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房大姐的屋子里烟雾缭绕。

　　但凡进那屋子的，便能闻到满满的烟草燃烧的味道。

　　“大姐你又抽这么多烟，这要是以往，叶三娘保准儿会说你的。”

　　“你年纪还没我大，咋就这么乐意唠叨。”

　　房大姐的烟杆往桌沿磕了磕，她这才抬头看到自己的屋子里已经是雾蒙蒙的一片，自己手下关心自己的话也不是没道理。“好了你别管，我心烦着呢。”

　　她确实有心烦的理由。三天前千莹来给她带来了个十分不好的消息，这让她几天内都如坐针毡。

　　房大姐第二天便差人快马加鞭往零城送信，可就算是这样，一往一返至少也要十余天，恐怕那个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昨天千莹也不知哪里去了，恐怕是莽出了常恒去了夜鸦岭。恐怕她是去自寻死路吧……“哦，对了，你有啥事？”

　　“房姐，您之前差我打听打听夜鸦岭的事儿？”

　　“哦对，我都忘了……打听到什么了么？”

　　“有在酒肆听到点传闻，说那夜鸦岭之上，原本住着为数不多的几个亡命之徒，最近那里似乎住进去好大一个人物，让里面不出几日就变得井井有条。他们本来也惧那幡龙寨三分，最近却硬生生地压了幡龙寨一头。”

　　房大姐想，若原话如此，追根溯源可能出自幡龙寨人之口。不过眼下幡龙寨的人早就死光了，恐怕这消息也是很久之前的罢。她昨天听官府那边打探来的消息说，官府老爷家确实启用了两个新的主簿。这两人来路并不明了，只是有时是一副道士打扮，怕是和哪个门派有些瓜葛。

　　“好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待房门被那手下扣上，房大姐又捡起了放在桌边的烟杆。她吧嗒吧嗒地抽了几口，刚刚好不容易因为开门通风而变得清晰一点的房间又变得烟雾缭绕起来。

　　“唉……”

　　她桌子上铺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纸张，这会儿却无心去动，心里烦得很，自己却无能为力。

　　房大姐最后猛吸了一口烟杆，然后把它搁在桌子上，站起了身子。她想出去走走。不去哪，就是出去走走……

　　她拉开了房门，冬天冰冷清凉的空气立刻灌透了她的屋子，令人清醒的空气和清晨明媚的光线让她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你又抽烟了。”

　　一个声音从她耳边响起。那声音是……

　　“叶三娘……？”

　　“叶个头，是我。”

　　房姐努力地挣起眼睛，果真见着一个身影站在自己的面前，比自己印象中的叶三娘矮了一个头，声音容貌甚至神色姿态，却和她如出一辙。

　　“铃儿？”房大姐舒了口气，“你可和你娘越来越像了。”“不像就有鬼了。”铃儿回了一句，伸头往屋子里看了看，紧接着皱着眉头缩了回来，一脸嫌弃地说道，“我娘说过不让你抽烟了。我们换个地儿，问你点事儿。”

　　毕竟金玉铃是叶三娘的女儿。在房大姐的心里头，这女娃的地位简直比那个什么木湘茹还要高上一大截。她见着金玉铃心里自然高兴，本想着寻个合心的地方好好招待一番，铃儿却极力要求随便一个清静的地方就行，最后两人竟在那没有船只停泊的港口停了下来。

　　“就这儿吧。”铃儿说道。没有船只停靠的码头异常安静，一个人都没有，这正是她心中的理想之地，“木湘缘被掳走了？”

　　“是木湘茹。”

　　湘茹姐啊……金玉铃不知为何，心里总是舒了一口气。“官府情况如何？”

　　“听说是被夜鸦岭的势力控制着，不过其他的尚不清楚。我们也是出事儿了之后才去打探，所以……”

　　还没自己知道的情报多。金玉铃不禁叹了口气。

　　“那伙人来自覆云山。大北边的那个覆云山。身穿红边白袍……你稍加注意就好了，这事儿我来搞定。”铃儿说着，紧走了几步，然后回头说道，“房大姐以后也不许抽烟了……我走啦，多保重~”

　　“哎…”

　　房大姐道别的话还没说完，眼看着那小姑娘闪了两步便从自己视野之中消失了。

　　“还真和她娘一样……”大姐眯起眼睛，放眼被朝阳晃得金灿灿的大海之上。她沉湎在了当年和叶三娘初次相遇时候的事儿……

　　当然，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

　　铃儿比较喜欢晚上行动，再加上前几天赶路劳顿，她在城里左晃右晃，最后干脆又溜回了金家。

　　即便如此，她也不愿意惊扰这屋子里的人，索性变成猫的模样，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去厨房叼了一点儿吃食，随后跑到房大姐屋子里的房梁之上眯着去了。

　　等到暮色开始四合的时候，她才从屋子里钻出来，朝着那官府走去。

　　纵然用猫的模样潜入那官府再舒服不过，可是变成人形之后却没了衣服这点一直让她困扰不已，她思来想后，终于还是决定便用人形潜进去罢。

　　金玉铃徒步走到那官府城墙之外，天色正好已经黑漆漆的一片，她顺着外墙一路跳到了里面屋子的房檐之上，这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难题。

　　这会儿正是吃晚饭的时候，铃儿从一个屋顶跳到另一个屋顶，仔细巡视着屋子里面的动向。县令一家确实在吃饭，铃儿在屋檐上见着有人端菜进去，里面人影攒动。因为大冬天窗子紧闭，铃儿看不到里面究竟有多少人。铃儿正要跳向下一个房子，那房门竟然开了，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从里面钻了出来。铃儿心里一惊，赶紧躲到房梁的另一边，只露出半个脑袋来看那边儿的形式——云芊姐和她说过，在屋檐上面的时候尤其要注意的就是小孩子，他们和大人不同，总会满世界的瞎看，就算夜里躲在房子上头，也会被他们发现。

　　就如铃儿担心的那样，那孩子跑到外面看了一圈，忽然抬头看向了金玉铃的方向，而且一动不动地盯上了铃儿。

　　“你这小兔崽子，吃饭呢别乱跑！”屋里一个大人出来，抓着那个孩子的手臂便往屋子里去。

　　小孩子则不依不饶，指着铃儿的方向说道：“那上面有东西……”

　　“喵~~~~”

　　铃儿立即叫了一声，才打消那孩子的疑虑，被大人拖回了屋子。

　　铃儿松了口气，就在这时，她身后“扑棱棱”地一声响，惹得她赶紧回头看去，只见一只漆黑的老鸦从身后那个屋子里头腾空而起，飞向别处去了。

　　“夜鸦岭的夜鸦……”

　　铃儿顺着夜鸦飞起的方向找去，看那房门刚刚扣合，里面隐约有几个人影在动。

　　房大姐说，那家里有两个人……

　　铃儿悄悄地从房顶跳下来，溜到了门口附近的本是草坪，现在却是雪堆的角落里。夜里黑黑的，就算是有人从旁边走过，如果不注意，也不会察觉到自己的。

　　铃儿在那等了一会儿，只见那屋子里有灯光，却没半点声音，正在她奇怪之时，门又开了。两个穿着红边白袍的人前后走了出来，有说有笑地朝着外面走去。

　　与其去他们屋子里埋伏，倒不如……

　　金玉铃想到这儿，心一横，抽出藏在绑腿中的匕首，朝着距离她最近的那个家伙扑去。杀掉一个，然后和另一个一对一，铃儿完全有信心如此。

　　随之，那匕首朝着那人背后的死角刺去。然而，就在刃锋马上就要接触到那人衣襟的时候，那人好像早就知道这一切一样，紧走上一步，转身顺势轻推了一把铃儿的肩头，铃儿非但扑了个空，自己却也差点呛到雪里。

　　“这就是那个刺客？”那人说道，“也不怎么样嘛……”

　　两人转过身，摆好了作战的姿势。他们并没有带武器，就这一点来说，铃儿还算占了上风，但这“上风”微不足道——她眼看着两人五大三粗的臂膀，就算自己的手臂磕在他们的手臂上，恐怕把自己的胳膊磕折了他们都不痛不痒……

　　二对一……

　　毫无胜算。铃儿心里沉了下去，她自知完全打不过眼前两人。当然，此时也并非“不成功便成仁”的地步。

　　先佯攻，伺机脱身，越快越好。铃儿这么想着，朝着其中一个扑去，那个人见刺客朝着他来了，他也挺身扑过去，在匕首马上就要接触到他的时候，铃儿忽然俯下身子朝着下面钻去，伸出一条腿朝着那人的小腿猛踢过去。

　　紧接着，一阵钻心的疼痛从铃儿脚下传来，她顾不上这疼痛，见着那人一头栽到雪里，自己立刻滚起来，小跑几步朝着院墙越去。双手扣紧了墙的上沿，两只腿踩着墙面，只消登上几步，便能翻墙跑出去……

　　她这么想着，忽然一股强烈的冲击撞到了她的后脖颈，那力量带着她的头狠狠地磕在了墙面上，紧接着意识恍恍惚惚地“轰隆”一声跌到了地面上。

　　“嘿，准不准？”

　　那个躺在雪地里的家伙嬉笑着搓着手问道。

　　“真他妈有你的，起来。”站着的那个人走过去递给他一只手，把他拉了起来，“我以为你真被那小妮子绊了个跟头，你他娘的居然还能用雪球砸人的。”

　　“废话，要不怎么能在这儿混。好了好了，咱把她抬走，这个是什么？‘铄金’？”

　　“管他什么金，反正老大肯定能收咱们做徒弟。”这人说着，走到墙角，一只手抓起了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金玉铃，把她抗在了自己的肩上。

　　这边传来这么大动静，官府包括杨县令在内的不少人顺着声音都陆陆续续赶来了，见着俩人扛着一个女孩，都有些错愕。

　　“这，这是……”杨县令指了指金玉铃问道。

　　“来了个小贼。”那个扛着金玉铃的人说着，朝着门口走去，门口这些赶来的人也不由自主地给他们让了个通路，“我们给送山上去，没事了。”

