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嗯……嗯……”
　　
　　老郎中坐在前，一手捋着胡子一手拈着脉搏。他本是自信满满地来到这屋子，可在那板凳上坐了半晌，眉头却越拧越紧，本是捋胡子的手也渐渐停了下来。
　　
　　“确实是有些问题，不过吧……”
　　
　　老郎中这么嘟哝着，却不住地摇着头。
　　
　　正如墨水所料，他查不出金玉铃究竟是什么症状。这已经是她请的第五个郎中了，所有人的结论都是一个样——
　　
　　“身体有些问题，但是究竟是哪里……说不好。”
　　
　　有些个郎中开了一些调理的方子，有个还建议让金玉铃搬到药房那儿去调理。不过全被墨水回绝了。
　　
　　这赤江城几乎所有有名的郎中都看了个遍，这该怎么办。
　　
　　“姑娘啊，我倒有个主意。”老郎中临走之前提议道，“虽然按道理说我们郎中应该不信那些鬼的神的，但是那玄清观上有个道士，医术了得不说，再加上鬼神法术，在下从没听过有她治不了的病啊。不过，他们道士讲究缘分，姑娘你们能不能见得到就……”
　　
　　“……这样啊。多谢。”
　　
　　送走了老郎中后，墨水又回到了金玉铃的身旁。这孩子两天来一直躺在床上，并没有什么精神，几乎一直是在睡觉。不过这会儿或许是郎中的缘故，正两只眼睛从来都水汪汪地看着墨水，安安静静地也让人觉得可爱。
　　
　　那个老郎中说的是纯曦长老吧，大概。
　　
　　事实上墨水在回到赤江城之后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她。然而这会儿她早已不在那玄清观，而是远远地跑到天零观去了。
　　
　　天零观距离这里可不是几天就能到达的距离，就算用马车的话，这一路也要至少一个月的时间。这种长途劳顿之苦岂是金玉铃这种小姑娘能受得了的。
　　
　　但是这赤江城的郎中都看过了，再在这个城里耗下去也终究不是个办法。
　　
　　“……唉。铃儿，去天零观吧。纯曦长老在那儿。”
　　
　　铃儿听的清楚墨水的话，张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嗯？”
　　
　　墨水下意识地把自己的脸颊贴近铃儿。她想说什么，墨水只能几乎和她几乎贴在一起的程度。墨水用脸颊尽量靠近铃儿而不贴着她，但是无论如何只是听到嗓子里“沙沙”的声音，她究竟想说什么，墨水却听不得，只得一点一点试着接近铃儿。
　　
　　忽然，有一排硬硬的东西好像触碰到了墨水的脸颊，紧接着一股湿热的触感从她的脸颊传来，然后那坚硬而湿润的触感在她的脸上缓缓扣合，软软的另一部分在那一排坚硬的触感后，拈过她的脸颊，好像是什么在轻轻抓挠她的脸一般。
　　
　　是铃儿轻轻咬了墨水一口。
　　
　　“嘻嘻……”铃儿这么笑着。“纯曦是谁。”
　　
　　“师父年轻时候最好的朋友，一个一直在研究草药的道士，非常厉害。”
　　
　　“那…好吧，我有点饿了。”
　　
　　也是傍晚该吃晚饭的时候了。墨水揉了揉铃儿的脑瓜，随后便走出了房间。
　　
　　那个人的话，应该没有问题吧。金玉铃这么想道。她只知道是云芊给她的这种草药，却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如果不用的话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师姐这么信任那个道士，那自己也信任他好了。
　　
　　就这么办吧。金玉铃终于决定道。
　　
　　※※※
　　
　　于是第二天早上，金玉铃便消失了。
　　
　　是的，就是这样。墨水或许是因为这两天太过疲惫，晚上睡觉睡得出奇地死。因此夜深的时候金玉铃悄悄从窗子外跳走，她也毫不知情。
　　
　　而在这屋子的桌子，最显眼的位置上，则整整齐齐地摆放了不少东西。
　　
　　有半袋纸包包着的干草药。金玉铃带走了一半，只是用来保证她这几天能正常活动，而这一半则是留给墨水的。
　　
　　有一张纸条。那是那天的大乌鸦赖瓜送到铃儿手上的。“我月圆时候回赤江。”在墨水看来，这个“我”尚不明确究竟指的是谁。
　　
　　在这两样东西下面压着的，则是一张涂满字迹的大纸。
　　
　　“姐。
　　
　　云芊要回来了。
　　
　　我的病全是因为这草药。
　　
　　我想知道云芊要做什么。
　　
　　你把草药拿给纯
　　
　　拿给天零观。
　　
　　小心黑色的乌鸦。
　　
　　我会回来的，我会，尽快。”
　　
　　墨水读完这寥寥数笔的信，立刻转身就往外面走。
　　
　　“你去哪儿。”五步花堵在门口。
　　
　　“找她。”
　　
　　“你冷静一下。”五步花面色凝重，“你找到她也不能怎样。那草药是那个叫云芊的姑娘控制她的手段。”
　　
　　“你让开。”
　　
　　“你仅凭这半包草药如何救得了她！”
　　
　　“可她是我师妹！她娘把她拜托给我！我不能让她自己去找云芊，我要看着她，那是我的责任！”
　　
