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夜的竹荚峰，漆黑得连月亮都不敢露面。

　　墨水一级一级地登上通往天零观的阶梯。一级，一级地。

　　这个被大家视作金家大火的救火英雄，从零城一步一步地走到这里已经耗费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她不敢和别人搭话，更不敢接受任何一个人的好意。

　　她在害怕。

　　她脑内无时无刻不在翻腾着自己那个“梦境”中的场景，翻腾着自己割裂那些藤蔓怪时，它们喷溅出“汁液”的味道。

　　然后深深地陷入恐惧之中。

　　她害怕想起金玉铃，也害怕想起木湘缘。她谁都害怕。有时候她甚至会想，为什么叶三娘要救自己，倘若自己也同她们一样葬身在那场大火之中，至少她现在不会在这些回忆之中，不会因此而痛苦不堪。

　　如果土丫头在就好了。她会知道自己该如何做才能稍微减轻一些自己心中的负罪感。

　　或许师父也知道。

　　不，师父一定知道。

　　墨水抬头望了望隐隐约约透着光芒的山顶，那是她心里仅存的希望。不管师父如何处罚自己，她必须要回到那里。

　　※※※

　　今天天零观的气氛好像有些不对。

　　墨水看到，甚至连看守大门的人都没有。

　　但是她压根就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前往师父的屋子，然后老老实实跪下，无论怎么处罚自己，师父会帮忙的。

　　走到师父房门的时候，门开了。紧接着，白师父从那里面出来了。他看到墨水，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一般，没有感到多少意外。

　　“或许是她在屋子里看到自己才出来的。”墨水想。

　　果不其然，白师父关好门之后，并没有走，站在门口静静地等着墨水走近。

　　“你师父身体不舒服。”

　　白师父说。

　　“可是我想见我师父，无论如何……白师父，求你。”

　　墨水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是，她的眼中甚至透露着祈求——若是以往，她的自尊心绝对不容许她这个样子。

　　可是现在却不是能顾及到自尊心的时候。她站在白师父面前，不肯离开，双眼无助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应允，或者他身后屋子里传来师父的声音。

　　“你师父睡了，别打扰她了。以后——她身子好了之后，她会找你的。你先反思一下吧。”

　　说完，他绕过了墨水，离开了。

　　反思……不用说她也会的。墨水恭恭敬敬地朝着紧锁的门行了个礼，尔后径直地走到山后的破庙中去。

　　这里和她记忆中的庙宇一个样子，冰冷，潮湿，还有众多昆虫肆意鸣叫的声音不绝于耳。若说反思，这里大概不是一个好的思过地方。

　　墨水躺在草席之上，斜着眼睛望着俯视整个庙宇的神像，浑身泛起酸痛。

　　她好久没有休息了。

　　虽然她害怕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这庙宇会被自己砍得乱七八糟，虽然因为稻草很久没晒，不禁很潮而且还有一股发霉的味道，但是没过多会儿，墨水便昏昏沉沉的睡去了。

　　※※※

　　“三小姐：

　　很高兴能给你写信。

　　也很高兴我到现在还活着。

　　现在我到了长城——可能在你看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身在关外了。这是我给你寄的第三封信，我不敢保证自己的每一封都能送到你的手里，若是错过便错过，往后我也会给你写的。

　　这会儿零城大概是春天了吧？可是我们这儿还是冰天雪地的。自从前几个月大破了胡人的军队以后，他们就再也没进攻过。我腿上的伤也好了，最近正常习武的话也不会痛。芽儿最近胃口也不错，今天和它出去遛弯的时候它也挺欢快的。哦对了，我现在在青牙队，芽儿是我的马，上次打仗它受伤的时候真是心疼死我了。

　　我写的字怎么样？虽然没你写的好可是我现在已经能顺利地写下字了，你可别笑话我！很久没有你的消息，我想不会这么多信你都没收到吧？那也太糟糕了。总之，期待你的消息。”

　　落款是一个“岩”字。

　　“姐，她来信了。”

　　空荡荡的屋子里，三小姐缩在床边的角落，这信纸她看了一遍又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一遍又一遍，她甚至恨不得将这纸张的背后都看个透彻。

　　姐姐也会高兴的吧。

　　三小姐撩起眼皮，扫了一眼那个被整理得工工整整的书桌。上面的字还压在精心雕琢的镇尺下面。那是她姐姐那天早晨写下来想给她看的字，她还记得。

　　唉。

　　三小姐想，却希望自己什么都不去想。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

　　“木湘缘。”

　　“哥？”

　　木湘缘看了眼门口，确实是他哥。姐出事以来，木平岳也变得很忙，天天出出进进的多少也算是开始打理这个家了。不过在湘缘眼中，木平岳不过是在那乐此不疲地校对自己手中的财产罢了，

　　“你让让，这屋子没人用了的话我就要下人把它清理出来当仓库了。”

　　“不行！！”

　　木湘缘丢开信纸，从床上跳了下来。

　　“什么不行不行的，要么你搬这屋子来？”

　　木平岳则轻轻皱皱眉头，表示出了足够的不耐烦。若不是木平岳觉得眼前这丫头还有点价值，他理都不想理她。

　　“你姐姐才刚刚……刚刚去世没多久，你不能这样，哥！”

　　“你也知道，人都没了，留这些有什么用。”

　　说着，木平岳顺手朝着桌子上的东西抓住，木湘缘看出了她哥的意图，向前迈了两步，一把推开哥哥往前伸的胳膊。

　　“你！”

　　木平岳怒目圆睁，抬起手差点一巴掌扇下去。木湘缘却毫不退缩，用自己的指尖指着木平岳大声呵斥道：

　　“木平岳你别做得太过火！我好歹也是木家的女儿，连这点权利都没有？！今天我就把话放这儿了，这屋子，你动都别想动！”“木湘缘！！”

　　木平岳被这一席话气得青筋暴起，不过他却紧紧地压住了自己的怒气。毕竟他这妹妹从来不爱过问家事，对自己构不成什么威胁，倘若自己一发脾气让她出了点什么意外，最后受损失的反倒是自己。

　　“罢了，随你。”

　　木平岳扬了扬手，退了两步，不过他的话匣子还没完。

　　“你看金家都这样了，不如改天我再寻个好人家把你嫁了吧。”

　　木湘缘见木平岳做出了让步，终于是松了一口大气。关于嫁人这事儿，她心底倒是有底。

　　“哥你好傻。”木湘缘的语气平缓下来，换成了一副很柔和的声音，“金家虽然出了事，但是她家还有人，就算只剩下一个金玉铃也好，我们金木两家的婚约也要延续下去。而且——”

　　木湘缘故意顿了顿，挑起眉毛看了眼木平岳，而后者的确被木湘缘的话勾起了兴趣。

　　“而且倘若哥哥这会儿落井下石地撕了婚约，传到其他人耳朵里面，也不是什么好事。那些经商者虽然以利益为重，但是也还是会多少倾向一点名誉比较好的人，不是么？”

　　木平岳微微点头，他似乎有些认同了木湘缘的话。

　　“而且，哥哥，从金家的角度来讲，金玉铃还只是个小孩子，他们能乐意让我过门吗？反正距离提亲的日子也就剩一个月了，到时候他们不来人，证明理亏的是他们，到时候名正言顺地给我找下家，也不迟，对吧？”

　　“对对对！不愧是我妹妹！”

　　木平岳恍然大悟一般连连点头，看起来十分高兴地离开了屋子。湘缘看着自己这哥哥，却只能深深叹了口气。

　　木湘缘知道，父亲的事情和他逃不掉关系，而金家的变故对于木平岳来说简直是一箭双雕的大好事，是否有他在幕后指使，湘缘觉得也有不小的可能。

　　不过就他这智商，不出几年便会把家底败光。倘若自己能嫁个好人家，那么这偌大个木家，早晚便会尽入自己囊中。

　　“话虽这么说，但是啊，姐……能嫁给金家我想我还是尽快嫁出去吧……”

　　三小姐对着案子上的字，喃喃地说道。

　　※※※

　　三天。

　　整整三天。

　　墨水在那个小黑屋子里待了三天了，除了第一天白师父派人送来的一大堆干粮以外，谁都没来过。

　　以往自己犯了大错的时候，师父总会在第一时间劈头盖脸骂一顿之后才让自己滚到这小破屋子里来好好反省自己，而这一次，师父去迟迟不来。

　　“烦。”

　　她望着黑漆漆的窗外，心里还是有些翻腾。

　　忽然，她似乎听到了什么响动，立刻从地上翻起来，紧紧地盯着窗子。

　　“师兄，你走吧。”

　　薇师父的声音。

　　墨水竖起了耳朵，仔细地听着外边。不过那夏虫却是太过嘈杂，几乎掩盖了这个世界一切的声音。墨水辨识着外面的声音，却什么都听不到。

　　“师父？”

　　墨水试探着问道。她甚至觉得刚刚自己是出现幻觉了，正当自己想要躺下去的时候，窗边传来了一个很轻微的声音。

　　“墨水……”

　　“师父！！”

　　墨水赶紧爬了起来。

　　“坐下就好。”

　　师父的声音很轻微，但是足够清晰。墨水不知道师父为什么不进到屋子里来，不过她觉得听师父的话就对了。

　　她乖乖地倚着墙，坐了下来，仿佛觉得师父就在墙的另一面。

　　“墨水，纯曦师父怎么样？”

　　“她很好，她教我和土丫头很多东西，她说土丫头很有天赋，还很奇怪师父为什么不教她使用仙术。”

　　“呵，她啊……”

　　薇师父略微停了一会儿，继续说道，“以后你要是想学什么，去找她吧……”

　　“……”

　　墨水不知道师父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她也不想知道。几天过去，她大概已经从之前的消沉之中渐渐清醒过来，却依旧不知道之后怎么办。

　　“墨水……还记得你小的时候，我和你说过的嘛……”

　　“请师父明示。”

　　“我说啊……我想收五个弟子。”

