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段日子对墨水来说确实十分难熬。

　　她身上完完全全一个子儿都没有，别说是想尝尝酒味，就是往零城寄去家书的那几个铜板，都是她战战兢兢求着静尘讨来的。

　　好歹这法澜庵里住的都是活菩萨——至少墨水这么觉得的——只要她能帮着法澜庵里做些活计，这儿的人也不介意她在法澜庵多住上一阵子。

　　而事实是，静尘如今却倒巴不得墨水一辈子住在这儿，至少庵里头房屋漏雨、门槛脱落这种杂七杂八的苦工全都被墨水包了去，也不用把那些和尚请到这里来帮忙，真是方便得很。

　　不过恐怕墨水巴不得早早逃离这鬼地方，一脑袋扎酒缸里头才舒坦吧。

　　※※※

　　墨水寄出书信的一个半月之后。

　　零城。

　　“夫君，您回来啦~！”

　　木湘缘见着“金飞涧”进了屋，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喜笑颜开地迎了上去，随后瞥了一眼候在门口的下人，那丫鬟便知趣儿地离开了屋子，顺便把房门关得严严实实。

　　她们并不是在零城城郊的龙神庙，而是在城里的小赌场里头。

　　事实上木湘缘发现自己喜欢上了赌场。

　　虽然这里喧嚣得闹得她心烦，但她就是喜欢傍晚的时候钻到相对来说比较安静的阁楼，一边吃着茶，一边听岸边不远处的画舫里咿咿呀呀的弹唱。

　　她当然不是那种喜欢赌场这种气氛或者有什么就是喜欢在这喧闹之中独处的癖好，只是楼下偶尔传来的或气愤或绝望的嚎叫声，总会让她抿嘴一笑——尤其是那个木平岳的声音，每次听着都让人振奋。

　　这或许是木湘缘在姐姐忙于经商而自己却在家赋闲时所能听到的最好听的声音了。

　　这不，木湘茹刚从外地回来，还没回龙神庙，轻车熟路一般便找到了这里。她回头确认了一眼门已经关上，便取下了罩在自己脸面上的面具。

　　“我来看看我家媳妇儿是不是变成个赌鬼啦。”

　　“谁你媳妇儿！”木湘缘回敬道，“而且我才不会爱好那玩意儿，这辈子也不会。这次旅途顺利么？”

　　“还好。”木湘茹抖了抖自己身着的男装的衣袖，从袖子里头摸出一个信封。“哝，你大师姐的信。”

　　“就一封？还有吗？”

　　“我又不是去的北边儿，你就老老实实等土丫头得了。最近没听说有什么战事，你放心吧。”

　　“唔……”木湘缘抱怨一般地嘟哝了一声，随后问道：“那这信里说的是什么，二姐看过了吧？”

　　“……你还真是对你岩姐姐以外的事儿一点都不上心啊？墨水那边发生了很多事儿，咱们出去走走，咱们边走边说罢。”

　　“好……吧。”

　　“你帮我带女装了吗？”

　　※※※

　　姐妹两个人出了赌场之后，便沿着主街朝着城东面有说有笑地散着步。金家的马车在金家旧址附近，两人从赌场走到金家那儿去，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几乎刚刚好够两人消遣。这会儿正是傍晚，城中人家大多在生火做饭，街上多少也显得有些冷清。

　　也就是这时候，木湘茹才敢穿着一身丫鬟的衣服，跟在妹妹后头透透气。不过就算如此，她的眼睛也要一直东瞧瞧西看看的，谨防撞到什么熟人。

　　木湘缘饶有兴致地听着姐姐讲那信里头的故事，也不免感叹这几个月来，墨水竟然遭遇了这么多事儿。

　　木湘茹则更担心金玉玲的事儿。毕竟木湘茹受过叶三娘莫大的恩惠，如今看了墨水的描述才她才终于觉得那云芊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这不免让湘茹有些忧虑。

　　而更让她头疼的是，大姐竟然把自己的排位供在了寺庙里头。

　　啊，不对。

　　是木家的动荡让大姐在陈家的日子过得并不舒坦。她知道大姐嫁入陈家几年却连一个孩子都没有，这让陈家的长辈意见不小，再加上如今木家的影响也越来越小，不受待见也是情理之中。

　　“那咱们能怎么办？”

　　“你怎么想？”木湘茹的心中早有定数，如今却考验起自家妹妹来了。

　　“啊……？我想吧……”木湘缘想了想，回话道：“不如我们给木家……”

　　“嘘。”

　　木湘缘的话说了一半，二姐扯了她一下袖子，打住了她的话语，眯起眼睛示意她街口前面的拐角……

　　拐角的另一侧传来了与现在这时辰不合时宜的骚动，似乎有人吵架。

　　“真是稀奇，这个时候在大街上吵架，也不怕被当官的给捉去……”

　　“啊……好烦……”木湘缘从来都不喜欢这种闹哄哄的场面，单是听着那嘈杂的声音便皱起了眉头，“姐，要不咱们换条……”

　　木湘缘话说到一半，回头看去，心中估摸着若是绕个远过去，怕是又要耽搁几炷香的时间。今天二姐才刚回来，虽然嘴上说着没事，但旅途劳顿可不是说没事儿就没事儿的。

　　“算了，就当没看见，快走两步便过去了……”

　　转过街角。

　　这是一条还算宽阔的街道，因为是晚饭时间，就算是街上有人争斗，旁边围观的闲人也没有多少。

　　木湘缘从来都不喜欢这种嘈杂之事，本是打算拉着姐姐快步从旁边溜过去，谁知这争斗的主角却死死抓住了她的眼球——

　　围在一大群人之间的，有一个是满身油光光的大叔。木湘缘稍微朝着附近瞟了几眼，便看着一个门面不大的肉店正对着这群人，想来这大叔应该就是这家的屠户。

　　而另一位，则是一只将将搞过这大叔裤裆的小姑娘。

　　这孩子给木湘缘的感觉很陌生，背后背了一个对这孩子来说颇为巨大的包裹，包裹后面还插了一柄木剑。这会儿她的手里持着一把铁铲，愣是在这路中间掏了个不大的窟窿出来。“孩子，不是大叔不乐意借你铲子，你说你在这大街上挖坑算什么事儿？等官府怪罪下来，我也是有嘴辩不清啊！”

　　那孩子白了大叔一眼，冲着那坑又是一铲。

　　“哎你可别铲了……”屠户大叔脸上是一脸的无奈，索性上前一把抓住那铲子，向上一提，连着铲子带那小姑娘一起拎了起来。

　　“你放开我。你欺负小女孩。不要脸。”小姑娘一脸不快地嚷嚷道。

　　“你松手不就完了，哎呦……”屠户大叔一脸无奈，“谁欺负谁啊！”

　　“我刚才给你说了，这地底下埋着东西，你不放手，改天那东西爬出来，吃了你。”

　　小姑娘话音刚落，不仅是这大叔，旁边那群围观的人儿都跟着窃笑起来。

　　“她说我们零城底下有妖怪！”人群中有人笑道。

　　“小姑娘，我看你也是个道士，是吧？”另外一个声音说道，“天零观的那群仙人在这零城来去几千遍了，有妖怪，早被她们捉了去了！”

　　看起来似乎是个熊孩子而已。

　　木湘缘看到这儿，也提不起兴致等待她们争论之后到底会有什么结果，伸手去拉身后的姐姐，“咱们走吧……”

　　谁知，她却并没有把木湘茹拽动，木湘缘回头看她二姐，只见着二姐点起了脚，却朝着她们的身后——也就是西边儿——看去。

　　“姐，怎么了？……姐？”

　　“啊”木湘茹回过神来，却挣脱了木湘缘的手，小声道了一句“你等我一下”，便只身钻到了人群中间。

　　而这会儿人群却炸开了锅。

　　“小姑娘，你这么说有点过分了吧？”“是啊，人家天零观的神仙高明得很，你算哪根葱啊……”“就是，怎么这么没教养……”

　　人群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似乎是这小姑娘说了什么诋毁天零观的话。

　　“这位道长，我家夫人让我代她向您打听，”木湘茹的语气十分恭敬，还示意了一下人群中一脸懵逼的木湘缘，“请问道长您自哪里来？”

　　“……”小姑娘依旧吊在那铲子上，警惕地看了看木湘茹，随后翻了翻眼睛，“玄清观。”她说。

　　“唔！”木湘茹听了之后眉毛一挑，一副喜出望外的表情浮现在了她的面容之上，赶紧上前两步凑到这小姑娘的耳边，低语道：“我有墨水来的信，你要不要看——”

　　吨儿~

　　小姑娘从那铲子上滑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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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纯曦并没有在龙神庙停留太久。三天之后，她便谢绝了陪同，只身一人便去了石头人儿村。

　　这山坳里面小小的村子若说与其他的村子有何不同，便是村头入口处的那个巨石了。那儿是封印龙的巨石。

　　纯曦从山口狭窄的山路走过，但她甚至没有驻足看那石头一眼。这会儿日头还早，但是她却想着尽早赶到天零观去。

　　通过山口之后没走多一会儿，便是村子口的那个小凉亭了。这会儿农忙时节刚刚过去，闲下来的村民不少人一大早就跑来村口凉亭这儿纳凉，这会儿早已聚集了不少人。

　　这些纳凉的家伙里，有几个在摆着棋盘下棋，另一些也不管下棋的各路规矩，几个人各站一边，七嘴八舌地出着各种注意。

　　“嘿！看那边儿！有个萝莉！”

　　其中有个眼尖的吆喝了一声，随即这群臭棋篓子便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了正往村子这边走的纯曦。

　　纯曦正愁不好搭话，见着这么多人往自己这边儿看，心里头也没多大纠结，便迎面走了过去。

　　“各位老乡，贫道有礼了。”纯曦彬彬有礼地说道。

　　“贫道？道士？”

　　“这么小的？”

　　这群人忽然就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虽然听着不太礼貌，但纯曦却早就习惯了外人对她外貌的质疑。

　　不过最后人群中还是有个人大喝了一声，把那七嘴八舌的声音全压了下去，那人在纯曦的眼里不过是个九尺多高胡子拉碴满脸横肉的粗人，他端着一碗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慢条斯理地把那茶碗倒扣到茶壶上面，端端正正地摆好，然后说道：

　　“你们知道个屁……咱听说啊，得道的道士早都脱离了肉体凡胎，有什么不老又不死的说法，咱是不懂，但这道士——”他说着，很认真地点点头，“厉害人物，绝对错不了。”

　　“二柱子，你是做梦想娶山上的道士大姐想疯了吧！”后头有人嘲弄道。

　　“什……什么娶！老，老子才……”这满脸横肉的大个子忽然变得支支吾吾道。

　　“什么不是！那年你看了一眼山上最厉害的那个道姑，回来给我们念叨了一冬天！”

　　“去你娘的！再说老子揍你！”

　　“咳……”纯曦轻轻咳了一声，打断了这群村民们的吵闹，“你们说的那道姑，应是我师姐采薇。”

　　“你师姐？”

　　“采薇？对对！！我记得差不多是这名儿！”

　　“我就说吧！这道士绝对厉害！”

　　“去年我师姐在这儿得道飞升了，”纯曦眨都没眨眼地胡扯道，“她近日托我来打理天零观，不知从这儿到观里的路怎么走？”

　　“飞升？变成神仙？！”

