的那样，那天她终于是来了，带着她的几个徒弟。她是最晚来的那个。看看她带徒弟那个样子，根本就不像是个师父，倒像个老妈。当初她还说我太宠玉铃，轮到她自己不也是那副熊样。
　　
　　『表面上的琐事办完了之后我终于有机会名正言顺地会见她。她一见面，就把那几个道长都撕成了碎片。这种小把戏还是瞒不过她呀，啊哈哈……
　　
　　『她的状态很不好，应该说，糟透了。之前的事我知道，就是从玄清观一路飞回来那件事。我觉得那么大能量开销，节约一点还能用上几年，所以骂了她。可是她却说自己有点控制不住了，似乎已经快到极限了吧。
　　
　　『对于这点，如果是十几年前，我或许还有一些办法，毕竟是我把她的魂魄禁锢在一起，又是我把那些东西重新塞到她肉体里的。但现在我自己都是这个鬼样子，实在没办法了。
　　
　　『所以我跟她说我也没办法，不如我们兑现她的誓言算了，最开始的那个。
　　
　　『然后她果不其然地把我骂了。她总以为我的身体很好。她说，帮我把她们养大成人吧。
　　
　　『我们还是兑现诺言吧。我这么回的她。
　　
　　『她眼泪掉下来了！那个木头脑袋脾气死犟的采薇大仙居然会掉眼泪！哈！还是为了我！
　　
　　『她甚至问我最后的时候能不能让我陪她。其实我也这么想的。但是毕竟还得唤醒那块石头，如果她也参与进来的话，后续的事情恐怕会很麻烦。所以最后让她听到我的好消息再走吧。
　　
　　『玉铃，我本想最后这一段也用回忆粉给你看的，但是实在没那个力气了。希望你能好好对待墨水姑娘。』
　　
　　母亲和……师父？
　　
　　“亦兰，我师父她是……”
　　
　　“亦兰？”
　　
　　屋子里空荡荡的，除了金玉铃，似乎没有任何人，也没存在过任何人。
　　
　　“亦兰……！”
　　
　　“娘——！！”
　　
　　……
　　
　　……
　　
　　午夜过半。
　　
　　花月楼的宾客也散去得七七八八，其余桌子已经收拾完了，只余下一桌。灯火也只剩两三盏，将桌上两个人影拉得老长。
　　
　　灯光幽静，灯影下的两个人已经对坐了好久。
　　
　　“你为什么突然开了个酒楼？这不像你。”
　　
　　“和之前别无二致。我听说，当年那只猫妖就是从一间酒楼起家。现在也只是怀恋故人罢了。”
　　
　　“我还以为你更喜欢浪迹天涯一点。”
　　
　　“如果可以有家，谁会浪迹天涯。”
　　
　　云芊神色微动。她听得出来眼前这个女人所谓的“家”是指什么。自从覆云山覆灭之后，金牛儿叔就一直留在了那个破旧的道观里面，他本对那所道观没多大感情，如今却自顾自地肩负起了重新光复的责任。
　　
　　说到底，他和自己的老娘也只能说是有缘无分。
　　
　　说到底，老娘她所谓的“家”，其实指的是自己。
　　
　　“我……”云芊呷了一口茶，她犹豫半天，因为自己想说的确实不太好说出口。
　　
　　“神仙和我说，要我之后三十年不履凡尘。”
　　
　　整个昏暗的酒桌旁，时间开始变得粘稠。油灯的光芒一动不动，好似停滞在了这漫漫的长夜之中。云芊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会有什么反应，云芊甚至将自己的目光撇向了别处，不忍再去看眼前这个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女人。
　　
　　“……哈。”
　　
　　云仙儿忽然笑了一声。
　　
　　“你还说我不像我，你这不是也不像你自己了？换做以前，你想做什么，何时与我说过？”
　　
　　她眉开眼笑。但云芊却看到，曾经浪迹天涯的歌者，如今花月楼的老板，几十年如一日的姣好面颊上显出了浅浅的沟壑。不易察觉的皱纹让她第一次透露出了苍老的感觉。
　　
　　这让云芊的心里头也不禁哆嗦了一下。
　　
　　“看你一脸死相。神仙让你去，你就听神仙的话。黄龙的神像就摆在你们道观，我想去，你们还能拦着我不成。”
　　
　　仙子一样的女性又给自己斟了满满一碗酒。
　　
　　她早说了自己要一醉方休，这才哪到哪。
　　
　　※※※※※※
　　
　　……但是所有故事都有完结的时候。
　　
　　如果说覆云山的故事将画下一个终点，那么它的终点就一定在那里——那个叫做墨家村的地方。
　　
　　金玉铃避开了零城所有认识她的人，离开了那座城，一路向东，几天之后便出现在了那条久违的路口。
　　
　　就算是金玉铃再怎么活泼爱笑，现在神色也凝重得活泼不起来。
　　
　　她早把纯曦带给木湘缘的话写在了纸上，另外还有那条地下道的事情，还有其他婆婆妈妈的事情，纸张上的文字多愁善感得甚至不像是金玉铃。现在想起来，金玉铃似乎在那会儿抬起笔的时候，就把这墨家村当成了自己的终点——旅途的终点，甚至生命的终点。
　　
　　“呼。”
　　
　　金玉铃吐了口气，缓解着心里的紧张感。
　　
　　晨曦时分。阳光将将洒向南侧的山坡，金玉铃整了整她的行装，迈开了脚步走向那条通往死亡之村的道路。
　　
　　这曾是一条可以通过一辆半马车的大路，地面上尽是规规整整的石子。就算是从主干路上分离开来，也没显得多么孤僻。然而那都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即便被称作“大路”，路上也早是一人多高的杂草。金玉铃几乎被埋没在青绿色之中。
　　
