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喂，那谁，再来一盘熟牛肉~”
　　
　　金玉铃一边用手往自己的嘴巴里塞牛肉片，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她故意坐到凳子的大后头，方便让两条小腿在凳子前面悠闲地荡来荡去。
　　
　　倒是五步花自认倒霉，好不容易从汉广溜到了赤江，却又被金玉铃逮个正着。这小丫头凶狠程度五步花心里有数，从几天前开始，就把这孩子当祖宗供在店里头，好吃好喝伺候着，生怕给怠慢了。
　　
　　最开始的时候金玉铃是跟着一个女子在一起的，那时候，那个女子倒是总是能付足了银子还带小费，五步花这头自是乐此不疲。不过最近几天那女子却丢给自己一大份的首饰财宝后，丢下一句照顾好小丫头就一走了之了。
　　
　　这日子一长，到最后店老板心里头终于是结起了疙瘩：这么供下去总是没个头，自家的小店并不大，虽然养着这个小丫头倒不至于给自己家吃穷，不过究竟什么时候是个头儿？
　　
　　“不知道！”
　　
　　问起那个离开的女子时，金玉铃鼓着脸颊气呼呼地回答道。
　　
　　其实云芊什么时候回来，金玉铃也想知道。那天云芊接到赖瓜传来的书信之后，就当即决定只身回到覆云山去。金玉铃百般的不情愿，最后却还是让云芊给跑了。
　　
　　“那谁那谁~我回屋子里休息啦~”金玉铃用手抓起最后一片牛肉塞到自己的嘴巴里，跳下凳子召唤着五步花，她本是说到这儿便罢了，朝着屋子里走了两步之后，耳朵忽然一抖，继续压低了声音说道，“要是和别人提起我在这儿，你可就死定了……”
　　
　　说罢，金玉铃赶紧窜了几步，逃跑一般地钻到了屋子里。
　　
　　有人问她……？五步花很不解地看着金玉铃离去的方向，只是觉得有人问到她本身便是一件稀罕事儿，自己替她保密又如何，何必以死相逼？
　　
　　然而下一刻，她就猜出来是怎么回事儿了。
　　
　　只听着门口的门框“咣当”一声，好似鞋脚踢到了门槛的声音一般。
　　
　　晌午以前，客栈都是冷冷清清的，除了在这儿住店的旅者会在屋子里填饱肚子以外基本上不会有什么来用餐的客人。因此仅仅是声音，便引起了五步花足够的注意，她本能地转过身来朝着门口露出老板娘职业般的微笑。
　　
　　“客官里边……哎？”
　　
　　只见着那来者，怎么看都是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有气无力地一手扶着门框，头发也披散着遮住了脸颊，腰间似乎有一把佩剑，不过五步花只瞧见了剑柄，剑身剑鞘什么的统统都没有。
　　
　　这怎么看都是一个穷困潦倒到要死了的武士吧！要死也别死这里啊！
　　
　　五步花心里头一阵恼火，赶紧两步跑到那门口，只是想着丢去几个铜板把他轰走就好，谁知自己想要接触他时，却被他按住了自己的手掌。
　　
　　像这样一个潦倒的家伙，以五步花的想象来看本就应该灰漆漆的像铁锉一般，谁知那手掌握上来却软软的还有一些温暖——虽然在她看来确实脏了一些。
　　
　　“可……”来者有气无力地在嗓子眼里嘟哝道，“可算找到了……”
　　
　　这声音……这蓬着头的竟是个女的？还认识自己？
　　
　　五步花赶紧用手捋了捋她的头发，这才认出了来者的面貌——
　　
　　墨水大侠？
　　
　　五步花赶紧将墨水扶到屋子里头，吸溜吸溜地喝了几口粥，又咕咚咕咚地灌了几口烧酒，才道出了自己来这里之前的经历：原来墨水本是说要去帮陈家打探和陈天运的死有关的女子。不想这一路从大北头又绕到了汉广西边，路过这赤江城的时候，身上实在是没的什么盘缠，只是想到这里稍微有几个认识人，便跌跌撞撞找来了这里……
　　
　　哈哈。五步花心里这么笑了两声，连她自己也猜不出自己是该高兴还是如何。总之她心里只是在嘀咕一件事——现在这小饭馆里头来了俩吃白饭的家伙了。
　　
　　虽然想是这么想的，五步花脸上却没有表现出半点不快。她帮着墨水弄了间屋子，按说墨水表现得如此疲惫，是该好好休息一下，自己当然不便过多打扰——当然她也不想。
　　
　　“那个。”五步花临出屋子的时候，墨水突然把她叫住，“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金玉铃的小孩子？”
　　
　　“嗯？小孩子？”
　　
　　五步花立刻这么答道。她自知金玉铃不是个善茬，手上的钱大抵没几个是干净的，之前金玉铃特意嘱咐到别人问起她的时候千万别告诉人她在这儿，这墨水找起她来怕不是这小丫头惹到墨水不成？
　　
　　“是我的师妹。当年她娘把她拜托给了我，如今却不知去向。你做客栈，人脉广，以后若能听到她的动向，便告诉我。若见着她，便和她说我在找她。”
　　
　　“这是小事儿，以后有幸遇到我定会告诉她。”
　　
　　五步花见墨水再没想说什么，便招呼一声出了屋子，前脚刚刚关上房门，却见着金玉铃她就站在不远处自己屋子的门口。
　　
　　看来屋子里面的是谁，刚刚又说了什么样的话，全都没有逃过她的耳朵。不过金玉铃却只是冲着五步花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随后便也转身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关上了门。
　　
　　“五步花！五步花！！老板娘！！！”
　　
　　雄壮的吼声从楼底下传上来，是快刀陈——或者说现在的称呼该是“老陈”——大清早便去市场做一些采购工作，这会儿是回来了。至于这金玉铃与墨水大侠之间，那是她们的事儿，五步花现在还是觉得，自己离她们越远越好就对了。
　　
　　※※※包括金玉铃和五步花在内的所有人都认为墨水要在这小客栈住上一阵。可是当天黄昏左右，金玉铃从外面“挣笔小钱”回来之后，便被告知墨水已经走了，而且是在一个时辰之前就出发了。
　　
　　“她去了哪儿？”
　　
　　金玉铃的手一直缩在袖子里，在五步花眼里那可能藏着价值连城的宝贝也说不定……“啊，那个……”五步花意识到自己看着对方的袖子竟出了神，赶忙回答道，“鬼村。她说她要去江水对岸的鬼村。”
　　
　　“哈？！鬼村？！”金玉铃向后跳了两步惊呼道。如果她的屁股后面还有尾巴，那么此时她的尾巴肯定竖了起来并且炸了毛。“那个鬼村？！”
　　
　　“是啊，就是‘那个’鬼村。”
　　
　　“……好吧。”金玉铃的语气里面满是无奈，“我也去。”
　　
　　“去找你师姐？”
　　
　　“也不是……在找到杀了我娘亲的仇人之前我才不要和她回去。就是有些不放心，我去看看。这些拿着，算是我和我师姐的。”
　　
　　金玉铃抓过五步花的一只手拉到自己面前，紧接着赶紧伸出自己藏在袖子里的那一只手，往五步花的手心里一抹，五步花只觉得自己的手掌一沉，两坨沉甸甸的东西差点让她的手坠下去。
　　
　　是两个足足的银锭子。
　　
　　这金玉铃不知从哪儿淘来的宝贝让五步花的嘴角翘到了天上去，却依旧强忍着笑出声的意图好生帮金玉铃打点些行李。
　　
　　因为是黄昏，而鬼村又在江水的另一头，为了避免天黑了没法过江，金玉铃仅仅带了点奈吃的东西，还有一包云芊走之前给她留下的泡水喝的草药。剩下的东西都塞给了五步花，嘱咐她“能用的就留着用不着的扔掉算了”，随即也离开了五步花她家的小客栈。
　　
　　金玉铃跟着云芊在一起的时间多了，也渐渐地学会了识人，像五步花这样只喜欢钱的家伙可以说是非常单纯了，想结交这样的人当然不是什么困难事儿。
　　
　　不过和五步花相比，云芊那家伙就……
　　
　　金玉铃想到云芊的时候又是一阵头疼。这个人对自己没有来由的好越来越让自己害怕，自己猜不透她究竟想要做什么，自己却很不自然地过度依赖于她。
　　
　　唉，比起那个，金玉铃刚刚赶到码头，太阳已然收起了它最后一束光芒。
　　
　　眼前这码头如今早就空荡荡的，行人早也走光了，只剩一个穿着蓑衣模样的人在那里给船只系着绳索。
　　
　　“哎！船家！”
　　
　　金玉铃挥动着手臂大喊着窜了去。
　　
　　系船的艄公听着声音，慢悠悠地转过身，瞧见金玉铃便估摸出了她来这儿的意图，赶紧摇头道，“小娃娃回去吧，太阳下山了，不渡啦不渡啦！”
　　
　　“为啥？要不了多长时间吧？”
　　
　　“听娃娃的口音不是赤江人吧？这赤江啊，太阳落山，就不好渡咯~”老艄公依旧不紧不慢地收拾着他的船，没有一丝改变主意的意思。
　　
　　“我知道，因为鬼村是吧。”金玉铃直言不讳地说道。
　　
　　金玉铃此话一出，老艄公立刻停止了手中的活计，奇怪地抬头看向金玉铃，一脸“你知道还想去”的神情。
　　
　　“傍晚的时候，我师姐跟客栈的人说要去鬼村就走了，我当时没在……”金玉铃眼里闪出一副焦急的神色，嘴巴抿了抿然后说，“我要把她找回来。”
　　
　　老艄公听这话竟停下了手中的活，眯着眼看看映衬着暗蓝色天空的江面。
　　
　　“上来吧。”
　　
　　“你同意了？”
　　
　　“是个抱着半个剑柄不苟言笑的小姑娘吧？”
　　
　　老艄公解开缆绳的速度可比刚刚绑船的速度麻利得很多，三下两下把绳子松开，紧接着便撑起把船支离了岸。
　　
　　看来这个船家之前载过墨水，听说她竟然要去鬼村，心底里难免有些自责吧。
　　
　　“丫头你可给我听好，下了船沿路朝西，走两个时辰大路就是鬼村，”老艄公在船尾摆着船桨，迎着江水哗啦哗啦地拍打船身的声音大声嚷嚷着，好似嘱托一般，“等你到了鬼村的村门口，无论你找没找到你的师姐，都别再往里走了，要回来。”
　　
　　“因为夜晚进去了没有人会出来，对吧。”金玉铃蹲坐在船头，心里有些急切地望着对岸，语气上却不慌不忙地补充道。她在赤江也有一段时间了，自然有听坊间说过那个鬼地方。
　　
　　她听说过夜晚进去的人就像凭空消失一样再也不会出现，也听说过夜晚过江有时会碰到水鬼把船弄翻。甚至这里就距离玄清观不远，而玄清观却不知什么原因对此视而不见。
　　
　　这个鬼村——大概十多年之前那还不叫“鬼村”，当然正常村子不会叫这个名字。后来听说那里一夜之间所有人都人间蒸发了一样，全部消失得一干二净。但是几年之后，人们却发现那个村子却被完完整整地保存下来了。非但没有像是古迹一样破败，甚至没有因为“没人”而产生一丝一毫的衰败感，在那之后渐渐传出来诸如“夜间能在村中看到人影”之类的传闻，因此“鬼村”这一名号便渐渐取代了它本来的名字。
　　
　　随着夜色慢慢降临，江水之下也变得愈发昏暗。
　　
　　船头破着江水，尚能让水面翻腾起一些晶亮的水花，而稍远一些的水面之下，漆黑的暗流愈发让金玉铃心里头不安。
　　
　　起先她一直认为所谓的“水鬼”不过是因为鬼村而借题发挥出来的东西，不过随着靠近对岸，自己身上的汗毛净齐刷刷地立了起来。
　　
　　“看来传言说得对，它们确实存在。”金玉铃这么自言自语道——与其说是相信自己的预感，不如说金玉铃不敢违背自己的本能。
　　
　　“船家！停船！”她忽然从船头站了起来，朝着船尾大喊了一声。
　　
　　“啥子？”老艄公摇船桨摇得正欢，听得小丫头忽然大喊，嘴上答应着手上却完全没有减慢的意思。
　　
　　“我说停船！”金玉铃从船头蹿到了船尾，因为失衡的关系船差点被她踩翻过去。
　　
　　这一串让老艄公看不懂的操作终于让他停了手：“你这丫头，是要害死我！”
　　
　　“呿。”金玉铃没空搭理老艄公的愤怒，摸出早已准备好的铜钱，蹲下来一把塞到了他的手里，继而讲到，“就到这儿，老爷子。你调头回去吧。”
　　
　　话音一落，金玉铃挺起身便朝着船头跑去，江面出来的风也渐渐在她的脚底汇集，待到船头时也并未有太多的动作，跨上水面，风也将她的身子轻轻托起，使她的脚底踩在水上如同在平地一样平坦。
　　
　　但是这并不是平地。
　　
　　灰暗涌动的水底之下，蛰伏着的水鬼因为被看穿而愤怒，仗着水性朝着金玉铃张牙舞爪而来，那漆黑枯瘦的手臂甚至伸出了水面想要扯住金玉铃的脚踝。
　　
　　金玉铃距离岸边并不远，但是脚边的水鬼却距离她更近一些，她拼着命地朝着岸边码头的方向飞奔，却总觉得那怪物离自己更近一些。
　　
　　扔东西？
　　
　　她想起了之前娘亲教给她驱鬼的方法，说是被鬼追了随便扔点东西就能引起鬼的注意，不过那姑且只是娘哄孩子说的话而已吧？！
　　
　　正在这儿胡思乱想之际，金玉铃的裤腿忽然传来了令人恐惧的触感。
　　
　　此时此刻她也不愿意想那么多，从腰间随便摸出了什么东西随手一丢，只觉着脚底下的东西忽然没了动静，紧接着又从后面挣扎着跑来。
　　
　　然而就那么一丁点的时间，水鬼却早已追不得金玉铃了。直到这猫儿一溜烟儿地跑到了岸上，水鬼却只能在水底下愤怒地来来回回徘徊着，上不了岸，发不出声，只能搅和着水花表达着它们的愤怒。
　　
　　金玉铃上了岸，才回头远眺那江面，老艄公已经划着船走很远了，回到赤江城没什么问题，至于自己，她也没给自己多少时间休息，马不停蹄地追她的师姐去了。
　　
　　……
　　
　　……
　　
　　通往鬼村的道路很好辨认，不过这一直都安静得很。
　　
　　金玉铃心底里头难免有些忐忑。她不知道自己在找到师姐之后该怎么让她回去——自己着实不想出现在她师姐的面前，因为那样怕不是会被墨水拖回天零观再也出不去了。
　　
　　但是如果不直接告诉她别忘那村子里走，又该如何劝她回去呢？更退一步讲，如何才能在自己发现师姐之前不被师姐发现呢？
　　
　　在金玉铃的记忆里，她的墨水师姐从来都是一个武功高到没边的角色，她……
　　
　　金玉铃想到这儿，心里一激灵，警觉地看了看四周，确认周遭的草丛树木中没有一个人影之后才稍稍安心下来。
　　
　　这会儿天上的月亮并不圆，不过那微弱的月光对于一只猫咪来说，已经足够清晰地辨别眼前的所有景物，不过相应的，金玉铃的眼睛也变得幽幽地闪着绿光吧。
　　
　　这一路她都小心谨慎地行走着，几乎极尽所能地竖起耳朵睁大眼睛，一个劲儿捕捉着哪怕是一丁点的风吹草动……可惜一路走到了将近午夜，也没有察觉到半个人影，直到她隐隐约约地见到了这条路的尽头，路的一左一右两根涂了漆的柱子出现在了金玉铃的视野里。
　　
　　那两根柱子上还有横梁，横梁上似有牌匾，上面似乎写的字，却很难看清究竟写了些什么。而且这种村口建筑的风格，莫名地让金玉铃很不舒服。
　　
　　她终于是在这村门口停住了。再往里面走，差不多就是鬼村，进去之后就再也出不来。但是墨水师姐似乎已经进到这里了。
　　
　　金玉铃翘着脚往里面看，但是里面却是黑漆漆的一片，就算是像她这样优秀的夜视能力，也依旧无法在那黑色的世界中寻觅到一丁点的光芒。
　　
　　在这样的迟疑之下，她的警觉性却丝毫没有减退——至少她自己认为自己依旧能敏锐地感受到周遭哪怕一丝一毫的变化。
　　
　　然而当金玉铃的汗毛竖立起来向她发出警告的时候，还是太迟了。
　　
　　黑色的破布斗篷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地出现在了她的背后，一直遮蔽了大半个夜空，它漂浮着，好像从哪里悠悠地飘来，又好像一直都站在那里一般。
　　
　　『你变得迟钝了，大猫。』
　　
　　那破布之中的东西“说”道。
　　
　　金玉铃本能地想要跳开，不过大概是因为恐惧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竟然一动没动。
　　
　　『你看你看，都把人家吓傻了吧？』这个“声音”来自金玉铃的左边，道路旁边的灌木附近，看起来就像一块儿被人随手挂在树上的破衣服，『刚刚我就和你说了她不是大猫，你还不信。』
　　
　　『……』
　　
　　金玉铃感觉到自己身后的那块儿破布有点低落，本来大张开能盖住半个天空的斗篷也搭落下来，刚刚汗毛紧立的紧张气息一瞬间就被打得稀碎。
　　
　　“你们……是谁？”金玉铃的警觉性却没有减弱，赶紧向前跳了一步，转身仰望起这块破布来。