　　“没，没事就好，没事儿就好……”

　　一群人目送着这俩主簿大摇大摆地走离了这儿，却谁都不敢多问一句。人们觉得主角都走了，事情不明朗，却只能作罢。

　　“走了走了，回去吧……”

　　“爷爷，屋子上面有人。”

　　响起来的脚步声里，一个稚嫩的声音传了出来。只见那小女孩摇指着那两个主簿居住的房子上头。这十来个人顺着望去，那上面确实隐隐约约地蹲着一个身影。

　　那身影见着别人发现了自己，也不不躲闪，它站了起来，朝空中丢了个什么，紧接着响亮的夜鸦声“呱呱”地叫了几声，几人再看那人影，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真是糟得可以。”

　　一个女性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一个红边白裳的女子闪到了几人，特别是那小姑娘的面前。“你你你……”杨县令心里着实有些发慌，眼前这人脸上罩着白色面罩，杨县令之前也没见过，不过她的身手毋庸置疑。想到在自己家却让“刺客”偷袭了夜鸦岭的人，恐怕那夜鸦岭又有理由来找自己提什么条件了，“你……这……夜鸦岭又有什么要求……”

　　“那个女孩你认识。”

　　“我……”

　　“你别狡辩。”女子问道，她的声音冷冰冰的，“我一直看着，你在看到她脸的时候，表情变化得很大，你认识她，对吗？”

　　“……对。”

　　“为什么不阻止他们？”她说着，竟蹲下来，看着那一直站在众人眼前的小姑娘。

　　“你不准欺负我爷爷！”

　　小姑娘见眼前这人看着自己，竟做出一副十分凶狠的表情说道，这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好啊，你让我抱抱我就不欺负他，嗯？”女子张开手臂，等着女孩儿过来。

　　女子这么一说，小姑娘立刻有些动摇。

　　“瑶儿，别……”女孩儿身后有人说道，甚至旁边的人往前涌动想要把孩子藏在人群的后面。

　　“你保证不欺负我爷爷。”

　　“我保证。”

　　“……”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很不情愿地走到了眼前这女子的怀里，被那女子抱了起来。

　　“你可比那老头儿强多了。”女子说着，又站了起来，望向了杨县令。“你还没回答我，你为什么不阻止他们？你阻止他们，他们不过也推搡你一下罢了，他们急着离开，不会对你怎样，你却还是选择了懦弱下去。”

　　“我，我怕……”杨县令支支吾吾道，“你们以我女儿要挟，以我全家人性命要挟，要我如何阻止……”

　　“……你女儿？”女子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竟冷笑了几声，“你只知道你的女儿被带到了覆云山罢。你不知道她是生是死，不知道她生活如何，甚至连她的模样都不知道！”

　　“大姐姐，你答应过我不欺负我爷爷！”女子怀里的女孩儿高声抗议道。

　　“噗……你叫我大姐姐？”女子笑出了声，“你可比你那草包爷爷勇敢多了。”

　　“你……你是……”杨县令终于觉察到了什么。

　　“爹，是我。”她一只手摘下了脸上的面罩，表情却依旧冰冷得怕人。“你真让我失望……算了，我压根就不该对你抱有什么希望。你这份懦弱逼走了我娘，把我拱手送人……二十多年了，你还是这样。”

　　“杨……”

　　“我不姓杨。”她冷冷地打断了县令的声音，“我叫云芊。我知道这两个字的意思，但对于我来说，这只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那仙儿，你娘她现在……”“你不配知道。”云芊断然说道，“她永远不会回到常恒，而你，却也从未寻找过她。我恨透你了。”

　　云芊说着，把怀中的孩子放在了地上，“覆云山的人不会再来了。夜鸦岭也不会。我以为你会有一丁点改变，真可惜，狗改不了吃屎。”

　　她恶狠狠地说罢，转过身走了几步，随后踏风而去，转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冰冷的北风抓挠撕扯着云芊的脸颊。但这丝毫不影响她愈来愈兴奋的内心。

　　“铃儿也被抓住了，现在，就差最后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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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前土丫头说是要待在龙神庙好好保护木湘缘来着。

　　可是木湘缘几乎每天都在零城的家家户户走访，土丫头便是随着她走，心里也闲得发慌。她总是想去那酒肆茶馆之类的地方，就算是听听那些有的没的，也比看湘缘收账有趣的多。于是没几日之后，她便在木湘缘手头留了几张符灵，自个跑零城里头玩去了。

　　按说，城里河岸边一溜儿画舫，多是些赌场青楼。然而最东边的河岸边有那么个凉亭，经常有些说书弹唱的过去卖艺，那里的主人平时喜欢说也喜欢听，卖艺的来了就把场地借给他们，卖艺的走了就自己上台演，久而久之也便成了零城不大不小的特色。

　　这些卖唱的按说到来此地卖唱有些规律，多数是一年一个循环，当然这一年里头大家走南闯北，发生个什么事儿谁也说不好，倒也不是十分准时。

　　要说这一年到头，那说书说得最好的，听说是一个叫“仙大姐”的女子，平时开春的时候便会来这凉亭说书，讲它十天半个月便离开零城。

　　年初的时候，土丫头也特地赶去听，不想却刚好错过了，这让她也懊悔不已。土丫头想留在这儿陪着木湘缘，私底下也是想等到开春，自己当真能见上那个说书人一面，好好听听人家是怎么说的。

　　这天土丫头也是无聊，坐在这小凉亭里头，听那凉亭的主人咿咿呀呀地说唱。

　　不过那说书的功底连土丫头都比不过，这让土丫头满心无聊地打起了瞌睡。明明天气很冷，小凉亭里面也因为没几个人而让过堂风吹得更是让人有些颤抖，土丫头明知在这种鬼天气里头睡觉妥妥的会感冒，自己的眼睛却不停自己使唤地想要往一块儿合。

　　没多一会儿，她竟黏在了桌子上，半睡半醒地听着那说书人咿呀，好像催眠曲儿一般，催着土丫头闭上眼睛安安稳稳地睡上一会儿。

　　“小心感冒哦……”

　　一个温暖的声音从土丫头的头顶传来，紧接着，一道温暖的触感似乎触到了她的脸颊，不过这似有若无的感觉立刻就被她忽略掉了，只顾着缩在自己厚厚的衣服里头，安安稳稳地睡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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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

　　不知过了多久，土丫头觉得有人推了她一把，她才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啊？干嘛啊……”她懒洋洋地问道。

　　“天快黑了哦~”

　　一个很轻柔的女声在她的身边响起。土丫头没听到过这声音，却觉得异常亲切。土丫头挣扎着睁开眼，迷迷糊糊地擦了擦因为睡得太香而流出的口水。

　　“你这小丫头。”一个爽朗的中年男人的声音从他的身边传了过来，“平时总是嚷着要听仙姐的书，人家真来了你却睡起来了~”

　　“……啊？”土丫头大吃一惊，定睛看去，却见一女子就坐在自己的桌子对面儿，微笑着看着她。

　　这女子从面容上看大概已经过了不惑之年，按照辈分来算，土丫头该毕恭毕敬地叫她一声“阿姨”才是。女子并未有多少打扮，但她纯粹自然的面容却丝毫不亚于附近那些画舫舞肆中的红尘女子。和她的妆容不相符的是，头发倒是盘得十分精细，看得出来她本身确实是一个十分在意自己形象的人。因为是冬天的原因，她穿得异常厚实，不过从她凹凸有致的外形上看，这女子身材也保持得特别好。

　　“睡得舒服吗？没感冒吧？”

　　土丫头听了这话，静静地感受了一会儿自己的身体，随后摇了摇头，“没事……”她说道。

　　“那就好。”女子温柔的说道。

　　“仙姐，那就跟往常一样？”

　　“……再说吧，以往我都是开春了才来，这次不一样。开春之后我还会照常回来，这几天如果我还有工夫，肯定来这儿捧场，如何？”

　　“也好也好，有这句话我就放心啦。”亭子的主人满心欢喜地说道。这会儿他又转向了土丫头，“天色不早了，你一人儿回家没事儿吧。”

　　“能有什么事儿，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差不多都有女儿了。”仙姐语气颇为轻松的说道，“好了，确实不早了，我可要上路了。”

　　“哎，等等。”土丫头可不傻，她错过了听仙阿姨说书，这会儿可不能让眼前这个大佬就这么走了，“阿姨你要去哪儿，没准儿我们顺路呢。”

　　“顺路？你去哪儿？”

　　仙姐双手抱起了她用布扎得严严实实的琴，像抱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一样抱在怀中，轻盈地走离了那小亭。

　　“我……你去哪儿？”

　　土丫头紧跟着眼前这女子，反问道。她生怕仙姐故意把自己的住处问出来，然后趁机把她甩开。

　　“见一老友，没多远。”仙姐在土丫头前头走着，语气倒也轻快。

　　“我送你到那儿，我离这儿远着呢，要出城。反正远走几步也无所谓，好吧？”

　　“出城？城外……有人家？”

　　“嗯。”

　　“……知道了。没问题的话就来吧。”

　　仙姐在前面走着，土丫头眼看着她的脸色却越来越差，神色越来越凝重，脚步也没有开始时候那么轻快了。

　　两个人并着排，朝北走过了几排房子，又西走了几个街口，终于，在一片空旷的雪地上停下了。

　　这诺大个城市中间，凭空出现了一个好大的空地，空地周围围的围墙已经被拆平了，里面只有几个房子还算完整，房子门口雪地上寥寥的车辄代表着这儿还有人管理。

　　除此以外，诺大的空地里，只有零零星星孩童的脚印，空旷得有些怕人。

　　这儿是金家的旧址。仙姐径自走向那雪地之中，在空旷的雪地正中间，停下了脚步，一只手挑开绑在琴上的扎绳，将裹在琴上的布解下，铺在雪地之上，随后将琴平整地放在那裹布之上，席地而坐，捻起手指，竟抚起琴来。