　　这五年来金玉铃一直在追寻墨水师姐的下落。她经常能听到那个百战百胜的剑侠的传闻。但是每每只闻其声，不见其影。她最后一次听到墨水的消息是在两个月前，她出现在了常恒。
　　
　　果然啊。
　　
　　绕过了两个山脚之后，大路上四处疯长的杂草已经没了踪影，这路上虽然依然不甚整洁，地上依旧有脚跟那么高的新芽，陈年的枯草也在路边东倒西歪，很明显，这里有人清理过。
　　
　　然后，路的尽头便沉浸在了一片血红色的薄雾之中。
　　
　　如果这里算作是入村前的旷地，那也太奇怪了。
　　
　　没有守卫，没有机关，也没有金玉铃记忆中那种疯长的藤蔓。他们无论如何应该有所防备，如此厅门大敞，让金玉铃也有一种深陷某种陷阱的感觉之中。
　　
　　薄薄的红雾让世界显得有那么一些阴沉，但金玉铃依然能看到太阳，也能看到两侧百来米开外的山体。
　　
　　什么都没有。
　　
　　金玉铃向里面挪蹭着步子，她害人的诡计用的太多了，也太懂这些看起来风平浪静的气氛了。
　　
　　所以她恨不得将周遭的一草一木尽收在眼底，恨不得一眼就看见埋伏在此处所藏着的玄机。
　　
　　但是她什么都发现不了。
　　
　　她只觉得前方的红雾越来越深，却依旧找不到任何设下的埋伏。
　　
　　咔哒。
　　
　　金玉铃的脚下传来了不符合这个季节的脆响。
　　
　　她低头看去，只见脚底的泥土有些泛白，脚尖正是踩碎了几片薄薄的冰碴。
　　
　　早就过了清明，草木已经开始疯长，无论如何，这个季节都不可能有什么冰。所以……墨水师姐？她来过？不，也许这也是陷阱的一部分……？
　　
　　金玉铃只见着眼前不过三五步的距离，猩红的迷雾陡然变浓，浓得甚至并不能称之为雾气，而是浓烟，前面再有什么，她无论如何也看不清。不过好在金玉铃辨别四周的方式并不仅仅是眼睛。
　　
　　她有好好倾听着四周，这片死地植被衰败，动物避之不及，甚至常年都没有风吹过，安静得很，一旦有什么动静，她听得到。
　　
　　可是四周依然安静得全无一丁点声音。
　　
　　浓浓的红雾像是一片粘稠的幕墙，金玉铃觉得每挪动一步都反着恶心。
　　
　　然后，她像是真的挤过了红雾编织成的遮帘一样，在脚步向前最后挪动的那一刹那，整个身体像是被拉进了另外一个空间一样，本来粘稠的身周一下子轻松开来。
　　
　　致密的红雾有序地在眼前盘绕着，在这旷地上画成了一个编织而成的圆。而这圆形场地之间，却没有一丁点武器。
　　
　　有个人影在这场地的正中心坐着。盘着的腿上放了一把剑。她似乎没有察觉到金玉铃，一动未动。而她腿上的宝剑，则滚滚地向着地下渗透着寒气，将这地表凝成了厚厚的冰层，直达金玉铃的脚下。而脚下和红雾相交的冰层之上，八根冰霜凝结的利剑形状的冰柱坚韧地立在了四周。
　　
　　应该是一个什么法阵。
　　
　　而阵眼之中端坐着的是谁？她是活着还是死了……？
　　
　　金玉铃摸出了她的机关弩，上好了弦，放入了箭簇。她可不敢保证那个家伙是死是活，会不会突然就动起来。
　　
　　嘭。
　　
　　那箭簇应声而出，然后毫无意外地刺入了那尊人形的胸口。短小的箭簇甚至全都没了进去。
　　
　　那人确实是死了吧。
　　
　　金玉铃心中刚刚这么一想，两只手臂上的汗毛忽然齐刷刷地直立起来，那端坐在阵眼之中的人，她动了。
　　
　　那确实是一位覆云山出身的人，一位女性。她站了起来，站得笔直，袍子上沾着血，沾着泥土，沾着霜雪，却依旧无风自动，有如一个世外高人。
　　
　　脸上在起身的过程中簌簌地掉落着冰屑，最后透露出的皮肤竟是一片青白，毫无血色。她的眼睛是紧闭的，面向着金玉铃。手中的剑却端举起来。剑锋并没有对准金玉铃，它指着空无一物的别处。她自始至终都像是一尊冰雪打造的雕塑，没有一丁点活着的气息。
　　
　　她双眼微动，紧接着缓缓睁开。
　　
　　两汪淋淋的血水如注一般从那两只眼眶之中滚出，划过青白的脸颊，滴落在青白色的冰面上。
　　
　　一滴一滴，直到眼眶之中的血水流尽，只剩下漆黑空洞的眼眶和两屡血红的泪痕。
　　
　　“脑海中的红雾散尽了，我的思绪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晰。孩子，你过来……”
　　
　　“你是谁？……你还活着？”金玉铃难免谨慎，她可不想着了谁的道。
　　
　　“肉体在被红雾侵蚀的那一刻就死了，有几年了罢。现在？一缕禁锢在冰牢中的灵魂罢了。孩子，你来了，你与我也没什么不同。你来找她，是吧。”
　　
　　当她说“你与我没什么不同”的时候，金玉铃才知道眼前这人是谁。
　　
　　她道号叫做青鸾，曾经号称覆云山最为强大的剑仙，没有之一。这一处剑阵一样的地界，似乎也和青鸾成名的青鸾玄冰阵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她倾心青山道人，也眼见着他一步一步走向现在这个结局。恐怕直到最后，她都想着劝说青山回头。
　　
　　“我和你可不一样，就算把她大卸八块我也要把她拖出来！”
　　
　　“你什么都办不到……她最终也只是徒劳……命运的轨迹从来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过。十七年前她从这里离开，现在，她又回到了这里……”
　　
　　“你是说，墨水师姐她……”金玉铃喃喃道。
　　