　　“铄金？”

　　“你还记得……”

　　薇师父说到这儿的时候居然透露出了一丝很愉快地笑声。虽然很微弱，但是墨水却听得真真切切。

　　“叶三娘的事儿。”

　　薇师父终于提到了这个，墨水的心里一紧，她觉得师父肯定又要骂自己了。

　　“别太自责。”

　　薇师父说的声音很平缓。

　　“师父……？”

　　墨水的心里面满是疑问，她不知道师父到底是什么意思。

　　“叶三娘的年纪很大。她比我还大，比山下的老石头儿还大，比玄清观的大长老还大，她比你认识的任何人都大……”

　　“那……”

　　“这是她命中注定的。她逃脱过无数次命劫，但她无论如何也逃不过这一次。我很庆幸，最后你在她身边……”

　　“为什么？！”

　　墨水不理解。无论如何也不理解。自己明明亲手杀了她！如果不是自己的话……如果自己清楚的话……

　　“没什么。”

　　“可是是我！我杀了他们全家人！他们……我……”

　　“呵……”

　　“师父？”

　　墨水猜不透师父的意思，明明自己杀了所有人，明明是自己把一手把金玉铃的一切都给夺走，怎么会这样呢。

　　“墨水啊，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师父？”

　　“好好待她，好好养她，叶三娘的责任，就落在你的肩上了……”

　　“……嗯。”

　　虽然是这么答应的。但是自己又如何养她？金家家业还在，华爷还在，她的一切都在，无论如何也轮不上自己啊。

　　“师父，那土丫头她……”

　　“…………”

　　“师父？”

　　“该回来时就回来啦……”

　　墨水不懂。师父好想知道师妹去哪了，但是师父却不愿意开口。

　　“墨水……”“师父，我在。”

　　“墨水…”

　　“师父？”

　　“……”

　　“师父？”

　　“…………”

　　“师父？你还在吗？”

　　这个世界忽然之间只剩下了夏虫的鸣叫声，好似薇师父从来都没来过一般。墨水心里有些疑问，却没有多想。此时的她心里多少有些明澈了，多多少少卸下了点心里的负担，以后该怎么做，如何做，大概也有些眉目了。

　　“师父，晚安。”

　　墨水心里默念着，她终于可以躺在这发霉的蒲草上，安心地睡个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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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山的破庙从来都是人迹罕至的地方。

　　墨水觉得，除非前几天送来的干粮被差不多吃光了，他们绝对没有理由往这里走上半步。墨水一边这么想，一边嘴巴里塞上一口馒头。馒头可能是这袋子干粮里面最好吃的东西了，其余的饼状的食物墨水就算饿着也不愿意去动一口，那种东西简直都可以当暗器使了，能把这东西和这些白花花的馒头装在一起，墨水也是佩服那些在厨房工作的师兄们。

　　和这些干粮一起，是有水的。

　　“但是这么多干粮，咳……”墨水忽然用力敲打着自己的胸口，抓起水壶仰面朝着自己的嘴巴里面倒去，结果摇了半天一滴水都倒不出来，赶紧顺手把那水壶顺手一撇，翻身跳起来直冲着庙宇中间龙雕像的背后，摸索一番后翻出来个和她刚刚抓起来的那个差不多大的水壶，拔开塞子咕咚咕咚地惯了两口，尔后终于缓缓取下了那水壶，轻松地舒了口气。

　　她把酒壶凑到自己的鼻子旁边仔细嗅了嗅，这股清纯的酒香味儿几乎让她浑身的汗毛孔都舒张起来了一般，她踉踉跄跄地回到了那蒲草上，重重地靠在了那墙面上，长长地吁了口气。

　　“啥时候能出去啊……”

　　她抱怨着。

　　忽然，远处有什么人的声音，似乎透过了窗外昆虫的鸣叫声，隐隐约约地传到了墨水的耳朵里。墨水期初并未在意，以为是自己听岔了，可是那声音愈来愈清晰，让墨水渐渐直起身，侧着耳朵靠在床边仔细辨识外边的声音。

　　“有人吗……”

　　是个女孩子的声音。

　　但是她为什么喊“有人吗”？天零观的前山应该有白师叔和他的弟子们才对，再不济昨晚师父还来这儿了呢，怎么可能会没人。

　　“这儿有人在吗！！”

　　那个呼声的确越来越近，而且隐隐约约地还带着一丝哭腔。

　　什么啊……

　　墨水嘟哝着。这庙宇的窗子是锁死的，墨水想要推门出去看看，却害怕师父知道了后又会被劈头盖脸地骂一顿，所以她只能贴着窗子，仔细地辨认着外边传来的声响。

　　她在往这边走。

　　“到底，到底有没有人——”

　　墨水渐渐觉得这声音很耳熟，这让她联想到了一个她一直想见又怕见到的人……

　　是金玉铃？

　　自从产生这个想法之后，墨水愈来愈确认自己的感觉，这嗓音，这几乎听不到的脚步声……

　　“呀啊啊啊！！！”

　　少女惊慌无助的声音有如刺针一样扎入墨水的耳中，那就是金玉铃没错！

　　墨水并无它想，扯开破庙吱呀乱响的破门，一头钻了出去。只见金玉铃就在距离庙宇不远处站着，两只手捂住了嘴巴，一只脚还往后挪了一步。她看到眼前这破屋子里出来的人自己认识，才稍稍安心了些。

　　“墨水姐……”

　　金玉铃虽然念叨着墨水，眼睛却完完全全地没放在墨水身上，她的眼睛一直直勾勾地盯着神庙的下面，眼中依旧流露着恐惧的神色。这让墨水也略感奇怪地朝着神庙的小窗那儿望去。

　　是一个人。

　　它就坐在窗子下面，双手抱着腿，头也深深地埋在了两臂之间。它穿着带有罩帽的披风，整个身子被遮得严严实实，好似沉沉地睡着了一样，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有从罩帽和胳膊的空隙中钻出的发丝在微风的吹拂下，微微地飘动。

　　“师父……”

　　墨水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缓缓地朝着那人挪动了几步，紧接着在它的身边缓缓地俯下身子，轻轻跪在地上，用膝盖磨蹭着地面，将自己挪到了薇师父的身边。

　　“师父，您…昨晚…没走啊……”

　　她艰难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了这几个字，抬手想要碰一碰师父的那件披风。

　　那是一件很老旧的披风了。老旧，而且厚实。前几天师父去玄清观穿的就是这件，甚至在墨水的记忆里，师父总是在冬天把它披在身上。

　　它太破旧了，上面也早已伤痕累累。

　　“师父，您是太累了吧……”墨水喃喃着，“墨水这就，这就扶您回房间……”

　　墨水想要抱起师父。师父实在是太瘦了，墨水办得到。她将右手伸到师父弯曲的腿下，左手轻轻楼主师父的肩膀。

　　可是她刚要一用力——或者说，她刚刚接触到师父的衣襟，那一身单薄的衣襟就像被撤去了最后的支撑一般，迅速地坍缩下来，外露的双手如跌到地面的瓷器一般，忽然一片一片地破碎开来，那细小的碎片不断四分五裂，从袖口、裙底、罩帽里面如烟尘一般一涌而出，乘着那细微的风，朝着天空扩散开来。

　　“师父！！”

　　墨水大叫着跳起来，不顾左臂忽然传来的剧烈刺痛，抬起手疯狂地扑抓着那散入空中的烟尘，好似倘若把它们全都抓回来，就能将自己的师父换回来一般。

　　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的。

　　她清楚，但却不愿意去相信。

　　直到她累了，她倦了，她终于无法挽回这一切的时候，她才轻轻地瘫软下去，跪在师父仅存的衣物旁边，双眼无神地望着那墙角。

　　“墨水姐。”

　　金玉铃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眼前墨水的一举一动让她不得不回想起了几天之前的自己。

　　两人一模一样。

　　眼泪不觉地充斥了金玉铃的双眼。

　　“你来这儿做什么。”

　　墨水的声音很低。不，应该说那声音甚至只在墨水的喉咙里头打转。

　　“那个……”

　　金玉铃明显没有听清楚墨水的话。

　　“你来这！要做什么！！”

　　墨水毫无征兆地咆哮出来，她猛地抬起头，一双涨得红肿的眼睛狠狠地盯着金玉铃，眉间锁得死死的，在看着金玉铃的时候，眉间还在因为内心的痛苦而不停地抽动着。

　　“抱歉……”墨水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冰冷地留下两个字，转回头，又沉沉地低了下去。

　　“这是我师父。”

　　墨水说着，声音出奇地平静。

　　“从我记事起，就有师父陪在身边。我不记得父亲，不记得母亲，若说于我至亲至近的人，那便是师父了。

　　师父说我傻，说我不会察言观色。我曾经以为我在师妹那里学到了一些，我曾经以为我做得更好……”

　　墨水说到这，很悲伤地摇了摇头。

　　“可是到头来我一点儿没变。昨天师父坐在这里和我说了好久，可是我什么都没发现……直到最后，师父来找我的最后，我在她眼里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墨水姐，我，我或许能理解你，那个……”

　　“金玉铃，你是来拜师的。”

　　墨水忽然用这种很确定的语气问道。

　　是的，这就是金玉铃来到这竹荚峰上的目的。她从那个金家仅存的龙神庙逃了出来。她要为她的母亲报仇，是的，她要报仇。

　　每想到这一点，金玉铃的心里就开始翻腾着一股难以压抑的痛苦，她用袖口狠狠抹了两把眼睛，随即看向墨水，双眼满是坚毅。

　　“昨晚师父说，她最大的心愿便是想要收五个徒弟。虽然……”墨水露出了痛苦的笑容，继而说道，“但是白师父从来不收女弟子的，你若愿意承认我这师姐，我教你。”

　　“我愿意！我当然愿意！！”金玉铃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可是……前面的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没有人是什么意思？！