　　土丫头记得她之前说是“见一友人”，却不知为何在这旷地上如此做。她也不精通音律，然而即便如此，从那丝丝缕缕的琴弦之中，她也能听得到一丝淡淡的忧伤，一股浓郁的思念……

　　土丫头不敢问其中缘由，她站在仙阿姨身后，静静地听着这曲曲调哀恸的声音。

　　好久啊……

　　当最后一个音节被弹奏完毕，整个世界好像骤然安静下来。

　　都说乐曲总是能感染人，土丫头在这乐曲之中，也径自怀念起了自己的师父——那是她唯一的亲人，也是她想要怀念时，唯一值得她怀念的人了……她和墨水师姐不一样，她最后甚至都没陪在师父身边，或许这将会成为她这一生最大的遗憾也说不定……

　　土丫头还沉浸在自己的会议之中，身边那女子却已经收起了琴，抱着它站在了土丫头身边。

　　“走吧。”她说。

　　接下来好久，两人一直闷声走着，各自回忆着自己的往事，气氛沉闷得要死。

　　最后到了城头，仙阿姨却依旧跟着土丫头跟得很紧，没有一点儿想要分开的意思。

　　“仙阿姨……你要去哪儿？”

　　“十几年前，妖儿和我说，有朝一日她一定要学会弹琴，以后我死了之后，她就会陪着我，给我弹这首曲子听。”

　　仙阿姨并没有回答土丫头的话，却好像回忆起了自己的往事。

　　“当时无论怎么想，我总会比那个妖怪走得更早一些，谁知如今，却要我来送她一程……”

　　“您指的是……”仙阿姨刚刚是在金家的旧址上“祭拜”，又口口声声地说了“妖怪”俩字，想来她所祭拜的那个人就是……“是叶三娘？”

　　“啊？不……哦，对，她后来确实叫做‘叶三娘’。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我一直叫她‘妖儿’来着。”

　　“那您是谁？还有，您怎么知道我知道叶三娘，自顾自跟我这个陌生人提到她是个妖怪？您似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啊？”土丫头一口气儿把自己脑子里的问题都抖了出来。

　　“你猜？”

　　“……”土丫头挠了挠脑袋，又走了一段距离之后，才小声问道，“别人都称您为‘仙姐’，你还叫三娘‘妖儿’，一仙一妖，难道是……‘那个关系’？”

　　“嗤嗤嗤……”仙阿姨竟嗤嗤地笑了起来，“好了好了，这故事很长，我们去龙神庙再说，嗯？”

　　“您怎么知道我要去龙神庙？！”

　　“因为城外的住处只有那一处啊，你当时一说自己要出城，我便知道你……”

　　“我……什么？”

　　“你是粘土，对吧？”

　　“唉？！”

　　※※※

　　龙神庙的庙宇之中，幽绿的光芒在这之间闪动着，三个人影在那庞大的巨龙雕像之下安稳地坐着。

　　“如我所说，妖儿便是你们上一代的铄金。而我，则是那一代的‘粘土’。”

　　“粘土……前辈？”

　　“可以这么叫我。”

　　“可以坐您怀里吗？”

　　“如果你喜欢的话。”

　　土丫头听了这话，赶紧钻进了仙阿姨的怀里，有意无意地往后使劲儿蹭了蹭，虽然隔着好几层衣物，土丫头却因为自己背后隐隐约约的柔软感而变得愉悦起来，殊不知，在她坐入仙阿姨怀中的时候，她身后那双胳膊便将她拢了过去，十分蛮横地扣在了她的胸前。

　　“喂！”土丫头终于知道中计的时候，想要挣脱却已经来不及，左扭右扭，却始终逃不出仙阿姨的魔掌。

　　“一对儿色胚。”龙打趣儿道。

　　“这词也好久没听过了，当年妖儿总这么说我。”仙阿姨说道，“你们知不知道，妖儿变形的时候从来都带不上衣服的，所以她从来都不敢在我面前变形，后来啊，后来在她变形的时候我就把她的衣服偷走，害得她总是光着身子在我眼前儿求我，嘿嘿……不过很遗憾啊，她从来不让我看她女儿，说是怕我把她女儿玩坏了，真是的，我是那样的人嘛……”

　　“果，果然是前辈啊……”土丫头满是敬佩地感叹道，她这会儿想从前要是趁墨水师姐洗澡时候把她的衣服偷走……算了，她想了想又摇了摇头，她觉得她如果敢那么做，肯定会被师姐结结实实揍一顿。

　　“前辈。”木湘缘很无奈地看着几人疯闹，终于出口打断道，“我们还有很多事情不清楚，能不能给我们讲讲您的过去？还有叶三娘的？”

　　“好啊~但今晚儿你得赔我睡。”

　　“…………”

　　木湘缘听了这话，脸“刷”地一下涨得透红，心里一万个不情愿，却不知如何作答，只得慌忙地望向仙阿姨怀中的土丫头，以奢望她能帮自己开脱。

　　土丫头看着木湘缘那副模样，不禁一脸狡黠地笑了笑：“仙阿姨，我师妹经不起调戏的，要么今晚我陪你？”

　　“……你？勉勉强强吧~”仙阿姨一口十分勉强的口吻。

　　“那么说准了！”土丫头高兴地喊了出来，“师妹你可欠我个人情哦，知道该怎么报答我吧！”

　　“你！！切……”木湘缘狠狠地白了土丫头一眼。

　　仙阿姨自己的家具体在哪儿早就记不得了。她懵懂的时候，便被人卖到了常恒的青楼学习弹唱。那时候她有了她自己的名字：云仙儿——儿字要读出来，不是儿化音。就算是青楼的女子，也是分了三六九等的：卖身的，卖艺的，卖身兼卖艺的……很多很多种。而在那里面，卖艺的女子地位总是低人一等——去那种地方的人，少有奔着听歌喝酒的，更多的都是去寻个快活。而卖艺的女子长大了从青楼出来，却总要背负着和其他女子一样的名声，于前于后都不讨好。

　　“那您是……”

　　“我？大概……哪种都不是？”

　　云仙儿十多岁的时候，琴技已有小成，她渐渐地开始在酒客面前弹奏曲子，一来二去，便结实了一些酒客。而这些酒客之中，有一人额外收到云仙儿的青睐——杨家的一个小子。小子年纪不大，知道的事情却远远超过云仙儿的认知。

　　那时候云仙儿总是抚着琴，那小子便坐在云仙儿的身边，絮絮叨叨地给云仙儿讲这青楼外面的世界。他讲那春天的城外，海棠花瓣会像雨一样刮过整个世界，秋天的农田，金黄色的麦田被风掀起像是海水一样的波浪……身在这青楼，如身在囹圄中的云仙儿几乎从来没有见过那外面的世界，她最喜欢坐在他身边，静静地听他口中的那个“世界”。

　　屈指可数的几个年头，大概是云仙儿度过的最快乐的时光。

　　后来杨家的小子把云仙儿包了下来，让她就在自己的房间里面静静地等候，等到他每天夜里来寻她便好。

　　再后来，他们有了一个女儿。

　　再后来，杨家的人知道了这件事儿。他们把她的女儿掳走，逼迫她离开常恒，而且永远不能回去。

　　“为什么？”

　　“因为我出身青楼啊。”

　　“……”

　　离开常恒不久，云仙儿便遇到了“妖儿”——即是后来的叶三娘。那个时候，云仙儿背井离乡，连自己亲生的骨肉都难以相见，心灰意冷之际却恰好遇到了同样心灰意冷的妖儿，那个时候，她似乎杀死了于她来说，最最重要的人。

　　“你们那一代的墨水？”

　　仙阿姨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

　　“她是谁？”木湘缘追问道。

　　“妖儿从来没跟我提起过她们俩的过往，不过我倒是知道一点点……”仙阿姨说，“妖儿和她似乎在四处针锋相对，一直以来都将对方视作自己心头的大敌，想要除之而后快。她是一个大侠，一个道士，她的事迹至今依然在我们说书人之间传唱。她俗家的名字，就叫‘叶三娘’。”

　　“叶三娘继承了这个名字？”木湘缘低着头思索道：“那么说，那个惩恶扬善世人传唱的‘叶三娘’是‘墨水’，而我们的叶三娘却和她处处针锋相对，也就是说……她……”

　　“一个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野兽。”

　　仙阿姨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十分平静，仿佛一点都不奇怪一般。“妖儿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虽然依旧‘不择手段’一些，却收敛了太多太多，大概是受那个‘叶三娘’的影响吧。而她彻彻底底变成现在这样，那是她女儿出世之后的事儿了。”

　　“您后来没回常恒？”

　　“没。”

　　“您女儿呢？”

　　“见过一面……十几年前吧……”

　　说到这儿，云仙儿絮絮叨叨地给大家讲了那覆云山如何掳走了自己的女儿，如何把自己和叶三娘逼到那覆云山上去，最后叶三娘如何因为自己而被覆云山抓到，全都讲给了几人。

　　“我女儿记事的时候我就不在她身旁。那时候明明知道眼前的是自己女儿，却如何也不敢相认，倒是她先喊了我一声‘娘’。她还在襁褓中的时候，我曾给她起了个乳名，叫做云芊，那时候我给她讲起这事儿的时候，她倒也十分高兴……一晃这都十多年了啊……”

　　云仙儿提起自己女儿，念叨着那十多年前相遇的情景，好像是昨天才刚刚发生一般，记忆那么清晰。这一生，她和云芊相见也不过那屈指可数的几个时辰，从那之后又阔别至现在，如今这也依然是云仙儿心头上的憾事。

　　“仙阿姨，从那以后，您……”

　　“笃笃。”

　　有人敲了两声门，打断了几人的话语。

　　“夫人，常恒快马加鞭来的书信。”华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似乎是出了什么事儿，挺急的。”