　　“相信她才是你的责任！”
　　
　　“你……”墨水感觉自己离奇的愤怒，但是却说不过眼前这个老板娘，在门口对着眼前这人怒目而视，想要闯出去又无法说服自己。
　　
　　“她不是个小孩子了，远比你想象得聪慧得多。”五步花拉着墨水，把她带到桌子前，按在椅子上，语重心长地和她说道，“铃儿很依赖这种草药，但是你们都不知道它是什么，才造成了她起不来床的结果是吧。”
　　
　　“……大概。”
　　
　　“你了解云芊那个女人多少？她想要做甚么？”
　　
　　云芊啊。墨水闭着眼睛想。她见过那个女人两次。一次在墨家村外，一次在玄清观。她……功夫不错。狡猾。胆子很大。是个很厉害的女人。在玄清观的那次，打着旗号说是救自己，若不是自己福大命大，怕是早就死在她的手下了。她想杀了自己做什么？控制铃儿又是想做什么。
　　
　　……不知道。
　　
　　这就是墨水的结论。看样子铃儿也不知道。墨水把目光投向了那张纸，一字一句斟读起来。铃儿是想去搞清楚云芊的目的，也想让墨水找到解救自己的方法。
　　
　　呼……
　　
　　“自作主张的笨蛋，下回见着她肯定饶不了她……”墨水恨恨地骂道，“五步花，哪儿有卖马的。”
　　
　　“马？”
　　
　　“我要去汉广，然后回零城。”
　　
　　“哈……这才像话。”五步花终于松了口气，“你先吃了早饭，我陪你去。”
　　
　　※※※
　　
　　怎样的一个人才能算是让人比较头大呢~
　　
　　土丫头在路上走着，脑子里翻来覆去一直在想这样的问题。
　　
　　譬如说，土丫头总觉得她大师姐其实是满让她头大的家伙。那是她和师姐两个人被师父派去玄清观的事儿。几乎所有的盘缠都被她大师姐用来换酒了，土丫头一边儿在这说书攥钱，一边儿看她师姐在那不远不近的地方吨儿吨儿吨儿，如果不是自己打不过师姐，她那会儿肯定一惊堂木飞过去了。
　　
　　不过说起来，师姐还是很可靠的吧。她除了喜欢喝酒这点小毛病以外，又可靠，自己被欺负了也会站出来给自己撑腰，又从不撒酒疯，不仅身上的味道很好闻，而且身材也……
　　
　　“嘿，嘿嘿，嘿嘿嘿……”
　　
　　“土姑娘，你笑得像个痴汉，好恶心哦。”
　　
　　“……”
　　
　　土丫头回过神来，那只笨蛋狐狸就在自己的前面，一边倒退着走路一边露出一副嫌弃的表情。
　　
　　唯独不想被眼前这个笨蛋嫌弃啊！土丫头心里叫着苦，表面上却只能强忍着自己的不高兴，露出一副大惊小怪的表情。
　　
　　“这种表情……很正常啊，不就是想到自己想念的人，就会露出来……你这傻狐狸是不是没有什么思念的人啊？”
　　
　　“不对不对！”心月立刻否定道。“我看过秋芷青老大思念人的样子，也看过小岩丫头思念别人的样子，她们是这个样——”
　　
　　说着，心月便摆出了一副脸上面无表情，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眉头微微皱着好像有些哀伤的表情。
　　
　　“然后你，刚刚是这个样——”
　　
　　然后心月的表情一换，只见她的嘴巴夸张地长得好大，两眼眯成了一条线，眉毛愉悦得要翘到天上去了，顺便还“哧溜”一声吸了口口水。
　　
　　“哇……你快给我停下！你肯定夸张了是吧！你在黑我是吧！你去死啊！”
　　
　　土丫头看心月那表情，不由得想笑，又想到这是在学自己，像是被调戏了一般骂道。
　　
　　“哈哈哈哈哈……”心月也不由得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因为她在倒退着走路，一不小心便“呀啊！”一声仰面朝天栽了过去。
　　
　　“啊喂……”土丫头赶紧走几步，“没，没事吧？”
　　
　　“是毛毛狗！”
　　
　　土丫头还在关注这傻狐狸有没有受伤的时候，她却把脑袋一歪，视线早就飞到了路边的杂草堆里，紧接着一轱辘爬起来，跳到那草堆附近，用手指捏着几棵杂草，摘了过来。
　　
　　狗尾草啊。土丫头只是看了一眼心月手里那几棵毛茸茸的小草，心里则感觉累得够呛——她是真的跟不上心月这么跳脱的思维。
　　
　　“走了走了，在这么玩下去晚上到不了小营地……又得露宿野外……感情你这野兽倒是习惯了，我可不想……”
　　
　　土丫头一边走一边念叨，走出几十步开外去，一回头，却见着心月竟站在原来的地方一动不动，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手头那几根狗尾草上头。
　　
　　“喂！”土丫头的心里头难免有些不高兴。
　　
　　“……哎！来啦！”
　　
　　心月听着土丫头的喊声倒是抬起头嘿嘿一笑，蹦跳着蹿到了土丫头面前。
　　
　　“呐，小兔子！”她举起了手中的几个狗尾草，这不过是几棵野草，在她手里左扭右扭竟然真的扭出了一个小兔子的形状。“这个给你，别生气啦~”
　　
　　“……”
　　
　　土丫头接过那毛茸茸的东西，想对心月发火，然而面对这个冲着自己傻呵呵笑着的傻狐狸，却如何都气不出来。
　　
　　“你啊……是三岁小孩儿吗……”
　　