　　
　　说是“破布”，金玉铃如今才觉得有些贬低他们了。那不过是飘在空中的、通体漆黑的大长袍子。袖子和衣襟全部都宽大而轻飘，感觉像是破布一样。
　　
　　金玉铃看不清他们的脸，但是她能断定眼前这两个“东西”确实是鬼。好在刚刚自己在水面上碰到的那些不太一样，眼前这两个明显属于可以对话的那种类型。
　　
　　金玉铃眼前这个黑斗篷低吟着：『守护者。监管者。』
　　
　　『其实就是看大门的。』另一个的声音幽幽地，像是能被夜风吹散一样。
　　
　　『你能不能不要打岔？我好不容易营造一下气氛你就拆我台！』第一个忽然扬起他肥肥大大的袖子，愤怒地咆哮起来，『那她是大猫的崽子咯？就和计划的一样，我要带她去阴间咯…』
　　
　　带去阴间？
　　
　　虽然金玉铃并不知道这两只鬼究竟在这里做什么，不过最后这句话她倒是听得真切。带去阴间就是让自己去死对吧？！那还和他们扯什么淡，赶紧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溜之大吉……
　　
　　『你可想好，那群臭道士可盯着这块肥肉呢。』远处那只破衣服飘飘忽忽地朝这儿转悠，他的语气来看，似乎和眼前这个意见完全不同，这倒是让金玉铃安心了几分。
　　
　　『看小猫崽儿这表现……喂，你娘跟你说过这儿？』
　　
　　娘？这儿？她摇头：“你们说的……是我娘？”
　　
　　『你看，她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天命石充盈得很，不如好好和她说。』
　　
　　起初就在金玉铃身边的这个鬼刚刚一句话不说，听得身边的“同事”好声劝解后，便是一甩袖子，『随你。我去河边。』然后竟飘悠悠地离开了这村门口。
　　
　　“哎，那个……你们认识我娘？呃……你们是谁？”
　　
　　一提到叶三娘的事情，金玉铃闲得比任何人都上心，本是打算乘机逃走的她，立刻就改变了主意。
　　
　　『何止认得。』
　　
　　这只“看大门的鬼”和离开的那只很不同，语气从来都很和蔼，虽然说话的时候依旧带着凉飕飕的气息，不过在金玉铃看来却并不危险。
　　
　　“看大门的鬼”飘到这小猫咪的前头，从需要金玉铃仰着头才能看到的程度缓缓降了下来。
　　
　　『我和刚刚飘走的那个家伙都是鬼吏，再来这里之前做的都是把灵魂引入阴间的活。十年之前这儿发生过一起异变，是一个能穿行人鬼两界的家伙搞的鬼，后来得亏是你娘出手帮了忙才平息了。不过这个村子却因此阴阳反转，连通两界。
　　
　　我们一时拿不出办法，大猫和我们提议把这里做成吸引死者的地方，这附近的人若大限将至，便总会被吸引其中。』
　　
　　“可是我听说人进去了就出不来。都是他们本就该死？”『不不不，如果有人在夜里误入的话，恐怕需要在这里面生活直到他们阳寿尽了……因为这个原因，本来我们上头的鬼打算推广这种阴阳反转区域的，后来就算了。』
　　
　　“那这里就这么一直保持着？”
　　
　　『因为之前和大猫——也就是你娘有过约定，她来提供维持这片区域所需的能量，以此为条件，她，后开她说还包括你，可以随便出入这个村子，而且在里面她也有个不错的屋子来用。』
　　
　　“哦……”
　　
　　金玉铃用拳头拄着自己的脑壳，尝试着理解这件事。包括零城的金家，还有那个野外的妖阵，还有无莲谷的洞穴，大概和这个鬼村差不多，是娘专门设置的落脚的地方，所谓“狡兔三窟”嘛，金玉铃很理解这件事。不过……
　　
　　“不过刚刚那个家伙为什么要杀我？”
　　
　　『这个啊。因为几年之前大猫来过这里，说是把她在这里所有的权利都转给了你，也就是说你可以挥挥手就把这里给丢掉。鉴于天命石这种给这里提供能量的东西并不好找，所以我们认为你早晚会撒手不干了，所以他就打算除掉你然后自己想办法维系这个村子。』
　　
　　“就……就因为这？”
　　
　　『是啊，毕竟在这儿看大门比四处跑来跑去勾引鬼魂轻快得多你说是吧。』
　　
　　是个鬼。
　　
　　这种理由让金玉铃刚刚产生的“原来鬼也能好好交流”这种想法一扫而光。“刚才是不是有人进了这村子？”她问道。
　　
　　『确实有个家伙进去了，不过……』
　　
　　“那我也进去。”
　　
　　『哎……好吧，』这鬼魂想要说些什么，终究是没说，临走嘱咐道，『你家是第一个路口附近一个金色的大门，你只管进去便是。』
　　
　　随后这鬼看着金玉铃进了村子，便转身回到门口附近的灌木那里去了。
　　
　　※※※
　　
　　村子的村口便是这鬼村字面意义上的“入口”。
　　
　　金玉铃踏入那一条界限之后，一道刺眼的光芒立刻笼罩了她和她身边的一切，害得她本能地合上了眼睛，只觉得眼皮之外是一片白茫茫的颜色。
　　
　　待到她蠕动眼皮，使得自己的眼睛适应了这刺眼的光芒时，眼前那一草一木身旁村子入口的立柱牌匾全都清晰可见……她不可思议地抬头，却见着苍蓝的天空上明晃晃的太阳挂在了天空的正中间。
　　
　　“阴阳反转”，原来如此。
　　
　　她从村口一路走到有住户的住处，这一路很远，道路两旁也尽是庄稼田地。这一路上她也曾碰到过一个扛着锄头正在往田地里赶的年轻人，见着金玉铃之后眯着眼睛笑着朝她打了招呼。
　　
　　与其说是温暖得让人不可思议，到不如说是外人对这个有进无出的地界妖魔化了而已。
　　
　　村子比金玉铃想象的要大一些，南北一共整整有两条街，两条街又有两条互相连通的道路。第一个路口附近的金色大门，是指从村口延伸下来的南街与北街连通的第一个岔口。
　　
　　这一路并不太远。
　　
　　她轻快地走着，街道两旁有些上了年纪的在晒太阳，也有些小孩子在街道之上玩耍，还有几个青年的女子背着衣服朝着路口的方向走——她们大概是要去河边洗衣服罢。
　　
　　这哪里是个鬼村。
　　
　　这明明是一个安详得不能再安详的小村子啊。
　　
　　“哦呀……”
　　
　　当金玉铃摸索到属于她的“家”时，不远处的一个老太太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晒着太阳，她看到金玉铃最后停留在那个久未开启的门口时，竟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是叶姑娘的小丫头回来啦？”
　　
　　“哎…”
　　
　　本在研究着这门上究竟上没上锁该怎么进去的金玉铃，看着这老太太心里有点惊奇，心底里嘀咕着眼前这看起来不过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人，竟知道自己是谁。
　　
　　“老奶奶…你认识我？”
　　
　　“嗨呀，跟你娘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怎么认不得。门没有锁头，推门进去便是。”老人依旧笑盈盈地说道。
　　
　　“唧——”
　　
　　只是稍稍一用力，这不大的铁门便被推了开，根本没有锁，甚至连门闩也没有。
　　
　　这真的是自己的家？娘曾经在荒野树林的藏身之地外布下了正常人难以读懂的阵法，甚至在无莲谷妖族的保护之下也在密室之外设置了机关，但是在这里，却把自己的“巢穴”堂而皇之的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不相信。
　　
　　怎么也不会相信的吧。
　　
　　金玉铃“吱嘎吱嘎”地摇着门，很不解地思考着她娘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样的话别人不是随随便便就进来了？”金玉铃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旁边的老人。
　　
　　“没人进的~没人进的~”老人依旧眯着眼，仿佛料到了小猫咪的疑问，“这村里少有人出去，去别人家偷抢有什么用呢？这儿的家家户户都用不着锁门呀……况且叶姑娘和幽姑娘可都是这儿的大恩人，大家感恩还来不及，谁来她家闹事儿？”
　　
　　“啊……好吧，呃……幽姑娘？谁？”
　　
　　“她啊，就住在北街最东头，今天是有人走了，这会儿怕是摆了宴席给人送别呢~”
　　
　　金玉铃似懂非懂，她只知道村里人不会来摸东西，但是为什么呢？
　　
　　管他为什么。
　　
　　她终于放弃了对这个问题的思索，推门便进去了。
　　
　　这个住处并没有村子中其他房子一样高大，反而因为不常居住而显得更小一些。院子的围墙是用石头和泥巴筑成的，样子比起零城的金家那种大富大贵的样子实在是差了太多。
　　
　　院子很大，从院门到屋子之间用石子儿铺着路。但是院子本身却只摆了个水缸，和三根木棍支起来的晾衣杆。
　　
　　房屋本身则看起来是有认真设计过的，门窗柱子都有好好漆过的痕迹，虽然这会儿也因为常年无人维护而干裂掉了漆。拉开房门。
　　
　　一股淡淡的味道涌入了金玉铃的鼻孔。是阳光照射下尘埃的味道？亦或是老屋独有的味道？还是……妈妈的味道？
　　
　　妈妈？
　　
　　当金玉铃想到这个词的时候心头不禁一颤——就算她在外面漂泊那么久，就算她的母亲已经离开她一年有余，但是这种感觉却又让她一下子回到了当年在零城高墙院子里只顾着傻呵呵地玩，傻呵呵地笑的日子。
　　
　　真好啊，那些日子。
　　
　　她钻进了屋子，小小的房屋远远是比不过自己习惯的那种大房屋的。但这屋子里精心打理的灶台，摆放很是整齐的橱柜，再到卧室依旧被整理得很是舒心。和那个要每天忙得团团转、甚至连自己的女儿都顾不上的零城金家相比，这里到处散发者的闲散的味道，或许才是母亲真正喜欢的生活吧。
　　
　　金玉铃用手指划过覆满了尘埃的桌子，划过那个比自己还高的柜子……柜子的柜门是虚掩着的，可能是因为很长时间没有使用的原因，有些老化了吧。
　　
　　用手指就能沿着柜门边缘把它打开，而里面，除了叠得规整的被子衣物以外，在那上面最显眼的位置之上，还拜访了一个小匣子。
　　
　　因为是在柜子里的缘故，衣物上并没有什么灰尘，或许是由于一些小手段之类的原因，甚至没有发霉或者被虫蛀，如果想的话，只需稍微清洗一下就能用了吧。
　　
　　至于小匣子，里面肯定是那种能看到之前幻影的粉尘。
　　
　　第一次是娘亲为了活命杀了好多好多人；第二次她又从玄清观将她们那一代的墨水救了出来，那么这次这里会发生什么呢……
　　
　　激动，期待，又有一些紧张。
　　
　　金玉铃摸着这匣子的上盖，思考一会儿，又把她放回了桌子上。
　　
　　有心理准备地看这种东西之前，肯定要好好地先准备一番啦，比如说吃点东西或者喝点东西，毕竟她刚刚从河岸一路走了两个时辰，到现在也是滴水未进。
　　
　　好在这个屋子——姑且称作是“家”吧，这里的炊具都很齐活，水的话问门口的老奶奶要一些就可以了嘛，接下来是……
　　
　　她习惯性地摸了摸腰间，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咦？小药袋呢？她记得自己是特意带着这个东西从五步花的客栈里出来的！
　　
　　她本是一只手在摸，突然心头一紧，两只手上上下下给自己的衣服里摸了个遍，可依然没有。
　　
　　这小袋子里装的是一种……一种……草药。云芊教她做的，泡水喝会有些甜味，喝掉又会有很舒心的感觉。
　　
　　但是这东西不见了！
　　
　　呼……金玉铃强迫自己发毛的心里镇静下来，仔细回忆一圈自己来时的经过。当然，她立刻就觉察到——自己是在逃脱水鬼的时候，随手将腰间的东西丢出去吸引那群鬼怪注意的。
　　
　　这可就糟了。
　　
　　虽然金玉铃自己也能去山上寻找这种植物，不过眼下她身在鬼村，而且外界的时间大概是在午夜，想要立刻去找简直是天方夜谭。提到忍一会儿的话……
　　
　　或许吃点东西就会把这股十分想喝草药水的劲头压过去。至于吃的的话，金玉铃立刻就有了主意——刚刚门口的时候老奶奶说北街东头给人送别摆宴席？这不是正好？
　　
　　拿定了主意，这小猫儿立刻关好了家门，朝着北街的方向走去了。
　　
　　……
　　
　　……
　　
　　若说鬼村和外界最大的不同，并非什么阴阳颠倒，也并非什么有进无出，而是对待“死亡”之上。
　　
　　进入鬼村之人，全部都被视作“已死之人”，没有病，也不会有痛，甚至村人在进入村子不久之后便会知晓自己的阳寿。大限将至，便有来自阴间的使者将其带离村子。
　　
　　而在最近几年，村子里总是喜欢为将要离去的村人办一场宴席。
　　
　　而眼前这宴席就是如此。
　　
　　金玉铃顺着街道一路摸过去，北街的样子和南街完全不一样，它只有靠着南边的一侧有房子，而另一侧则被两片不高的小山头左右包裹住，留下了一条还算宽阔却有些弯曲的道路，可以直通江水。
　　
　　至于江水是什么样，金玉铃这会儿可没心思看，最东边的宴会，她只要想一想肚子里就饿得“咕咕”乱叫一通。
　　
　　从村子西头到东头也并不太远，但是随着金玉铃的脚步，她却觉得这周围越来越不对劲儿，远处似乎有些嘈杂声，但是那声音又似有若无，似乎很远，似乎又很近。她抬头看看天空，“太阳”明晃晃地顶在头顶，也晒得她有些目眩。
　　
　　就像是一整夜没睡之后在夏天的太阳底下行走一样，头晕，疲惫，眼神也有些恍惚……
　　
　　不对，现在在“人间”大概午夜已经过了，自己确实是“一夜没睡后在夏天的太阳底下行走”没错。
　　
　　金玉铃停下了脚步，前后观望，这附近却不像南街那边一样街道上会有晒太阳的老人或是嬉戏中的孩童……只有身后很远的方向会有些人影，却看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人。
　　
　　啊，该死的，明明只是想去蹭个饭。
　　
　　她心里抱怨着，索性钻到附近的阴凉处，稍稍休息之后，自己目眩的状况才稍微有了好转，回过神来，她才发现自己距离最东边已经很近了。
　　
　　眼前是道路的尽头，是一个把道路吞噬掉的大院子，里面摆了不少桌子，也有不少人围在那里大吃大喝聊天扯皮。
　　
　　看来这宴会已经是过了半，自己随便进去蹭点吃的应该也不会——
　　
　　将将走到大门口，金玉铃立刻后悔刚刚说出的话，赶紧往后一撤，找了堆在门口的柴堆掩住了自己的身子。
　　
　　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看到了墨水师姐在人群的最里面。
　　
　　仔细想想的话，自己确实是追着墨水师姐才进入鬼村的，刚刚因为自己的家在这里而把墨水的事儿全都丢在脑后去了。
　　
　　不过这会儿，墨水确实是在人群之中，金玉铃想要知道她来这里做什么，她能够游刃有余地在那宴席之中，是因为她早知道鬼村是这个样子？
　　
　　她想做什么，金玉铃想知道，很想知道，非常非常想知道。
　　
　　但是墨水无疑是个能觉察到自己举动的高手，那院子里甚至也不乏同样厉害的鬼怪，如果擅自做出什么怪动静的话，肯定在打听到她们的意图之前率先被她们发现了吧……
　　
　　不过就这点小小的问题却是难不倒金玉铃。想要偷听最方便的当然是变成一只猫咪堂而皇之地趴在房顶听个够！而且自己经过云芊大姐的一手指导，现在悄悄mimi地变个猫简直是信手拈来。
　　
　　既然料定了主意，她立刻调头往回走了一段儿路，寻个自认为安全的房檐底下，嘴巴里嘟哝了几句咒语，“噌”地就显出了猫咪的样子，从因为变形而飘落下来的衣服下面钻出，径直朝着那东边尽头的大院子里跑去，临近院子便绕着院子转了两圈，这家的木栅栏不像自己家的那种土墙难以翻越，随便找了个缝隙便可以轻松地钻进去。
　　
　　钻到了里院，又借着房屋边缘堆积的柴禾杂物一路攀爬到了屋顶。这家的主人就站在屋檐下面不远处，于是金玉铃在房顶上蹑手蹑脚地溜到了他们附近，心安理得地趴了下来——说实话，就“蹑手蹑脚”而言，这一副猫咪的样子确实方便很多。