　　“知道了，这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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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森森的堡垒，几个持着大刀的家伙立在门口。一排十多个人被绑着双手，低着头，一个接着一个走了出来。那些持着刀的家伙穿插在他们中间，每三两个后面便跟着一个。

　　“又是一批‘祭品’？还要多少？”

　　行人的最后，云芊跟着走了出来。

　　“最后一批。”

　　云芊身后的阴影中，一个男子将他的一只手搭在了云芊的肩膀上。

　　“犯不着让这么多人去吧。以前也这样？”

　　云芊从那长长队伍的开始扫到最后，夜鸦岭本地那些流寇几乎全都被安排到押送这些人的队伍中去了。

　　“这次特殊。昨晚的卦象上说，这次献祭很大程度上会出现差错。师妹，要不你也跟着去一趟？”

　　“我？”

　　“是。”

　　“……好啊，反正在这儿也没什么意思。”

　　“那祝你活着回来。”男人说着，又撤回到了堡垒的阴影之中。

　　又是一队“祭品”……

　　云芊跟在这队伍后面，却想不出这会儿到底会出什么乱子。

　　那些不知自己命运为何的路人只顾低着头走路，手持大刀吆喝赶路的夜鸦岭人却在作威作福。

　　云芊懒得逞那点威风，在队伍的大后头走路也悠闲得很。她最近才听说师兄一直在捉活人前往墨家村附近献祭，每次十五个左右，押送到墨家村附近统统杀掉。早些时候这些路人都是有幡龙寨提供，幡龙寨被端了之后便自己四下劫掠。不过这么做的原因为何，她却没能在师兄那里套出半点话来。

　　从夜鸦岭到墨家村，一个来回要三天时间，三天之后，师兄便要押着金玉铃他们俩回覆云山。现在自己师兄把献祭这事儿看得很重，怕是不等到自己回去不会轻易动身。而金玉铃她们，云芊就这么把她们丢在夜鸦岭心里倒是一万个放心——那可是师兄能在覆云山飞黄腾达的宝贝，他甚至就差把那俩人儿摆在闺房里面好吃好喝伺候着了。

　　至于自己……

　　云芊想到这儿，却满心疑惑地摇了摇头。

　　她猜不透师兄为什么会招自己回来，特别是那个贪图权贵的家伙，居然想要跟自己分一杯羹……

　　“呱！！！”

　　天上，一声响亮的鸦声从云芊脑袋顶上炸裂开来。在常恒呆这么久，云芊早就习惯了这些聒噪的生物。

　　她抬头看去，那夜鸦比烂瓜大上一些，在自己头上徘徊一圈儿之后，似乎发现自己在看着它，转而飞向了旁边的树林之中，落在了一棵树杈之上。

　　这些奇怪的生物云芊从来都捉摸不透。

　　——她也懒得捉摸。

　　※※※三十多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往前走着，行进速度比云芊自己走速度差多了。第一天晚上，他们在山间一个山洞里面过了一夜。那群夜鸦岭的家伙对云芊还算客气，带来的好酒好肉给了她不少，休息的时候也专门给她腾了个地儿。

　　然而出门在外，特别是和其他自己信不过的人一起出行的时候，云芊总是小心翼翼。她并没吃多少酒，待到所有人差不多都睡了的时候，自己一个人踱到了洞口。

　　从那夜鸦出现在她的视野开始，她便发现那夜鸦似乎一直在盯着自己这队伍，即便是现在，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在这黑漆漆的夜里也隐隐地泛着光芒。

　　它似乎在监视自己。

　　监视就监视吧，自己又不能拿它如何。

　　师兄最近献祭的时候越来越慎重，派来押送的人也越来越多。这次是“最后一次”，甚至连自己也被派来了。

　　……最后一次？

　　本来还悠闲地胡思乱想的云芊站了起来，认真地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儿……

　　师兄究竟在“献祭”给谁？“献祭”这么多人命是为了什么？“最后一次”……之后呢，会发生什么？

　　她还记得自己临走的时候师兄说祝自己活着回来，也就是说……

　　云芊又看向头上那个夜鸦，“倘若自己没有活着回来，它将会代替自己回去报告？还是说……只要献祭成功，它就会飞回去？”

　　师兄给它下达的指令究竟为何，自己无从知道，不过从眼前一系列表现上说，恐怕自己在押送过程中会出什么问题，而在那之后恐怕并不能比鸟儿飞得更快。

　　走一步看一步吧，云芊自信自己能够应付眼前的麻烦，而自己御剑飞行的速度并不输给那鸟儿。

　　师兄究竟会搞出什么名堂，明天晌午过后，大概便能见分晓了……

　　※※※

　　临近晌午。

　　大概已经踏入了墨家村的地界。

　　云芊跟在队伍后面，只觉得这世界愈来愈诡异——明明是晌午，还是干冷干冷的冬季，周遭却升腾起淡淡的雾气来。

　　再往前走了一会儿，这氤氲愈来愈重，脚下的积雪不知何时也消退殆尽，满世界除了白茫茫的雾气只剩下灰褐色的枝桠。

　　有些热。

　　在产生这种感觉的时候，云芊留意了一下眼前的人，见着他们中也有不少人松开了衣襟，不住地擦着汗。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忽然，简直就是在一眨眼之间，眼前的整个世界都变了……变……绿了……

　　一副春意盎然的世界一下子在她们眼前铺开，白色的浓雾眨眼间便消失不见，翠绿的植被绵延到了眼前的天尽头……

　　“呱！呱！！！”

　　头顶的夜鸦也对这种变化惊诧地怪叫起来。“头儿~”一个喽啰从前面退到了云芊身边，一副谄媚的语气说道，“这儿的情况从来都不对劲儿，我们来一次一个样儿，您先忍忍，那地方儿很快就到啦。”

　　果然，没走多远，一个稍显平坦的旷地便呈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这儿？”

　　“是的。”

　　可是这只是单纯的一片草地而已，没有尸体，没有血迹，什么都没有……

　　到目前为止，除了墨家村的地界里面气候有些诡异以外，好像没什么特别奇怪的。云芊擦着自己额头上的汗水，打量着这世界。

　　可是不安的感觉却在她的心底里愈来愈烈。

　　“那么，开……”

　　“啊！”

　　只听一声惨叫，夜鸦岭的一个喽啰抱着脑袋颓然倒地，在地上翻滚了几下之后便停止了挣扎。云芊赶紧跑过去把那家伙的手扒开，只见他头部被什么东西灌了个窟窿，死了。

　　这一击让云芊感觉莫名其妙，她以为要献祭结束之后才会有什么动静，不想现在却……

　　忽然，一个白影在林子中闪了过去。

　　“有敌人，大家小心。”

　　那白色的影子又从云芊的眼前一闪而过。

　　那是一只狐狸。是个妖。云芊看得很清晰。

　　看来这墨家村里搞事儿的是妖怪？云芊不想思考太多，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狐狸所处的方向——那妖怪这会儿正在林子中弓着身盯着几人。

　　“啊！”

　　又是一声惨叫，又一个喽啰倒了下去。

　　这让云芊意识到，眼前这狐狸并非一个人，它还有同伙。

　　云芊终于抽出了剑。她环顾着四周，仔细分辨着哪怕一丝一毫的响动。

　　这儿安静得怕人，从进到墨家村就是，除了这繁茂的植物和那只监视自己的夜鸦以外，一个活物都没有。这反而使云芊的防守处于有利的位置。

　　那白色的狐狸又在走动，有意刮着树叶沙沙作响，人们的注意力几乎全被它吸引过去了，它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十几个人的眼球。

　　然而云芊除外。

　　她在装作看着狐狸的时候，无时无刻地不在注意着四周，那个躲在丛林之中的人一定又在策划着什么……

　　“咻——”

　　云芊条件反射般地一闪，“当”地用剑挡住了丛林之中飞过来的物体，竟是一只石子。云芊来不及心疼自己随身带着的佩剑，朝着石子飞来的方向看去，只见那里的树丛一阵摩挲，云芊还来不及看那里究竟藏着什么，刚刚还在四周游弋的白狐如今已经冲到众人的面前。

　　那家伙身手并不太成熟，至少在云芊眼中如此。但即便如此，一个妖物凭借其与生俱来的速度与力量便足以碾压数个平常人。云芊抬脚想要截住那个妖怪，眼前这草丛之中的沙沙声却越来越清晰。仅仅一眨眼间，那草丛中，一杆锃亮的长枪便刺了出来。虽然这枪力道速度皆不俗，却太过正面，被云芊轻松闪过之后，才定睛打量起那持枪的人。

　　这是一个人类女子。没错，一个和妖怪联手的人类……

　　她的头发是很罕见的白色，不，那不重要。云芊快速打量着眼前这女子的装束，见着她穿得和自己差不多，都是冬季厚厚的衣服，额头脸颊已经透着细微的汗珠。这就意味着，她们也才进来此地不久。

　　跟踪么……

　　云芊想要问个究竟，对方却不给自己这个机会。她横起一枪再次向云芊刺去，云芊赶紧提起武器防御。

　　三两回合之后，云芊却摸清了眼前这人的套路。她的身手确实凌厉，功底也颇为扎实，只是她太“光明”了，一招一式全都摆在自己的眼前，单纯地用自己扎实的身手来攻击别人，用比对方更强大的力量、更纯熟的技巧来打败对手。

　　富家子弟的路子。

　　云芊哼笑一声，脚底一转，登起地面朝着眼前这人劈砍去。是的，摸清对面的套路再进攻，这是云芊一贯的打法。

　　和云芊预料到的差不多，她选择了侧过身子用枪杆扫开自己的剑身，云芊立刻弓下身子，没有持剑的那只手掌中闪烁出了冰凉的蓝色气息。

　　仙术会解决她！云芊让手中的仙术瞬间凝结成了一个修长的冰刀，朝着眼前那人甩去。

　　然而这次攻击并不完美，她只觉得自己侧身闪过一个人影，便赶紧收了法术滚到了一旁。

　　“这么快……”