　　“是三百岁。”心月纠正道。
　　
　　“我的意思是说啊……”土丫头又一次被说得哭笑不得，“算了算了算了……说说其他的，你去长城那边儿做什么去。”
　　
　　“我啊~玩，玩呗……”
　　
　　心月被问到这个，忽然结巴起来，眼睛也在这看那看，好像是在装作四处看风景一般。
　　
　　“你在说谎。”
　　
　　“我没有，我……呃，啊，好吧，你怎么知道的。”
　　
　　“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土丫头说道。
　　
　　“那么说你就是个傻……唉！你说的居然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来’！”
　　
　　这个笨蛋，到底在合计什么呢啊。土丫头暗自说道。
　　
　　“其实……兔子和熊猫她们交给了我一个很重要的任务。”心月忽然一扫之前那种嬉皮笑脸的语气，闷闷地嘀咕着，“我……嘴巴又不牢，能说的都给你说。事情跟你有关，所以去了长城以后你要听我的话。但是具体什么我不能和你说，因为兔子说了，告诉了你，预言就不灵了，她们也会受到上天的责罚。所以，听我的话就完了，肯定是对你好的事情……好吧？”
　　
　　“呃……我没想到你能说得这么直白。”
　　
　　“你套我话我把什么都说出来就全都完了！所以，别欺负我，好吧？”心月眨着眼睛看着土丫头。
　　
　　这么蠢的狐狸大概是土丫头第一次见，本来土丫头想着要斗智斗勇一番把心月的目的全给捏在手里，结果那蠢狐狸竟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的事儿摊得明明白白，也让土丫头不好意思再追问了。
　　
　　“彳亍口巴……你走道瞅着点道！”
　　
　　“哇啊！”
　　
　　话音刚落，心月又是一个趔趄。
　　
　　去了长城要全都听这个蠢蛋的话，心底里一掂量，前途还真是一片黑暗啊。
　　
　　……
　　
　　……
　　
　　镇北营。
　　
　　这儿的人都管这里叫做“北营”，而且，也确实是一个以军人及其家眷为基础建立的小镇。
　　
　　当然，来往的商人也是这里的一大特色。
　　
　　土丫头进了这个镇子之后，一边牵着看什么都新鲜的心月，一边自己也是在打量着这个小镇子。
　　
　　这儿并不像是琼玉庄那样建筑那么随意，更不像其他过往的城镇一样，一副商人急匆匆赶路的景象。镇北营真的是一个“用来居住”的镇子，而且各家屋舍像是统一建造的一般，都是一个样式、一边儿高矮。靠近中央街道的客栈酒楼，或者市场，总是一个模样的。
　　
　　比起北疆的小镇，这里更像是零城，或者是石头人儿村，或者是两者结合起来的地方。
　　
　　“吧嗒。”
　　
　　一滴拔凉的雨水滴落到了土丫头的鼻尖。掉雨点了。
　　
　　土丫头抬头看看天空，黑压压的云在北边连成了片，乘着不温不火的北风，大概到不了多一会儿就会飘到自己的头顶上。
　　
　　还好还好，已经进城了。她这么念叨着，脚步也更加紧凑了。
　　
　　“苹果！”
　　
　　心月完完全全没把掉下来的雨滴当回事儿，见着街边有苹果摊子，两眼放光地想要往那儿钻。怕是如果没被土丫头拽着，早就一脑袋扎苹果堆里头去了吧。
　　
　　“土丫头！苹果！我要吃苹果！”
　　
　　她大叫着冲着土丫头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下雨了，先找到地方住再说。”土丫头本就对心月这小孩子一般的心性不耐烦，这黑压压的天气莫名地让她更加烦躁了些。
　　
　　“可是我们走了大半天了，又口渴，又饿，又无聊，你就满足我这个小小狐狸的……”
　　
　　“闭嘴，笨蛋。”
　　
　　“咕呜……”心月眼巴巴地看着那水果摊离自己越来越远，满是不乐意，却也无可奈何，“土丫头你答应过我来这儿之后都听我的。”
　　
　　“听你的然后被雨浇成落汤鸡嘛。”
　　
　　“咕呜……你的良心肯定跑丢了，哼。”
　　
　　一会儿雨停了再陪她出来买吧。土丫头这么想。这里距离长城关口只有半天的脚程，很近，所以想要打听小岩所在的具体位置，不可避免地要在这儿逗留一段时间。
　　
　　那么尽可能挑个便宜点儿的客栈。然后……如果有凉亭就好了，可以在放晴的时候说书，以此来补贴在这儿这一段时间的费用。
　　
　　北镇多少算是长城脚底下最近的城镇，虽然看上去更像一个居民居多的地方，但是长城里面往中原进货的商人、长城外面想要换中原产物的外族，却是最多最多的地方。
　　
　　商人出门在外，无亲无故顶天也只有一些酒水作伴，从来都无聊得难受，所以说书的话总是会围来不少的听众。但是这群做买卖的更多是听个热闹大发时间，从他们手中挤几个子儿，简直比零城那群阔佬们难上几千倍。
　　
　　“一晚这么贵？”土丫头反问道。这是她进的第三家客栈，居住的价钱比之前的地方贵了两三倍。
　　
　　“你出去尽管找，有比我这儿便宜的我让你白吃白住。”掌柜这么说。
　　
　　“我晚上可以在门口说书！招来客人你这儿的酒水零食卖的也好，便宜些嘛~”