　　
　　“你是这村子的主人，幽姑娘？”
　　
　　金玉铃听到了墨水师姐的模样，依旧懒散地趴着，不过耳朵却竖起来好高。
　　
　　“嗬，没见过的面孔。新人都应该由村口的傻大个带着来的，他们都在干嘛……哦哦，抱歉我在想他们的事儿。请问你是——”
　　
　　“在下墨水，因为朋友委托，寻人至此。”
　　
　　“这样啊……”女主人上下打量着墨水的衣装，心理也在盘算着这来者究竟有几斤几两，“我算不上村里的主人，村主离开十多年了，村子里大大小小的事儿都是我在办。你听好，最近没有人来到我们村子，想要找人恐怕是要失望了。”
　　
　　“没有人来过……？”墨水反问了一句，口气里透着不可思议。
　　
　　“是啊，没有活人来过。另外还有个不幸的消息要告诉你就是……”这女家主故意拖长了声音把墨水和金玉铃的胃口吊得老高，“你知道这个村子身处鬼界，人类只进得，出不得，你恐怕是出不去了。你在我这儿记个名字稍等宴席完了就给你安排住处，好吧？喂——天运哥儿，你别喝了，去把簿子拿来！”
　　
　　这女家主招呼的是一个在宴席中陪酒的男子，不过看他的那个样子满脸透着红，走路都有些飘，应当没什么酒量才是。
　　
　　“你叫他天运哥儿？”
　　
　　“……啊。怎，怎么的？”女家主听墨水这么一问，立刻警觉起来，迟疑地应和道。
　　
　　“莫不是汉广的陈天运？你就是当年想要嫁入陈家的那个幽姑娘？”墨水问道，“这不是找着了？”
　　
　　陈天运？金玉铃一边听着下面人的说话，一边心底里头犯着嘀咕，谁来着，她好像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
　　
　　“你找我们？——天运哥儿我说的不是账本！！算了算了你喝你的酒去！——你找我们做什么？”这女家主，也即是幽姑娘问道。“不过是受朋友之托，查清陈家三公子死亡的真相罢了。”
　　
　　“这样啊。既然如此，你坐吧，说给你就是了。”
　　
　　幽姑娘随即将墨水拉到旁边的桌子旁，本是好酒好菜一大桌子，女家主再斟上一杯酒递与墨水，话匣子便打开了。
　　
　　幽姑娘和陈天运并非只是几年之交——他们甚至已经认识将近一百年了，而那还是陈天运上辈子的事儿。说起来就像一个老套的故事一般，两个人相识，相爱，然后再由家里人拆散，最后双双殉情而死。
　　
　　他们本以为此生的缘分就此尽了，即便再有来生，也未必会再次相遇。正当两人上心之时，前来引魂的鬼使却只带走了陈天运。幽姑娘？鬼使表示生死簿上没她的名字。
　　
　　“你想，你有时候煮菜会忘记放盐，有时候出门会忘带钥匙，那鬼使写生死簿的时候漏了一个人名也挺正常的不是？那么多人名谁会一个一个校对嘛？不过这事儿要是上头知道了来问责，我们可担不起！所以你自由了。”
　　
　　鬼使那个时候那么说。那个时候幽姑娘不理解，为什么会有这种情况发生——所有人都认为鬼会一丝不苟毫无破绽，但是这个道理是那么浅显易懂：人也好，鬼也好，妖怪也好神仙也好，谁都会犯错的。
　　
　　幽姑娘不想自己被扔在那儿——比起两个人一起走向奈何桥，走完这最后一段路，把她孤零零一个人丢在人世。
　　
　　“以后我们还会再见面吧？”
　　
　　这是那一世的陈天运最后和她说的话，也是她留在这世间唯一的精神寄托。不过好歹没有辜负她的苦心，若干年后在这汉广的陈家，幽姑娘终于又找到了他。他们两个一人一鬼，再次相爱，再次私定终身，又再一次被家人拆散。
　　
　　“锦缠这个小妖精，乖乖承认自己是妖怪不就完了，偏要害得我受牵连！”幽姑娘愤愤地说道。
　　
　　虽然表面上两人被陈家拆开，女鬼却经常出入陈家与陈天运相会。碍于无法明媒正娶，碍于陈天运终究会被家人逼迫成亲，在幽姑娘唤醒了陈天运曾经的记忆之后，她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杀了他，并且带他来到鬼村。
　　
　　这样两个人就可以在这鬼村光明正大地嫁娶，无忧无虑地过日子，直到几十年之后陈天运的阳寿真的尽了，鬼使便可以来到这鬼村将他带去阴间。若是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幽姑娘还会再次将整个世界翻个遍去找他。
　　
　　“事情就是这样。如何？”
　　
　　“……”
　　
　　墨水点了点头，紧接着闷了一口酒。这怎么跟百书怎么解释？说他们在鬼村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鬼才会信好吧。
　　
　　“那你是怎么杀他的？”墨水问道，当然，这个问题更多地出自自己的私心。
　　
　　“雇人杀，要那种几乎没什么痛苦一下就死掉的死法。结果那箭法真是厉害，一下，biu！”
　　
　　“能透露是谁吗？虽然我问过五步花，不过似乎另有其人？”
　　
　　“当然，当然可以。帮我忙的那个不就在这儿嘛~”幽姑娘露出了一脸狡黠。
　　
　　哈？！事到如今金玉铃可算完完全全记起来了，她说的是汉广时候，自己躲在二层楼里射人的事儿吧！虽然过去了很久，不过她怎么知道自己在这儿？
　　
　　墨水听到这话，立刻条件反射一般扣紧了腰间的剑鞘，敏锐地扫视着周围——虽然那些喝得迷迷糊糊的大老爷们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这些举动。
　　
　　“友情提醒一句，我们鬼村可没人养猫哦，一·只·都·没·有~”
　　
　　他奶奶的没有你不早说！
　　
　　金玉铃一轱辘便从房檐上站了起来，蹦跳两下翻过房梁，从房子后面一头扎到附近的草丛里面，踩着草丛奔逃了一阵子，听那背后一点儿声音也没有，才稍稍放慢了脚步。
　　
　　这回可好，没蹭到饭，没有草药，连衣服也没了……
　　
　　咦？自己的“家”里不是有娘亲的衣服？
　　
　　就这么办！她想到这儿，绕过北街几乎没人的巷子，溜到南街，顺着围墙外的阴影里面一阵小跑一口气蹿到自己的“家”里——这会儿她才发现自己家门的下面还有个小小的窟窿，恰好容得下自己的身子，轻而易举地从那窟窿里钻了过去。
　　
　　“我娘你可真是个神仙，这都在你的计算之内吗……”
　　
　　金玉铃感叹着，并且走在院子里再次感叹起自家泥筑围墙的高明——里面的屋子可没有给她钻的窟窿，她也只能在院子里变成人形，一丝不挂地赶紧扯开门冲进屋子，直直地冲向那个装有衣服被褥的巨大的柜子——
　　
　　“当啷。”
　　
　　木头撞击地面的声音那么清脆，紧随而来的，便是那响声发出的方向，一阵悠悠的气息缓缓飘起。
　　
　　是那木头匣子，那个装着粉尘的木头匣子被金玉铃一个不小心从桌子上撞飞了出去，里面的粉尘也随即洒了一地，然后，已然慢慢生效了。
　　
　　满心找衣服穿的金玉铃立刻惊吓得捂起了嘴巴——她并没有打算这个时候来看，不过，算了，也好，趁着墨水没来，赶紧看完然后开溜最好。
　　
　　这么想着，那粉尘散发出的妖雾充满了整个房间。紧接着，一个淡淡的人影从其中浮现了出来。
　　
　　叶三娘。她坐在床头，摆在她前面的，是一个小小的襁褓。这个母亲正在全神贯注地盯着手头的针线。
　　
　　“娘……”
　　
　　金玉铃凑近了她娘的方向。她清楚地看清了那襁褓之中是一个娃娃的睡脸。那大概就是自己吧。
　　
　　“呀，嘶……”
　　
　　叶三娘的影像轻轻呻吟了一声，只见她叼着自己的一根手指，眉头也有些皱紧。有那么一小会儿后，她轻轻将手指拿出来，一股殷红的血液又从她叼着的手指上涌了出来。
　　
　　是被针扎了手。金玉铃看到，妈妈的这手指上多多少少有些伤疤，有些是细细的刀伤，有些像是刚才这样被针扎的。
　　
　　不过叶三娘又舔了舔手指，紧接着举起手中缝补的物件——那是一件精致的小衣服——然后放在襁褓中的孩子身前，仔细地比了比，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缝，竟嗤嗤地笑了起来。
　　
　　这个……笨蛋。
　　
　　金玉铃心底里骂道。一个让覆云山头疼得要死要活的猫妖，一个曾经跑到玄清观大闹了一场的猫妖，她视生命如无物，嗜血又张狂的猫妖，竟然，竟然，竟然……被这狗屁针线活所困扰，竟然会对一个婴儿痴痴笑！
　　
　　虽然金玉铃知道那婴儿就是她自己，但是……天啊。
　　
　　当然，这段粉尘如果只是展示这点内容，就太贫瘠了。只听屋外的门“吱呀”一声响，紧接着一阵寒意让金玉铃也有些哆嗦。
　　
　　一个人影大步走了进来，却没有一丁点的声音。
　　
　　她？金玉铃认识这个来者，这个冰块脸的女子——她是那一世的“墨水”，就是娘亲自跑到玄清观解救的那个人。不过……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儿。
　　
　　娘亲听见人来，立刻丢开了针线活，并且拦在了来者和她女儿之间。
　　
　　“你…你是来……”
　　
　　“啪！”
　　
　　一声响亮的耳光猝不及防地落在了叶三娘的脸上，也打在了金玉铃的心头。“喂！”金玉铃愤怒地叫道。
　　
　　可是戏中人却听不到金玉铃的声音。叶三娘捂着脸颊，依旧站在那里，像是一个被家暴的小媳妇一般，身体有些颤抖，却移动也不敢动，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许久，她抬起眼，看眼前那身影，那身影却并没有下一步动作。
　　
　　“让开。”
　　
　　那个人说道。
　　
　　“这就……完了？”叶三娘捂着脸，仰头问道。
　　
　　“让开。”那人的声音有点固执。
　　
　　“你太凉了，会冻着孩子！”叶三娘也固执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不！会！”
　　
　　叶三娘瞪了一眼眼前这家伙，随后纠结了一下便也乖乖给让了个位子。“你看，我女儿，可爱吧？”
　　
　　金玉铃紧盯着那个冰块脸还打自己娘亲的变态，生怕她对小小的自己做出什么事情来。然而那家伙什么都没做，凝望着那襁褓中的婴孩，冷冰冰的脸上竟似有融化。
　　
　　“如果是我，我会带她去大一点的城市，教她识字，教她好好做人，省得教出来的像你一样。”
　　
　　“可是我喜欢这儿。”叶三娘脱口而出，然而立刻改口道，“那……好吧。不过一切结束了之后，我们俩来这儿住好吧？”
　　
　　“我没原谅你。这辈子，都不会。”
　　
　　那个“墨水”的声音依旧冰冷，转过身，像来时一样从这屋子之中离去了。
　　
　　“噗，嘿……”叶三娘倒是望着那人离开的身影嗤嗤地笑着，紧接着便又凑到了自己宝贝女儿的身边，宠溺地亲吻了她的脸颊嘟哝着，“那家伙是你的干娘哦，她可是怕给你冻坏了才急匆匆跑掉的。那家伙啊，哎嘿嘿……”
　　
　　太羞耻了！
　　
　　金玉铃心里头暗自嘟哝道。不过这段景象到此也告一段落了，随着烟雾的消散，她拾起了那扣在地上的木头匣子，不想，一片纸屑从那木匣子里飘了出来。
　　
　　“铃儿：我想我还会留下一些粉尘。下次就在你成长的地方吧，不过大城市太显眼了，我要找一个只有我们俩能到达的地方，如果那时候我没忘的话。”
　　
　　原来还是有可能忘记的吗！
　　
　　不，不对。
　　
　　这个“墨水”，她是……还活着？如果还在这世界上的话她又在哪？不对不对。金玉铃使劲儿回忆，但却好像又漏掉了什么，可是，可是呢……
　　
　　“吱呀~”
　　
　　一声门响打断了她的思路，闭着眼睛都能猜到是谁闯入了自己的老巢。金玉铃心理一慌，低头又不小心扫到了自己光溜溜的身体。
　　
　　完了完了，这下完了！她拼命地蹲下去抱住自己的身体，看来自己在各种意义上都，嗯，完蛋了。
　　
　　……
　　
　　……
　　
　　“给我在那儿站着，站好。”
　　
　　墨水她本是手中拿着一坨金玉铃散落在别人房檐底下的衣物一路追过来的，在这屋子里瞧看着全身光溜溜的金玉铃，心里总是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墨水手中是拿着金玉铃之前丢在房檐底下的衣服的，不过那些却有些脏，墨水只是狠狠瞪了一眼眼前这小猫崽子，便在那衣柜里翻找一套差不多合身的衣服丢在了金玉铃的脸上。
　　
　　说到底，虽然墨水整天风里来雨里去地跑，身上的衣物也经常因为没有时间换洗而总是显得狼狈，但是面对眼前这小猫咪，墨水却不想看到她总是如自己这般。
　　
　　“穿上。”
　　
　　说着，一套衣服被丢到了金玉铃的脸上。
　　
　　“我问你。”金玉铃正在往身上套着衣服的时候，墨水抱着胳膊倚靠在了柜子门前，语气十分低沉地问道，“陈天运是你杀的？”
　　
　　“啊……嗯……”金玉铃本是支支吾吾，忽然又鼓起勇气一般冲着墨水嚷道：“那还不是为了救你！我去到汉广，又没有钱，活命都活不成哪管得什么有的没的！”
　　
　　紧接着，她又心虚一般低着头嘟哝道，“而且……而且他们不是过得挺好的……”
　　
　　“那赤江城的张瘸子是怎么回事。”墨水继续诘问道，“还有赤江梁家的偷盗事件，还有孔家村的山火事件，还有……”
　　
　　“我……”金玉铃小声狡辩道，“我是为了找杀了我娘的凶手，但在那之前我要在这世界上活着！”
　　
　　“活着！”墨水的声音里有些愠怒，她的声音大到直接压过了金玉铃，“你有手有脚，有一万种方法让你活下去！你非得去选择偷，选择抢！”
　　
　　“我只是不想像你那样！”金玉铃也立刻恼怒地吼叫道，“我才不要像你那样穿得破破烂烂有上顿没下顿，只能睡在草地里房檐上，整天只知道闷头吃开水泡馍！我想要……”
　　
　　“啪。”
　　
　　脸颊上突如其来巨大的冲击力一下子打断了金玉铃的话语，火辣辣的烧灼感让她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脸颊。
　　
　　她…她打我了？！
　　
　　金玉铃捂着脸颊，惊恐又不可思议地抬头望着墨水。
　　
　　墨水也同样俯视着她，似乎是觉得自己下手太重了，眼神里似乎是在问是不是很疼，但始终却没有开口。
　　
　　紧接着，金玉铃眼中的惊恐就转变成了愤怒，要知道，她妈妈都没有这么打过她。
　　
　　“在这儿待着。”墨水的声音变得很小，一种不确定自己该如何做的感觉迸发从话语之间窸窣而出，“我，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说罢，好像是逃跑一般，墨水几步便从那屋子里逃窜出来，将要往出走的时候，迎面却又撞见了正迎面寻来的幽姑娘。
　　
　　“她在里面吧。怎么了？”幽姑娘笑盈盈地问道。
　　
　　“呃……她没吃饭，我正要去你那儿讨点吃的给她。”
　　
　　“不是那个。”她依旧微笑着，“你脸色很难看，怎么，吵架了？”
　　
　　“呃……我……”墨水支支吾吾地说道。扇了金玉铃一耳光的事儿实在是说不出口。
　　
　　不过墨水的所有表现全都写在了脸上，这是个人都能猜出来发生了什么。“呵呵，屋里的小丫头就交给我吧。你去给她弄点吃的，我家天运喝得发疯，你去了挑点好的，嗯？”
　　
　　墨水故作轻松地挤出了个微笑，回应了一句“那就拜托你了”之后，便急匆匆地出了院子。
　　
　　幽姑娘，这个村子名义上的管理者，从窗口张望了一眼，确定里面确实有个人影后，才放心走进去。
　　
　　然而她踏进门，却见着屋子里面一个匣子打翻在地，金玉铃原本的衣服一半搭在床上，另一半垂在了地上。而屋子中的小猫咪则穿着一件肥肥大大极不合身的衣服，站在门口呜呜咽咽地抹着眼泪。
　　
　　唉，整个画面就像是小姑娘被人给那个啥了一样，真是惨不忍睹。
　　
　　“金玉铃？你是叫做金玉铃吧？”
　　
　　金玉铃听着有人来，赶紧摸了两把眼睛，睁着肿得通红的眼睛警惕地点了点头。