　　纯曦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确实很久没看到那山上的道士了……”

　　“我们后面这山头出了神仙？！”

　　“那山上的道士都是菩萨心肠，得道成仙不奇怪！！”

　　“在道士面前提菩萨，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村民们一阵骚动之后，都是以“不得了”的眼神，向着纯曦投来了略有些敬畏的目光，丝毫没有半点质疑。

　　去天零观的道路很好找，只要穿过这村子，顺着最宽阔的那条道路一直走，走到尽头便是山上的道观了。

　　这群村民还提到过，在早些时候，有个和尚来过，也是打听了天零观的具体位置，便匆匆离开了。为何会有和尚想去天零观？

　　去了天零观之后或许就会清楚了吧。

　　※※※

　　这山路远比纯曦想象的要恐怖得多。

　　只有一人宽的小路，石阶上因为很久没人走过而布满了滑滑的杂草和苔藓，更让纯曦头皮发麻的是，每一级石阶都有她大半个小腿那么高，这让她攀爬起来更是难上加难。

　　就因为这个该死的石阶，她足足在这山路上浪费了将近两个时辰，到了她隐隐地看到大门口的时候，太阳早就攀升到了人的脑瓜顶儿，晒得纯曦大汗淋漓。她俯下身子扶着自己的大腿喘着粗气，仰望着那大门口，正当她歇息够了，准备抬脚攀上这最后一程的时候，心底忽然一阵寒意划过。

　　紧接着天零观的方向传来了一丝诡异的波动。

　　是有人在做法？

　　纯曦这么想着，赶紧以她“最快”速度攀爬上了阶梯，一头闯入了这空荡荡的道观里头。

　　这里确实空荡得可以。

　　大门以内偌大的广场，杂草却几乎蔓延到了场地的正中间。有些门窗是开着的，在炽烈的太阳光的反衬之下，那屋子里却莫名地有一些阴森。

　　纯曦这会儿却并不太关注这些事情，她循着那做法的方向，绕过正殿，就这旁边的小路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终于找到了那做法的源头。

　　那是这山间为数不多的平地，从地形上看，应该有人在这儿开垦过农田。这农田不大，宽不过十几步，长不过几十步。

　　而此时此刻，有一身披袈裟、手持禅杖的老和尚正在农田边，背对着纯曦一动不动。纯曦确认，这家伙就是刚刚引来自己心底一阵冰凉的家伙，立刻上前问道：

　　“请问高僧————南渡大师？！”

　　汉广城距离玄清观不远，这个南渡大师纯曦多少也见过几面，绝对不会认错。

　　“纯曦道长。”南渡看见纯曦也是颇感意外，却还是作揖道。

　　“大师，您……为何在此？”

　　“道长道行颇深，可知此处地底藏着什么？”南渡大师伸出两根手指，遥遥地指向前方，那里粗看上去便是杂草丛生的丛林，似乎和其他地方并无什么不同。然而纯曦眯起眼睛仔细看去，却见着那里的灌木整整比其他地方高出了半个人那么高，茂盛得让纯曦也有些意外。“那下面应该储着一些极富营养的肥料。倘若不是有人特意把粪便堆到那灌木下面的话，恐怕那下面会有些尸骨，之于是人的或是动物的，我就……”

　　纯曦只能分析到这里。毕竟两个人派系不同，纯曦这种道士对妖怪之类更为敏感些，而她眼前的这个南渡大师，则和生死亡魂联系得更为紧密。

　　亡魂么。

　　想到这儿，纯曦便猜得到那里或许死过人？

　　“那下面埋着多少森森的白骨啊……”南渡叹息道。“很多，很多很多……它们被埋的很深很深，恐怕也并非近日之作……”

　　很多人……的尸体？可是纯白师兄并没提到过……

　　“贫僧刚刚尝试超度那些尸体的亡魂。可是这附近，什么都没有。没有亡魂，它们不知去向何处。”

　　纯曦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却欲言又止。玄清观的弟子不擅长应付这些尸体亡魂，恐怕纯白师兄对这事儿一无所知，可是那些性命，从南渡大师的口吻来看应该有着不少人毙命于此。可是是谁，为何要这么做呢？

　　“倒是托了那些尸骨的福，破了这道观穷凶极恶的风水。是好事，是好事啊……”南渡大师嘟哝着，从那菜地的一边倒退了回来。

　　※※※

　　南渡并没有在这儿久留的打算，他一个半月之前见到墨水，却想起曾经救过自己一命的那个“叶三娘”，打算去她殒命的墨家村看上一看。

　　谁知墨家村瘴气逼人，里面散溢着妖气和亡者的气息，逼得南渡不敢靠近，更无从探究里面究竟发生过什么，只能作罢。

　　随后他想到墨水曾经提到过的天零观，在他的记忆中，这里是一个极其险恶之地，因为墨家村距离此处并不太远，便辗转来到了这里。

　　如今的天零观因为后院院子外的灌木丛下那一堆累累的白骨，曾经极恶的风水早就已经被打破了，这让南渡感觉十分不安，但自己却无可奈何，如今也只能打道回府，回到汉广去了。

　　而纯曦，她倒是决定就在这天零观里面安家落户了。清理这个已经荒废将近一年的道观确实颇有难度，但慢条斯理地打理，总有一天会收拾利索。

　　值得一提的是，在之后的两天里，她在采薇曾经屋子的地砖下面，翻到了一个装着粉末状物体的匣子。那粉末纯曦却也是第一次见，只知里面充斥着妖气，却不知当为何用。纯曦怕那东西对自己有什么不好的影响，随手便被她放在了道观后面那个供奉龙神的黑屋里头。

　　如今这个故事开始的地方，终于又有了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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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水终于收到了来自零城的书信，不过这已经是她在法澜庵住了两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信中除了提到纯曦长老因为墨水的事情而离开了玄清观，转而入住了天零观以外，便是又寄了一份写给木湘莲的信，并再三叮嘱要墨水亲手送到木湘莲的手里头。这大概算是一封介绍信之类的吧。

　　墨水在法澜庵日日吃素夜夜吃斋，按说早有些烦腻了，如今想要离开，心里多少还有些舍不得。恰逢近日法澜庵有些城里的事情，静尘便把那些活计揽在了身上，多少也是想着跟墨水走走。

　　本以为两人结伴的这段路途并不需要很久，谁知这汉广的城门口却拉起了长长的队伍，而且总给人一种“寸步难行”的感觉。

　　同是在这儿排队的人给墨水解释说，汉广城门前这长队，已经持续了两个月之久。

　　汉广城的陈家出事以来，迫于陈家的压力，才在城门口码头旁设置关卡，出城入城都要严加管制。

　　不过最近这两天，城门口已经贴出了作案人员的通缉告示，连那行凶者的形象都给绘在了一张纸上，如果运气好的话，要不了多久这个案子就会被查得水落石出了罢。

　　路人这么想自然是最好，不过墨水在和静尘排了将近一个时辰之久的队伍后，竟看着那城门口挂着两幅横眉怒眼胡子拉碴糙汉子模样的图画。

　　“这图画，好像把坏蛋两个字写在自己脸上一样。”静尘这么评论道。当然这只是她在这城门口卫兵的眼皮底下才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犯人要真是长这样才有鬼了……”

　　走过了城门后好久，静尘才又嘟哝道。

　　“为啥？”

　　“为啥……嗨，你不是大侠嘛你自个想啊……”

　　“哦。”

　　“唉，好了好了，进了城咱俩怕也是要分开了，前面的路口我要往右边拐。你要去的陈家，”静尘指了指前面的路口，“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好了。”

　　“哦……”

　　“你别哦哦的呀，好了，我走啦~你也路上小心！”

　　“哦…………啊？”

　　墨水满脑子都是静尘刚刚说的那个问题，思虑良久，想要去问静尘个究竟，抬起头来方才觉察到静尘早就走了。这时她才回想起来静尘刚刚在她身边说的是什么，赶紧向右望去，静尘的背影已经距离墨水十几步之远了。

　　或许是觉察到背后有人在看着自己，静尘也在墨水凝望自己时，忽然停下脚步朝着身后望去，瞧见墨水，脸上也露出了微笑。她双手合拢，低下头，稍稍欠了欠身，如此礼数也算是最郑重的道别。随后，她背过身去，又一步一步地踏上了自己的路途。

　　※※※

　　郑家很好找。

　　沿着大路一直走，不过经过了几个路口，一个堪比零城木家的门房便映入了墨水的视野，大门上头雕刻着的牌匾也证实了墨水没有来错地方。

　　“这位大哥。”墨水朝着守门的仆人走去，右手持着包裹剑柄的剑鞘抵在左手之上，恭敬地说道，“在下有封来自零城的家书，要交给贵府的木夫人，还劳烦大哥会通一下。”

　　“……啊？啊，哦……”

　　看门的大哥似乎并没有和墨水这样手里抱着剑的人打过交道，光是看这墨水的行头就让他看走了神。墨水和他说了好半天，他才缓过神来，一面唯唯诺诺地答应着，一面赶紧留进了门里。

　　这时候另一个守门的站在距离墨水远一些的位置，不住地用眼睛偷瞄着墨水。墨水本身并不是一个乐意张嘴说话的人，并不想闲的没事和那人说什么有的没的，便只是抱着剑在门口，静静地等就是了。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这硕大的木门又被“吱呀”一声推开，不过出来的人并不是墨水曾经有远远见到过的木湘莲，而是一个男子。

　　这男子并没有多高，多说也只比墨水高了半头，皮肤可能是太阳晒多了的缘故，呈现出如泥土一般的黄褐色，倒是他两个颇大的大眼睛滴溜溜地镶嵌在他的脸上，显得格外有神。从他跨过门槛时的动作干练而敏捷，虽然不敢断定这人有些身手，但墨水猜度此人必是爽快之人无疑。

　　那人见着墨水，眉毛往上一挑，立刻浮现出一副欣喜的模样。他小跑几步跑到了墨水的眼前，拱手道：“在下陈百书，也算是这陈家做主的，不知阁下是……”

　　“零城天零观弟子，墨水。”墨水回礼道，“唐突拜访，实是有故人所托，传一封家书与贵府木夫人。故人曾说必须亲手送到，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刚听说是零城人，我便猜到几分，果然是来找莲儿的！罢了，既然是莲儿家人的朋友，那便是我百书的朋友，来来来，侠士这就随我进屋，千万别和我见外！”

　　墨水千想万想，竟没料到陈家的家主竟是个如此热情好客之人。毕竟盛情难却，墨水也只能跟在这个陈百书的身后，进了陈家的大门。

　　在墨水眼中，大户人家几乎都是一个样子——庞大恢弘的正厅，错综复杂的后院，其中还有些花园什么的，眼花缭乱得不得了。还好墨水不用在这里摸索，只消跟在这陈百书后面便好。

　　“陈！百！书！”

　　一个凌厉刺耳的声音没有一点防备地在墨水附近的一个拐角处炸响，害得不仅是墨水，连在前面领路的陈百书都吓得一哆嗦。只见着拐角处一个脸上已然爬上不少皱纹，却依然浓妆艳抹的女子横在了路中间，她一手掐着腰，一手直直地指向了陈百书的鼻子尖，用她那让墨水心里直哆嗦的声音骂道：