　　
　　“去去去，臭要饭的住什么店，睡你马棚去！”
　　
　　土丫头还想讨价还价，却整个人被店小二拎起来丢在了外头。
　　
　　“你又被丢出来了。”心月补刀道，“良心丢了的人是不会有好报的。”
　　
　　“你死开。”土丫头白了心月一眼，然后便寻觅着下一家客栈了。
　　
　　这家客栈的掌柜是中原人，听那口音便能听出来。他听说土丫头会说书，更是饶有兴致地点了点头。
　　
　　“你说你会说书，可是我们怎么知道你说得好不好。你说是吧？”掌柜反问道。
　　
　　“这个……”土丫头挠挠头，“那我现在说一段？”
　　
　　“嘿，机灵。”掌柜也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你看这要下雨，客人也在店里闷得无聊。你要说得他们高兴，我就让你在这儿说下去。若是不好听，我可要随时给你哄下台。”
　　
　　“那好啊~”
　　
　　土丫头喜上眉头，当即从衣中摸出了她随身的惊堂木，掌柜在店里拍拍巴掌吆喝几句，土丫头便立刻挥起惊堂木往那桌子上一拍，随即立刻开了腔。
　　
　　呀，又是墨水大侠荡山贼的故事。
　　
　　比起听得渐入佳境的听众，心月则满脸无聊地吐了吐舌头。这个故事她听过好几遍了。
　　
　　而且在心月的追问下，她还知道其实扫荡山贼的根本就不是土丫头心心念念的墨水大姐，而是另有他人。
　　
　　好无聊~~
　　
　　心月这么念着，眼睛飘飘忽忽地在听众之间扫荡着。
　　
　　那两个坐在桌子前头的是两个商人，他们连煮毛豆的皮都要放在嘴巴里嚼，肯定是一毛不拔的那种。
　　
　　后面站着的两个应该是……农民？俩大老爷们长得挺壮实，拄着木头柄的农具也在听。
　　
　　他们后边有个女孩儿，看上去孤零零地倚在墙边。她大概比自己小二百多岁，比土丫头大一些吧。她也是农民吗？不过她的装束和前头两个农民几乎完全一样。
　　
　　难道这里的农民还是统一制服的啊。
　　
　　心月的目光飘啊飘，终于飘到了大门口。
　　
　　对了，苹果！
　　
　　心月想起了刚刚因为某个良心丢了的家伙而失之交臂的大苹果，索性从人群里钻过，直接跑到外面去了。
　　
　　外面的小雨淅沥沥地下着，刚刚好是走在雨里不会感觉雨恼人，反而觉得很凉爽的程度。于是她便直接走进了雨里，不慌不忙地朝着那苹果摊子的位置赶。
　　
　　那儿是个很有门面的摊子，摊子也搭了个用木头和茅草架设的大棚子，平日里遮个太阳，下雨天躲个雨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说到下雨。心月瞧了瞧周围的人，这些刚刚和自己一样不紧不慢行走的家伙竟然都渐渐跑了起来。
　　
　　果然是雨下大了！
　　
　　心月心里也急，好在苹果摊子并不远，赶紧颠儿了两步躲在了那苹果摊子底下。
　　
　　这儿除了摆摊的老板以外没有别人——其他人要么赶紧走两步回家，要么就躲进了附近的客栈酒馆里头。
　　
　　苹果。
　　
　　心月背对着苹果摊子假装是在躲雨，眼睛里看着路上的行人，心里却满满的都是又水多又甜的大苹果。
　　
　　她似乎毫不在意地在身上摸了摸。停了一会。又摸了摸。
　　
　　钱呢？
　　
　　她的身上当然不可能有钱，土丫头也没蠢到把钱放在心月的身上供她败家。心月又侧过身子，偷偷瞄了一眼那摊子上一个个红里透着亮的苹果。
　　
　　明明就在眼前，明明就只有一伸手的距离，但是命中注定了自己永远得不到。
　　
　　心月心里苦，一脸哭丧着又把头扭过去。
　　
　　忽然，她眼里什么东西一闪。
　　
　　赶紧回过头四处找去，原来这大雨之下空旷的街道之上竟然出现了一个行人。那个人个子不高，大概和土丫头没差多少。她打着伞，心月看不到她的面容。她偌大的褂子一直垂到脚边，宽宽大大不像是路人那种干练的服饰。一身素白的衣服也只有领口、衣边和袖口缝着鲜红的锁边。那红色……
　　
　　心月眨了眨眼睛。
　　
　　不只是衣服，就连打的那个纯白色的伞，边缘也有一圈鲜红的颜色。那颜色就像……就像眼前整个世界都变得灰白，而那简单的几道红色竟是这世界里唯一的色彩。
　　
　　不可思议。心月嘀咕着。
　　
　　那个红白色的身影渐渐走近。是的，走近。心月本以为那只是一个路过的行人，但她却直奔着自己而来。
　　
　　应该是一个气质卓越，面容姣好，和那些凡夫俗子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姑娘吧？心月这么想着，心跳也扑通扑通地加快起来。
　　
　　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直走到了心月身处的这个棚子，背对着心月，将雨伞倾斜着放下，稍稍一用力，那沾满了雨水的伞便收拢起来，露出了那女子棕褐色的头发。她的头发是在脑袋后面盘着的，也系着和衣服边缘一样鲜红的丝带。
　　
　　“老板，我要苹果，要六个。”
　　
　　听到她的声音，心月却皱了皱眉。