　　她至今依然记得她师姐的反常体质。那阵子她就算在大夏天也要盖着厚厚的被子，也总是觉得冷。不仅仅是师姐，就连师父曾经也是这个样子——
　　
　　不，眼前这个女人在动摇自己。金玉铃将刚刚的疑虑一扫而空，坚定地说道：
　　
　　“我还是会找到她，也会用尽所有手段拯救她。”
　　
　　“没有用……一切都晚了……”
　　
　　未来的事情捉摸不定，眼前这个行将就木的女人与自己从来都不是一路人，她直到最后也在惦记着青山道人，所说的话语，或许单纯只是迷惑自己的把戏。
　　
　　意识到这些后，金玉铃的声音开始变得轻佻。
　　
　　青鸾的眼眶深邃浑浊，她呆滞地望着前方。
　　
　　“青山……他本性不坏。你好好和他说说，他或许能……”
　　
　　“你能拍胸脯保证你也是个好东西？”
　　
　　金玉铃迈开了脚步，她自觉已经被这个女人耽搁了太长时间，她不想再浪费下去了。
　　
　　“你的懦弱促成了今天的一切。你自己，青山，还有我娘和我师父。你根本就是个自以为自己是多么清高的刽子手。”
　　
　　嘭。
　　
　　金玉铃不知何时又搭上了一根箭簇，而这一根，刺入了青鸾的头颅。那躯壳早已不像是肉体，倒像是一个冰疙瘩，在箭簇的冲击之下四分五裂。
　　
　　不，金玉铃也不知道自己说的最后那句话是不是有道理。
　　
　　她只是单纯地厌恶覆云山上那些冠冕堂皇的臭道士罢了。她对自己的娘亲越了解一分，就对覆云山越憎恨一分。
　　
　　既然这份憎恨在眼前那浓雾之中就能够彻彻底底地了结，那么任性地发泄自己的怨恨又有什么不对。
　　
　　毕竟金玉铃不是墨水，她可不屑于做个常怀侠义之心的大侠。
　　
　　……
　　
　　……
　　
　　金玉铃没走出二十步，只见这浓雾越来越浓厚，她只倚仗脚下路径走向来辨别方向。稍稍摸索了一盏茶的时间后，这道路忽然开阔起来，然而一堆将近一丈高的枯木荆棘却将这方才宽阔的道路堵得严严实实。
　　
　　当然，这「严严实实」只是对人而言，金玉铃现出本形，一头钻入这荆棘之中，须臾之后，她便从另一头钻了出来。
　　
　　随后，她终于看到，这眼前略微宽阔的山路边隐现出一块巨石，上面「墨家村」三个赤红色的大字似由浓浓的笔墨所写，每个字的底边都有几道赤红的痕迹，看着十分渗人。
　　
　　作为一个极其敏锐的刺客，金玉铃深谙刺杀之道。依照她的习惯，她总会摸索猎物的习性，然后给猎物做出一个颇为完美的局，最后以逸待劳，等待猎物一步步走入死局。
　　
　　当猎物入局之后，偶尔会有反应过来自己已中陷阱，但当他们想要撤退时，却发现后路已绝。
　　
　　问题就在这里。
　　
　　金玉铃回头再看身后那些高耸的荆棘，很不妙的预感在她的心中浮现——这座墨家村正是某人做的局，当那个人沿着山路走到村口，看到墨家村几字时，方能觉察到自己已身入死局，想要逃走，身后的荆棘枯枝方才出现，断绝后路。
　　
　　看来这做局者对墨水师姐还是不了解，在金玉铃看来，自己这个大师姐十分头铁，即便不用这些荆棘断路，她也会一头扎进去。
　　
　　不管怎么说，看来墨水师姐现在就在这村子之中。
　　
　　金玉铃打起十二分的警觉，向着村口走去。然而她的脚尖即将踏入墨家村口的那一刹那，只觉身后有什么异动，赶忙回头看去，那浓雾之后，一缕黑影一闪而过。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这畜生。”
　　
　　苍老的声音从浓雾之外飘来。金玉铃记得这个声音，是那个叫做青山的老道士。
　　
　　“快进来吧，有了你，事情会变得好办得多。”
　　
　　这声音刚刚落下，村中一阵妖风呼啸而起沙尘飞扬，一时吹得金玉铃睁不开眼。阵风过后，金玉铃再睁开眼，只见刚刚浓厚的雾气瞬间被一吹而光，墨家村阴森恐怖的景象展现在了她的眼前——这座村落在数十年前也是一个大村子，入口道路铺陈的石子路如今已然延伸到了远方，但道路两侧的房屋早已塌陷过半，漆黑扭曲的树干从房屋的瓦砾之中钻出，肆无忌惮地在废墟之中生长，宽阔的大路上横七竖八地蔓延着黑色的树枝和藤蔓。
　　
　　给金玉铃仔细观察这座村落的时间并不多，很快，她就看到两根漆黑的枝条犹如蟒蛇一般从两侧向她扑来。金玉铃意识到危机之后，敏捷地向着村里的方向跳了几步，轻松避开了两条树枝的第一次攻击。然而当她刚刚以为自己安全的时候，她感觉到周围那些蔓延在路面上、盘踞在房屋中的树干全部都开始蠕动起来。
　　
　　毫无疑问，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必是青山无疑，但金玉铃在明，他青山在暗，眼下金玉铃能做的只有先躲避。她环顾四周，转而向那小巷的方向扑去。两条树根迎面袭来，金玉铃轻松躲过一根，然后拔出藏在袖中的短刀砍向另外一只。
　　
　　金属坎入木头的触感袭来，这只短刀深深刻在了木头里，那树根虽立刻如死掉一般跌在了地上，但短刀却如何也拔不下来。金玉铃没有一丝犹豫，丢下这唯一一柄武器，直接遁入了小巷之中。
　　
　　墨家村的老房小巷错综复杂，塌损的房子更将本就狭窄的小路堆积得难以通行。
　　
　　闪过几个房屋后，金玉铃停了下来。她想休息一下，但不远处立刻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那些黑色的树枝就紧跟在她的后面！金玉铃立刻动身，在这些小巷之中穿梭了好一会儿，但她始终没有摆脱这些漆黑之物的追击。渐渐的，她感觉这整个村子都是活物，无论是横七竖八的粗壮树干还是枯萎干瘪的枝丫，似乎全在监视着她。看来，单凭体力可甩不掉那些树根，必须想个办法。