　　
　　“这个屋子的主人曾经拜托过我，以后若是见着你，让我好生照顾你呢。”
　　
　　“你认识……她？”
　　
　　幽姑娘眯起了眼，果然如她所料一般，和这个孩子沟通从叶大姐开始是最好的选择。
　　
　　“当然。”她拉起了金玉铃的手，而后者并没有拒绝。“她是这个村子的大恩人，你知道的吧？对于我来说呢，她确实救了我一命，虽然是她来解救这村子时顺手救下的。然后又让我在这里容身，给了我一个难得的栖身之所。那段日子她也住在这里，我也在，我们交情很好呢~”
　　
　　幽姑娘拉着金玉铃的手，拉着她坐在了床沿，眼睛也眯起一条缝，似乎还在回味着那个时候的日子。
　　
　　“后来她走了，是因为有个从外村来的人跟她说了什么，于是她说是要给你带来更好的生活。她把整个村子托付给我，临走时她跟我说，以后若是见着你，让我好好照顾你。”
　　
　　“可是！我一路上见过她的行迹！她曾经为了活着杀过不少人！也和不少人作对！我妈妈也用尽一切、各种各样的手段在活着！我只是学着她，跟她一样而已！”金玉铃呜咽地反抗着。
　　
　　但是幽姑娘却笑吟吟地摇着头，“从我认识她开始她就是个温柔的人。你说她是在用各种手段活着，我不信。”
　　
　　“我看到过！”金玉铃依旧不依不饶，“我看到过她杀过好多关在笼子里的人，我也看到过她和玄清观的人打得遍体鳞伤！”
　　
　　“哦？”听到这些，幽姑娘倒也是有点诧异，她所认识的叶三娘从来都不是这样。
　　
　　“哼，我给你讲，我那时候刚从天零观逃出来……”小猫咪这就打开了话匣，她讲她从天零观出来走到一个不认识的城市，然后遇到了云芊，一起去了母亲曾经住过的房屋，跟着云芊一起学过招式，后来又去了无莲谷，甚至包括自己射杀陈天运，在赤江后又来到了这儿……
　　
　　“那么，那个叫云芊的女子，现在去了哪里？”
　　
　　“她回覆云山了，好像有什么事儿——不对！我刚刚明明在讲我母亲！我明明就是照着她一样的活法！”
　　
　　“根本不一样。”幽姑娘斩钉截铁地否定道。
　　
　　“明明一样！哼！”
　　
　　“小铃儿别生气，你给我讲讲吧，那个被你娘从玄清观救下来的人，是她很重要的人吧？”
　　
　　“是吧，是吗？我娘明明很讨厌她的，又要救她！刚刚在这屋子里看到的影像，居然打了我娘一巴掌，我娘居然还和她说，要和他以后回到这个村子里来居住！在我娘第一个住所的时候她好像是死了，我娘抱着酒桶一边哭一边还喊着她的名字……”
　　
　　……？
　　
　　咦？
　　
　　金玉铃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察到有哪里不对，但是这会儿说服眼前这个固执的大姐姐才是重点。
　　
　　“所以说，你娘为了那个女子去和玄清观大打出手，为了肚子里的你害了许多人性命，是吗？”幽姑娘问道。她看着金玉铃的眼睛，确定了她肯定的答复后又问道，“也就是说，她也是为了你才一手促成了这个鬼村，为了你跑去零城搞出来了一个庞大的金家，也是为了你才去学习蹩脚的针线活，手指还被针扎出血了？”
　　
　　“可是……是，是吧……”
　　
　　“她为了她心头的人才会什么都做得出来，是吗？”
　　
　　金玉铃张张嘴，她想要反驳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或许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子说得才是对的？不不，云芊大姐明明说的母亲是一个为了生存下去可以不择手段的人，并且自己也是坚信了这一点而生存到了现在！
　　
　　可是……
　　
　　到底哪边是对的啊……
　　
　　“我，我不知道……”金玉铃嘟哝着，她的脑海里搅乱得如同一团自己规整好放在衣兜里拿出来却又乱七八糟的线，如何都无法理顺得清楚。
　　
　　呼，幽姑娘舒了一口气，“好孩子，这些事情可不是你一下子想得通的。你师姐刚刚去给你拿吃的，差不多该回来了。你吃点东西，然后好好睡一觉，如何，明天精神了之后再慢慢想，好不好？”
　　
　　饭。
　　
　　金玉铃只是点了点头。从心里到身体，她都疲乏到了极点，脑子里面甚至都转不动任何事儿，休息一下……就休息吧……
　　
　　她疲乏地靠在了幽姑娘的身上，甚至还没等来墨水给她带的饭，就已然静悄悄地睡着了。
　　
　　直到墨水提着篮子回到这金家，却见着幽姑娘抱着酣然入睡的金玉铃，温和地朝着她微笑着呢。
　　
　　“看来你白跑了一趟，嗯？”
　　
　　虽是调侃，墨水却一点都不介意，反倒是看着铃儿熟睡的模样，心里倒是多了几分安心。
　　
　　“这儿灰尘太大了，能让她去你家暂住一晚吗？”
　　
　　※※※
　　
　　金玉铃的衣服，还有稍微落了灰的被褥，只消稍微冲洗一下，大概当天便会晒干，立刻就可以拿来用了。
　　
　　“可是为什么你也要跟着我？”
　　
　　幽姑娘抱着一个大盆，里面装满了蓬松的被套。而后面，墨水也同样抱着老高的衣物跟在她的后面。
　　
　　若说铃儿因为困倦早早的便睡去了，墨水何尝不是从白天到现在一直醒着的？幽姑娘确实看得出墨水脸上早有倦意，而后者却依旧倔强地非要跟来一起洗衣服。
　　
　　“我——”
　　
　　“是不是觉得好久没照顾好她，心理有愧疚啊？”
　　
　　幽姑娘简简单单地一句话，却一下子扎在了墨水的心理。确实，她这会儿拼命地想要给金玉铃做些什么，无非就是想要补偿她罢了——就像那些远出在外拼命挣钱的父亲，明明深爱着自己的孩子却没法表达，只能以他们能想象得到的最“好”的方式来补偿，如此而已。
　　
　　跟着幽姑娘，两个人顺着通往江边的道路，绕过两个环保着的小山，直通往那个江边。
　　
　　是啊，江边……
　　
　　和墨水想象的不同，这开阔的江边甚至直接能眺望到江的另一头。赤江城的影子在江水的上游若隐若现，好似渡过这条水，就能回到那赤江一样。
　　
　　“看着能过去，其实普通人永远也过不去哦。”幽姑娘眯着眼眺望着河岸，“被允许回到阳间的人，除了我，只有叶三娘，还有她的那个相好。小铃儿当然没问题，至于你……呵，谁知道呢。好啦，洗衣服吧~”
　　
　　幽姑娘将那大盆的衣服撂在附近的石头上，却不肯蹲下，叉着腰依旧远望着河岸。
　　
　　“……哎。”她说，却犹犹豫豫地似乎不太想说，“我听金玉铃说，她出来，是为了寻找凶手。”
　　
　　“……”提到这一话题，也同样勾起了墨水最不愿意回忆起的往事，“……啊，是……”
　　
　　“那……那她果然是……”
　　
　　幽姑娘依旧眺望着远方，眼泪却毫无征兆地噼里啪啦从脸颊上滚落下来。她知道，人若死了，投胎转世便是了，可是那个叶三娘的家伙，却连这最普通的待遇都不会得到。她消失了，便是真的消失了。
　　
　　“那她……”
　　
　　“是我杀了她。”墨水打断了幽姑娘的话，语气里透着哀伤。她握着自己左肩上那记号的位置，和幽姑娘一起眺望着江岸。
　　
　　惊讶？或是愤怒？幽姑娘瞪大了双眼转头盯着墨水的脸颊，却见着墨水的眼睛中流露出的痛苦更甚于自己。“那是一个被火焰吞噬了的房子。她支撑着房子最后的部分，我用剑刺穿了她。”墨水说道，她故意将自己被左臂影响而变得疯狂这些经过全都都忽略掉，“她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她让我快走，她说，‘铃儿以后就拜托你了’。她最后念念不忘的，依旧是她这个女儿。”
　　
　　“……”
　　
　　有什么难言之隐吧。幽姑娘猜测，或者说轻易地便从墨水的眼中读懂这些。
　　
　　“我想给她养大，养大成人。她总有一天会知道事情的全部经过，我想亲口告诉她。”
　　
　　“你……你好得发傻。”幽姑娘干涩地笑了笑，随后拍了拍墨水的肩膀，“快点洗衣服吧。你也该早点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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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玉铃睁开眼，眼里却是黑漆漆的一片。
　　
　　她这是在……
　　
　　她好好想了想，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周围的幻境。这明显是一间屋子，却不是自己所熟知的任何一间。
　　
　　紧接着便是耳边熟悉而富有节奏的呼吸声传入了她的耳内，那声音平缓而富有节奏，除了随之而来轻微的气流吹得自己耳朵有些痒痒，倒也不是什么问题。她有些吃力地仰起头，见到的是那个自己相当熟悉的脸颊。
　　
　　她倒是很想起来，但是蠕动了一下身体，感觉上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般。
　　
　　“师姐……”
　　
　　她嘟哝着，感觉自己整个人像一个布娃娃一样被大个子师姐搂在怀里。连师姐都睡得这么熟的地方。大概是……幽姑娘她家？
　　
　　唉，昨天确实发生了很多事情呢。金玉铃这么想着，双手抬起来，刚好够到搂着自己身体的胳膊，于是心安地把那一条胳膊抱在了怀里。她不讨厌这个师姐，就算昨天她确实对自己那么凶……
　　
　　金玉铃推了推师姐的胳膊，然而那条胳膊有那么重，自己完全动弹不得。
　　
　　黑漆漆的世界里，金玉铃眨巴着大眼睛，动又动弹不得，于是一个问题便从她的脑海里冒了出来——我为什么醒了？金玉铃仰着头，望着灰蒙蒙的房屋，却始终想不出所以然来。
　　
　　大概是因为睡得比较早？可能吧，要知道这鬼村一片漆黑的时候，外面应该是大白天才对。如果自己和师姐适应了这里面的生活，等回到外面之后是不是还要调整一遍？那可超麻烦。
　　
　　“师姐~师姐~”
　　
　　金玉铃尝试着把头扭到她师姐的那边，轻轻喊了师姐几声。然而这丝毫不管用，她师姐睡觉从来都是这么死，或许天塌了才能叫醒她吧。金玉铃当然知道她师姐这习性，当年自己跟着她在天零观住的时候，有几次自己起夜，因为不敢一个人出去想要喊师姐，但是一直喊到天亮，她这师姐才因为自然醒而爬起来。
　　
　　想想自己曾经还有晚上居然还不敢外出啊。小猫儿盯着师姐的脸，回忆那不过是一年之前的事情，却好像已经过了好久好久。
　　
　　毕竟这中间也发生过很多事儿嘛。
　　
　　她抱着师姐的胳膊，睡不着，又爬不起来，索性安然地将那胳膊抱在自己的怀中。
　　
　　早些时候幽姑娘——或者说应该叫她幽阿姨的话依旧在她心底里沸腾。她想要回忆些别的，然而那些话却越想被忽略，就越往她的脑子里钻。幽姑娘的意思很明白，她说云芊姐歪曲了娘的意思，她是在利用自己。
　　
　　可是怎么会呢，云芊姐从来对自己都那么好，有吃的一起吃，有玩的也一起玩，甚至还手把手教会自己好多生存的本事。
　　
　　或许是云芊把娘的意思理解错了吧。毕竟云芊从小就是在很艰难的条件下生存下来的，或许她才是“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的那个人。
　　
　　如果是那样的话，自己一定要告诉她才行。云芊姐说因为自己的事儿回覆云山了，没法带自己去。她要是回来的话，肯定会让她的大乌鸦来联系自己的吧。
　　
　　金玉铃甚至已经开始忍不住想象自己和云芊姐重逢时候的样子了。唉，云芊姐她也超喜欢，墨水师姐她也超喜欢，如果两个人能好好相处就好了，是吧。
　　
　　想到这儿，她甚至抱着墨水的胳膊用脸颊轻轻蹭了蹭。
　　
　　“你醒了。”
　　
　　金玉铃的耳边传来的不大的声音。
　　
　　唉？
　　
　　她听着一扭头，看着师姐也在睁着眼睛看着自己。
　　
　　“……师姐，你怎么醒了。”
　　
　　“感觉有动静，就醒了。”
　　
　　看来这一年以来，成长的也不仅仅是自己啊。金玉铃心里感叹道。
　　
　　“饿了吗，你之前没吃东西。”墨水问道。
　　
　　饿？
　　
　　金玉铃这才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肚子里头。那里确实空落落的，有些……不打舒服。
　　
　　“嗯。”她答道。
　　
　　“有些点心。”
　　
　　墨水立刻掀起被子下了床，因为还没完全清醒，在地上寻鞋子的时候还打了个趔趄，幸好扶住了床头才不至于跌倒。
　　
　　点心就放在了屋子里的桌子上，显然是早些时候就预备好的。墨水端着盘子，送到了铃儿的眼前。
　　
　　点心。
　　
　　糕点的气味通常都很清淡，但是再清淡的气味也逃不掉铃儿的鼻子。她从床上坐了起来，当自己把那清香的东西塞到自己嘴巴里的时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确实已经饥肠辘辘了。她用手指钳着食物，嘴巴仅仅撕咬几下便囫囵吞到了肚子里，以此来平息肚子因为饥饿而带来的痛苦。
　　
　　“咳……咳！”
　　
　　忽然自己下咽的嗓子里像是被完完全全堵住而没法呼吸了一样，一瞬间的不适让她条件反射一般剧烈地咳嗽起来。
　　
　　“水。”
　　
　　还没等铃儿说半个字儿，盛着半碗清水的小碗便已然出现在了她的面前。铃儿抓过碗赶紧一饮而尽，将空空的小碗递出去之后，身体才慢慢舒缓过来。
　　
　　“慢点吃。”
　　
　　金玉铃抬起头，师姐披着头发，一身单薄的衣服袭身，拖着鞋子正将空碗送还到桌子上。
　　
　　这个笨蛋……
　　
　　因为早知道自己半夜饿醒而准备的吃的，因为不会吵到这家里的主人特意准备的糕点，知道自己吃东西的品相甚至连水都给准备好了。
　　
　　到底有多久没有人对自己这么好过了啊……
　　
　　这一句话像是金玉铃往自己的心底里降下的雷，泪珠一下子便从眼眶之中滚落下来。
　　
　　“师…师姐……”
　　
　　金玉铃一边咀嚼着点心，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哝着。
　　
　　“嗯？还要水？”
　　
　　墨水早就又端着水碗，朝着床的方向挪动了。
　　
　　金玉铃又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呜咽一下子，伸手接过了水碗，把它捧在了自己手心里。如果自己身边是云芊姐，她会像师姐这样照顾自己吗。金玉铃小口小口地吃着东西，不由得将师姐和她颇为依赖的云芊姐对比起来。
　　
　　那家伙大概只会浑然不觉地躺着睡大觉吧。
　　
　　金玉铃总结道。
　　
　　“嗯？”
　　
　　寂静的夜里，墨水忽然发出的声音唤起了正在进食的金玉铃的注意。她正在窗前，背对着铃儿朝外面张望。
　　
　　“怎么了师姐。”
　　
　　“外面有人。”
　　
　　“咦！”
　　
　　这大半夜的外面会有人？好奇心的驱使下，金玉铃赶紧放下吃的，稍稍抹了抹眼角的泪花跑到了师姐的身边。
　　
　　窗子外面，出了幽姑娘家以外顺着街道好远的地方，确实有两个人影在行走——或许该说是在飘？
　　
　　“是鬼吧。”金玉铃判断道。
　　
　　当然在鬼村碰到鬼是很正常的事儿，不过那些家伙按理说也应该“白天”办事儿才对。
　　
　　金玉铃想出去看看，她扭头要问问师姐的意见，谁知师姐竟然早一步从窗子跳出去了。
　　
　　“哎，师姐…………”
　　
　　“我去看看怎么回事儿。”墨水答道。
　　
　　“那你带上我。”
　　
　　那俩身影，一个比另一个整整高出了两个头，宽大的衣袖被风缓缓吹着，慢慢移动着。另一个在它身边则是用脚走的，跟在那大家伙身边，两人似乎有在说话，又好像没有。
　　
　　“是那个好鬼吏！”
　　
　　金玉铃一眼便认出了那个飘着的是前一天帮自己说话的那个大家伙，于是离老远便喊了起来。
　　