　　
　　“好嘞，我给姑娘挑几个好的。六个是吧？”
　　
　　“是的，我喜欢这个数字。”
　　
　　这声音好耳熟啊。可是那家伙这会儿不是在客栈里头讲她的墨水师姐嘛？心月小心地转过身，绕到她的面前。
　　
　　“……土丫头？”
　　
　　这姑娘就是土丫头吧，除了衣服不一样，身高长相声音哪里不一样了？
　　
　　“……？”眼前这姑娘看着心月眨了眨眼，头歪了歪，“妖怪来人类的集市可不要闹事哦。”
　　
　　“我没……不对，”差不点又被土丫头把话题带跑了，“你不是在客栈里面说书？怎么出来了？讲完了？”
　　
　　“……谁知道呢~”这个土丫头声音轻飘飘的，好像对心月的话完全不怎么在意一样。“你吃苹果吗？”
　　
　　苹果！
　　
　　心月立刻把注意力放在了土丫头的手上，那纤细的手从她的布兜里摸出刚买的一个苹果，托着它递到了心月的眼前。
　　
　　“谢，谢啦~”
　　
　　心月抢夺一般用双手把那苹果捧在了怀里。啊~晶莹透亮红通通的苹果~
　　
　　“有一个苹果和其它五个分开了，它很伤心。”
　　
　　啥？苹果也会伤心？
　　
　　“你在说什么胡……话？咦？”
　　
　　心月抬起头想要问个究竟，但是那个土丫头却早已撑着伞，走到了远处雨巷的尽头，雨天中那一抹红色，旋即便消失在了她的视野之中。
　　
　　那……
　　
　　那是……
　　
　　心月眨着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左思右想想了半天，“大概土丫头的良心真的丢了吧……刚刚是她的良心给我买了苹果吃？”
　　
　　她把苹果举到眼睛前，端详着那晶莹透亮的颜色，满心欢喜地咬了一小口。
　　
　　甜的。好吃。
　　
　　刚刚那个一定是土丫头的良心！心月十分确认地点了点头：现在她的良心回去了，这会儿她肯定不会再凶巴巴的了！
　　
　　一抹金黄忽然刺破了阴霾的世界。临近黄昏的太阳终于逃脱了阴云的束缚。放晴了！找土丫头去！心月就这么啃着苹果，溜溜达达地朝着那客栈走去。
　　
　　※※※
　　
　　土丫头早就说完书了。
　　
　　她正坐在一个桌子边儿，和一个女子聊着什么。
　　
　　那个女的，啊……心月转了转眼珠——她有印象，是说书的时候靠着墙边那个。
　　
　　“心月！你跑哪儿去了！”土丫头见着心月，立刻招呼她过来，然后质问般地说道。
　　
　　“你在担心我？”
　　
　　“废话。你这没谱的我还以为你被人抓去做狐皮大衣了。”
　　
　　“嘿嘿，我给你讲，刚刚我碰到了你的良心，还送了我个苹果！”
　　
　　“……哈？”土丫头一脸匪夷所思，“你不是偷了个苹果然后编个故事糊弄我吧？”
　　
　　“没有！你的良心还说啊，有一个苹果和其它五个分开了，它很伤心。”
　　
　　“嗯………似乎可以写成个好故事？咳！不对。”土丫头摇了摇脑袋，转过头和旁边的那个姑娘说道，“这个就是我刚才和你说的心月，和彩绫和小岩都认识的。”
　　
　　小岩？彩绫？
　　
　　“你是……”
　　
　　“我叫亦兰，是零城人。”眼前这姑娘说道，“和小岩她们一起来参军，不过不擅长打斗，现在主要负责粮草内勤。最近到了农忙时候，被派来管理粮仓。”
　　
　　“那她们什么时候会来？她们在关外？”土丫头追问道。
　　
　　“是在关外。不过她们骑兵队都是独立行动的，我们也不知道具体在哪儿。小岩和彩绫两个人，经常月初的时候来这儿领军粮，我们基本上都会见面的。”这样，月初啊~
　　
　　土丫头盘算着，从现在到下月初也就十来天，安安稳稳地在东营等她，到时候可不就见着了？比起几个月的旅途劳顿，这几天在这东营歇脚说书等小岩，岂不是大好的事情？
　　
　　“那个……”亦兰又说道，“同是零城人，又是小岩她们的朋友，若不嫌弃，我在这东营倒是有个临时住处，不如……”
　　
　　不要钱的住处！
　　
　　土丫头差点喊出来。“那，那就有劳亦兰姑娘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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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北镇的这几天，土丫头几乎是掰着手指过的。
　　
　　白天亦兰总是很忙，人也不会在住处这里，偶尔在街上遇见她，也是一副急匆匆的样子。土丫头则会在白天帮着亦兰打理一下住处，帮忙收拾收拾什么的。而心月则没人去管——她爱怎么玩怎么玩，只要不闹事就好了。
　　
　　到了晚上土丫头会去客栈说书。说书的效果比她预想的要好上一些，因为吃住问题被解决了所以也能稍稍攒下一点儿余钱。不过亦兰回来的时候总是很晚，一般情况下这个时候心月早就跟个死猪一样睡着了。
　　
　　值得一提的是，北营的“床”和土丫头通常认知的床不大一样。那是用泥土砌成的和床差不多高的大台子，大概占了一间卧室的一少半。在上面铺上毯子，铺上被褥，几个人就一起躺在上面睡。亦兰说这种东西叫土炕，傍晚的时候要去隔壁屋子的灶子那儿生火以保证土炕的温度。不过这一点一般在做饭的时候捎带着便做了。