　　算了，一会儿再说。墨水觉得自己的脑子被揉成一团嘛，她无法像师妹们那样做着这件事的时候还要同时思考其他的，索性将其余的事全都抛在一边。她凝望着窗前那些师父仅存的衣物，用几乎命令的口吻说道：

　　“跪下。拜师。”

　　拜师的仪式很简单。这主要归功于墨水——因为她入门的时候年纪尚小，如今早就把拜师入门的过程忘得差不多了。

　　墨水只记得对着师父拜了几拜，磕几个头，然后给师父敬了什么东西。于是墨水凭着自己的记忆，将自己存于庙宇之中的酒翻了出来，让金玉铃把它洒在了师父衣物前面的土地上。

　　“你的道号叫铄金。”

　　墨水说。

　　铄金。这个名字让这个跪伏在庙宇门口的小女孩想到了她的哥哥。这很好，她需要这种被刻到名字里面的警示。

　　“谢谢墨……师姐。”玉铃说道，“不过，师父很爱喝酒？”

　　墨水不知道。她尝试着回忆那些和师父在一起的时光，却无论如何也搜寻不到关于吃饭的哪怕一点点记忆，哪怕是墨水很小的时候，薇师父也是一口一口地看着墨水吃，自己却从来没有动过筷子。

　　“不知道，我也没见过……算了，我们去前山。”

　　※※※

　　而此时，天零观的前山正被一种诡异的气氛所笼罩。

　　这儿一个人都没有——正如铃儿所说的那样，一个人都没有。树上的蝉声嘶力竭地鸣叫着，将这冷清的世界里塞满了令人烦躁的嗡鸣声。

　　是啊，他们都去哪了……

　　墨水径直走到那群师兄们的寝室——那里几乎是距离墨水自己房间最远的地方。谨慎起见，她敲了敲窗子。里面没有任何反应。墨水试着拽了拽，窗子却轻易地开了。

　　屋子里面乍看上去好似和平常并无不同，就如想象中那么干净、整洁。

　　那么人去哪儿了？墨水有些想不通，她随手想要关上窗子，身后却传来了铃儿的声音：“这屋子没有人住。”

　　没人住？怎么可能！就算墨水再蠢，她也是知道的，这里可是……

　　墨水又看了一眼那屋子，才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了问题——这儿实在是太干净了。桌子上面一点东西都没有，整个屋子里除了床上还有一些被褥铺着以外，其他什么都看不到。墨水心一横，一手扶在窗框上，双脚一用力，从窗子翻到了屋子里面。她想都没想，随手拉开了装衣物的柜子。

　　什么都没有。

　　“他们是故意走的……是搬走的……”

　　墨水这才渐渐回忆起几天前的场景——两天以前她刚刚从山下返回天零观里面的时候，所有人看起来都忙忙碌碌的。他们是在收拾屋子，他们早就打算离开了，不是么？他们去了玄清观，不，应该说，他们“回”了玄清观才对，白师父本来就是玄清观的人。

　　可是为什么要掐在师父出事的节骨眼上……

　　墨水嘀咕了好久，却想不明白。“如果能想通，那就不是我了……”墨水自嘲般地笑了笑，从门离开了屋子。

　　不管怎么说，现在的天零观只剩下自己和铃儿两个人了。墨水在路过院子的时候，望向师父的居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曾经的墨水总是以为，天塌了至少还有天零观顶着，外面自己惹了多大的祸，被师父教训一通也就过去了。

　　可是现在墨水心底里那道坚实的壁垒忽然之间便轰然倒塌。她推开自己的房门。屋子里窗框、房门、衣柜……各处被睡梦中的自己砍伤的痕迹还在，她就是因为这个亲手杀死了那一家上上下下几乎所有的人……而那家里仅存的孩子此时就在自己身边……

　　墨水拼命地摇着头，想让自己把脑中这一切都给甩得一干二净。

　　“墨……师姐？师姐你不舒服么。”

　　“没有！”墨水努力地使自己镇定下来。“这是我和土丫头住的地方。你……”墨水本来打算让铃儿去旁边小岩和三小姐经常住的客房，毕竟她俩基本上没可能再回来了，不过就在她想要把这想法说出口时，空落落的心里却悄然泛起了一股几乎将自己淹没的恐惧感，墨水自以为什么都不怕，如今却败在了这空荡荡的天零观下。

　　“你在土丫头没回来之前，和我住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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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饿。

　　晚霞之下，铃儿脑子之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她拎着两个装得满满的水桶，已经呆呆地在房门面前站了一下午了，却还没接到可以休息一会儿的命令。

　　可是师姐跑哪去了……

　　铃儿这么嘟哝着，却不敢把手中的水桶放下。师姐叫她把水桶平举着，而她也的确这么做了。她不知道做这件事的意义为何，却依旧照着做了——而且异常轻松。

　　今天的晚饭是白馍泡水。

　　昨天也是。

　　前天也是。

　　每天都是。

　　铃儿的心里头不禁抱怨起来。就算这只是白馍泡水，也是师姐从那个破庙里带出来的，据她说是她被罚到小黑屋里的时候，其他人给她用来充饥的干粮。

　　可是铃儿想吃肉。再不济的话，吃青菜也勉强对付，反正不是白馍泡水就对了。明明师姐可以一边嚼着馒头一边喝着酒，还有滋有味的，自己却连闻到酒味就难受得不行，所以每天只能嚼着那些干巴巴的馒头片了。

　　这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或许是吧。

　　她两只手晃荡着那沉甸甸的水桶，无聊得把它们摆在身体两边荡来荡去，无聊得甚至想站在这里睡一觉。

　　对了，睡一觉。

　　她想到这儿，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要是在以往，她可能早就懒洋洋地找个舒服的椅子一头栽上去了。不过这会儿不行。她对自己说，这会儿不行。

　　忽然，有节奏的脚步声渐渐传入她的耳朵，而且那声音愈来愈清晰。是师姐。铃儿这么想着。如今能往天零观来的人，除了师姐以外大概也不会有别人了。铃儿这么想着，努力地把手中的水桶往上提了提，鼓起劲儿等待着师姐的归来。

　　等到墨水从房子边缘冒出来后，朝着铃儿瞥了一眼，见着她还在拎着水桶在那儿站着，表情上颇为吃惊。

　　“歇歇吧！”

　　墨水朝着铃儿吆喝了一声，随后便头也不回地朝着对面的一个屋子走去。

　　铃儿本以为会被师姐夸奖一番的！她撇撇嘴，一脸不快地丢下桶，转身钻回了屋子，一头扎在了床上。她不知道她师姐在忙个啥——她也不想知道。

　　她来到天零观是想要学功夫的，师姐却一直要她举着桶。她前两天抱怨过一次，却被师姐两招之内按在了地上。师姐要她这么练，那她也只能如此。但是什么时候能和师姐一样厉害呢？

　　铃儿想到这儿，不禁很难受地翻了个身。

　　师姐说，学功夫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可是自己要学多久？几年还是几十年？那个时候自己是不是还能记得娘的样子……

　　她“腾”地一下坐了起来。

　　“有人来……不对，什么味儿！”

　　铃儿跳到了地上，顺着窗子朝外面望去，只见远处那个屋子里面，一股滚滚的灰白色浓烟从屋子里头顺着窗子往外涌，一股呛人的味道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铃儿记得，刚刚师姐就是在往那里走来着。那里怎么了？脑中那种烈焰焚烧着屋子的片段瞬间浮现出来，铃儿不觉间已经两步窜到了门外头，在朝着那间屋子不顾一切地跑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咣当”的一声踹门声也从那冒着烟的屋子传出来，紧接着，墨水从那烟雾中跌跌撞撞地钻了出来，弯着腰双手扶着膝盖，“咳咳咳”地咳了半晌，才抬起头，看到眼前铃儿双手扣在一起端在胸前，紧张地看着墨水。

　　“师姐……怎么了……”

　　“没……咳咳，有人来……”墨水说着，朝着门口的方向直起了腰，“你是……”墨水隐隐约约记得见过这个人，不过却有些记不大清了。

　　“华爷？！”

　　铃儿吃惊地看着那个从山底一步一步爬上来，喘着粗气的老人，随后连忙躲到了墨水的身后面。

　　墨水不太了解什么待客之道，她甚至从来没考虑过这种事情。不过按照她笨拙的理解，来了客人总归还是要请到屋子里去吧，不过请客人到屋子里坐该怎么说？墨水在那儿楞了片刻，才犹犹豫豫地说道，“里面请？”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其他人呢？”

　　华爷望着这乌烟瘴气的天零观，满心的疑问。

　　“做饭……”墨水从牙缝之中挤出来这俩字，至于华爷问的“其他人呢”，她却没有过多解释。

　　毕竟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墨水不说，华爷也不好去问，而他的目的自然也不是为了打听这些事儿的，事实上他看到铃儿在这儿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几天之前，小姐忽然从家中失踪。我料定她不是去了蛰龙便是来了这天零观。如今在这儿见到她，无事便好。”

　　华爷说出这一番话，让铃儿也颇为意外。以往她不听话往外边跑的时候，华爷总是会不由分说地把她拎回家。

　　“那……”

　　“不过金家如今还有个不情之请。”华爷作揖道，“有些事情想和贵观的观主说说，不知……”

　　“和我说吧。”墨水回道。

　　华爷知道，墨水多说也只是个大师姐而已，在这道观里面不过是个小辈。她说出这话，让华爷有些不知所措。

　　“和我师姐说罢。”铃儿也这么说道，“这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虽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华爷也不大方便细问，再加上天色已经不早，自己也赶着下山，于是便在这乌烟瘴气的大厅里开了腔。

　　“下个月前后我们想让天零观的来我们龙神庙里住一段时间——虽然我和他商量是要请天零观的一些高手，不过现在看来却只有你们两人，希望两人看在我金家的薄面之上，去住上一些时日。”

　　“成亲的事？”