　　
　　难得的喘息之机，金玉铃躲在一处破败的房屋之中，她眼前就是一株粗壮的树干，她要找到青山，这才是她唯一的破局之道。可青山可能在哪呢……一个名字忽然闪过金玉铃的心头——龙石。青山不是一直在打那些龙石的算盘吗，既然他在这墨家村中，那他很大可能就在那块石头附近。
　　
　　目标已定，金玉铃抓着眼前那个漆黑的树干，三跳两跳蹿上了屋顶。所为站得高看得远，一个巨石这在村落中并不难找。在遥遥看到巨石之后，金玉铃立刻在这残垣断壁之上飞驰起来，然而她越是接近，那些蜿蜒的树枝就越多。它们从地下、从瓦砾中串起，从那些巨大的黑色树干中钻出，全部都在试图阻止金玉铃的脚步。但在金玉铃的眼中，这些丑陋的枝条行动却显得十分笨拙。她在这些枝条中闪转腾挪，没多时，便来到了那巨石不足百步的地方。
　　
　　青山就在那里。
　　
　　那个老道士依旧穿着那套覆云山的道袍，正背着手，悠然看向金玉铃。
　　
　　而这悠然的神情却让金玉铃却步——这份悠然自得太反常了。人往往在接近得手的时候是最为放松警惕的时候，金玉铃深知这一点。她稍微放慢了速度，想要警惕任何突然冒出的危险，但事实证明，她的警惕是多余的。纵然金玉铃眼前空旷的土地上迸起了无数的枝条，但那早就在她的预料之中。青山就在眼前。不论墨水在哪，只要杀了他，只要杀了他！这墨家村的浓雾和树根将不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一想法在金玉铃心头萦绕，并且愈演愈烈。她眼睁睁地看着青山的神情随着她的接近而不断变换。一开始他神色泰然，然后开始凝眉，随后双眼因不可思议而挣得溜圆，当金玉铃用她幻化成猫爪的手刺破青山的胸膛时，那个老头的嘴角却流露出了……得意？
　　
　　青山的鲜血喷涌，他向后踉跄几步，用尽最后的力气伸向了龙石，在龙石上摸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祭。他始终未说半个文字，却让金玉铃心底里莫名地感觉到了挫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青山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咚咚。
　　
　　类似于心跳的脉动之声从金玉铃的心底里传来。她眼看着一直一声不响的龙石开始脉动，石壁的沟壑中蜿蜒出几缕殷红的半透明枝丫，它们缠住了青山的躯体，而青山则有气无力地哼笑着。
　　
　　“仪式的最后一步，便是让他人杀掉我，以献祭我的躯体。没想到以诡诈著称的你如此愚不可及。哼哼。”
　　
　　金玉铃再想说话，可那半透明的枝条早已勾取了青山的精魂，缩回到龙石之中了。
　　
　　随着最为阵眼的青山故去，萦绕在墨家村几十年的阴霾终于消散，而金玉铃却呆呆地愣在那里。她好像办了一件错事，一件无论如何也无法弥补的错事。她现在该怎么办？去找纯曦长老她们？可这也太远了……可还能去哪里……
　　
　　在金玉铃慌乱之际，一丝冰凉在她的脸上化开。
　　
　　这是……
　　
　　雪……
　　
　　金玉铃仰起头，看着雪花从许久未见的晴空之中缓缓飘落。
　　
　　雪？
　　
　　金玉铃看着万里晴空，不禁疑惑，这初春之季，下个雪无可厚非。但是晴天下雪却多少有点不太正常。她环顾四周，却见着整个墨家村都在飘着雪花，而不远处连成一片的房屋附近，雪花尤其浓密，纷纷扬扬的大雪几乎将那里包裹。
　　
　　那是什么。
　　
　　金玉铃只觉那里蹊跷，循着大雪走去，不料片刻之后，展现在眼前的竟是一大片的残垣断瓦之中，一坨被无数漆黑色的树干包裹着的东西。这些树干横七竖八拧成了一个庞然巨物，幸好如今这些枝干已经了无生气，金玉铃试探性地踢上一脚，只听嘎巴一声，那枝干就像被晒干了好久的朽木，被从中间踢了个大窟窿。
　　
　　好奇心作祟，金玉铃又踢上了好几脚，外圈的树干应声剥落，而其中却露出了一座房屋的窗子。窗子上依然糊着窗纸，在这大雪中被冻得几分坚硬。
　　
　　真是邪了门了，这墨家村里竟然还有一个完整的房子，甚至窗纸都没破。金玉铃试图轻轻拉拽那窗门，窗门却很顺畅地被打开了。
　　
　　如果不是在墨家村，这看起来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农家屋子，窗边正对着金玉铃的是一张书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里面的地上有一个火盆，火盆里面只剩下黑漆漆的灰烬了。床上很自然地躺了一个人，身上压了厚厚的几床被子。
　　
　　金玉铃纵深一跃便钻入了房中，提起几分谨慎地朝着那人走去。
　　
　　呃……
　　
　　“墨水师姐？！”
　　
　　没错。这个躲在墨家村睡大觉的人正是墨水。可她现在嘴唇泛白，脸上不见血色，甚至附上了一层薄薄的霜。所幸的是，墨水还有呼吸。那呼吸极其微弱，就像墨水一直以来的那个样子。她这会儿没有睡醒的意思，不过她的出现却让金玉铃松了一口气。
　　