　　远处的那鬼，听见呼喊声竟然也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走来的俩人。
　　
　　“啊……那人不是那个。”墨水见着用脚走路的那个，脑海之中似乎也浮现出了一点印象，是白天的时候，在幽姑娘那里喝酒的其中一个老头儿。
　　
　　似乎坐的是最里面的桌子正东边的位置。
　　
　　也就是说……
　　
　　『时辰到了，是加班。』鬼吏抱怨道，『没有加班费的那种。』
　　
　　“是啊，我也到时候啦。”那老头搓了搓脑袋，嘿嘿笑道，“你这丫头我有印象，一人喝倒了我们好几个，有能耐，有能耐！”
　　
　　“去……去哪儿？”墨水将信将疑地问道，她有点难以相信，眼前这老人要去阴间的意思明明就是死掉、再也回不来了，但是语气却出奇地轻松。
　　
　　『很奇怪？』鬼吏问道，『像你这种活人当然会很奇怪。』
　　
　　“是啊，不是应该……”墨水张张嘴。在她的印象中，有人过世确实是非常悲伤的事情，甚至若是至亲的话……她这一瞬间忽然想到了师父，心痛的感觉又一下涌上了心头。
　　
　　“人死了，去阴间，然后再回来。没什么大不了的。”老头儿说道。
　　
　　『都说了你们活人理解不了。』鬼吏嘟哝道，『好了我们快点走行不，我还没下班，一会儿又要上班了。』
　　
　　“嗨呀你们鬼又不用睡觉的。”老头儿回犟道。
　　
　　『误了时辰你可就成孤魂野鬼了！』
　　
　　“那不是还能来吃酒，不更好哇？”
　　
　　『误了时辰的都被幽姑娘按在水里当水鬼了，你乐意你直接走河里跳进去不完了。』
　　
　　啊？
　　
　　“原来赤江的水鬼是这么来的！？”
　　
　　金玉铃张了张嘴，惊愕地问道。
　　
　　『不然怎么整。』鬼吏愤愤地说道，『那些家伙阴间又不收又闹事，臭道士还把这烂摊子推给我们，让它们在水里头自然降解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好了，走吧！』
　　
　　“走走！”老头儿一听要当水鬼，一万个不乐意，刚刚还在磨磨蹭蹭，一打眼便追起鬼吏来了。
　　
　　墨水还是理解不了。
　　
　　为什么生死离别不会悲痛？还有，自然降解是什么？
　　
　　※※※
　　
　　第二天，墨水和金玉铃为了不打扰幽姑娘一家，便搬回了铃儿自己的住处。
　　
　　两个人在一起生活，除了地点不一样以外，似乎又一次回到了当年在天零观的日子。
　　
　　天蒙蒙亮的时候，墨水便大叫着把金玉铃拖起来，若是金玉铃赖床的话，墨水倒也不介意从邻居家“借”一只大公鸡放在屋子里扑棱棱地飞。
　　
　　金玉铃整理好衣服之后，墨水会带着她开始晨练——或者说“拖”着她更好，拖着她绕着村子跑几圈，或者拖她去附近的小山上，或者一路跑到江水边。或者还有其他的，不过金玉铃打心底里祈祷她这师姐别再想出其他的什么鬼主意。
　　
　　等清晨这所谓的“晨练”结束之后，才终于到了吃早餐的时候。一般早餐会有三种花样：第一种是“令人怀念”的开水泡馍，第二种是墨水“新”学来的煮白粥，第三种是邻居或者幽姑娘送来早餐被墨水谢绝，然后重复前两种。
　　
　　上午墨水是要带着金玉铃帮着村子做事情的。事情很多很杂，有时候是给庄稼挑个水，有时候是帮人糊个墙，各种各样的事情。干活了才会有饭吃。墨水这么说给金玉铃。
　　
　　“所以你闯荡江湖也是给别人糊墙挑水过活吗？”——这话一直憋在金玉铃肚子里，她知道说出来会被骂。
　　
　　下午的时间就宽松得多。有时候陈天运会教村里的孩子念书，墨水就也把金玉铃给带去，而墨水本人呢，与其说是她在监督铃儿，不如说她自己也在跟着偷偷地在学。
　　
　　不过背书什么的金玉铃倒不喜欢。她喜欢让师姐教她功夫。当年“扎马步”的环节早就过去了，墨水现在会教她怎么拿剑，怎么挥，怎么砍，力道要怎么用，要怎么接招还招。
　　
　　而在这之前，云芊总是会教铃儿“怎么躲藏不会被发现”，“怎样才能让人不起疑心”，“顺走小物件的几种方法”这些事情。
　　
　　到底谁教的比较有用呢？金玉铃总是在心底里把这两个人比来比去，最后却发现这些东西还不如跟着陈天运大哥学认得几个字儿，背上几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来得实用呢。
　　
　　“所以啊，所以，对对子的时候一定要——金玉铃？金玉铃？你在听吗？”端着书的陈天运在孩子们的前边停下了步子，遥遥地盯着金玉铃。
　　
　　“啊？我……我有啊……对对子嘛，我听的。”
　　
　　“哦？那你对一个。”陈天运笑吟吟地吟道，“世外~鬼村~此间乐~”
　　
　　“啊……”对对子啊，金玉铃心里一紧，不光是前面那个陈天运，还有那群小屁孩，身后还有个师姐全都在齐刷刷地盯着自己。
　　
　　“对对子啊……就是……那个……”
　　
　　金玉铃迟疑道。忽然她大脑灵光一闪，犹犹豫豫地说道，
　　
　　“糊墙…挑水…粥泡馍？”
　　
　　“啪！”
　　
　　一个巴掌重重地糊在了她的脊梁骨上。
　　
　　……
　　
　　……
　　
　　“咳……嘎……呕……”
　　
　　“呸，呸！！！”
　　
　　每天早晨都会在自己发出的这种声音中醒来，顺带还附带一嘴的沙子，真不知道是该说习惯了还是没法习惯呢。
　　
　　吹撩着黄沙的大地上，鲜有的枯老枝干底下，土丫头一扑腾坐了起来，紧接着便拼命地往外吐嘴巴里被风吹进去的沙子。
　　
　　为什么墨水师姐能喝水而土丫头不能吃土呢……算了这不是个好笑话。
　　
　　土丫头摸出在身上挂着的水袋，稍微抿了几口水之后便从这满是黄沙的土地上爬了起来，这会儿天色还是一片惨白——倒不如说自从阿房走了以后，自己就没睡过几天安稳觉。
　　
　　从上一个集市出来，在这一眼望不到边的荒漠之上行进也不过三五天的功夫，土丫头却觉得好像走了半个多月一样。按照预定的计划，她只要顺着那条不太明显的道路走上半天，太阳顶在头顶的时候差不多就能到达那个所谓的“琼玉庄”了。
　　
　　趁着早晨凉快，也该上路了。
　　
　　土丫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整了整自己的行装，又迈开步子，开始了她的旅途。她从自己的行李里摸出一张烤饼，踩着风沙中隐约而见的小路，朝着自己认为没错的方向缓慢行走着。饼很硬，又很凉。但是这是对土丫头来说最为廉价实惠的东西了。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肯定灰头土脸特别难堪，比起零城里面沿街乞讨的乞丐怕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过到了琼玉庄就好了，至少能在那里面好好歇歇脚。
　　
　　琼玉庄，这个地方土丫头有挺过几次名字。直到阿房跟自己提到这镇子，她才真正关注起来。
　　
　　这是一个非常靠近边关的小镇，从琼玉庄向北走，下一个“村子”叫镇北营。听这名字就知道，和官府的有着不小的关系——事实上这整个村子都是当今镇北将军一手促成的。
　　
　　因为北部需要连年驻防，几十年下来，有些士兵甚至渐渐在这边关成了家，亲人家眷希望能在这北边定居下来，因此这个极为靠近长城的小镇也因此而兴起。最近因为官粮吃紧，将军本人更是号召不少士兵在那小镇开垦荒地自给自足，小村子也更加像模像样了。
　　
　　刨去镇北营不谈，琼玉庄算是最后一个距离长城有一段距离的小镇了。从之前打听到的信息来看，琼玉庄曾经不过是远离尘世的一对儿夫妻在这儿盖的小居所，所以远离尘世，远离从这儿到北方长城的道路，在附近的山中盖了一个小房子。
　　
　　不知是他们还是他们的后代，竟将这个远离尘世的小房子逐渐扩大，变成了一个有好几栋房子、有好多佣人的山庄。后来围绕着这个大庄园，一些猎户、一些落脚的旅者、一些投机商人便慢慢向此处靠拢，最终变成了现在这样的琼玉庄。
　　
　　或许那座山庄里，那个大庄园还存在着，也还统治着。不过那不是重点。现在土丫头的关注点在“远离道路”这一点上。
　　
　　这意味着她即便到达了那附近，还要钻入那附近的山里面，那将又要多走出好远的路——事实上如果现在土丫头身边有一个大床，她情愿立刻一头栽上去闷头睡上一觉，虽然现在她一回头就能看到刚刚自己过夜的那颗枯树。
　　
　　或许墨水师姐是，或许金玉铃那丫头是，但是土丫头绝对不是一个多么坚强的人。和她们相比自己顶天是嘴巴好使一点，或者……
　　
　　马车？
　　
　　土丫头在这几乎没有尽头的路上只能自顾自地胡思乱想着。当远处的尽头出现一个不断移动的物体，并逐渐变成马车模样的时候，土丫头眼中竟闪烁出了希望。她并不奢求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至少她可以问一下那个山庄的具体方向在哪，还要走多远之类的。
　　
　　然而越走越近的时候，她的心也一下子低沉下来。
　　
　　那车她认识，是那个叫大宝的家伙——就是之前给自己丢下车那位，鬼知道是叫赵大宝还是孙大宝还是李大宝来着。
　　
　　对于这种把她丢下车的家伙来说，就算土丫头想去搭话，他们也并不会理睬眼前这个满脸灰尘的行人。于是乎虽然马车和行人擦身而过，但是彼此并没有理睬对方。
　　
　　就连眼神的交汇也没有。
　　
　　不过，随它去吧。
　　
　　土丫头望着渐行渐远的小马车，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波澜。天才刚亮他们就走到了这里，也就是说前方距离那个琼玉庄已经很近了……吧。
　　
　　※※※
　　
　　“她会死？她这样也会死？我们去告诉她嘛！就直接告诉她有危险让她小心着点，行，”一个本是悦耳但却变得急躁不堪的声音在一个清静的小客栈里回荡着。
　　
　　“真吵。”一个孩童般的声音在那高抗的声调之下低声反抗着。
　　
　　“那你说怎么办嘛你这臭熊猫，就说她要死，还不能她死，还没有办法——”
　　
　　“好了好了，我知道那是你的好朋友，我们也在想办法嘛。”另一个比较温和的大姐姐说道。
　　
　　“不是熊猫……是……算了……”
　　
　　“你好，请问有没有——”一个旅者适时踏入了小客栈的门口，“——阿房姐？！”
　　
　　“丫头，你可终于来了。”阿房从几人之中站起来，笑盈盈地对着门口一脸灰尘的土丫头。
　　
　　那个声音高亢的家伙并没有理睬进门的土丫头，依旧在叫嚷着：“要么我给她捉到山里绑起来不……”
　　
　　“闭嘴！”小丫头从凳子上跳了下来，一把扣住那家伙的嘴巴，然后用眼睛恶狠狠地蹬着眼前那个极为漂亮的姑娘。
　　
　　阿房，心月，姓何的小姑娘，几个人离开里寨子之后就一直在这琼玉庄，等土丫头来，只能算是阿房顺带做的事情。
　　
　　“阿房姐，你来这儿多久了？早来也不去迎一迎我，累死了都！”“哎嘿~我这也有事儿要做嘛，而且你这不也是来了。”阿房嬉笑着，却也在帮着土丫头接过她那满是灰尘的行囊，掸了掸行囊上的灰尘，随后朝着客栈里面喊到，“雀儿~”
　　
　　“来了~~”
　　
　　店里面钻出了一个看起来稍微比土丫头大上那么一丢丢的女孩子，那是心月曾经唯一的信徒，如今被阿房安排在这小客栈里做事。“仙人，啥事？”
　　
　　“挺麻利的，身子完全好了？”
　　
　　“好了！多亏云芊仙人的草药，现在力气也大得多！”她嘿嘿地朝着阿房笑着，脸上也是红光满面，气色确实不错，“那这位，是仙人的朋友？也是仙人？”
　　
　　云芊？土丫头挑了一下眉毛。
　　
　　“是个小朋友，神仙什么的……嗨，你去备点茶水，然后把这行李里的衣服清洗一下。”
　　
　　“哎！”
　　
　　雀儿手脚确实麻利，捧着土丫头的行囊便溜到柜台后面去了。
　　
　　然而趁着阿房和雀儿交代事情的时候，那同一张桌子上的小姑娘却溜到了阿房的身边，“劈腿！”她嘟哝着，伸手狠狠掐向阿房的腰间，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土丫头。
　　
　　“哎！疼疼疼疼疼疼……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给我！住手！！”阿房几乎是尖叫着把那小手爪从自己的腰间扯着腰，咧着嘴巴拼命地揉着自己的伤处。
　　
　　“她叫土丫头。是个人类。那边没个正型的叫心月，狐狸妖怪，有三百岁，是个笨蛋。”
　　
　　“最后这句是多余的！！！”心月敲着桌子嗷嗷喊到。
　　
　　“我姓何，没名字，是獐妖。”小姑娘仰着头，久违地开口说了这么多话，“东洋的叫法是狸猫，不是狸花猫也不是熊猫。”
　　
　　“是个萝莉。”阿房捏着小何丫头的脸补充道，“超可爱的。”
　　
　　两个妖怪？土丫头看看那个满脸嬉皮笑脸的家伙，又看看阿房脚边这仰着头打量自己的小孩子，最后却一脸狐疑地盯上了阿房。
　　
　　“你在怀疑兔子？嗨~~”心月在旁边笑道，“兔子是人。啊，我的意思是，你叫的这个阿房姐，我们叫她兔子，其实是人，不是妖怪哦。”
　　
　　兔子。土丫头回忆起阿房之前总是在啃烧兔子的情景，或许这个称呼确实比较符合她。
　　
　　“我其实想回房睡一觉。”土丫头嘟哝着，却一屁股坐到了几人的桌子前。“不过，你们认识云芊？……不，云芊来这儿了？……也不是……那个家伙果然是她？”
　　
　　事实上刚刚在进入琼玉庄的时候，有一个带着头巾的人与土丫头擦身而过那时候土丫头只为这琼玉庄附近山清水秀，并没有之前沙漠那么恼人的气候而喜悦，等到注意那个带着头巾的家伙好像有点不一样的时候，那路人早就走远了，只剩下他肩膀上一只巨大黑色的乌鸦在那儿歪着头盯着自己。
　　
　　“你知道她啊，那个覆云山的道士。”心月张嘴说道，“是个鼎好的人吧？兔子和那个云芊都是鼎好的人！”
　　
　　“啪！”
　　
　　小狸猫妖一巴掌拍在了心月的后背上：“别拿她和兔子比！”
　　
　　“……是是是！你的兔子大姐永远光明伟大，行了吧？”心月心里有点不耐烦，朝着何丫头嚷嚷几句，回头又和土丫头说道，“你要是早几天来就好了，还能见到她！”
　　
　　“可我……”土丫头本想着把刚刚碰到好像云芊的人说出来，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我想休息一会儿。”
　　
　　“嗯，那小何你去带她安排个屋子吧。”阿房这么说的时候朝着小姑娘轻轻点了头，小姑娘立刻便明白了阿房的意思，走在前面，领着土丫头便离开了。
　　
　　待到阿房眼看着土丫头离开了这小屋，才坐到心月的旁边，紧接着便是一声叹息。
　　
　　“心月你啊，”
　　
　　“我？”
　　
　　“之前何姑娘不是警告过，她这次的占卜不许和任何人说。”
　　
　　“啊，那个……”她挠了挠头，“我忘了……”
　　
　　“被不允许的人听到是会让何姑娘招来天谴的。她信任你所以把事情告诉了你，你要是还当她是朋友，说话就小心一些，好吧。”
　　
　　兔子并没有开玩笑。她一字一句都是在叮嘱。心月看着眼前这人的眼睛，及其认真地点了两下头。
　　
　　但愿自己的嘴巴严实一些。她这么想。
　　
　　……
　　
　　……
　　
　　“笃笃。”
　　
　　“丫头，睡了嘛。”门外传来了柔和的声音。
　　
　　“还没——是阿房姐？进来吧。”
　　
　　推门而入。土丫头这会儿正是一件单衣在身，坐在床上整理着刚刚脱下来的那件布满了灰尘的外套。
　　
　　“你之前可没和我说过你有经营这么一家客栈。”土丫头叠着衣服，听到阿房走来的脚步声，也只是自顾自地嘟哝。
　　
　　“嘿嘿，不止这里，有好几家呢。你不是也没说过你在零城的故事？彼此彼此？”
　　
　　“哈……算是吧。什么事儿。”
　　
　　“啪。”
　　
　　一套干净的中衣丢在了土丫头前头，吓得她一哆嗦。
　　