　　“你这小王八羔子又去哪鬼混！好好的家里你不呆，好好的家业你不守，啊？今天的账目做了吗？该讨的饥荒你讨了吗？啊？”“娘——”陈百书一脸无奈地把声音拖了老长，“账目有锦缠在做啦……而且这客人，我们正在讨论零城那边儿的生意……”

　　“谈生意！谈生意！你当你娘是瞎，是瞎是不是！”陈百书的老娘狠狠地重复着这几个字，踮起脚尖拍打着陈百书的额头，陈百书也只能杵在那任他老娘教训，“你看她手里抱着剑！抱着剑！你拿着剑谈生意，是不是？是不是？”

　　墨水心里头一激灵，顿时觉得自己手里这剑是抱着也不是，拎着也不是，浑身像是有蚂蚁在到处乱爬一样不自在。

　　“得啦！得啦！我给你点面子——你等你爹回来的！”

　　陈百书一听这话，回头给墨水使了个眼色，赶紧走了几步，带着墨水逃离了这对他来说最为恐怖的地界。

　　两人继续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墨水只记得走过了几个墙门，终于到了一个世外桃源一般的地界。倒不是说这儿的风景如何迥异，反而是一股让墨水颇为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墨水四下看去，却看到这不大的花园旁确有一片旷地，那旷地的边缘还有个木头扎成的木桩，想来应是习武的道具。她又吸了吸鼻子，却问得一缕清冽的酒香。

　　啊……真是久违了的感觉。

　　“墨水女侠，刚刚让你见笑了。这儿就是在下的寒舍，里边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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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水跟在陈百书的身后进了屋子，可她还没适应得了屋子内昏暗的光线，一个聒噪的声音便从屋子里面传了出来——

　　“大少爷，您回来啦！！您看那个————唉唉哎唉唉！！是你？”

　　墨水循声望去，便见到了那声音的来源。彩儿，木湘莲身边的侍女，曾经和墨水在南烟寺有过一面之缘，这也是她见着墨水之后，惊讶得大吵大嚷的原因。

　　“吵什么吵。”陈百书听着这呱噪的丫鬟顿时觉得实在是有失身份，立刻苛责道：“在客人面前大吵大嚷成何体统？还有，你怎么在这儿，你主子呢？”

　　“啊——”彩儿一下子也觉察出来自己出言不太得体，满是歉意地看向墨水，墨水却一脸无所谓地笑了笑，这才让彩儿的心稍稍放了下去，答道：“刚刚锦夫人去找夫人学习刺绣，还把彩儿支了出来，彩儿没处去，才来这里想寻些事儿做……”

　　“哦，把湘莲找来。”

　　“啊……？啊！是！”

　　彩儿离开之后，陈百书这边便将墨水请到了屋子里，好茶好水招待起来。

　　陈家虽是商业大户，可这大公子陈百书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务正业的主。他平日里心思完全不在爹所在乎的生意上，反而对那些行走江湖的侠士们有着莫大的兴趣，平日里也结交了不少江湖好汉。而因为某个说书人的缘故，关于墨水千奇百怪的传闻远比墨水自己跑得快得多，因此陈百书怎能没听过关于眼前这位墨水墨大侠的名号，如今找上门来，还和家中妻子的姐妹是旧识，更是让陈百书喜出望外。

　　两人在这屋子里没聊上半盏茶的时间，屋外便隐约传来几人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门外便是三个人的人影，随着曲折的碎石路从远处走了过来。

　　为首的那个墨水认得，便是两个月前在南烟寺远远望见过的木湘莲。而刚刚被陈百书吼出去的彩儿则在最后一位。而两者中间那个……

　　墨水盯着那人，虽然看上去举止与常人无异，却总是给墨水一种异常奇怪的感觉。她个子比木湘莲稍微矮上一点，跟在木湘莲后面一直伸着脖子朝着屋子里面张望，衣襟前面一颗金闪闪的吊坠也在她的张望下不住地闪着光辉。

　　一个俏皮的家伙，可是……

　　眼看几人临近，墨水也不好傻乎乎地盯着来者看，随着陈百书起身，自己也随着站了起来。

　　“莲儿，你们可来了~”陈百书带着墨水介绍道，“这位是我家娘子，也即是女侠想要找的木湘莲。”

　　陈百书语毕，木湘莲颔首屈膝，稍稍做些礼数，却并未开口。就算是木家的姑娘，木湘莲的表现也要比她的两个妹妹拘谨得多。她脸上透着醉醺醺的微红，额头上也渗着汗水，或许……也许……大概是外面太热了的缘故？

　　“这位叫锦缠，”陈百书打断了墨水的推测，继续介绍道，“她是我家侧室。虽按规矩不该让其出面待客，可锦缠和莲儿两人情同姐妹，何况其性格颇为顽皮，便是把其晾在一旁也会偷偷溜过来，还望女侠见谅。”

　　待陈百书介绍完了，这叫做锦缠的姑娘却还双手搂着木湘莲的胳膊，躲在其身后，红扑扑的脸蛋也瑟瑟地往木湘莲的背后藏，“啊……唔……你好……”，她嗓子眼里挤出来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陈百书不是说她性格顽皮么？而且刚刚在屋外头表现得确实活泼得不得了，这会儿怎么……墨水嗅了嗅鼻子，直觉一股香扑扑的汗味浸入鼻腔……真是奇怪。

　　“呐，这位女侠便是墨水大侠。”陈百书又向自己的家室介绍道。

　　“百书大哥抬举了。”墨水拱手道，“在下墨水，零城天零观弟子。木湘缘便是在下师妹。此次造访也是受师妹委托，将一封家书送到夫人手上。”

　　听得是家里来的书信，木湘莲欣喜之外却又表现出了一丝疑惑，“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她接过墨水手中的书信时，径自嘟哝道。

　　她接过信，回到陈百书身边之后迫不及待地便打开了，略略扫了几眼之后，眉眼便渐渐舒展开来，读到最后，终于如释重负般地长舒一口气。

　　“相公。”她把书信递到了陈百书的面前，“是我三妹来的信。她说想动用我们俩的关系，想让零城的金家和我们陈家联系得更‘紧密’些。”

　　“零城那个金家啊……”陈百书这么念叨着，一张大手将自己的脑袋敲得啪啪作响，半晌却没想出个眉目来，最后却只得瞧向锦缠的方向去，“你怎么看？”

　　“当然是先要恭喜百书哥……”或许是因为墨水的存在，锦缠显得尤为拘谨，她只顾着躲在百书的身边，声音却十分清晰地说道，“我听说自从莲姐的弟弟接管木家之后，木家手底下不少生意都流到了那金家账下，现在北边那一片，若说是金家一家独大也不奇怪。他们主动抛来橄榄枝，这要是让爹爹知道了他做梦都能笑醒！何况这事儿算是莲姐牵的线，若是顺利，娘也不会再凶我莲姐了吧~”

　　“有这种好事？！我这就给我娘说去。”

　　陈百书听罢竟兴奋地从凳子上跳了起来，看起来好似手舞足蹈地好一阵儿，才吩咐道：“彩儿，你去通知魏老爹一声，今晚的晚饭好好给做着，莲儿你和锦缠就先好好陪一下墨水女侠，嗯？”

　　木湘莲还未来得及答应，那陈百书便两步蹿出了门外。

　　“啊哈哈……”木湘莲尴尬地笑了笑，“夫君是个急性子，让女侠见笑了。”

　　“啊～莲姐姐！”锦缠如同想起什么一般，惊叫了一声，“魏老爹从来都不知道百书哥喜欢喝什么酒，我出去给他买酒来！”“哎——”木湘莲倒是晚了一步，锦缠也紧跟在陈百书的后头钻出了屋子。“——家里不是还有酒嘛……缠儿真是……”

　　墨水见着锦缠见鬼一般逃离这屋子，多少有些尴尬，想转移一下话题，奈何自己嘴笨，想了半天才不尴不尬地讲到：“呃……你俩关系不错啊。”

　　“唉？”

　　“那个啊，我听说妻妾总是难得和睦，你二人却情同姐妹，真是难得。”

　　“那个啊，可不是～”说到锦缠，木湘莲也眯起了眼睛，看起来她也对这个“妹妹”很是满意。“想当初她进陈家门的时候我并不待见她。不识字也不会什么活计，单是凭着一张嘴便讨得全家上下欢心，叫我实在是气不过。”

　　“但是后来啊……”木湘莲抿了一口茶，脸上浮现出得意的微笑，“那孩子却没仗势欺人，整天一口一个‘姐姐’地叫我，在娘亲那头也替我说尽了好话，整天喜欢缠着我不放，这一来二去的，我再是不高兴，也算是被她攻略了。”

　　“唔……”

　　“而且最近啊，唉……”木湘莲提到最近的状况，立刻变得愁云满面，看起来陈家如今的局势并不如它表面上那么光鲜。

　　事实上陈家一共有三个儿子，分别是老大陈百书，老二陈千卷，老三陈天运。其中老二早夭，陈百书平日善结江湖侠士，却对爹传下来的生意不太上心。老三陈天运好读书，算是陈家最有学识的一个，然而迫于爹的压力，平时只顾着打理家中事务。他曾经一直有考取功名的梦想，乡试也去了几回，前几年正科恩科连中了两年，本可以去京城赶考，却被爹给按在了家里。

　　两个月前陈天运去世之后，爹也在床上一病不起。陈百书之前家人对他不管不顾，如今爹娘的压力却全压在了他身上，二老一面要他学着打理生意，一面还督促着想要早日抱上孙子。所幸的是，锦缠对这打理生意这一块儿特别敏感，明里暗里帮着百书忙上忙下，也算是勉强撑住了这个家。

　　“看着缠儿忙里忙外的样子，总是会想到一个人，也叫人没法再无法怨恨下去。”木湘莲这么说道。

　　“是木湘茹？”

　　“……嗯。”

　　木湘茹还活着这事儿知情的人不多，眼前这木夫人自始至终以为自家的大妹妹早就在火灾中丧命了。而在木湘莲的描述之中，锦缠差不多也应当如木湘茹一般，是个精明能干的女子。

　　看起来木湘莲完完全全把自己对妹妹的思念寄托在了这个叫做锦缠的身上去了啊。

　　墨水舔着茶，听着木湘莲絮絮叨叨地讲述着自己年幼时候和木湘茹的往事。从木夫人的话语之中，墨水大概了解到，比起自家的小妹妹，木湘莲与木湘茹之间的感情更好一些。想来大概是因为她和小妹妹之间的年龄差距确实有些大，木湘缘还没太懂事儿，自己便早早就嫁到了这陈家罢。

　　※※※

　　大概没有半个时辰，锦缠和陈百书俩人便都陆续回来了。

　　陈百书好客，准备的饭菜自然阔气得不得了。自从去了玄清观就未沾得半点荤腥的墨水瞧着这一桌子饭菜，自然也不会客气，酒过三巡，俩人被那燥喉的烈酒腾红了脸颊，一会儿用筷子敲着桌子比比划划，一会儿又举着杯子引吭高歌，仿佛两人如同经年未见的知己一般酣畅淋漓。

　　酒桌摆了将近两个时辰，陈百书醉得一头摔在桌子上再也爬不起来的时候，月亮已经老高了。

　　木湘莲和锦缠两个人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喝得稀烂的陈百书挪回自己的房间，而墨水则由彩儿领着去了客房。