　　在仔细观察墨水的时候，金玉铃在墨水的枕边发现了几张叠得公整的纸张。这些纸张和窗口的那些一样，早已翻了黄，却密密麻麻地写了许多文字。
　　
　　是墨水师姐写的？
　　
　　带着几分好奇，金玉铃打开了这几张纸，而纸张的开头，“墨水启”三个字就赫然映入了金玉铃的眼帘。不是师姐写的？反而是有人写给她的？那又会是谁？金玉铃的好奇心迫使她读了下去。
　　
　　「墨水启：
　　
　　「如果你能读到这封信并且在这之前没有任何提示，那我大概早就解脱了。真好，因为我面对自己曾经写下的东西都觉得尬的要死。我是你的师父，如果以后没出意外的话就是。我叫叶三娘，不过这个名字前几年被一只该死的猫妖拿去胡作非为了，所以以后我会用我的道号，薇采。
　　
　　「下面我会告诉你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前几年，那个时候墨家村一切安好，但覆云山早打上了龙石的主意。我进入了龙石之内，却发现我面对的巨龙并不像其他几位的那样和平。祂早在覆云山的道法作用下变得癫狂。祂用最后的理智请求我杀了祂，祂说，即使这样对不起天神，这也是打破覆云山诡计最简单的方法。
　　
　　「笑死，我怎么可能打得过一条龙。
　　
　　「最后的结局是，我的剑折在了祂的躯体里，而我离开龙石后不久，就因为伤势过重，在这间屋子里去世了。你知道吗，那只猫妖当时哭的真的很搞笑。
　　
　　「数年之后，覆云山彻底将魔爪伸向墨家村。这里瘴气弥漫，所有人都被扭曲成了怪物。而那只猫妖，夺取我的名字自称叶三娘的家伙，正是那时深入墨家村，救下了尚在襁褓中奄奄一息的你。她这几年为我颇费功夫，听她说甚至跑去了阴曹地府。
　　
　　「后来，她使用了在地府中学来的法术，将我的魂魄锁回了自己的躯体，也用同样的法术，将你的魂魄和躯体相连，保全了你的性命。
　　
　　「然而，万事皆有代价。当这法术效果散尽，你我都将化为天地中一律游魂，再无来世。猫妖刚才一个劲因为这事跟我道歉，要我说，指望来世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做什么，我还得谢谢她给我续上这十来年呢。
　　
　　「好了，说正事。你能读到这个，说明你已经决心要面对那条疯龙了。我的剑刃还留在祂的躯体之中，如果能找到最好，找不到……至少也有个疤。那里是祂的致命弱点，只可惜我当时没有贯穿祂。详细位置嘛……打蛇打七寸，龙也差不多那个位置罢。只可惜我是已死之身，刚刚去试了试，怎么都无法再进入龙石，所以这个任务只能交给你了。」
　　
　　信件的正文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下面的文字歪歪斜斜，不过金玉铃倒是一眼就分辨得出来，这是她娘亲的笔迹。
　　
　　「希望你能和我家小铃儿相处愉快。如果小铃儿在身边就更好了。听好了，锁魂术多说也坚持不了几十年，到了最后，你必会冷气袭身，最终魂魄与躯体在苦寒中渐渐断了联系，就此殒命。不过我在这房间的地板上刻下了符咒，如果你当真到了穷途末路，就让铃儿把你搬地板上，用她的血脉激活这符咒。这当然不是什么权宜之计，只能姑且延缓一阵子吧。
　　
　　「如果你对我们过去的事有所了解，你应当见过这种汲魂之术。这种术法需要献祭诸多灵魂，不过这墨家村中的冤魂极多，倘若青山那老头死性不改，往后也会只增不减。总而言之，这东西能帮上你们一把，也算是我们唯一能为你们做的事情了。祝你们好运啦！」
　　
　　金玉铃来来回回读了这张信件好几遍。她不曾想，自己的师父和墨水师姐竟然从那时起竟然就背负了如此命运，而自己的娘亲也在那时就为如今的境遇做了考虑。
　　
　　事不宜迟，金玉铃立即撕开那些被子——之所以要说“撕”，是因为墨水的身躯实在是冰得吓人，她身上的被子几乎已经和她的衣服粘在了一起。然后，铃儿又将这冰冷的躯体拖到了地面上。她并不清楚什么汲魂术，地面上看上去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既然娘这么说，那她就照着做便可。
　　
　　铃儿用指甲划破自己的手指，几滴血液滴落在墨水的身旁。那血液立即浸入脚下的木板上，几个歪歪扭扭的“鬼画符”立刻在墨水身边的地上浮现出来。它们颜色各异，明明灭灭几次后，全都暗淡下去。然后，金玉铃听得窗外风声梭梭做想，一阵邪风从窗口灌了进来。那风呜咽之中似乎带着哭嚎、带着悲鸣，无数支离破碎的魂魄被揉捏吸引，填入到了刚刚那几枚“鬼画符”之中。随着“鬼画符”颜色愈发充盈，风声渐熄，而“鬼画符”也渐渐开始溶解。色彩斑斓的碎屑从“鬼画符”一点点流淌，汇聚到了墨水的额头，渗入了她的躯体。
　　
　　随着这符咒运作完毕，墨水的脸色稍有好转，但依旧没有要醒的意思。铃儿在等待之余，顺势坐在了墨水的身边，她盯着师姐煞白的脸，心中难免有些悲戚。
　　
　　娘亲说不是“权宜之计”，只能延缓一阵子。一阵子又是多久？怕是师姐终究也逃不过最后再无轮回的命运吧。
　　
　　先是最亲近的娘亲，然后又是对自己最好的师姐，为什么一个接一个都要离自己儿去呢。金玉铃所要面对的不仅仅只有时间，青山才刚刚得手，接下来会怎样谁都不知道。诸多俗事纷纷扰扰，金玉铃干脆放空了心思，她躺在了墨水的怀里，用自己的脸蛋擦过师姐的脸颊。
　　
　　这种什么都不想，贪图当下的感觉可真好。铃儿甚至闭上了眼睛，贪婪地享受着这片刻闲暇。