　　“我没穿过的，你试试合不合身。”
　　
　　“你的啊——”土丫头抬头瞟了一眼阿房那令她羡慕的身材，“肯定不合身，算了。”
　　
　　“哎……还有别的事。”阿房凑到土丫头身边，拉起了她的一条胳膊。“我刚才嘱咐雀儿烧了水，想让你睡觉之前舒服舒服。”
　　
　　“……啊？”
　　
　　舒服舒服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烧水？奔腾的思维让土丫头即刻开始胡思乱想了起来。
　　
　　“就是洗个澡。来吧。”阿房拖着土丫头的胳膊，给她从床上有点强硬地从床上拖了下来。
　　
　　“洗……哎？”
　　
　　“顺便有些事儿想跟你聊。”
　　
　　“聊就聊嘛，干嘛非要……等等为什么要洗澡聊！”
　　
　　“问那么多~”
　　
　　土丫头虽然有些不情愿，被阿房过于热情地推搡着也就出了屋子，一直到浴室被推到洗澡用的大池子边上，阿房才安分下来。
　　
　　这洗澡的房间确实不简单，土丫头自己站的这个大池子按说应叫浴斛，是贵族人家才配备的东西，房屋的几个角落也都点燃着熏香，不知是一直在燃着还是这会儿才刚刚点上，比较显眼的位置上还摆放着瓶瓶罐罐，像这种精心设计的一间洗澡屋子，正常的客栈通常都是没有的不知道阿房家这是……
　　
　　“嗨嗨，愣着干嘛呢？”
　　
　　“啊？我……”土丫头回过神来，看着阿房蠢蠢欲动的表情和那双放光的眼睛，方才意识到那家伙是在等着自己脱衣服呐。
　　
　　“你出去！！”
　　
　　“那谁帮你洗啊，而且我说了我要和你聊些东西……”
　　
　　“那……我叫你进来你再进来，好吧。”
　　
　　“是是是~”
　　
　　阿房欢快地从房间里离开，迎头却撞见抱着胳膊噘着嘴，直勾勾盯着她的何姑娘。“哼！”小姑娘恶狠狠地“哼”了一声，一甩头便气呼呼地朝着一边儿走去了。
　　
　　“哎——”
　　
　　阿房朝着小姑娘的方向挪了两步，又停下了。那姑娘只是故意和自己闹别扭而已，晚上好好陪陪她就好，现在对阿房来说，比较重要的明显是正在脱衣服的那位。
　　
　　有过了一会儿，阿房听房间里始终没有动静，想也不想推门便进去了。
　　
　　“哗啦……”
　　
　　那水面上竟只剩下土丫头半个脑袋，整个身子连着脸颊全部抱在一团滚在了水面之下。
　　
　　“哈，”阿房微笑着，搬着小凳子在土丫头的附近坐了下来，“不难为你了，我想和你聊聊那个人，云芊。”
　　
　　听着“云芊”两个字，土丫头才从水里冒出了头。
　　
　　“我以为你们很熟呢。”土丫头说道。
　　
　　“才不。丫头，你看我多大？”
　　
　　“……”土丫头扭头看着阿房，她一直觉得阿房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姐姐，和自己一样喜欢说书，是个前辈。不过既然她让自己猜年纪，那肯定远远不止这个数字。她想了想，“是仙人的年纪嘛？”
　　
　　“噗……你可真会说。”阿房说道，“我是有些年纪了，当年和这琼玉庄最初的庄主也有些交情，他们送我的这个房子，说就算我喜欢在外面漂，累了乏了也好有个归宿。就这样吧。不过那个小何姑娘比我还要大上很多。”
　　
　　“那你们怎么认识的云芊？她……只比我大一丢丢。”
　　
　　“神明曾经向我降下了祝福。”阿房并没有理会土丫头关于云芊的问题，只是自顾自地说，“它让我的寿命和何姑娘一样长，也赐给了何姑娘占卜之术。但是代价是让我们遵照神谕上的指示去做。大概就像是……神仙的走狗？之类的？”
　　
　　“这么说你自己啊。你不喜欢？”土丫头把自己的嘴巴埋在水面以下，咕嘟嘟地吹着气泡。
　　
　　“因为这个做了不少坏事。善恶好坏我还是分得清的吧，不过比起那个我还是更愿意活着。”阿房说着，将一只手伸到了土丫头附近的水里面，捧起一小捧，又洒落在水面上。“我不知道‘神’这种东西是否和我一样有这些善恶观念，所以很多时候免不了有些害怕呢……嗨，不说这个。总之最近是它让我们结识云芊的，让我们帮助她。”
　　
　　“哈？我以为你会杀了我。”
　　
　　“……嗯？什么意思。”
　　
　　“没什么……”土丫头摇摇头。她并没有什么意思。不过不是这样的吗？土丫头和她的师姐们，从来都是在“神”的对立面，覆云山也打着“替天行道”的口号想尽一切办法收拾她们。
　　
　　“……哦。你和神仙有过节么？不过至少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这种要求。它们很早让我‘结识’云芊，最近又让我们见一面。但是那个人我倒是有点……担心。”
　　
　　“阿房姐，我没看出来，你还很胆小的，怕这个怕那个。”土丫头露出了微笑，“我所认识的云芊，大概是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的那种吧。如果目的是好的，那她勉强算个好人？说到底我不喜欢她就是了。”
　　
　　“目的……大概是和覆云山对着干吧……”阿房依旧在撩泼着温和的水花，却更是心事重重，“但是覆云山不是供奉神仙的地方吗？”
　　
　　“咕噜咕噜……那我们的事儿你知道多少？”“龙的那些传说？我听过很多关于那的故事，自己也编过她们的故事作为说书的内容讲来听，但我没想到你也是其中一个——在遇到云芊之前，我只当你是往北旅行的小姑娘呢。以及……至少暂时没有关于你们的命令，真是太好了。”
　　
　　“你是个好人。”土丫头说道，并不含发好人卡的那种意思。
　　
　　“是吧？那让姐姐我帮你擦身体嘛。”
　　
　　“……唉？不，算，算了吧？”
　　
　　“来嘛，害羞什么？我还要听你给我讲讲你之前的故事呢，肯定很好玩是吧？”
　　
　　“……唉，不，不要！凭什么只有我光着身子，这不公平！！！”
　　
　　※※※
　　
　　“她睡了？”
　　
　　阿房关上了土丫头的房门，而何姑娘就在门口的墙边站着。
　　
　　“嗯。你不生我气了？”
　　
　　何姑娘摇了摇头。“有故事。”她抓着阿房的袖子，一边朝着屋外走一边拼命地摇晃着阿房的袖口。
　　
　　是啊是啊，很多故事呢。土丫头她师父的故事，她们和云芊一起对付覆云山道士的事情，还有更重要的，五色角龙的传说。
　　
　　那个传说阿房曾经非常喜欢，毕竟她经常去覆云山的脚下，那儿的道士，那儿的说书人，总是会提起这个朗朗上口的故事。后来她甚至各处打探，总结而成了一个自认为最接近真相的传说——
　　
　　曾经有五只龙为祸人间，天上的神灵不忍百姓受苦，于是天帝派出众多神灵下界讨伐，但是五条龙齐心反抗，好长时间之内，神灵都无法降服这五条龙。
　　
　　后来九天玄女对天帝说，她有办法降服这五条龙，于是天帝准许了她的下界。
　　
　　女神观察了五条龙一段时间之后，首先找到了土龙。土龙生性明快，比其他人更通晓事理。它终于理解了女神和天帝的心思之后，想要劝说几位同胞安分下来，却因此落入了女神的诡计。
　　
　　水龙和金龙两者非常要好，女神却利用土龙在其中周旋，让两者最终反目。惊讶的火龙想要去质问，却被女神告知了土龙背叛的真相，愤怒的它和女神大战了数十天，从广袤的中原一直战斗到了北方的雪域之上，女神谎称它的其他伙伴早就已经死在中原，终于陷入疯狂的火龙在覆满雪花的地方陨落。
　　
　　土龙终于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但是最后却为时晚矣。它并没有做任何抵抗，便成了女神的囊中之物。而最后消灭木龙，也仅仅是时间问题了。
　　
　　这就是上古传说中的全部经过，而覆云山也在一遍又一遍地寻找着五个延续五条龙命运的人，一遍又一遍监视着他们注定的命运。
　　
　　“也就是说最近几年的神谕总是在往云芊的身上导。而那个家伙明显是站在龙这一边而不是女神，我越来越想不明白。”阿房嘟哝着。
　　
　　“党羽之争。”
　　
　　“哈，你是说神仙也有党派之争？那可是神仙哎，他们也能？还有，如果传说是真的，那这个土丫头会不会成为一个‘背叛者’呢？”
　　
　　但是这些谁知道呢。阿房和何姑娘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对方。在她俩的眼里，这世界上唯一能百分之百信任的，大概只有彼此了吧。
　　
　　“心月跑哪儿去了？”阿房问道。
　　
　　“出去玩，她说。”何姑娘一脸嫌弃地说道，“我也想。”
　　
　　“那走嘛。”阿房拉着心月，两人一大一小就这么走出了屋子。这儿，琼玉庄，和南边的沙漠很是不同。黄沙到了这儿，便逐渐销声匿迹了，直到北边，直到长城，都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绿色植被。因此这儿相比几里之外的山外边，凉快得多，空气也清爽得多。
　　
　　“她提到了龙石。”何姑娘跟着阿房在这并不繁华的道路上一边走，一边嘟哝着，“龙石，会说话……”
　　
　　是啊，土丫头确实提到过，零城的石头会说话，蛰龙镇的石头会说话，石头人儿村的石头也会说话。
　　
　　要说这北边有什么传说的话，覆云山道士的说法一致是火龙被击败于在长城外边的双子峰，那儿确实有个巨大的大石头。
　　
　　但是说话什么的……要是会说话，阿房岂能听都没有听说过？不过阿房自己倒是没看过，这会儿她突然……
　　
　　“兔子，这个，想要。”
　　
　　何姑娘忽然一把拽住了阿房，在一个摊位面前一动也不肯挪动。
　　
　　那是一个老头儿的摊子，低矮的摊位只有凳子那么高，是一块能映着太阳光一样熠熠闪亮的铁板。老头儿坐在铁板后头的小马扎上。那铁板旁边有个更高一些的架子，上面用竹签串着各式各样暗黄色闪着太阳光的图案。
　　
　　是糖人儿啊。
　　
　　“我不是给你买过……”
　　
　　何姑娘眯着眼睛仰头盯着阿房，好似思索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是二十三年十个月一十三天前。”
　　
　　“……行吧。你想要什么形状的。”
　　
　　“兔子！”
　　
　　“得嘞！”老爷子听着声，立刻吆喝一声，顺手拎起身边盛满金黄色粘稠液体的勺子，随后歪着头便往那铁板上忽快忽慢地淋起来，除了那铁板上渐渐成了形状的糖浆，整个人就跟个雕塑一样。
　　
　　也不过一小会儿功夫，确实是一个兔子的形状就出现在了那铁板上。老爷子抽出一根竹签往糖人儿上一压，再用手中铲子一样的东西在糖人下面稍稍戳了戳，整个“兔子”便被铲了起来。
　　
　　“唔……”何姑娘接过那糖人，仔细端详起来，眼神也透着高兴的光芒。
　　
　　“我突然有想去双子峰的冲动，”阿房付了钱之后，拉着何姑娘一边走一边说道。
　　
　　“去嘛，我就在这儿。”
　　
　　“那改天和土丫头一起走好了。”
　　
　　“咔嚓！”
　　
　　阿房心里一哆嗦，只见何姑娘一口要掉了那糖兔子的半个脑袋，嘎嘣嘎嘣地在嘴巴里面咀嚼着。“算了……我自己去还不行吗。”
　　
　　这样何姑娘才勉强点了点头。
　　
　　“知者勿动。”她一边嚼着那麦芽糖，一边警告着阿房。
　　
　　知者需勿动，动者必不知。这是她们俩最近才知道的道理——之前在里寨子，何姑娘随意地透露村子灭亡的预兆，终于是导致了那个村子的血灾。村人迫切地想要知道躲避灾祸的原因，可是逆天改命岂是她这只会占卜的妖怪所能办得到的事儿？何姑娘选择沉默，但这沉默的代价却是更多的村民死亡。
　　
　　“狐狸的庙宇倒塌了，你们再去将我的庙宇毁了，这样你们就会安全了，我会离开，并在远方祝福你们。”
　　
　　在阿房的劝说下，何姑娘说出了这样的谎言，然后逃离了那个因为她的过失而诞生的悲剧之地。
　　
　　知者需勿动，动者必不知。
　　
　　这是后来天神告诉他们的话。知情者不能出手干预她的预言，但是他们能引导那些不知情的人，让他们动起来。
　　
　　“知道知道，我……就是去看石头的，引导什么的……哎呀，我尽量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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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米。差不多就行。
　　
　　盐。要一小钵。
　　
　　玉米的种子，要一袋。玉米也要。
　　
　　还有大豆。
　　
　　牛角。要两根。
　　
　　衣服这个月该做好了。
　　
　　呃……
　　
　　颠簸的马车上，木湘缘正在读着一个小纸条。
　　
　　她刚刚从天零观回来。现如今的她，生活也越来越趋于稳定。每个月她都会在天零观住上十多天算是去做例行的修行。而回来的时候，纯曦就会拜托木湘缘去买各种各样的东西下次带给她。
　　
　　虽然这其中总是夹杂着奇怪玩意儿，不过总体来讲却不是什么太过困难的问题。
　　
　　米，盐，玉米还有大豆。这算是普通生活必须的粮食，衣服是上个月纯曦长老要求定做的，那时候她把自己的身高尺寸都一字不落地记在了这纸条上，要的是一件天零观风格的道袍，两件干活用的麻布衣服，还有一件棉衣。上个月拜托给裁缝店的时候还被裁缝店问为什么要给小孩子制作干农活的衣服，唉。
　　
　　几十年身材一丁点没变样，也难为纯曦师父了。
　　
　　马车颠颠簸簸地走，早晨从天零观山脚下出发，中午就会到零城。这段路对木湘缘来说已经轻车熟路了。上次去天零观之前，她还和她二姐说想学一下骑马，之后自己骑着大马去天零观岂不是更方便一些——然而这主意被她姐一口驳回了。
　　
　　路过家了。
　　
　　木湘缘从车窗里看着通往龙神庙的岔路经过自己的眼前，慢悠悠地向后移动着。
　　
　　“夫人，我们去哪儿？”
　　
　　夫人夫人的烦死了……木湘缘每次听到这个称呼还会有有些不舒服，不过毕竟自己现在的身份还是金家的夫人，所以像车夫这样关系比较疏远的仆人，当然不会知道她和二姐之间的事情。
　　
　　“城东头那个裁缝店，叫什么……锦荣楼的那个。”
　　
　　“木家的裁缝铺子，是吧！”
　　
　　零城，不论什么时候进出这城门，都是熙熙攘攘一副繁华的样子。这也是木湘缘喜欢看到的——她本身喜静，但更希望自己所在的城市更繁华一些。
　　
　　于是在临近城门的时候，她也把车窗帘挑起来，看着来来往往或是行色匆匆、或是优哉游哉的行人，不说是有多喜悦，至少比闷在车子里面舒服多了。
　　
　　啧！
　　
　　木湘缘老远瞧着一个人影，心里一哆嗦，脑袋像是条件反射一般“蹭”地缩回到了马车里。
　　
　　木平岳？
　　
　　他？在这儿？
　　
　　老实说，虽然木湘缘和木平岳两个人都在这零城附近转悠，一年多以来除了木湘缘和二姐两个人故意去赌场打听他的消息以外，她根本不会碰见这个令自己反胃的男人，毕竟那个家伙的活动地点除了酒楼就是赌场，再就是红楼之类的地方。
　　
　　那个家伙会出城？真是少见。
　　
　　她顺着车帘后面的缝隙，偷偷地向外瞄着，等那几个人影和马车擦身而过的时候，木湘缘才确定那确实是她的哥哥，还有几个穿的跟个混混一样的家伙在往城外走。
　　
　　啊……那家伙……
　　
　　待到车再走了一段距离，木湘缘才敢露出头，朝着马车后面望去。她那个哥哥今天穿得倒是意外的简朴，若是把脸面遮上，她根本猜不到那是哥哥的打扮。
　　
　　也好吧……那家伙终于算是把吃喝赌钱的毛病给戒了，出城玩玩也是好事儿。
　　
　　如果他能浪子回头就更好了，不过无论是木湘茹还是木湘缘，一致认为那是痴人说梦。
　　
　　※※※
　　
　　锦荣楼，那是城里数一数二的裁缝铺子，也是木家在城里颇为重要的一家店面。金家在城里不是没有，不过却总是逊这锦荣楼一筹。
　　
　　“是金家的少奶奶！”
　　
　　木湘缘刚刚钻出马车还没在地上站稳，站在门口接引客人的姑娘就认出了她，喊了一声便凑过来想要搀扶。