　　可是彩儿刚出去没多久，墨水便从屋子里钻了出去，三步两步窜上了屋顶。

　　墨水喜欢喝了些酒之后躺在屋顶上面吹风，这能让侵占她身体的酒劲儿褪去得快一些，更为重要的是，这样躺着对于墨水来讲，确实是一件非常惬意的一件事儿。

　　过了一会儿——大概是一会儿，墨水眯着眼睛对着月亮，不敢保证她刚刚是否睡着了——自己身下竟传来了敲门声。

　　“嗝儿……谁啊。”

　　墨水嘟哝一句，身子一打挺，顺势从屋顶上一跃而下，那敲门者愣是被吓得一激灵，退后几步撞到了房门上。

　　“啊，那个……我没料到，大侠居然在，在屋顶……”

　　锦缠？墨水眯着眼睛辨识出了来者，她胸前吊坠如今在月光的映衬之下比整个人都耀眼。

　　“啥事？”

　　墨水说话的时候甚至能闻到自己嘴巴里面传出来的酒味，虽然她如今依旧清醒得很。

　　“我带来了醒酒的汤……”

　　锦缠的眼睛紧紧盯着墨水怀中抱着的剑，似乎十分惧怕一般，而墨水也才注意到她的手里确实提着个壶。这家人对自己真是好得过分了啊。墨水想道。

　　“呃……谢谢。放那儿吧，我没怎么醉，吹吹风就好了。”

　　“不，那个……”锦缠又支支吾吾道，“小女子其实有事情找你……”

　　从之前木湘莲的描述来看，锦缠应当是个活泼的女子，但在墨水眼前却从来都拘谨得吓人，看来她心里头似乎真的藏着什么事情才对。

　　锦缠既然说到这种份上，墨水也没有拒绝的道理，便请这陈百书的侧室一起进了屋子。谁知进了屋子，锦缠便杵在那房门附近，不肯再进一步。

　　“那个……那个……”锦缠说话的时候依旧有些迟疑，但事已至此，她索性一鼓作气地说了出来：“墨水道长，其实锦缠并非人类，乃是……只是池中一锦鲤所化……锦缠对天发誓，嫁入陈家并无半点邪念……希，希望道长高抬贵手……”“……啊。”墨水挠了挠脑袋递了个动静儿，她终于明白自己今天第一眼看到锦缠时候为何感觉不对劲儿了，“姑娘多虑了……实不相瞒，我有个师妹其实是个猫妖来着。”

　　“真的？”

　　锦缠闻听这话，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问道。在得到墨水点头确认之后，自己也终于如释重负一般舒了一口气。

　　“那你为什么要嫁入陈家。”墨水喝了一口锦缠带来的醒酒汤，那味道酸中还有些甜味，墨水其实不大喜欢。

　　“喜欢啊！”锦缠蹦蹦跳跳地凑到墨水身边，样子活泼得不得了，“当年莲姐嫁到陈家的路上，刚好被我看到了……哇那个时候，百书哥好帅莲姐好漂亮，看得我好像魂儿都被他们勾走了，当时我就决定，一定要嫁到这陈家来，一定要和他们俩在一起！”

　　“两个……都喜欢？”

　　“是啊怎么了？”锦缠满不在乎地答道。

　　墨水却背后一凉。她回想起今天刚来的时候，锦缠和木湘莲两个人满脸透红大汗淋漓的样子，隐约感觉当时她俩并不仅仅是在如木湘莲所说的“教刺绣”那么简单。

　　“不过我为了来这陈家可是费了好大力气啊。”锦缠抱怨道，“我道行浅，原本根本不敢在人多的地方走，何况这么大的汉广城，没准儿路过一个道士就把我给收了去……哎，幸亏后来遇到了南烟寺的南渡大师，他给了我个这个！”

　　锦缠揪起胸前的那个吊坠在墨水前显摆一番。墨水以为，应当是吊坠散发出的气息把锦缠身上散发出的妖气掩过去了罢。

　　“真是不得了……”墨水感叹道。

　　“啊对了，我还有个事儿！我，我想请墨水道长帮个忙。我听百书哥说过，‘北边有个墨水大侠非常厉害’，经常听他讲你的故事，所以，那个……”

　　“呃……”对于这种墨水不知道当不当辩解的奉承话，实在是不知如何回答，“那个……什么事儿啊……”

　　“陈天运去世以来，百书哥一直对此事念念不忘，整个人也消瘦苍老了许多。我想，如果是大侠的话，肯定能帮百书哥找到杀害陈天运的凶手，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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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拜托她去调查这事儿？”

　　“是啊！她肯定能帮上忙的？”

　　“嗨呀，你啊你啊你啊……”

　　陈百书听说锦缠托墨水调查陈家这事儿，立刻急得在那屋子中间团团转。锦缠也对百书这反应纳闷得不得了，她本以为这应是大功一件，特意说给百书听等着相公夸奖呢。

　　“百书哥，这样不妥嘛……？”

　　“当然！她再厉害也不过是个侠士而已，怎么可能做这种断案的活？唉，怕她也是硬着头皮答应下来的，到头来咱们还落下来个刁难人的闲话……”

　　“那……那我现在就找她去！”

　　这天一早，听老魏说墨水去讨了两个馒头便出了门。锦缠想把墨水追回来，却连墨水去哪都不知道，从陈百书的书房里出来之后，在自家的小花园里徘徊一会儿，竟自顾自地钻进了木湘莲的房间。

　　这会儿木湘莲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书，瞧见锦缠嘟着嘴走来，想来也是碰到什么不开心的事儿，便将手中的书本放下了，伸手搂住了锦缠的腰。

　　“谁惹得我家缠儿不高兴，嗯？”

　　木湘莲仰头问道。

　　“我好像做错事儿惹百书哥生气了……”

　　锦缠把早上的事儿给木湘莲说了之后，木湘莲也思索起来——她想不通陈百书为什么会不高兴，不过那不是重点，重点是墨水如今去哪里了。

　　“她会去案发现场？”木湘莲猜测道。可是事发的地方就在陈家大门口外没多远，倘若她在那儿的话，陈百书便能把墨水找回来。

　　那她能到哪儿去呢？

　　妹妹的信中说，这墨水在汉广这边举目无亲，求自己多照顾一些。这无依无靠的，她能去哪儿？

　　“夫人……”一直在旁边候着的彩儿忽然插话道，“彩儿猜，她会不会去南烟寺了？两个月前我在南烟寺看到过她。”

　　“你见过她？送卷书去南烟寺的那次？”

　　“嗯！卷儿书是三少爷的书童吧？当时出事儿的时候他不是也在场。是不是小墨水儿找他去了？”

　　“吓，什么小墨水儿，没大没小的。”木湘莲嗔怪道。

　　彩儿是没礼貌了些，但她说的确实在理。锦缠在和木湘莲商讨几句之后，便决定立刻驱车前往南烟寺。

　　“坐车的时候别把头伸出去啊~！”

　　送锦缠出门的时候，木湘莲如此嘱咐道。

　　※※※

　　把脑袋伸出去又能怎样啊。

　　在路上的时候，锦缠一人坐在马车里闷闷地想。她觉得家里人肯定是被陈天运的事儿给吓怕了。

　　不过说到从马车里往外探头，锦缠也没资本对别人说三道四。她本来就比较忌讳外出，总是怕碰到什么得道高人把自己收了去，如今自己一个人出家门，也只是躲在这车中，连车窗也紧紧地扣着，只求平安到达那南烟寺。

　　但南烟寺毕竟在城外，即便是坐车去也要好一阵子。锦缠在这小小的空间里头翻来覆去，困意都被圈了起来，可是颠簸的道路却让她也没法睡觉。

　　没多一会儿，随着外面嘈杂声起，锦缠明显感觉到马车降了速。出于好奇，她用指头将窗帘挑开了一条缝，见着自己竟是在城门口。

　　“陈家人陈家人！是陈家有人过来啦！”

　　外面有人吵嚷开了。似乎是发生了什么和陈家有瓜葛的事儿？既然是陈家的事儿，锦缠再如何厌恶出去，也不得已地把车前帘掀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

　　“好像有个人说她见过城头告示上画的那人，官府正要把她带回去审问呢！”

　　“豁……”

　　锦缠听了这消息，环顾了一眼周围的人，便立刻下了车子。还好这附近没什么看着像是道士之类的家伙，她想道。

　　只见眼前两个捕快架着一个女子，一个小包袱丢在了旁边的空地上，还有一匹马匹被看着城门的士兵扯着，那马儿也好似十分不服一般打着响鼻。

　　且说那女子生得人高马大，比起身边那俩捕快的身高也相差无几，顶着一头人间罕有的雪白色头发，从相貌上看更不像是这本地人。

　　“两位官差大哥。”锦缠走上前去问道，“听说她见到过通缉之人，但是为何对证人如此粗暴？”

　　“你谁啊？”

　　“嗨……”另一个官差狠狠瞪了旁边那个愣头青一眼，解释道，“这是陈家大少爷的内人，平时不常露面的！——那个，那家伙不懂事儿，夫人您别介意。是这么回事儿，刚才这女子说自己见到过那犯人，但是我们找她去官府做个笔录，她又不肯去。我们在这儿站了两个月终于有点眉目，咱也不能让这煮熟的鸭子飞了啊，所以就想把她带回去问……”

　　“嗨，你们啊……你们要是把她惹不开心了，回官府胡乱讲怎么办？把她放了吧，咱们在这儿问问好了。”

　　两个官差一听，觉得锦缠这话非常在理，赶紧把这女子放了。

　　女子终于挣脱了那两人，活动活动胳膊，鼻子里发出非常不屑的“嗤”声。锦缠见这姑娘十分不快，觉得自己多少也当安慰安慰她，便紧走两步，俯下身子拾起那掉落在旷地上的包袱。

　　“嘡啷。”

　　锦缠捡起那包袱的时候，一块圆形的东西从那包袱里面滚了出来掉在了地上，发出了医生清脆的响声。

　　那是一块儿扁平的玉，下面还系着一个羊毛状的挂坠。锦缠赶紧再次弯腰捡起来，凑到嘴边吹了吹上面的灰尘，透着太阳瞧了一瞧，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没坏。

　　这扁平的玉上，纹路看上去是精雕细琢的，精细的花纹呈现出的并不是什么动物，而是一个字——“茹”。锦缠反反复复端详着那玉，忽然好像记起什么一般，狠狠地吸了一口气——但是她什么都没说，双手捧着这玉送到了那姑娘的眼前：“怪我粗心大意。不过还好，没坏。”

　　女子抓过那玉，用袖子狠狠蹭了蹭，端详一番确认确实没坏，才又小心地塞到了包袱里面。她本是一副十分烦躁的表情，但是看了锦缠一会儿后，竟挑起眉毛，问道：“哎，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你？”

　　这女子的口音很奇怪，锦缠看到旁边围观的人里有不少都在捂着嘴巴偷笑，不过她更在意这女子说话的内容本身，“见过……吗？”

　　“我记得……去年冬天，在常恒南边……”

　　“姑娘怕是记错了吧。”锦缠打断道，“妾身自从去年夏天嫁入陈家将近一年了，并未离开这汉广城半步，何况千里之外的常恒？”

　　“哦，那个……可能记错了……”那人挠挠脑袋，嘟哝道。

　　这人难不成是个脸盲。锦缠心里暗自嘀咕道。“那姑娘何时见到墙上画的那人？”