　　
　　“喂。”
　　
　　耳旁的声音将金玉铃唤醒，她迷迷糊糊，惊讶于刚刚自己竟不知不觉间睡着了。她腾地坐了起来，和墨水四目相对。
　　
　　金玉铃有太多话想要跟师姐说——她这几年做了什么，见了什么，又想知道师姐经历了什么，可真真面对师姐的时候，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铃儿。有酒么？”
　　
　　墨水从地上爬了起来，望向窗外的晴空，竟看得一动不动，走了神。
　　
　　“师姐，这地方上哪给你弄酒去……”
　　
　　“你又闯祸了啊，小铃儿。”墨水似乎在和铃儿说话，但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不是故意……”
　　
　　“……”
　　
　　墨水拿起自己那柄只剩下剑柄的断剑，朝着窗口走去，但跳出窗外之前，却回过头看向金玉铃。
　　
　　“我——我非草木，知道你所思所想。等我斩了巨龙，再和你酌上几杯，好好叙旧，如何？”
　　
　　墨水从来木头一样的脸颊上难得挤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随后，她一跃便从窗子跳了出去。
　　
　　墨水对自己的命运从未有如此清晰的认知。她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就算有铃儿帮忙的秘术也很难让自己坚持多久。人之将死，固然选择摆烂不失为一个选择，但眼下青山的诡计已成，若是自己什么都不管，那铃儿怎么办？
　　
　　眼下，那龙石的样子并不太妙。它被立在村子尽头的旷地上，却如同一只即将要孵化的鸡蛋，墨水能够感知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脉动，甚至那岩石上不规则的皲裂中隐隐向外散发着光芒。即便从未见过这幅光景，墨水也感觉到石中之物正在挣脱束缚，即将破石而出。
　　
　　“既然你想出来，那我就放你出来罢。”
　　
　　墨水冲向那巨石，随后纵身一跃，随后剑气化形，在她脚下凭空生出几块坚实的冰晶，她大踏步地踩着这冰晶，只三两步，便跃上这五六人高的石头上面。随后，她抽出随身携带的剑柄，两根手指在剑柄之前一揩，透着寒冷的气息顷刻之间便在指下凝聚，形成了一柄似有若无的剑刃。
　　
　　然后，墨水双手握住剑柄，奋力向下一插，剑首精准地被插入石上的裂隙之中，石块中的裂隙瞬间开始迸裂，漆黑污秽的厌恶像是流脓一般从裂隙之中滚滚而出，远处金玉铃刚刚从房间之中跳出来，便瞧见这浓烟滚滚而来，只得就近跳到了屋檐上张望。
　　
　　！
　　
　　而墨水则紧紧抓住这剑柄，她感受得到石中那生物的挣扎，她就是要在那其中的生物自主破壳之前把她给剥出来！
　　
　　「可笑！」
　　
　　一个威严的声音在墨水的脑海中回荡。
　　
　　「你们一个两个，都妄想着挑战一条龙？挑战永远无法战胜之物？没想到我被囚禁千万年后，这世上的凡人依旧愚钝如此。」
　　
　　话音刚落，这龙石的身上的所有裂缝齐齐被撕开，紧接着齐齐剥落，墨水眼看着脚下已无立足之地，索性在这碎石炸裂的那一刻，纵身一跃扑向石头之中。紧接着，一颗和这龙石相当的乌黑龙头从烟雾之中显现，祂拼命摆动着几乎有整个墨家村大小的躯体，缓缓游弋到了森林的上空，阴森的红瞳扫过这世界，却只流露出了鄙夷。
　　
　　墨水落在了祂后颈之上，还未等抓稳，这巨龙便一跃而起，直冲云霄。墨水当即被甩下去一大截，幸亏她眼疾手快，薅住了巨龙脊背上的鬃毛，才不至于在晴空中被甩下去。
　　
　　“喂，你！你是龙神？还是青山？”墨水大声呼喊道。
　　
　　「青山？哦……那个比你还蠢的道士……你以为一个像你这样的宵小能对我做什么？愚蠢至极。」龙的声音中满是轻蔑。
　　
　　不对，这和师父在墨家村留书上写的不太一样。这条龙充其量傲慢了一点，却丝毫看不出癫狂的样子。不过至少，祂能沟通。
　　
　　“可，你要去哪？”墨水问道。
　　
　　「去哪？祂们欺骗了我们，把我们囚禁在此千万余年，我要复仇，要让那些家伙感受被囚禁了千万年的愤怒！」
　　
　　巨龙愤怒的咆哮霎时响彻天地，整片大地都因祂的愤怒而降下倾盆大雨。
　　
　　可是祂到底要去哪？墨水想不明白。但墨水明白的是，在土丫头的口中，其他龙似乎并非被欺骗而被封印在龙石之中，更别提什么复仇。
　　
　　「看看这片大地，这是祂们庇佑的大地，而我，就要率先毁了祂们创造的一切！」
　　
　　一时之间，整个零城大雨突降，雨水的洗刷之下，没多一会儿，河水便开始暴涨，堤坝决堤，偌大一个零城，如今墨水在空中看下去，已然成了一片泽国。
　　
　　这家伙果然是疯了。墨水心中谨记着师父留下的方法，摸出那柄剑柄。她要站了这条疯龙，或许只有如此，零城这暴雨才方能停歇。剑气再度化形，不断盘旋飞腾的龙身之上，墨水光是不被甩下去已经拼尽全力，她看遍身周这粼粼的漆黑龙甲，却找不到半点疤痕。绵延几里的龙身上找一道剑疮，谈何容易！
　　
　　「呵。你是在找这个？」
　　
　　漆黑的龙时刻不忘嘲弄背上那不自量力的凡人，祂只稍稍用力，只见墨水附近几片龙鳞脱落，内里如岩浆沸腾，赤红的龙血之中包裹着一片金属。
　　