　　
　　“嗨，搀扶甚么，当我是普通客人便好。”
　　
　　“那怎么能成！您可是金家少奶奶！我们锦荣楼上上下下将近百口子人，多亏少奶奶……”
　　
　　呃……什么玩意儿？
　　
　　木湘缘听这奉承的话听得云里雾里，至少她上个月来的时候也没有人这么对她。恰好，里面刚刚听着这小丫头的呼喊，一个长得高高瘦瘦带着眼镜留着山羊胡的老头儿从里面走了出来，可能是腿脚不好的缘故，挪动的小碎步子就像马上就会跌倒了一般。
　　
　　“咿呀掌柜的，您这老身子骨，”木湘缘赶紧走上一步，搀扶起这老头儿来，“您可别摔着咯，在柜台里安心坐着，当我是普通客人便是，嗯？”
　　
　　“那那那那怎么能行！”老掌柜赶忙摇头道，“别看老头子我上年纪了，我可是知道怎么对待客人，怎么对待恩人！”
　　
　　呃？
　　
　　木湘缘听得这老掌柜的话云里雾里，打心底里想知道同样是来这家店，为何上次和这次的待遇差距这么大。
　　
　　后来在老头儿的盘问之下，这家裁缝店最近的遭遇才浮现在了这三小姐的眼前。
　　
　　事实上自从上个月开始，木平岳就经常关顾这店门，天天一不经营二不打理，只顾拿着账本讨要钱财。
　　
　　本是去买蚕丝的钱，被他拿了。本是进染料的钱，被他拿了。本是做新机器的钱，也没了。最后下个月工人的工钱，也被他找个理由拿走了。
　　
　　刚开始几天，因为店里备用的材料还够，虽然人嘴上埋怨，却还是能勉强支撑下去。可是后来渐渐变本加厉，到了客人定做的衣服都交不出、每月的工钱都拿不出的时候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那时候不少人还在坚持，但是大多数人都撂挑子不干了，后来又听说临街的几个木家的店铺也是这种光景。再最后，也就是大概十天前的事儿，那时候金家来了人，不仅从金家临时抽调了一些物资弥补漏洞，还拿来不少的银子用来发工钱、赔客户，三天才最后敲定，金家才把这裁缝铺子从木家手头买下来。
　　
　　金家来的人说了，这都是金家夫人的意思，说她本是木家人，对木家这些大大小小的店铺多少也有感情，有了困难能帮上也会青囊相助。
　　
　　“可别小看提早那几天救急的货，没那些东西，这裁缝楼就全完啦！”
　　
　　是啊是啊。木湘缘应和道。不用想，这又是二姐的如意算盘。且不说二姐自从做了金家的家主以后从来都对蚕食木家的产业乐此不疲，在她还住在木家那会儿，也是一直在替爹打理零城内的事情，说是有感情或许也并非是所谓的“官腔”。
　　
　　“那最近这里恢复得怎么样？”木湘缘随口问道。
　　
　　“上个月还有些订单没有做好，大概怎么也需要小半个月时间。蚕丝大概两天后就会到，新进的麻和棉花昨天已经送到了。最近离开的工人也有不少被找回来啦……”
　　
　　木湘缘点了点头。她本来只是打算过来取自己订的衣服的，现如今这情况自己也不好意思追问，随后也仅仅是来来回回看了一下楼里的情况，便从那儿离开了。
　　
　　接下来要去……
　　
　　木湘缘钻进车里后想了一会儿，“去……去木府吧。对，木府。”
　　
　　木府，这木三小姐已经好久没回去了，唯一的理由便是不想见到她那哥哥，万一撞到了总是会闹得不愉快。不过恰好那家伙刚刚出了城，也好让她有机会溜回家去看看母亲。
　　
　　去木府的路程没有多远，一直行到那大门口，眼前这大门的样子让木湘缘觉得熟悉又陌生。
　　
　　“当，当。”
　　
　　木湘缘扣了扣门外的铜环。随即门便被打开了，“谁……呀，是，是三小姐！”本是一副不耐烦的腔调，但一见着是他们的三小姐，那声音立刻“多云转晴”，听起来高兴得不得了。
　　
　　“三小姐！”那开门的家丁大开大门给木湘缘迎进来之后立刻愁眉苦脸地央求起来，“你可管管他们吧，我们也有两个月没发工钱了，他们合计着把家里的家具给搬出去卖了抵工钱呢……”
　　
　　“还剩下多少人？”木湘缘这么问道。她当然应该这么问，因为打小木府的门外都是有人守着的，如今却要自己亲自敲门才会有人来开。
　　
　　“做饭的还有个吴妈，伺候夫人和少爷的两个婢女……她们也不会走是吧。马匹都被卖了所以车夫早就走了……然后平日打扫院子的男丁……算我还剩四个。要不是惦记着两个月的工钱我也早走啦，有那么几户人家天天来讨债，还顾着几个人高马大的大手，看着就让人哆嗦……”
　　
　　“嗯。”
　　
　　木湘缘这么答应着。她从门口径直朝着大厅的方向走，脚下石子铺成的道路上满是枯萎的杂草，两侧本是规整的草地如今野草打的草籽儿随着风儿飘飘摇摇。
　　
　　真是，快到秋天了，而且真是萧条啊。
　　
　　“你最近几天休息的时候，带着你们几个家丁去城外金家。我会给你们把几年的工钱付了。母亲现在在哪儿？”
　　
　　“夫人一般就坐在正厅，要坐到天黑才回去。”
　　
　　“嗯。忙你的去吧。”
　　
　　木湘缘站在那关上的正厅前，抬头看着厅前门沿下一颗豆大的大蜘蛛正在那儿晃晃悠悠地织着网，心里更是难受得无以复加。
　　
　　且不说两年前那个庞大的木家如今竟衰败成这个样子，若自己真的嫁入一个商人人家，现在的地位怕是连婢女都赶不上吧。
　　
　　“笃——”
　　
　　“进来。”
　　
　　还没敲第二下门，门里面便传出了母亲的声音。她应该早就知道自己来了吧。
　　
　　木湘缘推开门，见着自己的母亲就端端正正地坐在厅堂正中间的茶桌旁。
　　
　　“来的不是讨债的，我可真·高·兴。”
　　
　　老妇人的语气里透着愠怒，眼睛也对着木湘缘翻着白眼。
　　
　　三小姐看着自己老娘的样子，八成是在对自己发脾气，往屋子里挪动了几步，远远地作揖道：“木湘缘见过娘亲……”
　　
　　“见过见过，你还有脸回来。”老太太毫不客气地斥道。
　　
　　“我……”
　　
　　“你好歹也是木家的闺女，嫁出去的女儿当真是泼出去的水？对这木家不管不顾？”老太太继续质问着。
　　
　　“我没……”
　　
　　“你看看你大姐，你再看看你！她离得那么远，知道岳儿不会做生意，个把月就寄来点钱财什物，多倒不多，至少还有那个心思。你给这木家点什么了？天天在金家好吃好喝，根本不把我和你哥放在眼里了，是吧。”
　　
　　“我，娘，这就不对了。我每个月粮食钱财都有派人送来的啊。”
　　
　　“送？送哪儿去啦？‘送到哥那儿他没说~’，是吗？”
　　
　　一股凉气从木湘缘的嘴巴灌进她的肚子里去，不是这样又会是哪样呢？毕竟从小娘就对木平岳偏心，这种说辞也是必然的吧。
　　
　　“你说这老天也是不公平。我家老大从小就听话，却嫁离妈这么远的地方。老二最懂事能干，却是第一个走的。老三笨拙点，但是又孝顺又机灵，却要吃这种苦。倒是那个心里头连娘都没有的崽子现在跑去贵人府上吃香的喝辣的，一天天逍遥快活，哎呀……”
　　
　　“……娘，有些事我不说您真不知道。”木湘缘这会儿心里头又是气又是恼，之前她姐叮嘱她的好多话，不管不顾地一股脑想要讲出来，“我是不敢回来，就怕撞着我哥，给我绑了，然……”
　　
　　“啪嚓。”
　　
　　偌大的茶碗划出一道弧线跌到木湘缘的脚前被摔得粉碎，里面的茶水连同瓷屑溅了她一身。“然后给你绑了问金家要钱？木湘缘啊木湘缘，那可是你亲哥哥，和你一个娘生的亲哥哥，你就……”老太太咬着嘴唇焦躁又气愤地左看右看，终于无奈地松了一口气，“你走吧。”
　　
　　“娘，我，不是，我说的是真的，您……”
　　
　　“真的真的真的！你走！”
　　
　　老太太愤怒地操起一个茶具，举得老高老高，吓得木湘缘赶紧退后了几步，跌跌撞撞退出了门又差点被门槛绊倒，退到了院子中间，远远地朝着那敞开的正厅里面行了礼，才急匆匆地走出了木府。
　　
　　娘还是那个娘。当初同意卖自己的是她，如今怪自己不想着木家的还是她。当初把木平岳当宝看的是她，现在当自己是垃圾的也是她。
　　
　　我干嘛要回这木府来呢？木湘缘自嘲地问了一句。
　　
　　“回家。”
　　
　　她上了马车，最后这么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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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条路有多长时间没有走过了呢？
　　
　　木湘缘倚在马车里面，用手指挑开车窗的帘子，瞧着那冷清的街道，不由得感慨道。
　　
　　是啊，从她嫁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到过这木家。在她的记忆中，这条道路从来都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景象。特别是她最后走过那次，几条街外的闲人也都蜂拥至此，来看那零城最富庶的两个家族结亲的盛景。
　　
　　那时候木湘缘是在轿子里，心中因为出嫁而惴惴不安，更是因为她的岩师姐不辞而别感到自责。不过即便如此、即便自己头上顶了好几斤重的凤冠还有盖头，外面那空前的盛景也直入自己的心坎里去。
　　
　　如今的这条街，从那最南头直达最北头，路上的行人一个巴掌就能数的过来，果然是今非昔比啊。
　　
　　零城偌大一个木家，竟在自己眼前轰然倾塌。
　　
　　世事难料啊。
　　
　　木湘缘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索性合上了窗帘，闭起了眼睛，不再想这木家的事情。
　　
　　她闭着眼睛，想着前几天自己在天零观时纯曦师父教的医术，又想着金家在零城里零零碎碎的事情。各种零零碎碎的东西总是充斥着木湘缘的脑袋，按照木湘茹的话说，她“是在逼自己这样做”。
　　
　　因为一旦像这样安静下来之后，她小岩师姐的模样总会慢慢占据她的思绪，然后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便在心底里头滋生出来。
　　
　　她在北边生活得好不好？现在那边是不是转冷了？有饭吃吗？有没有打仗？有没有生病？
　　
　　一股思念分裂成方方面面的问题在木湘缘的脑子之中转啊转，让她喘息不得，却不愿忘却。
　　
　　“夫人。”
　　
　　“夫人？”
　　
　　木湘缘意识到有人在喊自己，才立刻清醒过来。她感觉自己刚刚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有，随手揉了揉眼睛，却不小心揉下了两滴泪珠。
　　
　　“怎么了？”木湘缘回应道。
　　
　　“家那边有些奇怪。”
　　
　　奇怪？木湘缘挑起车帘。这会儿马车已经走到前往龙神庙的岔道口上，却停下了。
　　
　　自家的门口就在不远的前方，但那门里面却多了好几个人影，有几个背对着外面站着，还有些躺在了地上。
　　
　　木湘缘朝着家的方向望了几秒，随后便分辨出了那其中一个的背影。
　　
　　“……木平岳。”
　　
　　她念叨着，便钻下了车，嘱咐车夫从旁门回去之后，便一个人朝着大门口走去。
　　
　　看起来是木平岳带着几个人来这儿闹事，但是已经被教训得七七八八了。走进一些，她看到木平岳对面几个家丁中间是两个人儿。
　　
　　米黛是站在前方那个。曾经在木家的时候，她就是木湘茹的婢女，因为平时机灵聪慧，就很得木湘茹喜欢。前些阵子因为木家衰败，遣散了不少丫鬟家丁，木湘茹立刻就把她招了过来。
　　
　　如今她依旧服侍着木湘茹，像是她的手足一般。当然，这个丫头也对她们姐妹俩的事儿知根知底——不如说，见到她的意思就是木湘茹这会儿就在某一间屋子里暗中观察事态的发展。
　　
　　而另一个站在米黛身后的，则是木湘缘的师姐，那个叫做墨水的侠客——在常人眼里是这个样子。
　　
　　眼前这个当然不是墨水本人。去年的时候，仙儿阿姨离开时留下几个纸人。当时是为了预防覆云山的威胁，不过近一年来却总是用它来对付像木平岳这种找上门闹事儿的家伙而已。
　　
　　“是夫人回来了！”
　　
　　有家丁看到从门外缓步走来的木湘缘，高喊了一声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在包括木平岳和他的小混混儿的目光之下，木湘缘一直保持着她的步调，缓缓朝着人群走去。
　　
　　“喂，木湘缘！”木平岳果然是第一个开了腔的，“你看看你家人这态度，怎么的，有点钱鼻子就翘到天上去了？有点钱就连我这个小舅子都……”
　　
　　“闭嘴！”木湘缘只是怒喝一句，便径直走到了米黛的面前，背对木平岳，朝着眼前这丫鬟坏笑一下，紧接着恭恭敬敬地施了个大礼，道，“米黛姑娘，我回来了。”
　　
　　米黛丫头自然是机灵过人，见得木湘缘这副腔调，眼珠一转便明白了三小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于是立刻展现出一副极不耐烦的样子，质问道：“怎么，在这金家过得不快活，找娘家人过来评理来了？”
　　
　　说着，她还用一脸嫌弃的目光扫过对面的木平岳等人。
　　
　　“不是，我没有……”木湘缘小声回道。
　　
　　“没有？”米黛翻着眼睛瞪了一眼木平岳，又瞪了一眼木湘缘，及其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得嘞，你是正房好歹也给你留点面子，那几个似乎也算是零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么报官我们金家挂不住脸，你让他们回去吧。”
　　
　　“……是。”
　　
　　“对了，”米黛本来打算回头带着这些家丁走了，忽然又转身吩咐道，“今天早晨在厨房做事的老马坏肚子歇班了，你回头去把菜洗一下。还有对面的，我刚才的提议你们也考虑一下，嗯？”
　　
　　嘱咐完，这丫鬟便带着几个家丁四散而开，该干嘛干嘛去了。
　　
　　演得真像。木湘缘瞧着米黛的背影，终于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立刻板起了脸。
　　
　　“你来干嘛。”她转过身盯着木平岳，语气中透着疲惫。
　　
　　“呵~我妹妹在这金家吃香喝辣，哥哥我现在手头紧，想借几个钱儿来花花，怎么着？”
　　
　　“当初给我卖到金家的是你，给木家家产败光让我在这金家地位一落千丈的也是你。你倒是厚着脸皮来这儿讨钱。”木湘缘摇摇头，“没钱了，回去吧。”
　　
　　“没钱？我记得爹当年给你们姐妹仨一人一个那么大的玉……”木湘缘身上确实有那么一块，刻着“缘”字的玉。不过木湘缘真的没想到，木平岳如今竟然恬不知耻地打那东西的主意。
　　
　　“没·钱·了·回·去·吧。”三小姐一字一顿地说道，“不然我可要为了我的清白而报官了。”
　　
　　木平岳想说这么，终究是没说出口，兄妹二人在这大日头底下四目相对，相持好久，一直久到木平岳当真认定了自己半个字儿都讨不到，才主动退后了两步。
　　
　　“……啧。算了。走吧，走吧走吧。”
　　
　　他看起来有些丧气。或者说木湘缘从没看到过这个骄横跋扈的家伙会有这么落魄的样子。
　　
　　看着他怂着肩膀跟他身边三两个狐朋狗友拖着身体回去的模样，木湘缘倒也不是个滋味。
　　
　　不过算了，他活该。
　　
　　木湘缘这么安慰着自己，然后径直朝着自己的屋子走了去。
　　
　　“三小——咳，夫人您回来啦。”米黛就在门口，弯着腰朝着木湘缘打着招呼，眼睛滴溜溜地瞄着木湘缘，“刚刚我……呃……”
　　
　　而三小姐也朝着这机灵的小丫鬟嘿嘿一笑，伸出手拍了拍她肩膀，“和我想的差不多。辛苦你了。那个，我姐……”
　　
　　“在这儿哦。”
　　