　　
　　虽然土丫头不太理解就算夏天为什么也要取暖，也不太适应大清早凉飕飕的感觉，但是她却对这种床铺有着非同寻常的好感。毕竟在中原，可没有足够她每天挤在两个女孩子中间睡觉的大床。
　　
　　说到这儿，土丫头倒是又想起心月来了。她认为心月是个十足的笨蛋——那家伙啊，长着一副稍加打扮就足以倾国倾城的容貌，就算穿着这种廉价的麻布衣裳也掩盖不住的姣好身材，但是她自己却一点没有这方面的自觉。上次晚上睡觉之前偷袭她的时候，那个笨蛋竟发出了狗狗被摸肚子一般“呼噜呼噜”的声音。
　　
　　所以说，心月差不多是土丫头觉得第二不好玩的人了——当然！第一不是她，第一不好玩的是阿房！因为和阿房在一起，被欺负的往往是土丫头自己。
　　
　　还剩五天。
　　
　　土丫头掰着指头计算着时间。
　　
　　大白天的，亦兰出去工作，心月不知道又跑哪儿去了。留下土丫头一个人在收拾着屋子。不过就是她在用抹布胡乱地擦来擦去的时候，已经开始忍不住幻想自己和小岩师姐见面时候的样子了。自己要不要飞扑过去给她一个大拥抱？还是学着木湘缘的样子面带微笑地点点头，然后说“师姐我终于见到你了”之类的？
　　
　　不不，那样太平常了，不如……
　　
　　“不行不行……你得听我的……”
　　
　　咦？
　　
　　土丫头听着外面有些嘈杂，好像是有人争论的声音，顺着窗子往外看去，从大门口竟然走进来了包括心月和亦兰在内的三个人。
　　
　　那个土丫头不认识的人显而易见地是个女孩儿，衣着和亦兰大同小异，应该是个当兵的。她个子很高，走路“呼呼”地带着风，看着像一个身手不错的家伙。
　　
　　心月走在那人旁边，向前探着身子，比比划划似乎再说什么，而亦兰则跟在两个人后面一脸焦急却又插不上话。
　　
　　刚刚甚是吵闹的声音八成就是心月发出来的。
　　
　　发生什么事儿了吗？土丫头赶紧往屋子外面走，没到门口，一个陌生的咆哮声就从外面闯进了她的耳朵——
　　
　　“你这臭狐狸躲山里过你安稳日子不好吗？有什么资本在这儿对我们指手画脚？你又懂得什么！”
　　
　　“可是我…我就是…………土丫头~~~你看她呀~”
　　
　　心月被怼得无法还嘴，瞧见土丫头从屋子里出来了，赶紧想要把这个援兵搬出来帮忙。
　　
　　“呃……怎么回事？”
　　
　　土丫头当然不知道这俩人之间发生了啥，她甚至不知道这个士兵模样的人到底是谁。
　　
　　“你谁啊？”那家伙反问道。
　　
　　这……这聊不下去了啊。土丫头抓了抓头发，眼光一扫，瞄到了亦兰，能从两边调节的大概只有她了吧。
　　
　　亦兰瞧见土丫头在看自己，也明白了她的意思，赶紧拉了拉眼前这人的袖子，说道：“是小岩的师妹，从零城赶过来特意来找她。”
　　
　　“……啊~~~抱歉抱歉，我把你当成那蠢狐狸一家子的了，抱歉哈~”这人表示歉意地哈哈一笑，然后自我介绍道，“我是彩绫，和小岩一个队的。昨天我还想给她一起拉来，结果她说想多套几只兔子，就没来。呀，早知道你来，我说什么也得把她拖过来，对吧……”
　　
　　“呃，你好……你叫我土丫头就好了，别人都这么叫我。你和心月有些交情吧，怎么吵起来了？”
　　
　　“她啊~”彩绫钻进了屋子，把这儿当自家一样大摇大摆地坐在了炕头。“我说我们打算给薛老大报告一下军情，最近有只胡人的部队扎在我们那儿不远的地方，我们想趁着他们没什么防备，搞他们一次——呐，就这么点事儿，这狐狸就第一个蹦高，死活不让我们搞。”
　　
　　“土丫头，真的，真的，真的不行！”心月的表情很紧张，甚至可以说就算她捅了篓子被按在地上骂都没有露出过这么紧张的表情，“你答应过我来了北营以后都听我的！你得，你得听我的！”
　　
　　心月的表情不像是说谎——而且她也根本不会撒谎。既然如此吞吞吐吐却又不把她的理由给出来……
　　
　　或许这和阿房给她的任务有关？具体什么任务，阿房也没和土丫头说过。她们的目的对土丫头有什么影响？
　　
　　“土丫头，土丫头？你发什么呆，倒是想想办法……！”
　　
　　心月焦急的声音把土丫头从胡思乱想之中拉了回来。
　　
　　“已经一年多没有打仗了吧，这样不好吗，为什么突然……”土丫头这么问道。
　　
　　“不好，不好啊……”彩绫说的时候看起来很难受，“不打仗就没战功，没战功朝廷就以为养了一群吃白饭的。吃白饭的就不想养，不想养就没有粮。”“可是这个月粮食不是已经成熟了吗。没关系的吧。”亦兰问道。
　　
　　“怎么没关系！”彩绫反问一遍，“你现在是只管着收粮不管我们那边儿了！下个月的粮他们前几天已经给送过去了，只提升了3成！也就是说我们原来一个月能拿到吃十天的粮，现在只够十三天！”
　　
　　说到这儿，彩绫激动地拍了两下土炕，然后用手指着窗子外面，继续说道：“瞧见外面这天气了吗？马上十月了！再过十多天就会下雪！夏天我们吃浆果，吃野菜，吃野兽。冬天我们吃什么？”
　　
　　是啊。
　　