　　「用龙血淬炼几十年的铁片，在你们凡人眼里可是无价的宝贝，拿着快滚。」
　　
　　的确是个无价的宝贝，甚至与墨水手中的剑柄浑然天成。但墨水岂是这种苟且之人？她扬起手中的剑柄，对准黑龙因傲慢留下的破绽，毫不留情地狠狠刺了下去。
　　
　　黑龙立刻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叫，在拼命扭动自己的身躯，妄图将墨水甩下去，从地上看去，全没了龙的威严，如同在空不断翻滚的泥鳅。
　　
　　「你以为这样就杀得了我？你在找死！」
　　
　　说时迟那时快，正当这黑龙与墨水较劲之时，只见零城郊外，不断被河水拍打着的一处庙宇之中，忽然青光明灭，随即一束青绿色的光束笔直射向天边黑龙，黑龙正与墨水较劲，完全措手不及，只见那青光擦着黑龙的胡须与鳞片，直射向了天际。
　　
　　这道突施的冷箭让黑龙措手不及，祂停在了天空之中，向光芒发射之处望去。
　　
　　祂没有说话，也没有咆哮，只是朝着那个方向注视了片刻，随后笼罩在正片大地的乌云渐渐褪去，黑龙朝着天边人们看不见的方向缓缓飞走。墨水依然抓着剑柄，挂在龙背之上。在他看来，那道光尽管没有打到黑龙，却让祂斗志全无，颇为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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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神大人，你没打中……这样就可以了么。”
　　
　　零城郊外立于高处的庙宇之中，木湘缘跪坐在龙的雕像面前，而这雕像则莹莹泛着光辉。
　　
　　「可以了，可以了。我怎么忍心伤害我的长姊。你知道，我要突破重重封印，向现世引导如此巨大的能量，必须倾尽我的所有。不过好在，这世上我早已了无牵挂。」
　　
　　“龙神，我没想过这个请求竟然要你……”
　　
　　「不如说，我早就在期盼这个结局了。我很想祂，实在太想太想了。祂早已不在，我再也没有借口苟活。孩子，你所说的长生不老，实为天地之所忌，我亦无能为力。不过，我将自己的残余凝聚于此，如若有缘，它或许会帮到你吧。」
　　
　　回响渐熄，雕像光芒逐渐暗淡。
　　
　　咔。
　　
　　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雕像裂开了不大不小的疤痕，其中一颗巴掌大墨绿色的珠子则不偏不倚滚落到了木湘缘的双膝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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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分两头。
　　
　　漆黑的巨龙沉默不语，不断向着天空游弋，忽然祂停了下来，转头凝望向自己来时的方向。
　　
　　「你……」
　　
　　「你为了阻止我，竟然连命都不要了么……曾经我们手足五龙，最终终究只剩下我一个……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你们……！」
　　
　　黑龙再次腾飞，而且速度越来越快。
　　
　　「都是因为你们——」
　　
　　祂的咆哮声响彻晴空，墨水只觉得速度快到自己几乎喘不过来气，不得不闭起眼睛使出浑身的解数抓紧剑柄和龙背的鬃毛，知道不知多久，当一口新鲜的空气钻入墨水的鼻腔里时，她忽然觉得自己轻飘飘的，整个身躯前所未有的舒适。
　　
　　墨水睁开眼，只见眼前一片浮云之中，一道巨大的拱门屹立在自己面前。
　　
　　这拱门看似城门，但却大得惊心动魄，相比起来，墨水身下这盘踞起来足有一个山头大小的黑龙也不过沧海一粟般渺小。
　　
　　只可惜，这巨大的城门已然塌陷。本应在拱门之上的巨石散落在附近各个云朵之间，就连最小的碎屑都如同山峰一般大小。
　　
　　如果不是眼前这破败景象，墨水应该会想到传说中神仙们居住的地方，因为传说那里也有一个巨大的门，叫做“南天门”。可是……
　　
　　“这是哪儿……”
　　
　　墨水似自言自语，又似疑问。她本以为黑龙会一边嘲笑自己，一边给出答案。可她听到的却是：
　　
　　「怎么这样……怎么这样！」
　　
　　黑龙又开始继续飞行，祂快速飞过了这栋巨门，而其后的场景也与巨门别无二致——这云间藏着无数建筑，无不富丽堂皇，庄严肃穆。但展现在墨水眼前的，却皆是坍塌破败之景，更未见到其中一人。
　　
　　盘旋许久之后，黑龙终于在一处破损的广场上停下了脚步，却放声大笑起来。
　　
　　「哈！那些将我们愚弄于股掌的神人仙家，最终却一个不剩！你们该死，你们是真该死啊！」
　　
　　「可是你，还在妄想着挑战神仙？挑战永远无法战胜之物？没想到被囚禁千万年后，你还是愚钝如此啊，小水龙。」
　　
　　这声音隆隆，分不清是男是女是人是妖，回荡在这空旷的仙家琼宇之间。连墨水也不觉为之颤栗。
　　
　　「谁？！」
　　
　　黑龙茫然四顾，却找不到来者究竟在哪。
　　
　　「天庭崩塌，但天地仍有其道。你逆天道而行，依昔日条例，当责入北海深渊之中，凡八百年乃止。」