　　云芊吸了口气。刚才的攻击确实起了些效果，眼前那人的裤子被撕了一个大口子，隐约透露着一些血迹。而那些夜鸦岭的喽啰，则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仅仅在这几招之内就被那妖怪一个不剩地全部打翻，她本以为那些喽啰可以替自己挡一阵儿的。

　　现在好了，一打二。

　　她把武器横在胸前，警觉地看着两个人，忽然感觉周围有些异样，似乎……起雾了……她眼看着两个人，眼角扫过这两人后面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时，心里不由得颤抖起来。

　　若说献祭这些路人是“献祭”，那杀掉这些夜鸦岭的家伙何尝不是？！

　　云芊这么想着，放下了剑，抬起袖子擦了擦布满脸颊的汗珠。“不打了。”她说。

　　“你说不打就不打？！我今天就要了你的……”

　　“收手，千莹。”狐狸化成了人形，站了起来。她也觉察到了周围的异动，完全地放弃了进攻，问云芊道：“怎么回事。”

　　云芊向着天上白了一眼，却见着枝头上那夜鸦在枝头上站着，脑袋不安地转动着。“帮我把那鸟儿打下来，它在监视我。”“……就这些？”

　　“拜托。”

　　这个被叫做千莹的枪士把枪插在了地上，在腰竟摸出个弹弓，随后两手扣在一起，在拉开的瞬间手臂朝着空中一甩，紧接着听到血肉一声闷响，那黑鸦便“嘭”地掉在了地上。

　　“真厉害。”云芊说道。

　　“少废话，木湘茹在哪？”

　　“木湘……”云芊皱了皱眉头，她一直记得师兄抓的是叫木湘缘，怎么便出来个叫木湘茹的？

　　她瞟了一眼那狐狸，这会儿径自走到了那群被压过来的行人前，挨个把捆着他们的绳索解开来。

　　“我不知道那叫木湘茹还是木湘缘，但是现在的麻烦不在这里。”云芊说着，她只觉得周围渐渐传来了沙沙的声响。“我只知道在这儿杀人被称作‘献祭’，今天是最后一次。”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快……快走！”

　　她最后几乎是喊出来，因为她听到那沙沙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多。

　　忽然，那迷雾瞬间蒸发……不，是瞬间被这世界上所有的植物吸了进去，刚刚还青翠的丛林立刻变得一片阴霾，树枝上、叶脉上，如血的殷红色在似有若无的闪动着。

　　这个世界变成了一片死亡的世界！

　　“走！狐狸你认识路！带着他们！”

　　云芊一声令下，那妖怪再次变成了野兽的样子，带领着那十多个人朝着来时的路跑去。

　　“那你……”

　　“少废话！”云芊推了一把千莹，要她跟上那些人，千莹却打了个趔趄。就在这时，林中突然窜出数个黑红色的藤蔓，朝着——不是云芊，而是那满地的尸首扑去。

　　在两人的眼皮底下，这些藤蔓纠缠过每一个尸体，而那些尸体则颤颤巍巍地又站了起来。

　　“我……”千莹挪了两步，她捂着腿，终于觉察到自己似乎没法像平常一样正常地跑动。“你别管我……”

　　“不管个屁！”云芊弯下腰钻到千莹的怀里，肩膀顶住千莹的腹部，抱着她的腿把她抗在了自己的肩膀上。随后，云芊将手中的剑朝着空中一抛，自己尽最大可能地踩了上去，然后驱动着剑，缓缓飞了起来。

　　呼……

　　云芊不敢看身后的形式，因为扛着一个人，只能小心翼翼地操控着御剑术，倘若她俩一块儿掉下去，那俩人差不多都得交代在这里。

　　“他们站起来了，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千莹在云芊身后说道，“那些尸体站起来了！变成和触手一样的黑红色！那是啥，你们在搞什么！”

　　“闭嘴！”云芊喊道。在她俩逐渐平稳地飞起之后，云芊才稍稍放松了点压力，“你老实点，别让我分神！”

　　她俩追过了在地上跑的一行人。

　　它们太慢了……云芊眼见着其中一个人被蜿蜒的树根绊了个跟头，紧接着后面两三个人全都跌倒在了地上，没等到他们爬起来，便被后面奔涌而来的藤蔓和怪物吞噬了进去。

　　下面的人群不断地奔跑着，速度慢的不断被藤条吞噬进去，不知跑了多久之后，才终于一头扎到那厚厚的迷雾避障之中。

　　“怪物退了！”

　　千莹在空中高喊一声，紧接着那墨家村的方向传来了一声隆隆的吼叫，却没有任何什么东西追上来。

　　但是即便如此，这队人依旧不敢松懈，急急地逃到了迷雾完全散去的地方，找到了有车马行进过的大道，才肯停下脚步。

　　“我们也下去？”

　　“你真吵。”云芊不耐烦地踩着剑说道。她忽然嘴角一翘，伸出那个没有扛着千莹的手，在她的屁股上摸了摸，又捏了捏：“手感不错。”

　　“你！放我！下来！！”

　　※※※

　　“这儿是大路，你们应该能找到回去的方向。”

　　“是是是，多谢几位大侠相救……不知几位大侠怎么称呼……？”这群行人之中一个看起来领头的人问道。

　　“妖怪的名儿也问？”狐狸说道。

　　“我……墨，墨水……”千莹一边说着，一边用衣服擦拭着自己的伤口。

　　云芊没说话，只是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摆摆手，叫他们快走。从夜鸦岭出发时一共将近二十个路人，十来个喽啰，如今只剩下这不到十个人……果然还是“献祭”了不少……

　　那几人也知道云芊不好惹，匆匆一拱手，便离开了。

　　“我也走了。”云芊紧接跟着说道。

　　“站住。”

　　千莹听了云芊这话，赶紧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因为腿部的剧痛，她不得不让墨无衣扶一把才行。

　　“木湘茹在哪？”

　　“木湘茹是谁？”云芊停住了脚步。

　　“你这家伙！莫不是被你们掳了去！”

　　“…………”云芊停顿了片刻，才明白自己这师兄恐怕是捉错了人，“那木湘缘是谁？”

　　“湘茹她妹妹。”

　　湘缘还是湘茹又如何，关自己什么事儿。云芊想道。

　　“你别想走！”

　　“……你们要救她？别开玩笑了，你俩连我都打不过。”云芊轻蔑地笑了笑。

　　“你当时可以杀了我们俩，然后御剑飞走……”墨无衣说道，她认可云芊的说法。

　　“我当时谁都不能杀！”云芊说道，“我看到夜鸦岭的人死了，听到那些怪物的异动时才觉察出来，这次的‘祭品’不单单是那些行人，夜鸦岭的人也是，甚至我也是！”

　　“所以，那些怪物到底是什么？”“我说了我不知道！”云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蕴怒，“我只知道这是最后一次献祭！我只是猜如果祭品少一些没准没那么严重！就这样！你听着，我现在要回去，要不然你拿什么茹还是缘的，会被我师兄带到覆云山！”

　　云芊说着，把剑抽了出来，正准备踏上去的时候，却又停了下来。

　　我可能会死。她忽然这么想道，如果师兄利用我只是把我当祭品的话，那我已经完全没有利用价值了……

　　“喂，千莹。是叫千莹吧。”

　　“干嘛？”

　　“你为啥要救木湘茹？”

　　“因为……”

　　“因为那是她老婆。”墨无衣抢答道。

　　“……哦？那从现在起你就是烛火了。抱歉，但是我可要活命。”

　　云芊捻动手指，千莹只看见自己脚底出现了个光圈，那光圈迅速浮起，分裂成了好几个，在下一瞬间便把自己束缚得严严实实。

　　“喂？！你干嘛？！”

　　“不择手段地活着而已。”云芊说道。她吹了一声口哨，随后烂瓜便扑棱棱地从天上飞了下来。

　　云芊撕开一条布条，从袖子中抽出一根碳棒，在那布条上用力地划上“捉住烛火”四个字，绑在了烂瓜的脚上，亲吻一下烂瓜的额头，便把它丢到了空中。

　　“你打不过我，妖怪。”云芊的语气很轻松，或者是故作轻松，“你应该知道夜鸦岭怎么去。你可以立刻前往那里救她们一命，或者慢悠悠地去给她们收尸。”

　　她说着，抗起了千莹，踩上剑缓缓地升上了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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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姐姐有难！你们到底知不知道！她有难！被抓起来了！”

　　木湘缘一把推开客房的门，朝着屋子里的两个人咆哮道。可是她定睛看去时，却傻了眼——灵仙儿披散着头发，衣冠不整地瘫坐在床边的空地上，胸脯轻微地浮动着。土丫头则同样衣着凌乱，缩在灵仙儿的怀里，脸庞也埋在了她的怀中，安静地睡着。

　　“喂，你们……”

　　两天前几人得到常恒的信件之后，灵仙儿一口否决了木湘缘想要立刻赶往常恒的决定，之后这俩人便一直把自己锁在这客房里面，除了有食物送来以外，连木湘缘都不知道她们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你们这样睡会感冒的……”木湘缘从床上搬来被子，想把这俩人盖起来，在接近她们的时候，却觉得两人身周的温度比其他的地方都要热，温暖得刚好可以安心睡觉。木湘缘看到云仙儿的脸颊上甚至还有一些细微的汗珠。

　　木湘缘识得这是一种仙法，她在土丫头带来的师父的书中看到过。保持这种温度不会花费多少体力，只是因为它太过基础和普通，总是被别人遗忘而已。

　　她把这被子放回了床上，在那床边安安静静地坐着。

　　她心里很急，火急火燎的那种。可是却只能在这儿慢慢等待。这会儿已经过了晌午，俩人却还依偎在那里睡得很熟。木湘缘怎么也猜不透他们在搞什么名堂。

　　忽然。

　　她心头一颤，仿佛整个心都落入无尽的深渊之中，一直一直坠落下去而永远无法落到底部一般悬了起来。

　　木湘缘赶紧站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

　　她四下寻找，却没有头绪，她急切地走到床边打开窗子，一股寒风袭来，外面却什么都没有。

　　“湘缘……湘缘？”