　　“哦！这我记得！我两个月路过那个蓬……蓬……蓬州？的时候，那个大叔送了我一碗豆……豆……是叫豆腐脑？反正老好吃了！”

　　“……唉。还真是个脸盲。”锦缠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这姑娘八成是认错人了，散了吧散了吧~”

　　锦缠终于遣散了那围观的人，将马匹的缰绳送到了这姑娘的手里。

　　正巧两人都要出城，于是一个骑着马一个坐在车里，同行攀谈起来。

　　这女子叫千莹，确实是从北方来的，不过锦缠也没想到她竟是从塞外那么远的地方赶来的——事实上这可是锦缠第一次见到塞外的人。

　　“哎，我听说你们那儿衣服都是毛绒绒的！你们那儿是不是冬天可冷了？听说你们那儿冬天在外面方便的时候，尿一落地就会冻住？哎，听说……”

　　锦缠一连串的问题把千莹问得找不到北，不过她们聊来聊去终于引到了她们所在意的问题来。

　　“锦夫人，你有没有见过哪个女子……大概比我大20岁左右的样子，带着一个孩子生活的？孩子大概比我小一点。像我这种长城外边来的。”

　　锦缠摇摇头。

　　“在我们这儿，北方人少得可怜，更何况像你这样长城以外的人。你在找她们？”

　　“嗯！那是我妈妈，我要来找她……”

　　妈妈。

　　妈妈是什么感觉呢？锦缠盯着千莹出了神，她所能联想到的，只有陈家每天对百书哥喋喋不休的妈妈，至于自己？完全一点记忆都没有。

　　“我帮你找吧。我会帮你留意这附近的人。不过倘若找到了，我该怎么告诉你？”

　　“那我一年后回来好了！我和一个人约好了，如果我找不到的话，就回到她的身边陪着她。”

　　千莹说到这话的时候，手不由自主地扣住了自己的包袱，锦缠看在眼里，多少也明白了几分。

　　“那就约明年此时？来到汉广城，去陈家提我名字便是。”

　　“一言为定！”

　　临别路口，千莹与锦缠相约罢了，一甩缰绳，踏着马声疾驰而去，留下锦缠看着那马匹疾驰的背影，不禁默默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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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缠到了南烟寺的时候，墨水就坐在南烟寺门口最下面一级台阶上。因为台阶太矮，她将双腿盘了起来，两只胳膊抱着断剑，两眼无神地看着眼前一小块空地，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样子。

　　“墨水女侠！”

　　锦缠喊了一声墨水，才唤起她的注意。后者应了一声，赶紧从台阶上站了起来。

　　“百书哥让我来找你回去。”

　　“嗯？”

　　“怪我考虑不周，让女侠调查此事。我们回家吧？”

　　“你给我说说那天发生事情前后，有什么怪事儿？”墨水这么问道。

　　“你有眉目了？我们坐车上我给你讲好吧？”

　　与其说有眉目，墨水只是感觉在卷书身上获得的信息有些奇怪。他说那天他就在马车后头，听得天边一声“轰”地巨响，大家都探头去看，然后三少爷就被箭射死了。

　　很难有人不将这天边的巨响和箭杀本身联系起来，可是那响动远在天边，就算是弓也不可能达到那样的射程。是谁又是如何办到这一点的……

　　一路上墨水一句话不说，两眼直勾勾地望向窗外。

　　她想不通。

　　不单单是她想不通，包括官府和陈家几乎所有人都想不通。她们更情愿相信这两个事件是不相关的，是那天边的响动偶然给暗杀者创造的机会。

　　马车过了城门之后，锦缠终于按耐不住死气沉沉的气氛，开口问道：“女侠女侠，你打听到什么了，不是说上车了给我讲嘛……”

　　“哦，比较在意听说的那个天边的响声，其实你应该早就知道吧。”

　　“响声？哦，对了，关于那个响声，我有话要说。”事实上关于此事，锦缠心里个秘密早已积蓄已久，可是任何人她都不曾提过。不过眼前这人是墨水，她却大可放心地讲出来。

　　“从那巨响生出的那一刻我就认出，那实际是高浓度的妖气从哪里泵出所致……我从来不敢和他人提及，因为我怕这事儿会牵连到我自己——墨水女侠，那天我就在陈家院子里，不是我干的，我发誓！”

　　墨水听到锦缠这话，起初有些错愕，紧接着脸色却渐渐低沉下来，两眼斜视着窗外，不过她并未将眼前的景色放在信里头。

　　锦缠见墨水忽然一言不发，自己心里也开始发慌了，她生怕自己被眼前这怕人的侠士所怀疑，怯生生地试探道：“墨，墨水女侠？”

　　“唉……”墨水沉闷地探口气，然后问道：“那天除了那次巨响外，还有没有关于妖气的事儿？”

　　“那，那个……没了……”

　　金玉玲！

　　墨水心里恨恨地怒骂一声。

　　她知道陈天运出事的那一天和玄清观的祭典是同一天。而金玉玲当天为了救自己，确实在这汉广城里释放了大量妖气掩人耳目。如果这一切都不是巧合的话，那么金玉玲……

　　“……看来，我是遇着老冤家了。”

　　※※※

　　墨水甚至没有进陈家的家门，在陈家门口不远处便辞去锦缠去寻找其他线索去了。

　　锦缠回了家之后，先是找到了陈百书，告知他墨水如今的想法，尔后便轻车熟路地径直钻到了木湘莲的屋子里头。

　　木湘莲好似整整一上午都坐在那窗边，好似从不曾动过。她瞧见锦缠急匆匆地从那屋子外头钻进来，才把手头的书卷放了下来。

　　“找到墨水姑娘了没……哎哎？”

　　锦缠脸色有些焦急，却完全不顾木湘莲的话，径直走到她的身上朝着她的腰间摸去。木湘莲不知锦缠想要干什么，起初是一脸不知所措，锦缠的手抓在木湘莲衣间摸来摸去的时候，却又把她摸得浑身直痒痒，“噗噗”地笑出了声……

　　“好妹妹好妹妹，你在摸什么我找给你就是，好，好痒……”

　　木湘莲忍着笑意说到。

　　“要看你的牌子！就是你说你爹爹送你那块！”

　　“在柜子上头——你怎么突然想问那个？”木湘莲问道。

　　锦缠倒是不急着回答，从摆着一些个花屏瓷器的小木柜上拾起那青玉做的牌子放在手心里。这比巴掌小一些的圆玉透着密密麻麻青色的纹路，所有的纹路组成一起，便是一个“莲”字。

　　“我今天看到了一个和这差不多的玉佩，上面刻着个‘茹’字。”锦缠凑到木湘莲的身边，将那玉佩交还在其手中，随后一五一十地将自己在城门口的见闻讲给了木湘莲。

　　湘莲听了后，抚这手中这块玉，却沉默了好久。

　　“碧随人，玉成心……”木湘莲终于喃喃道，“这是爹教给我的话。他说，这块玉就像我本人一样，万不可从身边拿走。妹妹既然将这玉石赠予此人，应当是芳心暗许，想让自己的‘心’陪在她身边吧。”

　　锦缠听说过，木湘莲非常疼爱她那个叫做木湘茹的妹妹，在她没嫁到陈家前，两个人几乎是吃在一起住在一起，感情比百书哥和他弟弟的感情还要好上一千倍。所以自从木湘茹亡于金家大火中的消息传到这汉广城以后，每每提及这妹妹，木湘莲都会哀伤好久。

　　“那个人，叫千莹的姑娘。她还不知道木湘茹的事儿？”

　　“大…大概吧……”

　　“……也好。既然你俩有这一年之约，一年之后，我们便好好待她罢。”

　　※※※

　　墨水是在传说中的“案发现场”下的车。

　　这是一个丁字路口，岔路朝北。箭就是从北边那条小路里头射出来的。

　　如今这条街熙熙攘攘，墨水就站在那朝北巷子的对面，乘着阴凉抱着剑，眯着眼睛朝着那巷子口看去。

　　墨水想知道那个犯罪的人到底是谁——虽然给她的第一感觉这就是金玉铃干的无疑，但她却打心眼里不愿意接受这一事实。如今的墨水，不如说是在找“那人不是金玉铃”的证据而已。这巷子不如墨水眼前的大道宽敞，横竖也就那么不出十步宽的小路，两侧的屋子也是贫瘠得很，低矮得完全没法和这大道两边的屋子相比。

　　想要搭弓射箭并且不被人发现的话……

　　墨水本能地朝着屋顶看去，可是她盯着那屋顶看了一会儿，却又摇了摇头把自己的这想法否定了。

　　搭弓射箭，墨水曾经尝试过。且不说那弓有点重量，拉开弓更是力气活。而想要瞄准，更是得有一会儿时间。那时候就是北方那边升起的爆炸声。在所有人的眼光之下站在屋顶搭弓射箭还不被人发现，简直痴人说梦。

　　那么唯一的可能性，是屋子里？

　　想要在人群中射中一个人，那么高度优势就必不可少。可是这小巷子里……

　　墨水踮脚望去。里面几乎清一色的都是低矮的一层民房。二层的楼房更是远在了那三百步之外——三百步，那几乎已经到了另一条街了！而且成语中形容善射者也不过称之为“百步穿杨”，想要在这三百步开外一箭将人毙命……墨水脑子里浮现出了那个连铁剑提起来都有些吃力，每天让自己手把手教着练剑的金玉铃，也终于还是连连摇头。

　　那个小姑娘怎么可能这么远的距离张开弓箭中人嘛……

　　思来想去，墨水倒是也终于想不出什么好的结论，或许自己根本不是这推理断案的料。无奈之下，她终于只能回到那陈家，或许和锦缠她们商量商量，她们会有什么办法？

　　或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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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灼白的日头就那么堂而皇之的悬在天上，整个世界也被这大太阳照得明晃晃地泛了白。明明是这山路，却被开在了山崖边儿。旁边没有树木，道中间却满是纷纷乱乱的杂草。

　　一个行人在这太阳底下艰难地爬着山路，他的动作和常人有些不同——两只手握紧了手中的破木棍，整个身子也向着右边倾斜着，严重地朝着木棍上压去，紧接着左腿“凑”地快速朝着前方挪了一小步远的距离，然后身子再恢复平稳，那个锒铛着、几乎没法打弯的右腿才能勉强朝着前面挪移一些，跟上整个身子。然后他再把身子压在坐腿上，拔起木棍朝着前面挪动一小段儿……

　　他每挪动一次，身上背着的口袋里便会传出一阵叮当的声响。那是他的全部家当。他的腿脚不灵便，挪动一段距离，便要停下来喘几口气儿。

　　“这天煞的山路，天煞的太阳，活该他们被屠村，活该他们都死光……”他将拐杖扔在一旁，一屁股坐在了满是杂草的路上。

　　这人姓张，浑家名字叫什么他从没和别人提起过，稍微认识的，便叫他张瘸子。据他自己说，小时候也是那覆云山上出类拔萃的弟子，每次说到这，他都会露一手，也总会博得不少人的信任。

　　张瘸子这条腿，据他自己说，是年轻时候降妖除魔被魔物伤的，尽管很多人对此将信将疑，但他却从来没改过口，终究也没人计较这事儿是真是假。

　　他身后那破布袋子里的东西是他全部的家当，按自己的话说，是“凭本事弄来的”。他曾经试过把这些东西埋在哪里，也试过寄存在什么店里，但总是觉得不放心，于是乎便装在这破口袋里面，随身带着了。