　　
　　「你又是什么东西，敢定我的罪？！」黑龙咆哮道。
　　
　　「天道。」
　　
　　话音刚落，墨水只听天空雷声隆隆，猛然一声巨响，灼眼的白光从晴空而落，似乎正砸在自己的眼前，恍惚间自己好像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这道白光击中，毫无还手之力地便从这龙背上跌了下去，然后被什么飘飘然拖走，随后再没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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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惊醒。
　　
　　墨水猛然睁开眼睛，眼前却是白花花一片，之前的场景如走马灯一般从她脑海中闪过，吓得她凑地坐了起来。
　　
　　“醒了。”
　　
　　这女声尤为清澈，这才让墨水注意到自己身边立着个姑娘。她年纪看起来不大，甚至比铃儿还要小上一两岁的样子，衣着却相当古朴，嗯……至少是上百年之前的打扮，虽然墨水能分辨出是中原本地风格的服饰，却从没见过有人这么穿，如果说像谁的话，墨水仔细想了想……莫不是覆云山大门前雕的那个玄女的服饰风格！
　　
　　难道说，眼前的这小姑娘也是哪里的神仙！
　　
　　可墨水刚想发问，却让这小姑娘抢先一步。
　　
　　“你还好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觉得我的手法还没有生疏，嗯？”
　　
　　她笑着问道。
　　
　　墨水这才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自己身上。老实说，她感觉到自己的状态从来没有这么好过。她再也感受不到打骨子里传来的严寒，精神上也不再有无法摆脱的疲惫感，整个人宛如新生一般。
　　
　　“我……很好。好得很。请问你是……”
　　
　　“那条黑龙违背天道，祸害苍生。被打入北海深渊中受刑去了。”
　　
　　说的时候，小女孩指了指不远处。那里的石制地面焦黑一片，中心处依旧在冒着青烟。毫无疑问，这是刚刚那道天雷落下的地点。
　　
　　“只可惜，刑罚区区八百年，它却再难重见天日咯。”
　　
　　“为什么？”
　　
　　“以后它会死里边。”
　　
　　小女孩将生死说得如此轻巧，这让墨水有些不大舒服。但小女孩却全不在意。她靠近墨水，跟她一样席地盘了起来。
　　
　　盘了起来。
　　
　　墨水此时才注意到，小女孩下半身并非人，乃是蛇身。或许是哪里来的妖怪？墨水暗自猜想道。
　　
　　“曾经，神明仙人和凡人共同生活在这片大地上，神明们就居住在这里。后来，一场莫名的浩劫席卷了整个世界，身存仙力的神明仙人顷刻化为乌有，只有几个幸运儿逃过一劫。玄女精通占卜，她算到了此劫，却不敢泄露天机。为了保存些许神明，她哄骗几条龙，设下四方十柱，以身化作阵眼，最终躲过了那场浩劫。不过浩劫来临的时候还是扭曲了阵法，你们的命运也就是那时所定。”
　　
　　墨水直接惊了个呆。这一版本的说法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但她刚刚亲眼看到这仙界的残垣断壁，又不得不相信曾经“浩劫”的真实。
　　
　　“哦对了，刚才我引来五雷诛神诀的时候没注意龙背上还有你在上头。呃……一下子把你的魂给劈出来了。幸好我手脚利索，不然我也得挨罚！”
　　
　　所以那个时候墨水亲眼看到自己从龙背上掉下来不是幻觉，是真的劈丢了魂啊？！墨水攥了攥自己的手，虽然觉得有些使不上力气，但好在这还是自己的。
　　
　　“怎么样，新身体合适吗？”小姑娘问道。
　　
　　等等，“新身体？”墨水总觉得和眼前这人聊不到一个频道上，她说一句话，自己能问八百个问题。
　　
　　“是啊，不然呢？你一个凡人被劈神的雷霆劈中，难道还想活着不成？我只能找一团泥巴然后这样……那样……再把你的魂儿塞进去嘛。”
　　
　　女孩两手一摊，一副“不然还能怎么办”的表情。
　　
　　“你该回去了。得到的越多，付出的代价也就越多。对吧？”
　　
　　墨水心中震颤，她隐约猜到了女孩口中那个“得到”的是什么，这尊神明重塑了自己的肉体，也就意味着，自己早已从那个命数无几的诅咒之中挣脱开来。单是这个，便是墨水难以奢望的祝福了。
　　
　　因此，墨水终于起身，对这女孩一拜再拜，临了，她问道：“不知您……可否告知是哪路仙家？”
　　
　　“你猜不出来？猜不出来就多读书。”
　　
　　女孩嬉笑着，手指比划了几下，墨水瞬间脚下一空，从这楼宇之间跌落了下去。
　　
　　“咱家亲自捏的可都是仙家之躯啊……希望这个棋子能好用点，别像上次……哦对了。我记得我老哥说她的机缘在一千年之后？坏了！”
　　
　　女孩望向云朵之下，手指轻轻一弯，只瞧墨水掉落的方向来了个九十度大转弯，向着极北的方向飞去。
　　
　　那一天，人们看到有一颗流星划破天际，朝着北方的地平线划了过去。
　　
　　而关于墨水之后的故事，恐怕也要等上千年之后，才能再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