　　铃儿对自己家的事不可能一无所知，就她了解，下个月自己家的大事无非就是和木家结亲。而华爷对此也点头称是。“因为听说年初的时候，木家的事多半是由如今木家那小主子干的。因为这事儿，我和他都觉得请几个高手稍微做一些防范措施是很有必要的。”

　　“‘他’？‘他’是谁？”墨水问道。从语气上看，这个人应该是现在金家的家主。而且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就是即将迎娶木湘缘的那个……

　　“他是……”铃儿很犹豫地看了眼华爷，表现得有些犹犹豫豫的，“他是我……表哥……改天带你去见他就好了。”

　　至于华爷说的那件事，墨水倒是没有不帮忙的道理，自然也就答应下来了。

　　华爷赶着下山，也没在久留，把自己该交代的事告诉两人之后，便匆匆地下山了。

　　墨水站在天零观的门口，远远地看着华爷离开的背影，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到最后木湘缘还是要嫁给金家，就算经历了如此大的变故，这一切依然无法改变。而墨水打心底里更是不敢去改变什么，于金家于木家，她都欠他们太多了。

　　“师姐。”

　　“师姐！！”

　　铃儿略带紧张的喊声渗入墨水的耳内，将她从她的沉思之中唤醒。

　　“师姐你闻，什么味儿啊！”

　　什么味儿？墨水吸了吸鼻子，一股淡淡的焦糊的味道在这还未飘散的浓烟之中弥漫着。

　　“啊！我在烧菜！”

　　墨水一拍大腿，赶紧一溜烟地又钻进了那乌烟瘴气的厨房里面。

　　※※※

　　这天晚上，铃儿终于如愿以偿地告别了白膜泡水。

　　两碗热腾腾的菜摆在了她的面前，这可是墨水整整一天的劳动成果——要知道她可是从上午开始就跑到山底下学烧菜去了。

　　然而面对着这两碗冒着黑烟的疙瘩，她难以接受一般咽了一口口水。

　　“师姐，我想吃白馍泡水，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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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铃儿是个很恐怖的存在。

　　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墨水越来越确信这一点。

　　无论是力气，还是习武的天赋，恐怕都在自己之上，只是……

　　“师姐我能不能歇会儿？”

　　“不行。”

　　“一会儿我们就去我家了~让我歇一会儿呗~”

　　“……”

　　“师姐，那我放下了啊……”

　　“不行！”

　　“噫……师姐好严厉……”

　　铃儿举着那个差不多有她一般高的长弓，因为自己的身材太过矮小，胳膊也不够长，弓弦却不能完完全全地拉开。可是即便如此，她的胳膊也因为拉弓拉得时间过长而酸痛得有些颤抖。

　　这一个月下来，墨水几乎带着铃儿接触了天零观所有的武器，薇师父曾经告诉墨水，作为一个武人，虽然其中绝大多数自己并不会深入地学习，但是了解它们这是必须的。墨水觉得师父说的对。

　　“师姐，我累……”

　　“师姐……”

　　“喵……”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这完全不是铃儿真实的实力，她只是懒而已。

　　“算了，走吧。”

　　※※※

　　龙神庙。

　　这个地方与墨水想象之中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之前土丫头曾经告诉她，这里算是城内大户人家夏天游玩避暑的圣地。

　　然而如今这里却冷清得可见一斑：本是占了半个山丘的客房，墨水和铃儿一路走过，却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在这儿出没，大多数的房屋都冷清着，只剩那些穿着统一的家丁在阴凉底下闲聊，见到华爷领着客人，才稍稍挪挪屁股以显示自己对华爷的尊重。

　　“原来，这里只是打算做成供人游玩的地方。不过自从出事以来，这龙神庙便成了金家在零城唯一的家底，于是这庙在开业之前就关门大吉了……”华爷走在两人前面，路过那一个个客房的时候给两人解释道，“现在这里一些客房分给了在这里做工的人，毕竟这儿离城里还有些距离。剩下一些只供我们特意招待的客人来住。”

　　路过这些客房往里走，走过神庙正面的旷地之后，终于到了看起来颇为庄重的主殿。这屋子被盖了两层多高，也就只有神庙勉强能和这建筑叫板。

　　屋子里有人。

　　墨水敏锐的目光看到那一层楼左侧的窗子后面，有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如果不出所料，那便是铃儿口中的表哥罢。

　　“墨水姑娘。”华爷在这殿前门口停下了，转身面对着墨水说道，“家主之前嘱咐过，说要单独见你一面。我这就领着铃儿去你们的住处，一会儿会在门口等你。”

　　会见自己一个人？

　　为什么？

　　墨水心底里不禁有些没底气。对于她来说，结结实实地欠了金家一大笔血债，面对眼前这未知，她害怕了。

　　不。

　　墨水真想给自己一巴掌。

　　无论面对什么，都该坦然去面对才行，尤其是在金家。墨水这么对自己怒吼着。她平静地冲着华爷点点头，大踏步地迈向了主殿的大门。

　　左边的屋子，里面确实有一个人在那儿，站在窗口，面相窗外。或许是听到脚步声，他在墨水站到门口的时候，马上转过身来，朝着墨水作揖相迎。

　　墨水见状，自是双手抱拳，拱手而拜，四目相对之时，墨水的心里头却结结实实地被惊住了。只见眼前这人身高并不太高，然而确实器宇不凡，若说不是因为出身于大户人家而给自己带来的涵养，那定是假的。不过这脸……

　　眼前这人，脸上罩着一个严严实实的铁面，仅剩下两双眸子在那铁面的空隙之中闪动着，似乎将一切都隐藏在了这严密冰冷的铁甲之后。

　　不过他并不恐怖。

　　墨水从那双眸子中读出了一种异于常人的平静。

　　眼前这人向后侧了一步，靠近里面的那只手做出了个“请”的姿势，墨水颇为好奇此人为何一句话不说，出于礼节，也没敢多问。

　　会客的“茶几”是一张特殊加工过的桌子，比正常的要狭窄一些，两张椅子分别摆在桌子两边，虽然距离看起来和常规的差不多，却显得两边的人不那么亲近。桌子上面除了有常规该有的茶具以外，笔墨之类的书写工具也是一应俱全。

　　真是奇怪的嗜好。

　　墨水出于礼貌的原因，依旧没有对眼前这些唐突的东西发出质疑，老老实实地按照眼前这人的指示，坐到了凳子上。

　　但是那人并未如众人所习惯的那样在墨水坐下之后自己也就坐，而是来到桌前，将桌上的一张写满了字的纸双手程到了墨水的面前。

　　他的意思是让我看。

　　墨水意识到这一点后，双手接过了这纸。随后那人才放心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进门以来的诸多不适，还请见谅。在下有疾在身，发不出声音来，只能以纸笔代口，与侠士交谈，希望侠士莫怪。”

　　原来如此！

　　墨水恍然大悟一般抬起头看那人，那人只是轻微点了点头，好像在说纸上之言句句属实，示意墨水继续看下去。

　　“在下姓金，名飞涧，本家早些年变故，致使在下流落在外。多亏表叔仁厚仗义好心收留在下，才得以安身。然而毕竟寄人篱下，不曾有对金家家产有半点想法。可惜天不遂人愿，那日大火将金家付之一炬，我虽有幸逃过一劫，然发肤具毁，不敢示众。如今玉铃尚且年幼，我自当替其主持家事，待来日玉铃可以独当一面，金家家业自会尽数奉还。”

　　这样啊。

　　墨水抬起眼帘，看着那好似反射光芒的面罩，心中的愧意更甚了一分。

　　“飞涧公子有何要求，墨水必会鼎力相助。”墨水将纸放在了桌子上，信誓旦旦地说道。

　　飞涧倒是不慌不忙，提起笔在另一张纸上书写道：“侠士言重了，您毕竟是玉铃的师姐，也算半个亲戚，何来鼎力不鼎力。”

　　“这个啊……”墨水挠挠头，她到觉得眼前这人说得没错。

　　“这次具体的事情，就让华爷交代你们吧。我想和你聊聊。”

　　聊聊？！

　　墨水有些不明所以。纵然眼前这人让墨水感到有些歉意，但是自己和他也不过初次见面，究竟有什么可聊的？

　　“天零观。”

　　飞涧在纸上一笔一划地书写道。

　　“你想知道天零观发生了什么？”

　　墨水得到的是一个肯定的答复。

　　“我师父去世了。白师父和他的弟子……他们走了，我想他们应该是去玄清观了。纯曦长老说，白师父本来就是玄清观的。现在天零观只剩下我和铃儿两个。”

　　墨水还想说什么，飞涧却把新写好的纸推到了墨水的眼前，示意她去看。

　　“什么病”纸上写着。

　　什么病？墨水这才惊恐地发现，自己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些……她只知道自从师父把自己领回来之后便闭门不出，几天之后就……不。仔细想想的话，之前土丫头也说过师父很少会出房门，甚至夏天也喜欢在屋子里摆暖炉。不过相较之下，今年师父出门活动的次数倒是比以往多得多。她在这龙神庙剪彩的时候亲自来此剪彩，尔后又难得地跑到自家后山的庙宇里面观看……她甚至踩着极其强大的仙术从玄清观把自己接了回来……

　　墨水心底里有一种想要把这件事情搞清楚的冲动。

　　“纯白大师为什么不带你走。”飞涧又在纸上写道。

　　“……大概是师父嘱咐过的。”墨水凭着自己的回忆，小心谨慎地分析着，“师父那晚和我说过，关于她想要收五个弟子的心愿，也要我好好照顾金玉铃或许把我一个人留在山上，是师父的意思……？”

　　飞涧摇了摇头。墨水猜不透他到底是对自己的猜想不满意，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不过接下来她写下的话，却完全与这没关系。

　　“薇师父和玄清观的关系如何？”

　　“很不错。”

　　墨水斩钉截铁地达到。无论是薇师父还是纯曦，对对方都是百分之一万的信赖，怎么可能不好？就算师父那天气势汹汹地来到玄清观接自己，纯曦也是出人意料地……

　　“不对。”