　　前阵子他有听过传闻，说十几年前这附近有个小山寨，后来闹了地震，里面没跑出来几个活人。其中有人惦记着那山寨里的财宝，不过据说也都是有去无还。

　　“有去无还——那不还是没本事！”张瘸子咧开嘴，露出了稀稀落落的几颗大黄牙。

　　从赤江城里辗转到附近的村子，再从村子辗转到这鸟不拉屎的山沟子里，废了他不少的功夫，倘若两天之内找不到那传闻中的那个村子，恐怕他连回去的口粮都会断掉。

　　唉……

　　想到这儿，他也顾不上疲惫，拄起棍子，想顺着棍子爬起来，趁着太阳还没落山，多赶上一段路。可他脚还没站稳当，却听着身后窸窸窣窣地传来了脚步声。

　　这张瘸子腿脚不利索，身上却叮叮当当地带着不少的宝贝，倘若来者是个和自己一样奔着那传说中的小山寨来的，怕不是直接给自己掀这山崖底下直接把自己的宝贝掳去了……

　　想到这儿，就算是在江湖里摸爬滚打多少年的张瘸子心里也是发慌，他四处环顾，却没的地方躲，思虑再三，竟在那道边儿停下了。与其东躲西藏，倒不如正面来个硬碰硬，比起手段和花招，张瘸子可自认为没怕过谁。

　　须臾，山路的拐角处确实闪出来了一个人，不过却是个女子，一身灰褐色的粗麻布坎肩，一手拎着一条斧子，另一手拎着一捆儿麻绳。

　　从穿着上看，便是一个樵夫罢了。张瘸子这才松了口气。

　　“哎！老人家！”女子看着张瘸子，倒是有些好奇，几步开外便吆喝起来了，“我看你腿脚不灵便吧？跑这山上来作甚么？”

　　这女子脸色有些发灰，大概是做什么活计蹭到脸上的灰尘，头发也丝毫没有打理，粗枝大叶地绑了个辫子在脑后，整个人都素面朝天，在这张瘸子眼里却有几分姿色。她穿着一个麻布坎肩，露在外面的两条胳膊倒是有几分粉白，虽不似城中那些姑娘纤弱，但刚劲的小臂却依旧看得这老瘸子心里头直痒痒。

　　“我……啊，那个……”张瘸子的心思完全没在这女子的话上，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过几天回赤江城，该去哪个青楼好好儿快活呢。

　　“哈啊！难道你要去那个破寨子？”

　　这话就像一个二百斤的秤砣砸在了老瘸子的心坎里头，不由得让他警觉起来——若是这附近人人都知道那山寨子，那么那里的宝物岂不是早就被人掏光了？！

　　“姑娘，那寨子……”

　　“你真去啊？！”女子的语气中满是不可思议，不过她上上下下大量张瘸子一番，却好像很认可一般点了点头。

　　“肯能你就是他们所说的‘得道高人’罢。我给你说，我家就是这儿附近的猎户。几年前的时候，我家那人——那时候我俩还没在一起呢——他有天出去打猎，将近傍晚的时候忽然下了大雨，他在林子里面没处躲，刚好碰到了那个寨子。他也知道那里头的人早在十几年前就地震死光了，但是那电闪雷鸣之下，那寨子里却灯火通明。他走过去想看个究竟，寨子里面竟有人邀请他避雨。那天晚上他便躲在那山寨里面避了雨，山寨里面也好酒好肉地邀请他，他还和那群人打了牌，赢了不少钱！你可知道第二天怎么了？”

　　张瘸子听到这儿，想到总是一些灵异的情景，不由得赶紧摇了摇脑袋，伸着头瞪大了眼睛等着这姑娘往下说。

　　“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就躺在一个塌了一半的破屋子里头，口袋里原本塞得满满的钱，这时翻去却是一把黢黑黢黑的纸灰！”

　　“哈，就这？”张瘸子满口不屑，毕竟他是降妖除魔世外高人这一点，他吹得自己都快信了。

　　“最近我们也听说过那里有不少宝贝的传闻，但是我家那人不让我去，他说，金银财宝好是好，也没有自己家人性命重要。所以我劝老人家您也赶快回去，别遇上什么不测！”“哈咳咳……”张瘸子故弄玄虚地咳嗽几声，慢条斯理地讲到，“小姑娘你这就看不出来了，我张瘸子，就是为了除那妖怪来的！你放心，我绝对没事！小姑娘，来给我讲讲，那山寨的路究竟怎么走？”

　　“那……好呗。”

　　两人同行了一段时间，便从那山崖一点没阴凉的山路钻到了树林里。树林之中的小路更加模糊难辨，张瘸子看来，这小路八成是猎户们偶尔走出来的。

　　“那我就到这儿了。”女子止步说道，“我穿得少，林子里的树杈划得胳膊疼，在这儿拣点嫩枝便回去。仙人您要是真想去那山寨，便顺着这路一直走，大概小半个时辰——或许您用的时间会多点——会碰到一个俩人抱不过来的大松树，格外显眼的那种。碰到之后朝着山脊有个更难辨认的小路——谁知道那小路现在还有没有了——翻过那个山头，便是你要找的那寨子。”

　　“晓得嘞，晓得嘞~”张瘸子兴高采烈地答应道，临走还不忘说了个什么“女神祝福”之类的话，大概是哪个道观祝福的话，张瘸子也记不太清了。

　　山里的道路可不比山边悬崖那相对平坦的山路。虽然一路上见不着太阳光，可脚下那山路实在是难辨，横七竖八的灌木在张瘸子脸上扫来扫去，盘根错节的树根更是让这腿脚不便的老头儿吃尽了苦头。

　　挣扎了半晌，眼见着头顶上的天空都变成了橘黄色，张瘸子才摸索到了女子口中的大松树。

　　以张瘸子这半生的学识来看，松树断不能像是其他树木一般，生得如此粗壮。但眼前这两个人抱不过来的大松树就在自己眼前，张瘸子不信也是得信。

　　“遇到这树后朝着山脊走，有小路”，张瘸子拍了拍树干上松脆的树皮，心里还盘算着以后下山讲故事糊弄别人的时候能不能在这大松树上做上点文章。

　　小路很好找，在树的旁边便有一溜朝着山顶走过的痕迹。

　　在树林之中往山上爬可不是个轻快事儿，对于一个瘸子来说更是如此。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张瘸子回头去看，自己却还没有那松树高呢。“这山，太平”，他为自己的腿脚不便找借口道。

　　山中不似城里，黑得总是特别快。刚刚整个林子里还充盈着橘黄色的霞光，转瞬之间变成了暗蓝色。比起早点赶到那寨子，张瘸子当务之急应当是找个平缓的地方升起火，度过这一晚——晚上在山间赶路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他这么想着，停下脚步四处张望一番，忽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看到了两抹幽绿色，在这已经发暗的丛林之中一闪而过。等他再去循着方向找去，那幽绿的光芒却早已消失不见了。

　　错觉，或者是野兽？

　　管他呢。

　　张瘸子距离山脊不算太远，女子说翻了山头就是寨子，所以他决定先爬上山脊再说。一来如果真的很近，他就直接钻到寨子里头，如果还有一段路，那么山脊地势平缓，也易于生火休息。

　　爬山的过程总是让他痛苦，满是老茧的手也经不起杂草树枝的问候，似有若无的疼痛感总是让张瘸子心里头发麻，瘸掉的腿在这时候更是给他烦躁的心里头一个劲儿浇油。

　　他恨不得立刻就滚下山去，回到赤江城把包裹中那些稀罕玩意儿变卖掉，去窑子里好好快活一番。

　　但他当然不能就这样把他脑海中那一坨坨的金银财宝就这么丢掉。

　　因为急着休息，或是说急着拿到几乎近在咫尺的宝贝，他此刻甚至比任何时候都卖力。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他才终于爬上了山脊——

　　然而他攀上山脊的那一刻，一股浓郁的幽香味立刻朝着他侵袭过来。一片金灿灿的黄色忽然便铺开在他的眼前，这夺目的黄色，即便在晦暗的夜色之中，也显得尤为熠熠生辉。

　　这是谁种的——

　　不对。

　　张瘸子两腿一软，顾不上膝盖磕在地面上的疼痛，捡起地面上那朵金黄，用锉刀一样的老手狠狠蹭了蹭自己的眼眶，将那东西凑到了自己的眼前——这哪里是什么花朵，这明明是金灿灿的大金锭！他将其送到自己的鼻子下面用力吸了一吸，更加浓郁的清香立刻随之沁入了他的体内，他从不知道原来金子是这么好闻！他随性地将那东西塞到自己的嘴巴里拼命地咀嚼，原来金子也可以这么好吃！

　　他丢下了拐杖，身后那个沉重而叮当作响的包裹也被他甩得老远——那些沉重的破烂儿在他的眼里瞬间变得一文不值，脚下的这些、眼前的这些，这些财宝这些金子，都是他的，全部都是他的！

　　瘸了的腿仿佛瞬间变得灵便，他在这闪着金光的宝藏之中游弋，像一个喝多了酒鬼，无缘无故便开心地、放声地大笑着。

　　他决定了！他回去之后要去城里最大的那一家青楼，不，他要把那青楼买下来！他要住进最好的房子，由五个——不，八个！要八个漂亮的姑娘为他斟最好的酒吃！

　　他还要雇上好多好多打手，他要打烂赤江城那个狗道士，两个腿都要打断！好好报一报当年伤了自己腿的仇！

　　他要……他还要……

　　“咻——”

　　张瘸子来不及反应，只觉自己的腿被什么东西捅了一下，瞬间使不上力气，往身边一歪，顺势抓了一把那闪亮得诱人的“黄金”，幸福的喜悦瞬间冲散了下肢带来的疼痛感，他抱着那“黄金”翻了几翻，随后便幸福地朝着山坳子里头滚下去了。

　　这平整宽阔的小山岗经历了短暂的喧嚣之后，终于又平静了下来。两抹幽绿色的光从远处的树枝上飘下来，伴随着踩踏树枝枯叶的沙沙声，走到了这一片金色之中。她来到张瘸子丢弃的包裹旁，俯下身子，却拈了一朵那盛开着的金色花朵。

　　没想到这不起眼的花朵对人类竟有如此强大的迷幻作用。那瘸子能跌下山崖，终不知是这花朵的作用还是他财迷了心窍。

　　不过怎样都好，至少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她伸手提了提张瘸子的包裹，有些重，索性把弩放在自己脚边，两手提起那包裹背在身后，再腾出手拎起自己的武器。

　　“铃儿！别在里面待太久！”她的背后传来了急切的喊声。

　　“知~道~啦~！”她一边回应着，一边三步并做两步蹿出了这片花海，跑到了那喊声的身边，“云芊姐你接一下啊，好沉的！”

　　“是是是~”云芊丢下刚刚在山里采来的果子，手往自己这身灰褐色坎肩上蹭了蹭——她这条破坎肩今天挂在身上便没换过，虽然自己并不喜欢这露俩胳膊的装束。她接过那包裹时嘟哝道：“铃儿，别以为我没看到，你刚刚射偏了。我真怀疑你在汉广时那一手是蒙中的。”