　　要么管这里要粮，要么在长城外面饿死，要么……只能从敌人手中抢。
　　
　　简直没法反驳。土丫头摇摇头，她想不到什么理由去阻止她们。
　　
　　“那么我走了。我要赶着去找薛将军，然后就直接回双子峰了。”
　　
　　“……哎，等等。”
　　
　　在彩绫离开之前，土丫头叫住了她，然后翻开自己放在角落里的行李包，拿出了那里面一个精心包住的包裹，递到了彩绫的手里。
　　
　　“里面是几封她……另一个师妹的信。然后还有小岩母亲的遗物。那个师妹认为，这种东西最好让小岩亲自拿着比较好，所以我就一起给带来了。”
　　
　　“唔……”彩绫接过那包裹，掂量掂量，之后问道：“你不亲手送到她手里？”
　　
　　“这个嘛，小岩也肯定想快点收到她的信，对吧？放心吧，我要在这儿待一个月左右，下回她来这儿，再来找我就好了嘛，顺便还能把回信带回去，对吧？”
　　
　　彩绫嘟着嘴巴点了点头：“要是也有人特意跑到北边给我送信就好了……好我走了！亦兰，带我去找薛将军！”
　　
　　“来啦！”
　　
　　亦兰跟着彩绫的后面也出了屋子。心月则急得在屋子里一圈一圈地转圈，转得久了，土丫头看着也看得烦。
　　
　　“喂。那么重要？”
　　
　　“当然重要！”
　　
　　心月抓着土丫头的肩膀，鼻尖几乎碰到了土丫头的鼻尖，蹬着俩大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可这不是咱们能阻止得了的啊。”土丫头说道，“咱们说到底也只是这儿的旅者，一介草民而已。他们打定的主意，怎么能由得咱们去说。”
　　
　　“可，可是……”心月听到这儿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更是绝望，“如果不阻止，如果放任她们的话……”
　　
　　“不过，如果你是将军的话你会怎么办？”土丫头拍拍心月的肩膀，笑着问道。
　　
　　“我是将军？我是的话我肯定不会让他们去送死！”
　　
　　“我不是说你是将军！”土丫头对心月的笨拙有些忍俊不禁，“我是说站在将军的角度去想。”
　　
　　“……啊？”
　　
　　“作为一个镇北将军，他考虑的事情肯定不是普通士兵考虑的这种温饱问题。打这一场会不会燃起战火？会不会让已经和平了一年多的边疆再度受苦？他要考虑很多事。”
　　
　　“啊……”心月一知半解。
　　
　　“放心吧，将军也不会同意这件事的。”
　　
　　“真的？！”
　　
　　“真的真的，不信一会儿等亦兰回来，你问她。”
　　
　　“哎！哎嘿嘿~”
　　
　　这狐狸的脸就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刚刚还一副苦瓜模样，这会儿又眉开眼笑起来。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啊？是不是快回来了？“
　　
　　“快个头，她们才刚走。”
　　
　　“凹……”
　　
　　心月眼巴巴地看着窗子外面，在土丫头身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翻来覆去地摆出各种姿势只为了好好盯着那大门口。
　　
　　“她们是不是该回来了……”
　　
　　“没有。”
　　
　　“那这会儿呢？”
　　
　　“早呢。”
　　
　　“那现在呢？”
　　
　　“我说你啊……”土丫头备受折磨地抓着头发，“你就不能稳重一点。你说你人长得漂亮，身材又没见过比你更好的，稍微有点心计都是个红颜祸水，偏偏一副小孩子心性就不能改一改？”
　　
　　“……啊？我能那么厉害？”
　　
　　“那咋不能，来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土丫头颇为无奈地说道，她要是不把这笨蛋的注意力引到别的地方去，怕是这蠢狐狸要念叨一整天“她们什么时候回来”，就像在家等着出去务工的爹妈早些回来的小屁孩儿一样。
　　
　　※※※
　　
　　到了下午，亦兰就回来了。
　　
　　就像土丫头预料的那样，薛将军一口拒绝了出兵的请求。尔后听说给彩绫她们的粮不过是从十天的量增加到了十三天，更是大为震怒。他在他的命令下，补给的粮食又追加了两倍，这样算下来每个月还能余下不少东西。
　　
　　虽然确实要求被拒绝了，不过从结果上看，对彩绫她们来说也不赖。
　　
　　“不过看上去她有些失望呢……”亦兰嘟哝道。
　　
　　为什么会失望呢？难道彩绫她很渴望战争吗？
　　
　　亦兰想不通，土丫头也想不通。心月倒是早被土丫头讲故事讲睡着了，什么都没有想。
　　
　　……
　　
　　……
　　
　　“哝，你的快递。”
　　
　　彩绫把土丫头拜托给她的小布包扔给了小岩。她骑着马跑了一晚上又一上午，才回到双子峰的营地。正巧小岩并没有乱走，于是在去汇报工作之前，随手便把这包裹丢给了小岩。
　　
　　“喔~”
　　