　　墨水醒悟般喃喃自语道，她承认一提到玄清观，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纯曦长老，而忽视了其他人。

　　“师兄……”“住口！我不再是你的师兄！”这是师父和玄清观的大长老之间仅有的对话，其中情形墨水依旧历历在目。

　　“可能并不太好，其中细节我不清楚。”

　　“你的其他师妹知道这事儿吗”

　　“土丫头至今下落不明，师父说她该出现的时候就出现了。我们去找过木湘缘，然而却没找到她人，只能委托下人给她带个话。至于小岩她……我也不知道如何去找。”

　　“木湘缘怎么了”

　　飞涧在纸上关切地写道。

　　墨水知道，如果不出意外，飞涧就是日后迎娶木湘缘的那个人。想到这里，墨水的心底里感受怪怪的。不过对于飞涧而言，关心木湘缘倒是一件再合理不过的事情。

　　“她好像被家里管得挺严。不许出屋，不许待客，谁都不许见。”

　　后来，两人又聊了些别的，不过因为飞涧书写不便，而墨水的嘴巴也笨得可以，因此两人虽然相处了有一会儿，却没有聊什么太多的东西。

　　这个金飞涧，虽然看不见脸，不过想必是一副温文尔雅的书生模样，心思足够缜密，而且还写了一笔好字，或许和小岩比，他更适合木湘缘也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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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居月诸，胡迭而微

　　心之忧矣，如匪浣衣

　　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木湘缘在最后一个字的上面狠狠按下一笔，好似想要把自己所有的不甘心全部压迫出来。然而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罢了。

　　她将毛笔丢入笔洗之中，内心的烦躁感不言而喻。搅动笔杆，浅浅的水洼之中荡起的波纹更是让她的内心上下翻腾。

　　出去，倒水。

　　她起身，端着这笔洗拉开了房门。

　　然后两个似乎一直立在那房门口的侍女便迎了上来。

　　“三小姐。”两人语气颇为恭敬地说道。

　　“我去换水。”

　　“三小姐，让我来吧。”

　　其中一个人说着便伸出手想要接过三小姐手中的东西。而三小姐则身子一扭，捧着那东西转到了一旁，似乎是执意要自己亲自去办。

　　“三小姐……”

　　侍女干脆拦了下来，其中一个说道：

　　“三小姐，少爷他有命令，叫我们不让你出屋……”她说着脸上露出了难色，“我们知道三小姐对我们好，但是少爷他说过让我们看好你，不让你乱逛……”

　　是啊，少爷，少爷，少爷……

　　现在木湘缘每次听到这个名字，她的心底里头都不禁犯恶心：自从二姐去世以来，木平岳在家里一手遮天，为了能确保和金家结亲，甚至不惜把木湘缘软禁在了这个小屋子里，被看得死死的。

　　如今屋子外面的消息已经好久都没有听到了。金家变成了什么样，墨水师姐怎样了，土丫头回来了么，她统统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天下午金家人就要来了，而她也被强迫着去见面。

　　这是她唯一能够知道的事情。

　　很久很久以来，她的心里甚至有一点点盼望着自己能够嫁出去，但是每当自己萌生这样想法的时候，紧随而来的愧疚感便立刻将这种念想掐灭。

　　“她还在等着我呢。”

　　她的心里翻腾着这句话，双眼无神地扫了一下眼前这俩人，随手把手里的东西塞到她们手里，转身回了屋。

　　可是在她回屋子的时候，另一个侍女也跟着进来了。

　　“你进来干嘛？”三小姐一副十分不快的腔调问道。

　　“三小姐，金家的客人要来了，该打扮了……”

　　“哦，我自己会，你出去吧。”

　　木湘缘只知道现在是上午，却不清楚如今究竟是哪个时辰，既然下人们说要来了，那便是要来了吧。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眼前那些花花绿绿的胭脂水粉，一阵反感在自己肚子里面搅和。或许是跟小岩姐学的，自己如今对这些东西完全不感兴趣。不过即便如此，她还是要拾起这些瓶瓶罐罐，给自己打扮一番。

　　给足了木平岳面子，自己也会好过一些。三小姐对自己那个哥哥再了解不过。

　　三小姐这么想着，随手用指尖沾了沾一个胭脂盒子。

　　“……天，我干嘛用手的……”

　　※※※

　　大概不到半个时辰，三小姐的房门又被敲响。

　　“他们来了。”

　　哦，他们来了。

　　三小姐脑袋混混僵僵地走出了屋子，一路上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不知不觉间已经随着仆人走到了前厅。

　　“三小姐到了！”

　　仆人的这声吆喝才终于唤醒了她——那么说，金家的人已经来到大厅里了？她没有时间多想，甚至没有时间做好心理准备，便随着仆人进了前厅。

　　金玉铃？

　　木湘缘第一眼看到了金玉铃，就在桌子后面不远处站着，紧接着便是她身后的华爷，然后便是他们眼前那个坐在椅子上的家伙。

　　他衣着确实很干净利落，给木湘缘的感觉就像金玉铃她哥哥一样。不过脸上却结结实实地罩着一个金属的面具，在木湘缘的距离，甚至窥视不到半点他的面容。折让木湘缘心底里头泛起了一丝丝的不安。她走到木平岳坐的椅子的后面，跟自己的娘站在一起，眼角却忍不住地偷偷窥视那个坐在哥哥对面的人。

　　“我家妹妹想必你们金家都熟悉得再熟悉不过了，那我们继续，继续谈正事~”木平岳满脸堆笑地说着。

　　正事？看着自己哥哥这模样，三小姐便知道他所指的到底是什么。

　　只见金玉铃从袖子之中摸了摸，便抽出了一张叠了一折的纸，经由飞涧之手递到了木平岳的手中。

　　“今天这些只是今天的礼金，这张纸上写的是过门时候准备的。”

　　木平岳听着金玉铃的声音，颇为好奇地展开了手中的纸张，不想他略略扫了几眼，嘴角便翘了起来，把那纸张丢在桌子上，连声问道：

　　“不知金家打算何时操办婚事？”

　　“对于婚事，我家的提议是愈早愈好。”铃儿说道。

　　虽然前面有人在坐着，不过金家却一直都是玉铃在与木家说话，这不禁又让木湘缘把注意力放在了前面那人的身上。他只是戴着面具，动作上看也不像是有什么问题的人，可是为什么不说话……

　　木湘缘下意思地瞟了一眼摆在离她不远桌子上的那张纸。果不其然，那上面写的尽是哪哪哪个地方的外债，而且一条一条录上的并不是哪家哪户的名字，而是哪个区域哪个区域的名字……这一张纸简直重过了她本以为的那机箱机箱的财物。

　　金家本不必如此，可是这是为什么？

　　三小姐有些害怕。

　　她害怕眼前这人不过是投木平岳所好，千方百计只是想要让自己嫁到金家而已。难道眼前那个家伙已经丑到需要用面具遮面，声音已经难听到需要别人代言了吗？

　　那又有何所谓。木湘缘叹道，对方不是小岩姐的话，任何人对她来说，都是一个样子的吧。

　　“那就下个月三号？”木平岳的声音把湘缘的意识拉了回来。下个月？金家急于成亲，木平岳也急于把那笔钱收入囊中，两家意见如此统一，根本不可能慢上一点点。

　　“毕竟商人……”三小姐心底里暗骂了一句。

　　“既然事情商量完了，那我们金家就先行告退了。”华爷说道。

　　要走了么？

　　木湘缘挺可惜的，毕竟能走到前厅已经是这个月她离开自己的房门走过的最远的距离了，金家要是回去，自己也又得回到那个小屋子里受罪，这可真不好受。

　　金家那个看似家主的人起了身，带着两人朝着门外走去。

　　可是几人走到大厅几乎正中央的位置时，金玉铃忽然拉住了飞涧的衣袖，问道：“我能和湘缘姐玩一会儿吗？就一会儿。”

　　金飞涧也停住了脚，向后望去。他看到，虽然木湘缘眼神里有点期待的意思，木平岳脸上却跟个木头一样，丝毫没有因为金玉铃的话而改变一点点。

　　就算是铃儿也看得出来，木家的家主并不欢迎金家在这儿久留，只得错过木湘缘的目光，悻悻地跟着金飞涧离开了。

　　※※※

　　龙神庙是个好地方。

　　墨水坐在神庙后方的山崖上——这神庙就建在山崖旁边的不远处，距离山崖近到连围栏都没距离来修的地步。

　　自从金家人去了木家之后，墨水就一直坐在这里。脚下的山崖有小半个山那么高，下面没几步的沙地之后便是滚滚的江水。

　　江水很宽，即便是这接近晌午的时候，看对面都不能看得太真切，早晚生出水雾的时候，更是白茫茫的一片。

　　江心距离这里很远的地方有个类似湖心岛的小岛屿，上面一颗显眼的巨石则占了小岛上一多半的面积。墨水猜测这可能是多少年前涨大水之后形成的，毕竟诸如滴水穿石这种故事她还是听说过的，倘若那石头很久很久以来一直在那河水中间的话，恐怕早就会被江水冲刷销蚀殆尽了吧。

　　“师姐~~~”

　　清脆的呼声从墨水的身后传来，看来是铃儿她们回来了。

　　“还好？”

　　“一点也不好！”

　　铃儿坐到了墨水的身边，嘴巴掘得老高，一脸受气相。

　　“木家阴沉沉的，好闷……湘缘姐也瘦了好多，虽然化了妆还是那么漂亮，但是却憔悴了不少。我和他们说想要和湘缘姐玩，木家人都不给我好脸色……师姐，我晚上想要偷偷去，行吗？”

　　“不行。”墨水立刻否决道。“万一被抓到了……”

　　“不会被抓到的！”

　　“那也不行。”