　　“都怪那瘸子一直乱跑，跟个耗子似的！”铃儿抱怨道，“说起来云芊姐不是住店从来都不花钱嘛，咱们为什么还要花这么大力气陪个瘸子玩？”

　　“那~~~”云芊拖长了声音，眼珠转了转，解释道：“住店不花钱，那不是还得多动脑子嘛。你看这多好，把这些玩意儿卖了，咱们堂堂正正住店去！”

　　……

　　……

　　天依旧灰蒙蒙的。虽然时至仲夏，汉广的清晨还是有那么一丝凉意，说到底，这也多亏了昨天夜里的那场雨。

　　这会儿天还没亮，整个世界黑漆漆的。想要在这个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几乎没有一点光亮的世界里面避开脚下的水坑简直是痴人说梦——事实上，赶路的时候不撞到墙已经是一件十分幸运的事儿了。

　　再过一小会儿，天就会亮。或许天亮之后路就会好走很多。可惜墨水如今可没功夫等太阳出山。

　　这黑暗的世界之中安静得出奇，除了鞋底踩踏泥土时发出那种黏糊糊的声响以外，便几乎再无它声，墨水甚至能听到自己背后的剑匣之中，剑身摩擦匣子时窸窸窣窣的响动。

　　这剑匣子里面藏了一柄半剑。那半柄是南渡大师送她的，另一把连同这剑匣，都是陈百书送她的。

　　据陈百书讲，汉广东三十里外有一个村子，此村向来以铸剑闻名于世。这柄剑便是那村子前代的铸剑大师所铸，虽不过是他打造过茫茫兵器中的一把，可随着几年前大师的去世，这剑的铸造工艺也几近失传，因此也不失为一把了得的武器。

　　而对于墨水来说，有一把武器便比没有好，而这剑本身用着还凑合，这样就够了。

　　临近城墙脚下的时候，天空已经灰蒙蒙的泛起了白。可惜因为是阴天，恐怕这会儿已经快要破晓，墨水却不指望她能看到今早的日出了。

　　城墙的台阶足有墨水的膝盖一般高，因为下过雨的缘故，这有些年头的石阶上不可避免地积了一些雨水，这让本来就被踩踏得光滑的台阶更加难以攀登。

　　须臾，她攀过了几十级的台阶，终于来到了城墙头上。湿漉漉的空气灌透了她的鼻孔，这让因为攀登而呼吸有少许急促的她胸腔里面并不太舒服，总会让她联想到自己几个月前溺水的事情。

　　不过脑中这些种种联想也只在她的思绪中浮现了一瞬，便被她遣散得一干二净。

　　这会儿灰蒙蒙的世界终于展露在了她的面前。明明是夏天，这会儿却起了雾。雾啊……或许对于她来讲，这莫名的雾气并不是什么坏事，毕竟这雾气能遮蔽了视线，却遮蔽不住声音。

　　对于墨水来说，有声音就够了。

　　这会儿的城头一个人都没有。不用说路人，就连卫兵也一个都没有。毕竟汉广深处中原腹地，并没有什么层层把关的必要。

　　墨水凭着几乎快到她脖子高的墙栏朝着城外望去，终于感觉到这雾多少也有点大得过分了——就连最近的地面，以她的双眼都没法看得真切。

　　“……就这样吧。”

　　墨水嘟哝着，抽出藏在剑匣中的一柄剑，闭起了眼睛将注意力全部汇集到听觉之上，安安静静地伫立在这城头，宛如一尊雕像一般。

　　大约是一盏茶或是一炷香的时间。

　　她的耳朵忽然一抖——

　　“来了——”

　　窸窣的马蹄声带着车轮滚过石头路面那嘈杂而颠簸的声音就从墨水的身后传来。清晨中的这份嘈杂即便在几个街口之外，便被墨水尽收在耳内。她嘴角微微一窍，握着剑柄的手也不禁揉捏了两下手中那早被自己的体温捂热的兵器。

　　马车的声音在自己的脚下慢慢变缓。看来驻守城门口的卫兵还是蛮尽职的。

　　不过在下一刻，那富有节奏的马蹄声和滚滚的车轮就立刻又从墨水的耳中。马被鞭子抽打着，跑得及其不情愿，城外道路亦是坑坑洼洼，颠簸的车轮碾过水坑，飞溅出的水花淋在路面的声音也是那样清晰可见。

　　墨水手中的剑光一抖，一手扶住石栏，纵深翻过那城头，脚踩在那立陡的墙面上向下疾驰几步，飞身便朝着那马车奔走的方向跃去。

　　“踏！”

　　鞋底轻而易举地贯穿了泥土路上的一个小水洼，未等溅起的水花落地，那轻盈而有力的草鞋便踏着泥巴飞驰而起。

　　那马车听闻身后这声响，宛如惊弓之鸟一般啪啪地甩着鞭子，突然受惊的马儿嘶鸣着扬起蹄子狂奔起来。

　　墨水眼见那马车的速度愈来愈快，情急之下持着剑的左手忽然涌出透蓝色冰凉的气体。墨水本能地朝着前方那马车挥起一剑，凛冽的寒气便化作一道几乎透明的刀影，将那路面上颠簸而行的车轱辘削了一大半下来。

　　“轰！”

　　那庞大的马车少了个轱辘，立刻没了重心一般向着一侧栽倒下去，墨水乘着自己的速度，一脚踏上那倾在路旁的马车侧身，飞身越过马车朝着驾车的方向猛地刺去。

　　可那“车夫”也不是省油的灯，早从车上跳了起来轻松躲过这一击，抡起一柄砍刀挥向墨水。

　　两人在那车旁不过三五个回合，“车夫”便落了下风，渐渐只能招架着墨水的攻势而毫无反攻余地。

　　“呔！”那“车夫”大喝一声，向后一跳，墨水本想追上一步放倒眼前这莽夫，心头却是一紧，刹那间只听得侧边倒在路旁的马车里“铮铮”两声，两枚铁物朝着墨水飞来。

　　墨水朝身后轻轻欠了身子，将那两枚暗器轻松闪去。

　　不过得亏这两枚暗器，眼前争斗这两人都停下了手。

　　“我且问你——可知陈天运被杀一事？”墨水问道。

　　“与你何干。”

　　墨水听他这话，心底想着算是找对人了，于是刚刚为止一直擎着的剑也渐渐放下，问道：“可识得金玉铃？”

　　“金玉……”

　　“车夫”迟疑地摇摇头，那破车里面却传来了声响，“金玉铃金玉铃，怕不是那个‘铃儿’？”

　　说话间，车里爬出来一女子，想来刚刚丢飞镖的正是此人。

　　“果然。”墨水收起剑，作揖道：“在下墨水，金玉铃的师姐。”

　　师姐……这一男一女听到眼前这剑法高超的侠士竟是铃儿的师姐，多少也松了一口气，随即自报起名姓，便是那“快刀陈”和“五步花”两人。

　　墨水自我介绍道，自己虽然受陈家委托四处寻人，不过自己终究还有些私心，只想查出事情原委罢了。

　　“嗨，铃儿便是我俩的恩人，铃儿的师姐便更是我俩的恩人，误会一场，误会一场，奴家寻思我们不如找个地儿好好拉拉家常，毕竟过会儿这城门口行人多了，多少不方便……”五步花凑到墨水身旁套着近乎，快刀陈则闷头去把那马儿从马车上解了下来。

　　“边走边说罢。”墨水说道，她倒是觉得问几个问题用不了多长时间。

　　“那……也，也好，也好！”五步花答应着，随后转头喊道：“冤家，我和大侠先走着，你快点赶来！”

　　“那么，你可知金玉铃去哪儿了？”墨水并不喜欢五步花这种伶牙俐齿的性子，干脆开门见山地问道。

　　“那个……小女子回的话怕是会让大侠失望了。陈天运被杀后，她从我这儿取了行李便一走了之，甚至连约好给她的酬金都没拿。我二人并不知道她会去何处，不过……”

　　“不过？”

　　五步花似乎想起来什么一般点点头：“在之前的交道中，我听闻她是从一个叫做‘无莲谷’的地方来的。不过那‘无莲谷’究竟在何处，小女子却不得而知了。”

　　墨水听闻这个回答，心里自是几分满意，点头问道：“那么，究竟是谁给你们下了这个刺杀陈天运的委托？”

　　“这……”

　　问到这问题，五步花却面露出难色。

　　“有难处？”

　　“我二人曾欠下那人一笔钱。前些日子他曾威胁我二人，说若杀掉陈天运，非但欠的债一笔勾销，更会有大把金子到手。若在期限内杀不掉，便被双双咒杀而死……”

　　“咒杀？！”墨水听闻这两个字，确实惊讶地重复了一遍。

　　“那可不是！”五步花狠狠地点了点头，“我夫妻二人十余年前也曾在江湖浪过飘过，现如今不过只想在市井里安安稳稳做做买卖过日子罢了，唉……”

　　“或是在下道行尚浅，并未在你身上感觉出什么诅咒，但说无妨。”

　　“真的？！”

　　五步花随后便道出了那人的来历。那是一个面貌姣好年纪轻轻的女子，至于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五步花也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那女子之前确实与陈家的小儿子——即是陈天运——有些来往。不过陈家似乎并不待见这姑娘，据说陈天运的母亲曾找过算命的算上一卦，说家中有人被妖怪缠上了，于是以陈家母亲为首的一干人不约而同地把目标锁定在这姑娘身上，以为她便是特意来勾引陈天运的妖怪。因此便强行将陈天运软禁在家中不许他出门，陈天运和这女子之间的联系也几乎被掐断了。

　　“那么她为什么却下了杀手？”

　　“我是说几乎掐断了，又不是完全没联系！”五步花解释道，“他们后来见了几次面，不过这似乎也是她产生杀心的原因——这些事都是她和我说的，谁知道是真是假。”

　　原来如此……怕不是这女子因爱生恨，才想痛下杀手罢，如此想来，那女子也是可怜。

　　“嗯……前因后果我大概是了解了……说起来，你二人从汉广出来，以后打算去哪儿？”

　　“赤江城咯……我两人本就是赤江出身，虽说如今那里也是举目无亲，不过好歹也算是故乡，是吧？以后女侠若是去了赤江，去找我们便是了！”

　　两人边走边聊了一会儿，太阳却已经拨开了乌云，放了晴。

　　墨水等到快刀陈从后面追上，便辞别了两人，想来总算是出了城，拖着饿得叽里咕噜叫的肚子竟想到了静萻小尼姑煮的白粥，不由自主地便朝着那法澜庵的方向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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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你那天看到了那个谁？仙儿？就是那个说书的仙儿？”

　　墨水端着盛满白粥的碗，一扬脖“吸溜吸溜”地一口喝了个底朝天。

　　“那可不，就是那个云游四海说书特别厉害的仙儿！要不是我身上没钱，早把身上的钱都赏给她了！”

　　静尘找把自己的碗筷规规整整地摆在桌子上，两手端端正正地摆在双腿上面，笑盈盈地说着。

　　“师姐～”静萻在一旁扑闪扑闪着两个大眼睛，刚刚只是一言不发地听着静尘讲话，这会儿却忽然发了声，“师姐是不是不想要静萻了～”

　　“怎么会！师姐我如何也不能把你放下呀，我可是……”静尘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竟发不出声响来。