　　脑海中一个声音若隐若现，是神龙的声音。

　　“怎么了？你怎么了？”

　　“你没事儿？”

　　“没有，只是刚才……心里头颤了一下。”

　　“我也是。”龙说，“是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你的姐妹们……你们的命运是束缚在一起的，当一个人有危机的时候，其他人总会感受得到……”

　　“那你说的‘危机’是什么意思。”木湘缘的身后传来了土丫头的声音，看来刚刚的不安将两个人扰醒了。

　　云仙儿起了身，走到木湘缘的身旁，轻轻抚摸着她的头说道：“这种感觉……通常讲……是死了。”

　　“死了？！谁？！铃儿？墨水师姐？还是……还是……？”

　　“师妹，你别瞎想。”土丫头跟在后面安慰道，“神龙只是说‘通常’，我猜大家都平安无事……”

　　“你猜什么啊，通常就是一定，肯定有人出事儿了……肯定……”

　　“等我把你姐姐救出来，我就去北方找你岩姐，好吧？”“木湘缘。”云仙儿的手停在了木湘缘的头上，语气凝重地问道，“半年之前妖儿——就是你们口中的叶三娘——去世的时候，你在哪。”

　　“我那天刚好约铃儿出去玩。”木湘缘回忆道，“我们坐马车还没到城门，就听到说金家的方向起烟了……你问我这个干嘛？”

　　“你当时……有现在这种感觉吗？这种心底里空落落的感觉？”

　　木湘缘想了想，说：“好像没有吧……我记不清……”

　　她这么说着，忽然也觉得奇怪起来——当年叶三娘出事的时候自己确实没什么感觉。如果眼下是自己姐妹出了事儿，那灵仙儿为何会被扰起来？

　　“算了，这个先放放……”木湘缘意识到事情好像有些奇怪之后，原本紧张到不行的心也稍稍地放宽了些，眼下对于她来说，自己的姐姐才是最重要的，“我已经叫人备好马了，你们准备一下，我要去常恒。”

　　“常恒？常恒就交给我吧，我这就动身。”土丫头整理了她的衣服，将桌子上厚厚一摞符灵塞在了自己的口袋里面，“你骑马过去，等去了常恒再找到夜鸦岭，恐怕又是半个月过去了，到时候恐怕黄花菜都凉了。”

　　“那怎么办嘛，难道飞过去？！”

　　“对，飞过去。”

　　土丫头自信满满地走出了屋子。

　　“喂？！”

　　※※※

　　龙神庙的庭院。

　　这里的雪从来都被家仆打扫得一丁点都不剩，空旷的院子内，寒风扫过冻住的沙土，卷不起一丁点尘埃。

　　“土师姐！你这是要……”

　　“好好看戏吧~”灵仙儿站在了木湘缘的身边，很自信地朝着土丫头招招手。

　　可是灵仙儿站的那个位置，却让土丫头很是不解，她赶紧小跑过来问道：“仙阿姨，您不去吗？”

　　灵仙儿摇了摇头。

　　“可是，您去了常恒就能看到‘他’了吧？这么多年了，‘他’应该早就成为一家之主，早就可以让你住下，过上安安稳稳的生活，这不好吗？”

　　“何必呢。”灵仙儿微笑着叹息一声，“缘分已尽，何必再见。就让那个他记忆中的我永远活在他的记忆之中罢。”

　　土丫头语塞。

　　“快走吧，别让你师妹等急了，嗯？”

　　“……嗯。”

　　土丫头点了点头。她走离了两人，又回到了那旷地上。土丫头记得，纯曦长老说，初级的符灵术只能召唤自己最熟悉的人。

　　而土丫头最熟悉的，摸过于她自己——“粘土”自己。

　　她从挎包里拿出一个纸张，被叠了几折的纸张。这巨大的符灵在制作的时候几乎吞噬了她和灵仙儿两人所有的气力，害得她俩在那屋子里沉睡了好久……

　　但是她们俩成功了。土丫头把那巨大的符灵按在地上，轻声催动上面的灵力，转瞬之间，整个世界都开始震动起来。龙神庙的家丁仆人感觉到这震动都争相从屋子里出来，躲在木湘缘的身后，远远地看着那院子当中的土丫头。

　　而这震动的中央，天蓝色的光芒在土丫头的身下喷涌而出，那小小的纸张里面，一个漆黑的物体涌动了一下，紧接着缓缓地从土丫头正下方缓缓钻了出来。土丫头有些始料未及，赶紧蹲了下去，双手也紧紧按在了那漆黑色的皮肤之上。

　　紧接着，那巨大的躯壳下一双喷射着天蓝色光芒的眼睛浮出了地表。木湘茹看不到那眼睛中除了光芒以外的半点神情——不，这东西压根没有什么神情。它不是活物，只是符灵……只是，它太逼真了……

　　随后，卷曲的龙须、乌黑锃亮的鳞片，锋利的指爪，巨大的羽翼……一切的一切全都从地上那小小的符咒之中喷薄出来，这庞然大物终于破了枷锁它的束缚，蜿蜒着一鼓作气直冲向了天空，它在高高的空中缓缓地展开漆黑的双翼，巨大的翅膀几乎笼罩住了整个天空，只消轻轻拍打几下，那掀起的狂风便将屋顶树梢上的积雪掀到了空中。

　　“龙！是龙！！”

　　人群中有人喊道，他们惊讶着，惊叹着，最后竟齐刷刷地跪拜下去。

　　木湘茹看到，那龙头之上，一个小小的黑影晃了晃，她仔细分辨，才分辨得出那是土丫头正在朝自己招手……

　　庙中的龙神也被这异动惊醒，饶有兴趣地在木湘缘的耳边评论道：“还不赖，虽然比我们小了不少。”

　　这漆黑的长着双翼的巨龙仅仅在那上空停留了片刻，便弓起脊梁，拍打着双翼朝着东边的方向奔腾而去。

　　直到这时，土丫头才知道那条老黑龙听说自己学了些符灵术后为什么会随手把自己的几丝鬃毛塞给了自己——这，这符灵实在是太大，太厉害了……

　　她伏在漆黑色的龙首之上，听着风声呼啸着撕扯自己的衣襟，看着她的身下偌大的零城也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村庄，如此一来，去那什么夜鸦岭，恐怕要不了片刻便能找到了……

　　※※※

　　阴森森的夜鸦岭堡垒，并非一个多大的地方。

　　相传这是古时候的城楼，如今却只剩一个瞭望塔差不多大的地方。从这塔楼的门口走进去，里头是个不大的厅堂，满打满算能挤进去二三十人，当然，如今这里只剩下三五个人，宽松得很。

　　云芊用托盘托着茶碗，小心翼翼地穿过厅堂，绕到了后面地下的走廊。这地下的部分曾经应该是储存粮草的地方，冰冷，却干燥得很。

　　她来的路上，顺手催动一把挑了挑几将燃尽的灯芯，即便如此，昏暗的地下仓库却依旧依旧不甚明亮。木湘茹三人这会儿就在这里。她们被反绑着坐在那里面的蒲草上。这些蒲草也是云芊来了之后要求加上去的，在那之前，只有木湘茹一人坐在那冰凉冰凉的地面上，别提多惨了。

　　“我来喂你们点水。”

　　云芊说着，俯下身子把那托盘放在了地上。

　　“不喝。”

　　千莹很反感地将头扭到了一边。木湘茹虽然没有千莹反应那么强烈，却也轻轻摇了摇头。

　　“铃儿？”

　　“嗯……”

　　铃儿显得有些疲倦，却还是爬到了云芊的身边。她被绑着手，身子有些不便，索性靠在了云芊的身旁。云芊也是满脸堆笑地倾满了一杯清水，一手捏着杯身，一手环过铃儿的肩膀，抱着她一点一点将那杯中的水喂到了铃儿嘴里。

　　饮罢，云芊帮着铃儿擦了擦嘴巴，惹得铃儿微微一笑。

　　“好喝。”

　　“一会儿听到上面有打斗声，你便变个型挣脱这绳索，然后把她俩放开。上去的时候小心点。”云芊说道。

　　“等下，你给她喝的啥。”千莹很警惕地问道。她从铃儿的表情上读到，那杯中的水并非普普通通的白水。

　　“蛇草水啊，你操这个心干什么。”云芊笑了笑。

　　她收拾好杯子，有些不舍地离开了这地下室，没等她走几级台阶，只听楼上传来了一个雄壮的呼喊声：“师妹！！师妹！！！”

　　“咋了？！”

　　“上来！刚才天上……好像有龙？”

　　龙？！

　　云芊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跑出了地下室，只见这堡垒里仅剩的三个人全都挤在了门口。

　　“什么龙？”

　　云芊的师兄比云芊高了整整一头，壮硕的身子堵在门口，把云芊的眼前门口的光亮遮得严严实实。

　　“不知道。”师兄的声音里透露着一股丝毫不掩饰的喜悦。他让过一条过道，让云芊走到那堡垒外面去，“刚才就在天边，太阳底下一个黑色的身影朝着我们飞来，可是没多一会儿就落到了林子里。我想，定是那墨家村的献祭成功了！！”

　　“……献祭出一条龙？”

　　“我这就修一封书，墨狄，墨风，你们两个这就把这信送我师父那儿！我这就把这消息告诉他！到时候你们进覆云山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师兄显得十分高兴，扭头走进了壁垒里面。

　　龙……？

　　云芊开始惴惴不安起来。

　　献祭为什么会蹦出来一条龙？在她的脑海里，能和龙扯上关系的仅有那五个被封印着的龙。倘若真的有一颗封印石在墨家村，那把人的生命献祭给封印石……龙难道就会蹦出来？

　　云芊想想，又摇摇头否定了这一想法。

　　覆云山从来都是以维护封印和保持轮回为己任，那样的话把龙放出来岂不是打破了封印？！“师兄，你一直献祭，献祭到最后会出来个龙？”