　　※※※

　　然而金玉铃从来就不是那种老实听话的“乖孩子”。

　　晚上天色暗下来之后，趁着墨水还在习剑，没有功夫看管铃儿，这铃儿三窜两跳地钻到了屋子外头。

　　可是铃儿终于还是低估了墨水的眼力，在铃儿远远地暴露在墨水的视野之中时，墨水便注意到了她。

　　“死孩子。”

　　墨水收起剑，想都不想地朝着铃儿赶去。铃儿如今身手远高于从前，但是她依旧不是墨水的对手。

　　“放她去吧……”

　　一个隆隆的声音在墨水的脑海之中泛起，惹得墨水心头一惊，四顾望去，身边却一个人都没有。

　　……灵石？

　　这个想法在墨水的心中一点，立刻泛起了涟漪。

　　没错，去年灵石跟自己说话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可是那灵石距离自己有几个月的路，难道这么远也能传音到自己的耳朵里？

　　墨水再次四下仔仔细细地搜寻，她想知道那到底是谁发出的声音，或者是不是自己刚刚出现了幻觉。

　　然而仅仅过了片刻，她便打消了自己幻听的想法。

　　龙神庙的门是敞开的，里面幽深诡异的绿色光芒就像鬼魅一样吸引着墨水的注意力。她犹豫了一下，立刻钻进了那神庙之中。

　　那绿色光芒的源头，就如墨水心底里猜测的那样，正是神庙正中央那个盘踞而起的巨龙的双眼。

　　土丫头说过这事，当年剪彩的那一天，这雕像的眼睛就发出过这种土丫头口中的“绿光”，而那次，自己的师父也特意去了天零观后山的小黑屋子里看那和这个形状差不多的应龙雕像。

　　“你在说话？你是……灵石？”

　　“……”

　　那个雕像并没有说话，它的眼睛仅仅是在优哉游哉地冒着烟一样的光芒，墨水却觉得它是在盯着自己看。可是墨水盯了良久，那声音却再也没有响起。

　　“我会照你的话做。”墨水转过身，大步走离了那庙宇，径直朝着院子的大门走去“不过我也要保证她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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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玉铃到达木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木家的戒备，比龙神庙还要严密了一些，不过这都在铃儿的预料之内。铃儿去过木家几次，家内的布局她心里头大概也有谱。她顺着木家的外墙，一路走到距离木湘缘的居所最近的那个墙附近。

　　木湘缘——包括木湘茹曾经的居所，在木家西南角的位置，那几座房子前面是木家的小花园，而后面没走几步，便是木家的围墙。

　　金玉铃左右看看，确定这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后，耳朵轻轻地贴在了那个围墙之上，片刻之后，她确认里面就近也没什么人在走动，只不过窸窸窣窣地传来一些说话声罢了。她向后退了几步，紧接着脚底忽然发力，三窜两跳地窜到了墙上去，她两眼一扫，看到前面那个泛着灯光的小屋子就在自己眼前没几步远，她借着刚刚攀上来的力道向着前面纵身一跃，然而双脚刚离开墙面，她的心就凉下去了——她眼看着自己在空中飞了一半儿，便在那屋子眼前跌了下去。

　　只听“哗啦”一声，铃儿整个人掉进了屋后的草丛之中。

　　“幸好是草丛……”她嘟哝着，身子一滚，滚到了窗子下面，仔细倾听这这个世界的动静。

　　刚刚那屋子里的说话声消失了。

　　紧接着，金玉铃头顶上的那个窗子被推开了。

　　有个人探出头左右看了看，又缩回去了。铃儿不敢吱声——刚刚的说话声就是在这个屋子里传来的，即便这里是木湘缘的屋子，那这里肯定还有其他人。

　　“小姐，我想大概是个从墙上掉下来的野猫吧……看不到有什么不同，大概是跑掉了。”铃儿头顶的人说道。

　　本来以为那个女子会马上回去，然而她却并没有如金玉铃的心愿。

　　“小姐，想要逃离这木家，今晚可是最后的机会了……”

　　逃？！铃儿心里一惊，赶紧伏下身子，想把这原委全都听清楚了。

　　“小姐，我听说你的二师姐就在覆云山，覆云山你知道吧，和玄清观齐名的名门大派……”

　　“二师姐？小岩姐？不……我听说她现在在长城外边当兵，怎么会去到覆云山……”

　　这是木湘缘的声音，铃儿认得很清楚。

　　“那都是半年前的事儿啦！就前几个月，她被覆云山的道士救下，现在已经拜入覆云山啦。这几个月来，少爷一直都在控制着外人给你的信件，我也是偶尔从其他门卫那里打探到的消息……”

　　“确实……”

　　木湘缘也深知自己一直以来没有听到外界的消息有些反常，她有点开始相信这人的话了。而金玉铃，倒是觉得倘若木湘缘真的能无声无息地从木家消失，去到小岩师姐的身边，也不是一件坏事。

　　“可是，今天我们已经定下婚约了……”“婚约？小姐，你可想清楚了。”那个女子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严肃，“少爷可从来都没有把你当妹妹看，在他看来这婚约不过是一桩买卖罢了。小姐，你我都是女子，依我看来，结婚什么的我们首先要对自己负责才是，这可是一辈子的事！”

　　“……”

　　“小姐，你看到过金家那个家主的长相了吗？”

　　金玉铃听到这儿，心里不由得一惊，一只手伸进了袖口，扣紧了一直藏在那里的冰凉的铁器。

　　“小姐，前阵子我可见着那家主的长相啦~那家伙……啧啧……”

　　“什么？”

　　“听说被上次的大火烧得脸都不成样子，不然怎么会带上那么大一个铁面罩！而且听说自从大火之后，在家里也喜怒无常，现在金家都把雇佣价格开到天上去了，都没人乐意去做工……小姐，我们这就走，从这墙上翻过……”

　　她的声音到这里忽然戛然而止，只觉得自己的下巴以下，有一把冰凉的东西将自己的喉咙抵住，教自己再也不敢发出声响。

　　“你在撒谎。”

　　金玉铃向上擎着匕首，双眼死死地盯着这女子，冷冷地说道。

　　“你刚刚所说的一切都在胡言乱语。岩姐没有在覆云山，金家的家主也不似你口中那么不堪。飞涧哥的容貌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看到过。我不知道你的目的为何，但你只是想把三小姐骗到这墙外边吧！”

　　“你……你是谁？！”

　　“‘从墙上掉下来的野猫’，你不是说了么？”

　　这女子愤愤地扫了一下金玉铃的双眼，心中只想着事出意外，不得不撤，随即立刻把抓着木湘缘的手撒开，将金玉铃抵着自己的那个胳膊往旁边一推，一只脚踩到那不算太高的窗框上去，狠狠地一用力，竟一下窜起老高，轻松地越过了围墙，飘了出去。

　　金玉铃想要转身去追，却被木湘缘抓住了手，铃儿想要问什么的时候，只听围墙外传来一声“站住”，紧接着噼里啪啦的攀墙掠瓦的声音斗起，继而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不见。

　　“师姐？！”

　　两人异口同声地惊叹了一句，紧接着木湘缘颇为奇怪地看了看铃儿，随后拉了拉她，示意让她进到屋子里来，待到铃儿进来了之后，三小姐马上从窗子伸出头，左右看了两眼之后，把窗子扣得死死的。

　　“你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说不好，就是觉得今天白天的时候看到你之后，觉得有必要私底下和你聊一会儿天，不然会出事，所以晚上的时候就偷偷跑来看你啦，师姐！”

　　“哦……等等，你叫我什么？”

　　这会儿木湘缘才回过神，这个金家的小丫头在叫自己“师姐”，就连刚才墙外边墨水发出声音的时候，她也是和自己一齐喊“师姐”来着。“师姐，看来你果然没收到我们之前给你写的信啊……”

　　紧接着，这几个月以来天零观变故、金家重建等等一些琐事，金玉铃一个字不落地全都讲给了木湘缘听。

　　“师姐，听我一言，您是我师姐，我无论如何，定是不能做出害你的事，这次婚约的事，您就依着我来，好么？”

　　“嗯……”

　　木湘缘将信将疑地答应着，她认为自己确实和外界隔阂太久，脑袋早已一团浆糊了，但无论自己的判断如何，现在答应下来，把这不速之客支走，自己好好想想才是最好的选择。

　　金玉铃听着三小姐答应下来，倒是表现的很高兴，“你这么说我就放心啦！我先走啦~”

　　“嗯……”

　　三小姐心不在焉地回答着。从窗子送走了金玉铃后，径自回到了自己的窗边坐了下去。幽静的屋子里面，没有灯光，没有月光，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

　　今天晚上是香儿负责站在自己的门口看门，傍晚的时候却被别人换下去了，那个人——她自称是小岩姐的战友——则偷偷溜了进来，目的简单扼要地想要带着三小姐离开这儿。而金玉铃则在恰当的时机出现，将那女子所说的一一驳回，并且还说天零观出了变故……

　　“凭直觉来看，自己应该相信金玉铃说的才对，可是……”

　　可是如果金玉铃所说的完完全全都是一场骗局会怎样的？三小姐索性躺在床上，双眼望着怎么看也看不到尽头的棚顶，仔仔细细地念叨着：倘若她只是应家人的想法来劝说自己的呢？毕竟金家宠这小丫头已经宠惯了，她以往也是颇喜欢来找自己玩，为此骗她来给自己吃个定心丸倒也没有什么不可能。

　　至于天零观的大事……怎么可能？！而且当年金家建龙神庙，就是来针对天零观的，师父本就不喜欢金家，如何才能收金玉铃为徒，这一切都……好荒唐。况且，倘若自己终于踏入金家门，发现事实和金玉铃所说的完全不一样，岂不是早就为时晚矣？

　　刚刚墨水师姐好像也就在墙外……可是金玉铃却完全不知情，这是怎么回事。

　　信谁不信谁，木湘缘心里完全乱了套，倘若刚刚墨水师姐近来去，听她一言就好了，至少师姐从来没有说过慌。三小姐很想安慰自己走一步看一步，然而如今那个女子却已经消失了，自己想要再度逃出这堵围墙，恐怕也只能是在梦里罢。