　　屋子里面传出来了木湘茹的声音，紧接着那声音的来源便一伸手把她妹妹拉进了屋子去。米黛则朝着屋里嘿嘿一笑，随手关上门，反而朝着厨房去了——老马今天是真的歇班，洗菜这活本是她自己要去做的。
　　
　　话说回来。两姐妹这会儿也有十余天不见，虽然并不算很长，但是却总觉得有不少事想说。
　　
　　“他来这儿……真是为了借钱？”木湘缘最关心的是这个。
　　
　　二姐十分确信地点了点头，“就是要钱。最近几个月木家的状况急转直下。木平岳欠了不少债。欠的越多，他越想天上掉馅饼，就越拼命地赌。越赌，他就赔得越多。”
　　
　　“不少家店被你买下了？”
　　
　　“总不能让那些人陪着他饿死吧。而且就算买下的钱我也总是多划给他的，算是买个心理安慰……”木湘茹提到木家的时候也总是很难过，“现实的情况是，木家最后一家店面在昨天已经人去楼空了。”
　　
　　“我猜是那个主打豆腐脑的茶楼。你从小就不爱吃豆腐脑。”
　　
　　“……好吧，是那个。所以我刚才给他们说我想要把木家府上买下来。价格是帮木平岳把欠下的钱还了。他不会拒绝的。”
　　
　　木湘缘盯着木湘茹的眼睛，竟自不自觉地笑出了声，“木平岳在你手里，就跟个砧板上的咸鱼一样。那他怎么办，娘怎么办？”
　　
　　“给娘找一个不错的小一点的院子住着。木平岳嘛……丢到石头人儿让他种地算了。唉，不提她，我前几天回来给你买了个好东西，你过来~”
　　
　　二姐忽然一脸兴奋，穿戴好自己的行头后竟然拉着三小姐出了屋子。
　　
　　什么东西啊，还要出面见……
　　
　　她心里一直这么问自己，嘴巴上也一直在向着二姐打听，但是二姐偏偏躲在自己的面罩后面一个字都不说，只顾拉着她闷头走路。
　　
　　两个人一路穿过花园穿过厨房绕到了马厩面前。
　　
　　一般情况下，这里面总是有两匹马，对应着供俩人使唤的两个马车用。不过现在这里头却又多出来一匹。
　　
　　木湘缘不太会辨别马的好坏，只是看着那匹马似乎确实比旁边拉马车的两匹壮实了些，以及她忽然注意到马儿的眼睛好大眼睫毛好长……之类的事情。
　　
　　“……啊？这个……是这个吗？”木湘缘猜测着，这该不会是二姐口中的“好东西”吧。
　　
　　二姐把木湘缘的耳朵拉到自己的耳边，小声说道：“就~是~啊~你不是说你想要学骑马，然后骑着马去天零观嘛……后来我觉得，骑马好像挺帅的……我就给你弄了一匹。”
　　
　　确实有这么回事。木湘缘这么想道，她之前还在暗自抱怨二姐不给自己买大马骑，还被她训了一顿的事情。
　　
　　不过……
　　
　　不过啊不过……
　　
　　“其实你是想你家那个谁……千莹姑娘了吧？”
　　
　　“嘶……”
　　
　　木湘茹“嘶嘶”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顺便手摸着木湘缘的胳膊朝着她上臂的里侧掐去。
　　
　　“疼疼疼疼！果然是被我猜中了吧！”
　　
　　※※※
　　
　　而在此时，遥远遥远的北边。
　　
　　土丫头正在收拾着她的行李。托阿房她们的福，自己在这小山庄里面好好休息了两天，也是时候上路了。
　　
　　“不多住几天？”阿房问道。
　　
　　“家乡还有人等着我带去她的消息呢。”土丫头说道。她耽误了太多时间，之前擦身而过的、大宝返程的马车让土丫头甚至有些坐立难安。
　　
　　“那我和你去。”心月插话道。“小岩嘛，我也想要找她玩。”
　　
　　“我可不是找她玩！”土丫头纠正道。仅仅在这里呆了两天，她便切身地感受到了眼前这个狐狸妖怪是何等的不靠谱，与其照顾这样一个傻了吧唧的丫头，倒还不如自己上路方便。
　　
　　“你不带我去我就一直跟在你后面直到你带我为止！”心月倔倔地撅起了嘴巴。
　　
　　就像一个一边喊着“我要买这个”一边在地上打滚的小孩子一样，土丫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对付这个心月姑娘——一般来说小孩子使性子的话打一顿就好，不过土丫头估摸自己打不过眼前这家伙。
　　
　　“阿房姐……”土丫头无助地望向了阿房，这个狐狸的“家长”。
　　
　　“那就带她去嘛。”阿房的表情好像在说“终于甩掉那家伙了”一般，折让土丫头的心凉了半截。
　　
　　“啊……那……那随便吧……”
　　
　　“遵命，土老大！”
　　
　　心月喜笑颜开，屁颠屁颠地跟在矮她一头的土丫头后面，临出了门，也不忘回头看向阿房和小何姑娘。
　　
　　“我走啦~~”“哎，别忘了那句话！”
　　
　　“是是是！知者……什么来着~算了，拜拜！”
　　
　　心月一溜烟跟着土丫头跑了，剩下何姑娘和阿房面面相觑。
　　
　　“兔子，她能完成我们给的任务不？”
　　
　　“悬。”
　　
　　……
　　
　　……
　　
　　中国有句古话，叫做“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但是古话可没说上房揭瓦是何等麻烦的事情。
　　
　　墨水骑在房檐头，眼睛眺望着远方，一边儿用胳膊擦脑门上的汗，一边儿又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在这**住了半个多月吧，每天大大小小的零活都能碰到。今天幽姑娘是让墨水领着金玉铃上房揭瓦，啊不，是给房子换瓦。
　　
　　说到瓦这种东西，也算是比较奢侈的东西，一般在农村种地的寻常百姓家只住着茅草房就已经是很不错的了。不过这**却与外界相去甚远，恰好村里有烧瓦的手艺，于是几年的功夫便把村里的房子都上了瓦。
　　
　　不过可能是由于土质的原因，最早的那一批瓦手艺并不成熟，到了眼下的时间已经有些经不起风吹日晒，破损严重了。于是正好有人手帮助，如今幽姑娘就决定把房瓦翻新一下。
　　
　　把屋子上的房瓦拆下来倒用不上多少工夫，不到两个时辰便把一间房子的脑袋拔个干净，只剩下木头拼接的巨大的骨架。
　　
　　倒是往上上瓦，却是个技术活。
　　
　　一个专门上瓦的师傅要在屋顶忙活。一个人坐在房檐边上，一个人从房檐搭着梯子踩在梯子半腰的位置，这样给房子顶上的师傅递瓦。另外下面还要有人在屋子下面从堆瓦的地方到房子底下来来回回搬运。万幸的是昨天这些瓦片早就从靠近山边的作坊那儿搬来了，也免去了长途搬运之苦。
　　
　　墨水一直坐在房檐边缘，弯着腰去接从下面搬运而来的瓦片，弯着腰一直扭来扭去，久而久之腰部累得生疼，像这样直起身子稍微缓一缓也是缓解疼痛的好办法。
　　
　　倒是金玉铃，一直在下面搬运着那么沉的瓦块。瓦这种东西，说到底都是烧得硬邦邦的大泥土块，一片两片还好说，搬运起来总是几片叠在一起，重量是货真价实没有半点虚的。
　　
　　金玉铃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就算学过武，就算是妖怪，但她依旧是小孩子。墨水早些时候以“明天早晨可以睡懒觉”为代价让她去搬这些东西，现在看那抱着瓦累得小脸通红的小猫儿，也难免有点心疼。
　　
　　“嗳，你上来，我去搬？”
　　
　　金玉铃把瓦片搬到房子下面，抬头看看她师姐，摇了摇头。
　　
　　“不用。我去喝水。”
　　
　　说着，她绕过房子侧面，消失在了几个人的视野里。
　　
　　“这孩子是累坏了吧，她喝了多少水了！”
　　
　　金玉铃也听到了后面有人这么议论。确实，今天自己很奇怪，搬几趟瓦片就感觉喉咙里面粘在了一块儿，想要喝点东西，不然浑身便怎样都觉得不自在。
　　
　　当然，她知道，也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所谓的“口渴”和搬运瓦片根本没有什么太大关系。她已经离开云芊给自己的那种草药半个多月了。
　　
　　那种最初她仅仅以为“很好喝”所以喜欢的草药泡出的带甜味的水。如今她才终于发现自己早就对那鬼东西产生了依赖。不是灵魂上的依赖，而是**上的。
　　
　　金玉铃这么想着，拿起水缸内漂在水面上的那个用半个大葫芦做成的瓢，舀了满满一瓢的水，然后捧着那个大瓢咕咚咕咚地灌入自己的喉咙里面。
　　
　　能撑多久？
　　
　　她不敢估计，或许还能撑一阵子，或许几天，或许……
　　
　　别想那么多。金玉铃告诉自己。她几乎是将那瓢里的水一饮而尽，然后朝着水缸“咚”地一丢，看了一眼在水面上摇摇晃晃的瓢，确保它没倒扣在水里后，便满是满足地离开了那儿。
　　
　　说起来，秋天的太阳还真是毒得名不虚传呐。
　　
　　金玉铃仰起头，看那头上明晃晃的太阳。
　　
　　她觉得有点炫目，甚至因为这太阳光打了个趔趄。热。很热。但是这种热并非来自外界，事实上如今她的汗毛孔都立起来了，胳膊上肯定起了不少鸡皮疙瘩。
　　
　　这种不适感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随后便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胳膊。这是从她身子内部产生的冷，产生的热，或者是别的什么反应。这种突如其来的不适感让她身子一虚，整个都没了力气。
　　
　　总而言之，那种草药的效果还真是烦人，稍微挺过今天也不是什么难事儿吧。
　　
　　金玉铃这么想着，手却不由自主地扶在房子侧面的墙壁上，自己身上的力气就像被那咕咚咕咚的水吸取殆尽一般。或者说，水本来就是能促进自己发作的东西，但是她又不得不为了减少对草药的依赖性而拼命地喝水。
　　
　　不行。已经不行了。
　　
　　甚至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可能再也没法坚持下去，但是啊但是，至少让她把自己的状况告诉师姐吧？就这样倒在地上无论如何也太丢人了。
　　
　　她两只手扶在墙壁上，身子的重心也压在了两手之上，拼了命地挪动着几乎使不上力气的双腿，只想接近，接近，让师姐她们发现自己。
　　
　　“还不回来。”
　　
　　是师姐的声音，很近，又像是从山谷中悠悠吹来的风一样飘渺不定。
　　
　　“是在偷懒吧，毕竟是小孩子，让她休息一会儿吧。”
　　
　　才没偷懒呢。已经，已经尽力了啊。
　　
　　“我去看看她。”
　　
　　听到了师姐从房子上跳下来的声音。
　　
　　这样，这样就好了吧。师姐会看到自己，马上就会。坚持什么的，已经不需要了……
　　
　　“……喂！铃儿！！！”
　　
　　※※※
　　
　　“果然是得了什么病吧。”
　　
　　幽姑娘倚在房门口，静静地看那郎中给床上的金玉铃把着脉搏。
　　
　　郎中坐在床头附近，两只手指搭在金玉铃的手腕上。墨水紧盯着郎中的双指，时间仿佛停止住一般，只是脑子里，满满的全是后悔、自责……
　　
　　墨水认为就是自己每天拼了命的让铃儿练武，让铃儿干活，才给她害出了病。
　　
　　许久。郎中终于起了身。“怎样？！”
　　
　　郎中却摇了摇头。
　　
　　“和正常人的确实不一样，害了病。不过……”郎中还是摇了摇头，“在下愚钝，并看不出是什么病。”
　　
　　“确实。”幽姑娘补充道，“这儿是**，鬼又不会得病。老郎中也是许多年没行过医了。就算知道是什么病，我这村子也没有一味药材啊。”
　　
　　“……去赤江。”墨水看着床上的金玉铃。
　　
　　金玉铃清醒得很，她眼巴巴地看着师姐，但是没有一丁点力气，就算想说话，微弱的声音也只能让墨水贴到她的嘴巴边才能听清楚。
　　
　　“尽快去吧。”幽姑娘也是这个意思，“你和上一个能自由出入的家伙有着相同的气息，**这结界，拦不住你的。现在是黄昏，出了村子大概刚刚蒙蒙亮，铃儿这病耽搁不得。对了，还有盘缠。”
　　
　　在这**，金银钱财从来没有一丁点用，所以整个村子的人进来之后总是会把身上的钱财丢给幽姑娘。正好这会儿那堆破铜烂铁终于有了些用处，于是能装多少装多少地尽量给墨水塞衣服里头了。
　　
　　正可谓是事不宜迟。
　　
　　金玉铃被幽姑娘扶着，搭在了墨水的后背上，随后便从这金玉铃家的小屋子出来，直奔着**西边的村口，大步走了去。
　　
　　“师姐~”
　　
　　金玉铃趴在墨水的后背上，喃喃着。她不讨厌她师姐身上的味道，倒不如说，嗅着很安心。
　　
　　“很长一段路要走，你累了，就睡。”
　　
　　“嗯~”
　　
　　出了村口。本是黄昏满是橙黄色的世界一下子变成了破晓的青蓝。色差突然的变化让墨水的眼睛非常不适应，但是她并没有停下一点脚步。
　　
　　守着村口的鬼吏，一个想着要伸手拦下，却被另一个拉了回来。他们说的什么鬼话，大概只有鬼自己知道。墨水才不乐意听两只鬼聊天——她也没那闲心去听。
　　
　　从这里到码头要两个时辰——若是加快一些脚程，最好一个半，不不，最好一个时辰之内就到那里。
　　
　　“呱！！！”
　　
　　一声烦闷的叫声在空中炸裂。
　　
　　是个大乌鸦。很大一只。墨水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无心关注那种有的没的，比起那个，还不如把心思花在眼前的道路上比较靠谱。
　　
　　是赖瓜，云芊的鸟。金玉铃虽然虚弱，脑子却依旧清醒。是云芊给自己带来什么消息了吧，它在这儿附近徘徊了多久？金玉铃想知道。
　　
　　不过，那个云芊啊。
　　
　　金玉铃想到她，如今却不敢再有什么好感了。是她让自己喝的东西，也是她从一开始就给自己下的药。她究竟想对自己做什么呢……
　　
　　想到云芊，金玉铃的心里竟然生出了惧意，而且不是一点。
　　
　　赶路的行人早早就已经上路。与墨水擦肩而过的人三三两两。天亮了，这时候再去**的话，看到的应当就是满眼的废墟了吧。
　　
　　而渡口的船头，也早早就忙碌起来。墨水并没有看到当初在自己的请求之下载自己来的艄公。不过算了，本来就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
　　
　　渡过了赤江，进入了赤江城，墨水背着金玉铃，径直走向了五步花的店铺。这时还是清晨，五步花也才刚刚把客栈的大门打开没多一会儿。这老板娘见着墨水和金玉铃两人，先是惊愕，心里又是有些欣喜，紧接着看到那虚弱不堪的金玉铃又露出了关切的神情。
　　
　　她话不多说，立刻进了店，领着墨水找了个最好的屋子，安排两个人住下了。
　　
　　金玉铃是病了。五步花这么看在眼里。这半个多月两人的经历大可放一放，那墨水大侠神色慌张的样子她也是头一回见着。
　　
　　在把金玉铃好好地扶在床上，盖了被子之后，墨水终于舒了一口气。但是她却并没有闲着的意思。
　　
　　“你去找郎中。我去弄点吃的。”五步花说道。
　　
　　这样当然是最好。墨水十分恳切地点点头，立刻夺门而出。五步花满脸关切地看了金玉铃，“你先休息一会儿，”她说着，便也跟着墨水出了门，下了楼。
　　
　　明明不久之前还在给房子帖瓦呢，这就回赤江来了。
　　
　　金玉铃喃喃着。她扭过头，把目光撇向了窗外。那如影随形的大乌鸦早就已经站在了窗台。
　　
　　该死的。
　　
　　铃儿这么想，却还是点头让乌鸦进了屋子。它的脚上绑了一个纸条，还有一个……小纸包？
　　
　　是啊，小纸包。金玉铃嗅了嗅鼻子，一股清香味立刻从她的鼻腔扩散到了她的体内。是草药的味道。
　　
　　她抬起胳膊，两只手指捏住乌鸦脚上绑着绳子中活扣的那一端，乌鸦及其灵巧地动了动腿，纸包和纸条随即落了下来。
　　
　　“我月圆的时候回赤江”纸条上寥寥数字。
　　
　　好吧，月圆。还有不到十天的时间吧。
　　
　　“你去吧。”
　　
　　金玉铃喃喃着。她看着那大乌鸦扑闪着翅膀从窗户扑了出去后，用手捻起那纸包，放在鼻子之下又嗅了嗅，然后跟着那小纸条，一齐塞到了自己枕头下面的褥子底下。
　　
　　得做出什么行动才行。金玉铃这么对自己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