　　“我哪知道！”师兄扶着案子，甩着毛笔在桌面上龙飞凤舞着，“既然看到了龙，那就是呗！好了，你俩过来。”

　　云芊的师兄满怀期望地把这书信教给了墨家的两兄弟，送到了门口，目送他们消失在雪色的山岭之中。他一口气抓了五个人中的三个，又办成了师父交给他的任务。

　　如今他离回到覆云山邀功领赏只有一步之遥。

　　当然，还有他这个总是想着分得一杯羹的师妹。

　　这个早就被覆云山抛弃，只有在“用”的时候才会被想起的蠢货师妹……

　　“师妹。”

　　“嗯？”

　　云芊一直斜靠在堡垒的门口，她在等待，她告诉过那个狐狸，它应该会摸到这里才是。师兄刚送别那哥俩，估摸着这会儿差不多该……

　　她眼见着师兄转了过来，一脸微笑地靠近了她。老实说，那副嘴脸只会让云芊感觉很恶心。她觉得自己的肩膀忽然沉了一下，师兄拿宽大的手掌毫无顾忌地拍到了云芊相对来说无比纤弱的肩头。

　　“你干嘛？”

　　师兄并没有说话，反而把整个身子贴了过来。他的前胸甚至贴上了云芊的胸口。

　　“你干嘛啊！！”

　　云芊脑子一片空白，没想到师兄竟然会对她做出这种……这种事情。她本能地想要往后退两步，不想自己的身后便是堡垒坚实的石壁。她抬起胳膊想要把眼前这人推开，可胳膊刚刚抬起来便被师兄牢牢地抓住了手腕，按在了墙上。

　　她别无他法，只能把头扭到一边，不去看眼前这人恶心的表情。可是在她脸颊旁，她分明感觉到了伴着他的呼吸带来一阵一阵的气流。

　　那家伙的脸……

　　“云芊，你没那么傻吧……还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吗……”

　　“……”

　　“你一直被利用。被利用，被抛弃。再被利用，在被抛弃……你帮我找来了不少宝贝，可惜，你已经没什么价值了，知道么。”

　　云芊一动不动，只顾眼神看着旁边灰色的枝条和白色的积雪混杂着的世界……

　　师兄用他一只强有力的打手捏住云芊的两个手腕，高高的举在了云芊的头顶，用他那略带一丝邪恶的声音说道：“可是我可非常珍惜自己的东西。你从了我，或者死。嗯？”

　　云芊尽可能地不去理睬师兄这无礼的要求，可他那宽大的手掌竟在自己的上身游移起来，云芊很不自在地扭动身子，却如何都摆脱不掉那手掌……

　　“那么说你是默认咯？”师兄淫笑着，索性顺着云芊的衣领，将自己的手伸向了她的衣内。云芊只觉得一只冰凉粗糙的大手顺着自己的脖子，撑开了衣襟，蛮横地钻到了自己的前胸，贪婪而肆意地揉捏把玩起来。须臾，师兄甚至丢开云芊的双臂，把住了她的衣领，狠狠朝着两边撕去。

　　“你……！”云芊涨红了脸，很努力地扯住自己的衣服，她想蹲下去，却被师兄挤在那墙边，蹲不下，逃不走，哪儿都动不了……她感觉到自己的脸上泛起了燥热，整个人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有，有人……有人来……”

　　她想要分散师兄的注意力，而后者却完全无视云芊的警告，将云芊两手狠狠一甩，随后爪着衣领往两边一扯，云芊只觉自己前身一股凉意袭来，自己的外衣连着中衣竟全都给他扯开，一层薄如宣纸的轻纱正螳臂当车般试图遮掩她最后的隐私。

　　“我完了。”

　　云芊一阵寒意涌上心头，双手一下子失去了力气，垂到了自己的身体两边，放弃了抵抗。她双眼无神地望向了深邃的远处，任凭师兄如饥饿的野狗一般在她的身前肆虐。

　　她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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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芊只觉得意识有些模糊了，她双眼正对着的林子里，那枯败的树枝似乎有些抖动。但她很快便意识到只是自己的幻觉而已。

　　没人会来救自己，自己的手上沾染着无数人的血，自己不配有人来救……

　　她这么想着，却见那枯枝的抖动愈来愈剧烈。人……人影……

　　云芊好像又看到了希望一般挺起了头，努力地朝着那个方向望去。果然，两个身影出现在了林子之中。

　　人……有人……

　　她激动得眼里渗出了眼泪，模糊得甚至有些看不清了。

　　“他妈的，坏老子好事。”师兄也终于注意到了这情况，朝着旁边啐了口唾沫大骂了一声，丢开了云芊。

　　云芊好像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力气一般，一下子瘫坐了下去。

　　她一只手拉扯着自己的衣襟，另一只手狠狠摸了两下自己的眼睛，再看那两个来者，已经站在了师兄的面前，摆开了作战的姿势。

　　云芊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她第一眼看上去，便觉得异常熟识……

　　“……娘？”

　　她这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竟有些哽咽。

　　“该死……说好了要不择手段地活下去，刚刚却径自放弃了自己……”她扶着墙，慢慢摸索着爬了起来，她看清了，那两个人确实和自己模糊记忆之中那个“娘”的样子十分相似，不过却是符灵而已。

　　若是符灵，那操控者必然在这附近。是娘吗，是娘来救自己了吗？

　　“嘭！”

　　突如其来的攻击击中了云芊的脸颊，本来就浑身无力的她整个人翻了过去，身子重重地磕在了城墙上。

　　传遍整个身子的疼痛让云芊痛苦不已。“活下去……”她心底里拼命地朝着自己嘶吼，“活下去！”她努力地睁开眼，只见一只雪白色的狐狸就在自己的前方，弓着身子双眼怒视着自己。

　　是那只狐狸啊，你可终于来了。

　　云芊舒了口气，满脸感激地看着眼前这个满是怒意的生物，倒是让这个狐狸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的对手是我。”云芊说着，整了整自己被弄得乱七八糟的衣服，“从现在开始，拿出自己最强劲的一面好了。”

　　狐狸——也就是墨无衣，她看到过云芊作战的样子。自己就算是拿出最厉害的本事，恐怕也难以和她搏上一搏。不过如果不这样的话，恐怕她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这狐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紧接着整个身子渐渐膨胀了起来，她的后肢越来越壮实，前肢也变得修长，腰杆从伏在地上慢慢变得弯曲，前肢缓缓地离开了地表。这只毛茸茸的生物竟没有变成人形，而是变得和云芊一般大小，以双腿站立的半人半兽的生物。她的双眼死死地锁定了云芊，猛然间扑了上来，云芊低下头朝着旁边一滚，滚到了壁垒前方的空地之中，站起来刚刚回头，却见那怪兽已经紧追上来。她躲闪不及，索性一把抓住那挥舞而来的前爪，背过去伏身使劲儿一用力，竟把这怪兽背摔在了地上。

　　“攻击招式太死板。”

　　云芊笑了笑。她看到师兄正被那两个符灵纠缠着，虽然眼看着他一下砍翻了其中一个，但树林之中不知哪里又飞出来了一个符灵……

　　“你应该在战斗的时候更加变通一些。继续？”

　　怪兽似乎没什么反应，在云芊“继续”的两个字吐出来那一刹那，立刻又挥舞着利爪扫向了云芊。

　　“对就这样~”

　　云芊轻松闪过了那招，尝试着有来有回地反击墨无衣。

　　墨无衣发现，眼前这个人的武功确实比自己高明太多，自己无论怎么攻击，却都会被她一一化解。她甚至可以在化解的途中轻松干掉自己，但她没那么做，她好像在指导自己武艺一样一边和自己打斗一边指引着自己。

　　她的葫芦里到底卖着什么药……

　　云芊确实在指引着墨无衣，不过她的注意力大半都在她那个师兄的身上。那符灵确实是个强劲的对手，倘若娘亲本人来和师兄打上一架，恐怕师兄很难有招架之力。而这些符灵，却只能勉勉强强拖住他而已。

　　就这样下去的话，胜利的应该是师兄。

　　云芊这么想着。毕竟符灵不可能在战斗的过程中书写，那符灵消耗完毕的那一刻，便是师兄胜利的一刻。

　　这没什么不好。

　　她看着那符灵一个一个被击破，画成一个纸人飘落在地上，原来自己母亲的模样也变成另外一个手执长剑的人——它们显得更不堪一击。

　　“好了你该走了。”

　　云芊小声嘟哝一句。她再一次闪过墨无衣的攻击，随后翻身一脚踹到了墨无衣的脊背上，把这野兽踹到了几步之外的雪中。云芊狠狠瞪了一眼墨无衣，示意她快走，随后头也不回地朝着堡垒走去。

　　师兄应该很快能打完。云芊想道。

　　须臾，当她端着乘着茶水的托盘走出来的时候，师兄已经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雪地上，左顾右盼地巡视着着那静悄悄的雪地。

　　她小心翼翼地走向那个看着让她反胃的家伙，从旁边探过头来轻声喊道：

　　“……师兄？”

　　“……”

　　“没伤着吧。”云芊一边问着，一边一只手朝着那茶碗儿里倾倒茶水。她觉得自己现在暂时是安全的，经过这场打斗，师兄应该不太会立刻对自己的身体产生什么想法。

　　“你咋一个妖怪都搞不定，还让它跑了？”“都怪你啊~”云芊的声音变得嗲声嗲气的，她轻轻靠在师兄的身边儿，哀怨道：“要不是你把我搞得浑身酥酥软软使不上力气……呐，水。”

　　这覆云山的弟子，看着自己师妹忽然变得如此体贴顺从，只觉一扫刚刚战斗的疲惫，接过杯子仰头把那茶水倒在了自己喉咙里面。

　　“还有啊，你以后别那么粗鲁啊，我都没心理准备……你知道，要不是为了你，我还不捉了她们自个把她们送到覆云山上去……水还要不？”