　　※※※

　　且说这金玉铃，从墙上翻下来之后便沿着大路往家里赶。不过这会儿，她却感觉街上有些不大对劲儿——刚刚还死寂一般的街道如今却有些人朝着和自己一样的方向在赶路，私底下还在议论着什么……

　　“请问……前面怎么了？”

　　“听说有人打架！武功超厉害！”啊？！有人打架还凑上去，这群人不要命了？金玉铃这么想着，依旧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可是刚拐了个弯，却见着前面的路被一群人围得水泄不通，不时还发出阵阵惊呼声……

　　一群神经病，大半夜的……

　　“噢！！！！”

　　人群忽然一齐爆发出撼天动地的惊呼，惹得好几家院子里的狗都被惊吓得开始狂吠起来。

　　金玉铃想回家。她趁人不备，三蹿两跳地窜到了路边二层小楼的楼顶上，准备从房顶上绕过去，可她往那人群之中瞟了一眼之后，却惊在那里——人群的正中央正是自己的大师姐，如今一把剑径直地插入到了眼前一人的身体之中。而那人，铃儿自然认得，便是早些时候要拉着木湘缘逃走的那个侍女。

　　不过这会儿事情确实闹大了，铃儿眼见着几个腰间挎着刀的捕快已经往人群这边走，正当她脑内一时浆糊，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之时，只见墨水剑前的那个毫无生气的女子整个身子恍惚起来，忽然散做一缕雾气，整个人都不见了。

　　“妖怪！！”

　　人群惊呼道，眼看乱作一团的时候，那几个捕快已经钻入了人群，大喝了几嗓子之后人群才渐渐消停。

　　“师姐～～”

　　铃儿眼看墨水要和官兵打交道，立刻从屋檐跳了下来，花了好大力气才从人群之中钻到了墨水的身边。

　　“师姐，这是……”

　　墨水拿起她的剑，只见那剑尖，却插着一个剪成了人形状的纸。她小心地把那纸拔出来，正反瞧了几眼之后，才懂得这是怎么回事。

　　“喂！当街杀人的是你俩？跟我去公堂走一趟！”

　　“哪有尸体。”

　　墨水反怼一句。

　　“啊……那个，刘大哥别见怪，我师姐她不会说话……”金玉铃慌忙解释道。

　　这个被金玉铃称作“刘大哥”的捕快，看起来确实是几个官差的头头。他听着眼前这小丫头称自己为“刘大哥”，心底一惊，才认出这人分明是金家的千金。

　　“这……怎么回事？”

　　“这位是我师姐，天零观薇师父的大弟子，墨水师姐。你们也看到了，我们在除妖呐。”

　　金玉铃介绍墨水身份的时候，故意说得特别大声，旁边围观的人也都听得真真切切。

　　“这……金姑娘，这打斗引来这么多人，恐怕都扰到了咱们樊县令，如果不去解释一番，我这在手底下的也为难，所以……”这樊县令金玉铃认得，是个发须斑白的大叔——或许应该叫老爷爷，管他呢——虽然平时确实是个不错的官，却有些怕事，总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且近几年上了年纪之后，更是喜欢听信些有的没的，对天零观对龙神庙，都是百般资助。所以即便去公堂走一遭，铃儿也并不慌张。“没准还能捞到一顿夜宵。”铃儿这么想道。

　　“去就去咯，师姐，咱们走一趟吧。”

　　……

　　……

　　关于这纸人，官府虽然有说会“留意”，不过那终究不过是场面话，官府能不能帮，甚至想不想得起来帮忙都是未知。

　　所幸的是，墨水根本没有指望官府来做点什么。

　　接下来的一个月内，她除了在龙神庙教导金玉铃一些简单的战斗技巧以外，更多的是把心思放在了她手头的那个人形的小纸片身上。

　　那是一个画满了符咒的纸片，看上去玄而又玄，却如正常纸张一样轻柔易断。墨水猜测这东西或许就是和自己交手的那个女子的本体，也或许只是一个替身术而已？

　　后来她翻遍了整个天零观，然而天零观里关于仙法之类的书籍却早就消失不见了，墨水仅在自己师父的房子里找到几卷最为基础的书卷，这让她面对眼前的问题更有一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墨水甚至想走出去寻找答案，比如去玄清观问问纯曦长老，可是如今金家和木家的婚事已近，她更是怕这纸人的主子在其中作梗，不敢离开龙神庙太远，只能待到眼前的事结束了再做计较。

　　幸好这种折腾人的日子要不了太久。

　　然而这一个月里，对于木湘缘来说，简直如煎熬一般。

　　那个说要带她走的人再也没出现过，金玉铃也再也没有来过，和家人侍女打听也什么都打听不到，好不容易能得到的消息忽然断然不见，心中的落差感让她比以往更加消沉。待到成亲的时候终于来临，她早已憔悴不堪了。

　　“三小姐，今天可是您大喜的日子。”

　　“……”

　　“三小姐，午饭我们给您端来了，好歹吃点……”

　　“……”

　　“三小姐，是时候该化妆了，一会儿夫人就来了……”

　　“……”

　　木湘缘如同任人摆布的玩偶一般，不想顺从，却无力反抗。娘在她的身边絮絮叨叨着自己的不舍，但是长久的软禁却消磨掉了她对这个家最后那一点点留恋。

　　娘牵着她的手，和她说了好久好久，久到从刚过了晌午一直说到了天空泛起黄色，翻来覆去的几句话，都是些要自己听话要乖不要总想有的没的之类的废话，搞得自己好像是如何不听话一样。是或许娘真的很舍不得，但是木湘缘清楚得很，自己在自己屋子几乎足不出户的日子里娘从来都没有看过自己……

　　“嫁出去以后，也千万不要忘了娘，你和湘莲不一样，离家近，有空好歹回来看看，啊？”娘最后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道。

　　可是木湘缘没有作答。她有如一只人偶一般生硬地拜别了母亲，礼仪如旧，她却觉得自己的心也越来越冷。

　　终于，盖头她的眼帘遮住，遮住了眼前她所厌恶的一切。

　　外面敲锣打鼓的声音也近了，木湘缘的心底竟然没有一丝丝的留恋，她心底里……甚至有一丝丝期盼……须臾，她听到有人进屋了。继而，她感觉到有人来到了她的旁边，娘亲手把自己的手交由了那个人的手中。她本能地把手往后抽了一下，才意识到这人就是金家的那个公子，即将成为自己丈夫的那个人。

　　她的手被他牢牢地牵着，领着她走出了屋子。

　　或许他真的是个及其温柔的人。木湘缘想道。虽然这个家伙从来都没有半点言语，却在那门槛处、台阶旁处处缓步，用些轻微的动作来让木湘缘小心脚底下。

　　木湘缘透过盖头的缝隙，看到木家这偌大个前楼外的步道旁，陈列了大大小小数不清的箱子。以物易物，她感叹道，自己也不过是个商品——至少在自己那个亲哥哥看来，就是如此。

　　“路上小心。”

　　有人在她钻进轿子里面的时候这么说道。

　　轿子很窄，也很小，简直比小岩姐家的茅房还要小，除了能让外边的人看到这是多么奢侈以外木湘缘很不喜欢坐这种东西，但是成亲的时候，这也算是规矩，她在里面扭了几下，才终于折腾到自己差不多比较舒服的位置，心里莫名其妙地翻腾着。

　　刚刚那个声音是个女子的声音，好耳熟……

　　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盖头挑开一点点，从轿子窗户的缝隙之中往外窥探，然而除了忙碌的人群以外什么都没有发现。

　　那声音到底是谁呢……她心里翻腾着，寻找着，却始终不敢想象答案，直到那轿子带着她的身体被晃晃悠悠地抬起来，一颤一颤缓缓地前行……

　　从木家到零城西门再到龙神庙，这可不是一般的远，而轿夫的脚力更远不如马，所以她可能要在这小“笼子”里待上一段时间了。

　　街上的热闹程度让木湘缘有些意外——或者可能是因为自己与外界的隔阂太远而感到不适而已吧。

　　新娘是不能随随便便掀盖头的，但是木湘缘实在无聊，索性轻轻拨开窗帘的缝隙，用那盖头稀疏的空隙来费力地朝着外面窥探。

　　外面的人很多，在三小姐的记忆之中，甚至比当年送别小岩姐的时候还要长。形形色色的人总是会露出一副羡慕的神情，在自己经过的时候拼命地想要一窥自己的容貌。

　　他们是在羡慕自己，而自己确实有他们所羡慕的资本。

　　或许，只有她自己才对自己现在的处境这么深恶痛绝，这可真讽刺。

　　木湘缘沉沉地打了个哈欠。她这一个月以来，在屋子里面无聊的时候总是在昏昏欲睡之中度过，今天这样，不过是自己养出来的臭毛病而已。

　　不过臭毛病就臭毛病，小小地休息一下又没什么奇怪的。

　　她最后扫了一眼外面，紧接着放下了窗帘，满心想靠在靠背上小憩一会儿。然而她的后背靠在靠背上的那一刹那，整个人如同触电了一般又挺了起来——

　　“我刚刚看到了什么……岩……小岩姐……？”她赶紧掀开帘子朝外边望去，霎时间路边的围观群众见到新娘子露脸，掀起了一片的惊呼声，可是木湘缘的注意力却全都不在这儿。她透过窸窸窣窣的盖头拼命地朝着车后方望去，这密密麻麻的人群之中，她刚刚确实看到了一个背影，一个和小岩姐一模一样的背影，她绝对不会认错……