　　那天送墨水去汉广之后，她意外地碰到了正在亭子里抚琴说书的仙儿。静尘不听罢了，一听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一连三五天，总是找着借口钻到那城里围坐在仙儿身边，听她一边弹琴一边说书。

　　云仙儿是什么人，三五天下来当然注意到了这个每天都会陪她到太阳落山的尼姑，或许是因为命运中总是有几分相似，两人一来二去便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可是云仙儿向来好云游四海，并不会在这汉广城滞留太久。

　　“她说我是说书的好苗子，愿意在赤江停留半个月等我。不过她也说了，不想让我从静萻身边离开，所以我也不知道该……”

　　“咳。”

　　轻轻一声咳，便打断了静尘忧郁的话语。慧明大师不知何时已经安然站在了房门口，刚刚静尘的忧郁早就尽收在了她的耳内。

　　“师，师父……”

　　静尘看到师父，当然有些不自然，可慧明大师却似乎根本没搭理她，直奔静萻去了。

　　“静萻，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磨蹭。”

　　“啊！”小尼姑经这一提醒，拍头叫到，“要诵经！”

　　说罢她便窜下了凳子，溜溜地从慧明长老身旁溜出了屋子。待听到外面的房门关上的声音之后，才把目光落在了静尘身上。

　　“静尘。”

　　静尘听师父呼自己名字，愣是一激灵，战战兢兢地应了一句，却始终不敢看慧明大师的眼眸。

　　“你随我修行多年，我且问你，何为佛？”

　　“那……”

　　静尘并非没想到慧明大师会问自己一些奇怪的问题，也料定自己一时半会儿答不出，不过即便如此，她却也深深陷入思考当中。

　　“像师父一样，能救济他人，帮助他人的……”

　　静尘吞吞吐吐地说道。确实，在她听到师父这问题的时候，满脑子便是曾经师父救下自己的情景。事实上，静尘打心底里也想着像她师父救助自己那样，让自己也终能成为她那样的“好人”才是。

　　然而慧明大师却笑了。她将目光转向同在一室的墨水，道：

　　“墨水施主武艺过人，仗义行侠之事贫尼也有所耳闻。墨水姑娘便是‘佛’？”

　　当然不是！

　　静尘摇摇头，却也跟着疑惑了。

　　她只想着像师父那样，却未曾想过师父究竟是什么样子，她每天听经诵经，终究却还是没有领悟其道。

　　“静尘啊……南渡大师年少之时，也曾徒步丈量过这山丘大河，佛并不是法澜庵那石像，也不在森罗繁多的经书之内，若有一日你悟得它，它只存在于你的心中。”

　　说到这，慧明大师深奥地用手指点了点静尘的心坎。

　　心中……？

　　静尘并不理解慧明师父究竟所说何意，但她却听得出来，对于自己想要追随云仙儿四处游历之事，慧明师父是支持的。

　　“可是师父，我担心静萻……我怕她忘了我……”

　　“呵呵……”慧明故作深邃地一笑，“你若不忘她，她如何忘你？好了好了，时候不早，你也该诵经去罢。”

　　“……是，师父。”

　　静尘随着慧明走出了屋子之后，只剩下墨水一人留在这屋子里。她并没有挺懂慧明大师说的是啥，似乎那些大师总是喜欢把话说得云里雾里，叫人琢磨不透。

　　那些大道理墨水却懒得琢磨，只是很在意慧明口中那句“墨水施主武艺过人行侠仗义”。至于墨水自己到底行了多少侠仗了多少义，自己心里明白得很。

　　“没准那些臭说书的传来传去，自己反而成了沽名钓誉之徒了……切。”

　　话说回来，墨水确实是打算去无莲谷走上一遭，虽然那妖怪谷她曾经确实有所耳闻。

　　而那陈家的事儿，归根结底不过是陈家内部的问题。况且如今买凶杀人的女子早已不知去处，倘若墨水一五一十地把实情告诉陈百书，非但不能对这案件起什么进展，还会因为起初的那个算命的算出的一卦，让锦缠心底里过意不去。

　　与其如此，墨水倒是对陈家打了个哈哈，言道那凶手乃一妖物，自己正打算去那名为“无莲谷”的地界走上一遭。

　　那陈府听得墨水对自己家如此尽心尽力，自然感激不尽，墨水临行之际，陈百书赠予钱财数贯，随身衣物数件，在此不表。

　　※※※

　　在世界的另一头。

　　竹荚峰向来如世外桃源一般躲藏在群山之后。在山峰巨大yin影之下的天零观，以其自有的缓慢祥和的节奏仰望着那匆匆而过的太阳。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与这个孤立的小世界无关一般。

　　天零观正院，与其像是一个道观的前院，倒不如说是像一个农家的菜园。

　　这儿很久之前确实树立过一个巨大的神仙雕像，不过那在十几年前就被采薇她们给拆了，如今曾经那雕像的位置只剩下土比周遭的土质软一些这样的痕迹而已。

　　而真正让这里变成“菜园”倒是前几个月纯曦长老来到天零观之后的事儿。对于纯曦这样一个喜欢摆弄花花草草的人来说，后院那些自给自足的菜地远远不能满足她的嗜好。

　　如今的天零观后院只是散散漫漫地种下一些蔬菜，而前院则被纯曦几乎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草药，仅留下几条通往各个房屋所必要的道路罢了。

　　正值仲夏，按照气候来说，纯曦种草药的时间比预计晚了小两个月，所以她不得不种植一些生长比较快的作物，才能保证在秋天霜降之前得以收货。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屋下阴凉处，茶水的热气从石桌的杯子上悠悠然腾起，须臾便弥散在炽热的空气之中。

　　藤条扭成的摇椅吱吱呀呀地摇着，但是那富有节奏的吱呀声也很快就被淹没在周遭鸟虫的鸣叫声里面。

　　藤椅里面，一个幼小的身影忽然扭动了一下，导致摇椅发出了一声很不自然的声响。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那声响虽然杂乱，却刚刚好和那纷乱的虫鸣契合得完美，忽而又被淹没在炎炎的夏日里面。

　　“哒……哒……”

　　鞋子与铺路石子的叩击声甚是轻微，仿佛不忍打破这燥热的仲夏独有的沉寂一般。

　　终于，那声音在房檐的阴影之下驻足，吱呀的藤条声也缓缓地停下。

　　“纯曦师叔，我带了你所说的药草，还有些点心。”

　　“我瞧瞧？”

　　藤椅中的身影听到草药，立刻来了精神，两条小腿扑腾几下便从藤椅里头坐了起来，接过来者带来的大包袱，直接放在了自己的腿上，麻利地给拆了开。

　　大包袱里面又包了很多个小小的用牛皮纸、麻布甚至是白纸包的包裹。纯曦见到这些小玩意儿，两眼立刻闪亮起来。

　　她小心地抓起其中一个麻布包，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这个是蛇信草。里面透着潮气，保养得不错……”

　　说着她大都没打开便放在了一旁，又摸起了另一个白纸包，嗅了嗅，索性又拆了开：“猫尾果……晒成干了嘛，也罢，新鲜的很难买。”

　　她小心地把这纸包包好之后，随手又拿起了另一个白纸包。可是当她触及这纸包的时候，便皱起了眉头，用手指轻轻捏了捏那纸包的包身，随即叹了口气，直接丢到了眼前的石桌上。

　　“……师叔？”来者看着那被丢在一旁的纸包，只觉得有些惋惜，却不知被丢弃的为何物，略为惋惜地轻声问了一句。

　　“白龙草。”纯曦轻描淡写地解释道，“做植物时汁液入水可以定魂安神，缓解内伤。若是采集春来嫩叶，晒干后捻成粉末，服微量提神…………仅此而已。”

　　纯曦说罢，便从那藤椅上挪了下来，将拿出的几个包包又塞到大的包裹中。这批草药她很满意，于是为了保持某些草药的新鲜度，她要立即把这些东西转移到仓库里面收藏好。

　　她抱着那对她来说有些巨大的包裹走了两步，又扭头说道：“你先在这儿歇会儿，桌边有茶壶里有水不过有些烫，你上次读过的书在屋里的书桌上，我这就回来！”

　　不喜欢别人打理自己的仓库，因为担心别人会把自己规划好的东西弄乱了，也算是纯曦最固执的地方。

　　好在她自己整理仓库并不会用太久。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她便攥着叠了几叠的布包走了回来。

　　当她们把呱噪的虫鸣当成习惯，那么这个世界真是安静得不能再安静了。

　　来者此时坐在纯曦的藤椅对面的椅子上——那是如今的天零观仅有的两把椅子之一。这世外的道观平时并不会有人造访——除了她以外。

　　她捧着那本厚厚的书把自己全身心投入了进去，甚至都没有察觉纯曦的到来。纯曦并没有故意踮起脚尖，很自然地走到了她的身边，驻足凝视着她手中的书本，这高度对没比藤椅的靠背高出多少的纯曦来说也是刚刚好的。

　　有过了好一会儿，她展现出自己的不解，想要寻求帮助的时候，才察觉出身边的纯曦。

　　“师、师叔？抱歉，我没看到你在……”

　　“看不懂了？”纯曦的脸上露出微笑，“你拜我做师父，我便教你。我会把我知道的全都教你，如何？”

　　“师叔——”来者听到这话的时候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她将手中书本放在了石桌上，一字一句地说道，“采薇师父对缘木有再生之恩，虽然缘木十分敬重师叔，但如此要求请恕缘木拒绝。”

　　“唉，我就知道~”

　　纯曦早就知道缘木会如此作答，也并未表现得太过失望，“你师叔这一生，怕是欠了你师父太多，怕是耗尽我这后半生也没法弥补——罢了罢了，看来我这辈子是一个徒弟都收不成咯~”

　　“……哎？意思就是……”

　　“老身便替你师父教教你罢！”纯曦叹道。

　　缘木心里一惊，索性起身便要拜，却被纯曦的小手按在了凳子上。别说这纯曦人还没凳子高，一只手却压得木湘缘动弹不得，也不知是纯曦道行高深，还是木湘缘身子孱弱。

　　“今天住这？”

　　纯曦说着，眯起眼睛看向了她精心打理的土地。她看到左边那些架着藤架的嫩苗已经顺着架子攀上了一半，下方舒展出的嫩叶也有她两个巴掌大了。右边那些略微有些低矮的植物，如今也长过了纯曦的腰。等这些草药长熟了之后，就不太用缘木隔三差五地往山上背草药了吧。

　　“师侄和姐姐约好了，三天后回去。”

　　“三天啊……真好，真好。”

　　木湘缘也顺着纯曦师叔的目光去打量着这菜地。她并非没有邀请纯曦去龙神庙居住——在龙神庙，她不仅可以更方便地照顾师叔，侍弄这些花花草草的人手也更充足一些。

　　可是纯曦师叔偏偏不去。或许是性格使然吧，木湘缘这么猜道。她有听说过，纯曦师叔一辈子都没收过一个徒弟，在玄清观的时候也是挑了一个最为偏远的浮岛独自居住。

　　不过话又说回来，倘若说纯曦师叔性格孤僻，她刚刚却为何立刻打听自己要在这儿居住多久？得知自己要在这儿居住三天的时候，为何脸上却又有一丝开心和一丝落寞一闪而过？

　　木湘缘想不透，至少这会儿想不透。她想，作为一个年龄不小的长者，或许纯曦也不可避免地希望晚辈多多陪伴一些，也说不定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