　　“不要了不要了，咱们进屋。”

　　师兄说着，转身朝着堡垒里走去，他一边走着一边用手不断揉捏着额头。

　　“嘻……进屋做那种事儿么？”

　　云芊端着托盘，紧紧跟在了师兄的身后。

　　“嗯……等下，头有点疼，可能是刚刚打得太欢，吹着凉了……”

　　“不是那个原因哦，其实吧……我刚刚在水里加了点经脉散~”云芊声音轻盈地说着。

　　师兄听到最后那三个字倒吸一口凉气，转过身去瞪大了眼睛盯着云芊。云芊却依旧端着茶碗仰头，眯着眼睛，笑盈盈地看着师兄。

　　“你不会真觉得我对你有好感吧？会吗？不会吗？会吗？”云芊从托盘的底部抽出了一只长匕首——那匕首一直就被云芊用手指按压在托盘下面，“嘻嘻~~师兄，现在如何？”

　　云芊随手一丢，把那托盘连带着茶碗“哗啦”一声丢到了地面上，她却全然不顾这些，笑盈盈地玩弄着手里的匕首，看着眼前的师兄。

　　师兄只觉两眼有些眩晕，赶紧晃了晃脑袋，身子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趔趄。

　　“师兄，其实呀，我等这一刻，等了很久啦~~”

　　云芊缓缓睁开眼睛，提手一刀，刺进了她师兄的胸膛，这个高大威猛的男人瞬间没了力气，两腿一软，跪了下去……

　　“你……你……”云芊眼前这男人，两只宽大的手掌把住云芊的手腕，却没法阻止她的动作。那锋利的匕首被云芊一点一点拔了出来，夕阳的光芒钻进这昏暗的堡垒，照射在滴着鲜血的刀刃上，闪闪发光。

　　“我？我只不过是个工具而已，‘被人利用~被人抛弃~又被人利用~又被人抛弃~’，是吧？师兄您说得一点也没错呢~”云芊说着，照着那被鲜血映红的纯白色道袍又补上一刀，然后迅速拔了出来。

　　“你只知道我是你师妹，你知道这么多年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云芊补起一脚，将这个庞然大物踹翻在地。厅堂的后面，三个人影从那地下仓库的入口探出了头，她却完全没有理会。

　　“当年覆云山利用我，找到了我的母亲，找到了叶三娘。然后呢？你们像扔垃圾一样把我扔在覆云山的后山，在那儿任我生，任我死……”云芊眼前这巨大的躯体因为疼痛，已经卷曲成了一团，他捂着身体，嘴里却嘟哝着恶狠狠的话：“你这王八蛋……等我师父知道你……”

　　“知道我什么？知道我杀了你？他不会知道的。”云芊哼笑着，她脸上的笑容自始至终都没有一丁点儿变化，“在那终年积雪的山里，那么多年，我学着如何捕捉野兽，学着辨别哪些花草能吃哪些会中毒，不知多少次徘徊在生死边缘，也不知道多少次为了活下去而啃食那些冻得生硬的尸体——野兽的尸体，人的尸体所有能够找到的食物……那可真是让我怀念的日子啊，‘师兄’。”

　　云芊一只脚踩到了男人的头颅之上，轻声说道：“你不是我杀的第一个覆云山人，第一个早在十多年前就死在了我的匕首之下。你也不是最后一个。”

　　“你……你杀了我，快杀了我……！”

　　“不不不，那多无聊~”

　　云芊连连否认着俯下身子，忽然又转动匕首，朝着这男人的背部刺去，男人因为剧痛，整个身子挺了起来，只见他的前胸匍匐过的地面已经被蹭得血红一片。紧接着，云芊又用力扯出了匕首，一股鲜血随着匕首拔出喷溅到了云芊脚边地上。云芊很随意地在脚上那躯体上洁白的衣服上蹭了蹭这沾满血的利器。

　　“你知道吗，总有一天，你听着，总有一天……”云芊看着脚底下那已经几乎毫无生气的眸子，微笑着说道，“我要把你们山前供奉的那什么神女扯出来，像现在这样踩着她的脸，然后把唾沫啐在她的脸上，呸！”

　　说着，云芊朝着那已经涣散了的眼眸吐了一口唾沫。

　　“很期待吧~？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云芊对着这几乎毫无生气的躯体自顾自地笑了良久，终于，她将自己踩在这人脸上的脚收了回来，“那么，晚安~”

　　她捏着匕首的尖部，狠狠朝着脚下甩去，只听“咚”的一声闷响，锋利的刀刃径直削过了这男人的喉咙，插在了冬季这冰冷的泥土之中。

　　“好了~没事了~你们出来罢。”

　　云芊长舒了一口气，抬起手美美地伸了个懒腰。

　　可是云芊等了一会儿，这周围还是静悄悄的。

　　“金！玉！铃！”她有些生气地喊了一声。

　　“……哎。”

　　铃儿从那墙边探出了脑袋，紧接着有些瑟缩地走了出来。

　　“你这是干嘛，怕我啊？”云芊撇了撇嘴，赶走几步到了铃儿身边，胳膊跨过铃儿的脖子搂在了自己怀里，“你这死孩子，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有你那么刺杀人的么！”

　　“……啊？”

　　云芊完全无视了在铃儿后面的俩人，拉着铃儿大摇大摆地朝着大门走去。

　　可这会儿，门口却出现了两个身影堵住了云芊的去路。

　　“金玉铃……”“那个……”

　　门口两人同时开了腔，觉察到对面也在说话，又同时闭上了嘴巴。两人互相看了看，又使了几个颜色，却扭扭捏捏谁都不愿意开口。

　　“墨无衣……还有土丫头？”云芊身后的木湘茹倒是先插上了话，“你俩怎么……土丫头，你这么久哪儿去了？”

　　“嗨，那个说来话长。”土丫头摆了摆手，“湘缘姐和仙儿阿姨让我来救你们，怎样怎样，我也算有点用处吧！？”

　　“仙儿阿姨……”云芊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紧接着摇摇头，“没事，没什么……”

　　木湘茹终于清了清嗓子，打断了几人：“既然大家平安无事，那我们就近去常恒再好好叙旧，如何？”

　　※※※

　　第二天傍晚。

　　热腾腾的饭菜满满地摆了一桌子，算上房大姐在内的七个人围在大桌子旁整整一圈儿。

　　满是喷香的饭菜，恐怕是铃儿她们俩这么久以来吃的最好的饭菜，可是云芊这会儿却满是不适应。

　　云芊本来不想和她们去。但是被铃儿硬拉着，才坐到了金家的厅堂里。她很不适应地尽量躲在金玉铃的旁边。

　　谁知，大家对于她本身却莫名地感兴趣。

　　“哎？你是杨县令的女儿啊！”房大姐最感兴趣地问道。

　　“嗯。”

　　“有对象吗？结婚了吗？”

　　“……”

　　“房姐你都没结婚呢吧，还催别人。”湘茹说道。

　　“终于找到个伴儿嘛！哈哈哈哈哈~”

　　周遭的人这么热闹，云芊却低着头盯着眼前的酒水，喝也不是，吃也不是，总觉得自己和这个氛围格格不入。

　　“哎。”她身边这个被叫做“土丫头”的少女小声和她搭话道，“你叫云芊？”

　　“嗯。”

　　“认不认识……云仙儿？”

　　“她……她现在还好吗。”云芊别别扭扭地说道。这个人是她娘，她如何能不知道呢。

　　“她现在就在零城。她很挂念你。”

　　云芊点了点头，她沉思了好久，终于缓缓开口道：“那就拜托你告诉她，她女儿现在还活着，活得很好。”

　　“你不去看她？你能见到她的。”

　　“你看到我昨天的样子了吧……我现在变成这个样子，满心都是复仇的样子，早不是当年那个能扑在她怀里喊她‘妈妈’的小女孩儿，这叫我如何有颜面去面对她……”云芊轻轻晃了晃脑袋，终于肯端起桌前的那杯酒，一口全都吃了进去。“就让那个她记忆中的我永远活在她的记忆之中罢……这样最好……”

　　“你和她真像。”土丫头听到这话，居然有些心酸地笑了出来，“好吧，我会转达的……”

　　“还有。”云芊说，“爹也很好。他有他自己的家庭，也有一个比他有骨气得多的孙女……他过得很幸福……”

　　“……”

　　※※※数日之后，好不容易团聚在一块儿的众人，又踏上了不同的征程。

　　墨无衣说自己的师父想要见铃儿，据说是因为叶三娘的缘故。妖族发来的邀请，非但是铃儿，就连云芊也对那里颇有兴趣，三人索性便启程去了无莲谷。

　　千莹打算往南走。她还要继续寻找她的母亲。临走之时，她赠给了木湘缘一个漆红的木匣。这精致的木匣上雕刻着镂空的凤凰。里面隐隐地有东西藏着，但木匣整个浑然一体，木湘茹拿在手里，竟不知如何将它打开。千莹说，这木匣名为“盤凤归缘匣”，是北疆法力高强的大师制作的，制作途中还要千莹手指滴血进去。匣子的用法也简便。当与自己觉得最重要的人分别时，便赠与她。来日匣子的持有者和匣子的主人重逢之前，匣子便有感应，自会开启。“我会回来的。”千莹最后拉着湘茹的手，一字一顿地保证道。

　　墨水站在那巍峨的巨石之下，抬起头仰望那遮天蔽日的巨石。玄清观。时隔一年，她终于回到了这里，这个她的师父指引她到来的地方。

　　寒风瑟瑟，吹过江南，始自塞北。

　　一曲羌笛随着凛冽的风惯透了长城之外一个小小的营地。

　　“一年了啊……”小岩从怀中抹开已经被她揉得不成样子的信，上面的墨迹早已模糊难辨。她把那纸张捧在眼前，狠狠地吸了吸，随后努力地辩识那模糊不清的文字。

　　“我会回去的，总会回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