　　可是那个人影就如昙花一般，那一瞬之后就立刻人间蒸发一般，任凭三小姐如何张望，却再也看不到了。

　　三小姐终于悻悻地再次合上窗帘，呆呆地坐在那，仔仔细细地回忆着刚刚的那一瞬间。所有夹道观望的人群之中，背对着自己的本来就少之又少，而那个身影则是其中一个。她确实梳着一头白发——白色头发的人本来就不多见，而小岩便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即便过去了大半年，木湘缘依旧不会忘记小岩姐离开零城，离开自己的前一晚所穿的衣服。那是一件在木家看来土旧得不行的麻衣，后来自己在小岩家闲着无聊，用她家那些简陋的针线在那衣服的领子后面绣了几下……那是小岩为了进城而特意挑选的一件，清晰的刺绣绝对不可能认错……

　　“小岩姐……不……”

　　木湘缘摇了摇头。

　　“她在北方，怎么会回到零城。可能是我太紧张……我的身体太虚弱罢了。”

　　木湘缘心底知道，自己在小屋之中并不规律的饮食和心中的阴郁几乎将自己的身体拖垮了。

　　“上车的时候我听到了二姐的声音……刚刚我又看到了小岩姐……我，我太虚弱了……”

　　她闭上眼睛，静静地坐在轿子里，逼迫自己什么也不要想，她害怕自己一会儿又见到，又听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比如薇师父，比如……

　　想到这儿，她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

　　暮色开始四合的时候，木湘缘终于到了龙神庙的大院子里，喧天的锣鼓之下，木湘缘感觉到她的轿子落地停稳，前面一直遮着的轿门也被拉开。

　　此时的光线不似白天，木湘缘在这盖头之下，几乎看不清眼前究竟有什么，只觉得轿门口来了个人，像是来接她的。

　　“小姐，来牵着我的手。”

　　一个女子的声音。木湘缘猜那是伴娘才对。她被搀扶着缓缓走出了轿门。在周围热热闹闹的欢呼声之间，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有些使不出力气了——紧张也好，害怕也好，不情愿也好，总而言之，她现在只能紧紧地扶着伴娘才站得稳。她不敢倒下，她知道这场婚礼事关金家的声誉——尤其是那场灾难之后的金家，这婚宴也同时是在告诉那些列请的贵人们，金家的重生，所以即便自己对木家的感情早已淡然，也不能在这儿丢金家的颜面……

　　跨过了两道门槛，木湘缘终于被停了下来。她听着司仪激情澎湃的讲演，心中却毫无波动，只是机械地听着，机械地照着做。

　　拜堂，吃酒，繁缛的教条之后，终于被带进了那个被布置得通红的洞房之内。

　　按照常理来说，即便是新郎官，被送到这里来以后便不必再出去了，待客琐事都是长辈们的事情。可惜金家没有什么长辈，金飞涧作为家里的家主，这些事必须要亲力亲为，因此在和木湘缘进了屋子之后，转身便出去了。

　　屋子里通红通红的，异常地安静，仿佛与外界完完全全隔开了一般。木湘缘本该在这里安安静静地坐在床头等夫君归来就好，不过自己倒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答对完那些前来道贺的酒客，与其老老实实地在这儿坐着，不如稍微活动活动来得好。

　　她悄悄掀起盖头，快速地扫了一眼屋子——这儿果然一个人都没有，这才让她稍微舒了口气，刚刚他还在想万一屋子里有个什么人不声不响地站在那，自己该怎么回答呢……

　　这间屋子以后大概就是自己的居所了吧。

　　她起身，在这屋子里踱着步子。这屋子的摆设讨巧得很，床铺，桌子，一切的一切和自己木家屋子里的摆设别无二致，或许这是无心之作，不过木湘缘更相信这是金飞涧有意为之的。

　　她靠近窗边，活动活动窗子。窗子很容易推开，于是她就欠了个小小的缝隙，朝外面张望起来。

　　婚礼，按说过了拜堂之后便接近尾声了，倘若是在城里，估摸着不到半个时辰便会走的走，散的散。不过这龙神庙距城里可是有一段距离，倘若是自己的话，一定会安排他们在这龙神庙暂住一晚，买个便利不说，也是给这龙神庙做个宣传。

　　而事实正是朝着木湘缘预料的走向发展。她看到除了木家这种大家大户独自朝着门外走了以外，其他酒客多数都是在那里吃吃喝喝，也有一些被金家的仆人指引到了另一边客房的方向。

　　金飞涧正在跟着金玉铃两个人在人群之中穿来穿去不断问候来者，墨水师姐却远远地站在人群另一边的空地上，老远地看着那些人。三小姐猜测她是从庙宇那边回来的，不过这窗子根本看不到庙宇，所以自己猜测的正确与否也无从印证。

　　过了许久，三小姐看到金飞涧从人群中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赶紧合上窗，盖上盖头，坐回到了床边。

　　一股紧张感忽然从木湘缘的心底里头翻腾起来——她从小到大，只和两个人一起过过夜，一个是她的小岩姐，另一个则是她二姐。如今要和一个陌生人，而且还是一个男人一起……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木湘缘听到一个脚步声从门口走到了不远处，随即发出了“当啷”一声。木湘缘猜，他是把他那个一直罩在脸上的面罩摘去了。紧接着，那个脚步声轻轻地来到了自己的身边，紧接着床晃动了一下——他坐下了。三小姐感觉到了他的接近，这不禁让她浑身颤抖起来。她感受得到一条胳膊触碰到了自己的腰间，它环了过去，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紧接着，他的脑袋甚至凑了上来，轻轻地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湘缘，”这声音很轻，很温柔，甚至有点熟悉，“姐可想死你了……”

　　姐？！

　　木湘缘在怀抱之中挣扎着抖落自己头上的盖头，怔怔地看着自己眼前这个“金飞涧”——她的眼睛骗不了自己，是她，自己的姐姐，木湘茹身穿着和自己差不多样子的红色衣服，头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双眼朦胧地看着自己。

　　“二姐……可你不是……你怎么……”

　　“你还怀疑我是鬼不成……”湘茹枕在自己妹妹的肩膀之上，一脸开心地讲道。“那场大火之下，我活下来了，你姐是活的，你没做梦，我也没骗你~”

　　“姐！”

　　三小姐忽然钻到了湘茹的怀中，不觉间竟然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了，但是面对自己的姐姐，她根本不需要控制自己的情绪。

　　“好了好了~”木湘茹轻轻拍着湘缘的后背，耐心地等待三小姐情绪的平复，一小会儿之后，她又说，“很多东西我想和你说，你想听吗？”

　　“姐你咋不早告诉我……害得我担惊受怕了好久……”

　　“我倒是想……”湘茹叹了一口气，“上次金玉铃跑去看你的时候我并不知情，得知有个人想要把你骗出木家的时候我和铃儿说要把我的身份告诉你，但是从那之后木家的巡逻就更加严密了，铃儿过去数次都没法接近。而那个想要骗你走的那个人，在街上和墨水交手之后变成了纸人——这事你还不知道吧。”

　　木湘缘摇摇头。

　　“那纸人现在还在墨水手里，但是她在这龙神庙，却研究不出个所以然来。来，妹妹，我们去另一个地方。”木湘茹推开了妹妹，起身把她拉了起来，朝着门口走去，“金家出事那天，我和金家的家主，还有他们的儿子，在一楼的屋子里。房子刚刚起火的时候他俩就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让我出门往大门跑——我的位置里门口很近，离大门也很近。可是我们都低估了那种用仙法催生的火蔓延的速度。”

　　木湘茹这么说着，打开了洞房的房门，拉着妹妹径直朝着房子内的另一间屋子走去：“等我出了那个小屋的时候，火已经烧到了二楼——而且，房子的大门好像被什么堵住了，有几个人堵在大门口，但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打不开那扇门。我看到墨水从楼上跑了下来，但是她的身遭环绕了一股粘稠的黑色雾气，双眼流露出我看都没看到过的凶光，就算是我也意识到她好像被什么控制了。金家的家主把我拉了回去，回到了那间小屋子。他使用仙术将那个屋子暂时固定住不让火势把它摧垮——我很意外他居然会用这个，但是意外就意外吧，当时我也管不了大么多。”

　　虽然因为是成亲的日子，整个屋子里都燃着蜡烛，但湘茹还是在这间小屋子里点燃了油灯。

　　“他们把桌子一挪，桌子下面铺陈的毯子揭开，一个可以拉开的暗门赫然出现在我的眼前。”

　　“暗门？”

　　“嗯。”木湘茹提起油灯，走到了这间屋子的角落，她用油灯向下探去，一个用木板钉得结结实实的小门赫然出现在了两人的面前。

　　“那个暗门通往这里？从金家？到这儿？！”木湘缘不可思议地问道。

　　湘茹点了点头。

　　“他们让我第一个下去，可是我的半个身子刚刚进入那条地道，只见他们两个‘嘭’‘嘭’地发出两声声响，随即整个屋子一下子充斥了满满的雾气。我喊他们的名字，但是没人答应。我爬上去寻找他们，却只在地上找到了……两个纸人。”

　　“纸人？！就是你刚刚说的，想要把我骗出木家的那个人最后变成的……纸人？”

　　“……是。”

　　湘茹随手拉开屋子中的一个抽屉，两个假人就躺在那里。

　　“那个密道有一人多高，却很狭窄，而且黑漆漆的。我沿着那里走，走了好久，走到自己已经快要绝望了。可是最后，最后终于来到了这儿。我敲打这个木门敲打了好久，然后才发现，这个木门在里面同样也能打开。叶三娘这条后路，确实是花了很大的心思。”

　　“金玉铃知道吗……她的父亲……”

　　“不知道。我只告诉了墨水。我怕金玉铃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湘茹抱着肩膀，倚在了屋子周边的柜子旁。“叶三娘这个人，越细想越让人觉得恐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托墨水给了我一个继承书。遗产继承书。她要我继承金家的家业，也要我来抚养金玉铃，仿佛她预料得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一样……”

　　“那……这场婚姻……”

　　“所以我来金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你从木家救出来。我也不知道木平岳到底会把你卖到什么地方，所以娶来才是最方便的不是么？好了，咱们回屋吧，娘子。”

　　“好……等等谁是你娘子啊！谁是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