　　小岩接过那个包裹，掂量掂量，里面的归缘匣立刻发出了“哗啦哗啦”的声音。出于好奇，她立刻便把那包裹打了开。
　　
　　“我先去找队长，你等我。”
　　
　　“喔~”
　　
　　虽是这么答应着，但是小岩的注意力早就完全在手中那匣子上面。这漆红的匣子有些年头了。如今表面的漆看起来灰头土脸十分暗淡，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掉了色。
　　
　　“这……”
　　
　　她对这个匣子只有一些模糊的印象。模糊的记忆告诉她，这是她母亲的东西，在她的记忆中，确实有她母亲坐在床头，看着这个匣子出神的画面。但是这个是做什么的，她却完全没印象。毕竟就算是母亲去世的时候，小岩也只是一个刚刚记事的小孩子而已。
　　
　　包裹里剩下的还有几张信纸，以及一个缝着刺绣的围巾。
　　
　　信纸有十来张，和平时的数量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或者说，这些东西堆在一起给小岩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是零城发生了什么吗？
　　
　　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儿的话，她会记在信里吧？
　　
　　带着这种好奇，小岩抱着包裹，一溜小跑跑到了山上。她不喜欢在营地里读信物，毕竟那里基本上都是一群有家难回的汉子，一个来了家书一帮人抢着看。说到底他们也并不是出于什么恶意，只不过是因为大家对家乡的思念都是一个样子的吧？
　　
　　话虽如此，小岩还是喜欢找个僻静的地方偷偷去读这些家书。自从来了这双子峰之后，她特别青睐半山腰上的一块巨石。
　　
　　这巨石看起来很突兀，它在靠近山顶的悬崖边，横着倒在那里，一大半趴在山上，另一小半则露在山外头。它好像原本不是这山上的归属物，某一天突然出现在这山上一样——这种感觉像是石头人儿村村口的那个大石头，虽说那个是立着的而这个匍匐在山上。不过就算小岩这么想象，这颗石头的石缝里如今也稀疏地镶嵌着野草，脚底也爬满了藤蔓和苔藓。
　　
　　小岩在石头下面开了一片菜地，休息的时候就会直接爬到这个石头上去，坐在石头露在山崖外面的边缘上休息。彩绫也会经常来这儿，但她从来只敢在岩石靠里面的地方活动，那家伙看起来又张扬又老粗，可是意外地胆小。
　　
　　今天小岩是要去山上看书信，而山顶的风无论如何也比山下大一些。为了防止一不小心把书信吹下去，她就干脆坐在岩石靠近山体的边缘处，然后摸出了那个从远方飞奔而来的书信。
　　
　　信中所说的事情如小岩所料一般丰富，又远远出乎她的预料。
　　
　　所谓的“命运”，小岩从来都不大相信，然而三小姐却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几个人的“命运”似乎是注定的，就像小岩注定会远飘至大北方一样。
　　
　　覆云山在打他们的主意。这样说来很奇怪。小岩远眺着远处黄绿斑驳的山林，不禁自问道——她从零城参军到这儿，就是从覆云山的山脚下走过去的，甚至顺着那条路还能直接上到道观里头，可是她却一个道士也没见到。
　　
　　哦哦，奇怪的人倒是有一个，送了自己一只老虎和一杆枪，那姑娘叫什么来着，千莹？是那个名字吗？
　　
　　还有龙神的传说更是离谱。三小姐在信里说，巨大的石头里面封印着巨龙。石头人村的巨石，零城江心岛上的巨石，全都封印着龙。它们的命运和她们相连，土丫头甚至去过石头的“里面”，那里真的有龙。而且那些龙甚至还能凭借供奉龙的雕像说话。三小姐和江心岛的龙经常会聊天，还很聊得来。
　　
　　更重要的是，据推测北方冬天落雪的地方也应该有个巨大的、封印着巨龙的石头。三小姐还让小岩留意一下。
　　
　　说到留意留意什么的。小岩不得不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自己的屁股底下——毕竟她刚刚还拿石头人儿村村口的那个石头和自己屁股下面这块儿对比着呢，屁大点功夫那石头人村的石头就变成了“封印着巨龙的封印石”，这笑话可一点都不好笑。
　　
　　“……喂。”
　　
　　小岩试探着拍了拍屁股下面这石块。信上说如果确实封印着龙，那龙就会说话。
　　
　　但是小岩屁股底下这块却丝毫没有反应。
　　
　　“……喂？有人，咳，有龙在吗？”
　　
　　小岩又试着拍了拍。但是依旧没有半点回应。
　　
　　是搞错了还是……嗯，不对。三小姐没必要特意写信来逗自己开心，或许是认错石头了吧。
　　
　　“喂，小岩~”
　　
　　是彩绫。她大概是汇报完了，也跟着从山下爬了上来。
　　
　　“唔？”
　　
　　“那个匣子，是干嘛用的？”彩绫说着便靠着小岩坐了下来。
　　
　　“匣子啊。”
　　
　　小岩刚刚一直把注意力放在龙和石头的身上，几乎忽略了手中这个小红匣子。
　　
　　“是我娘的遗物。信上说，这叫‘归缘匣’，匣碎缘归。就是说，当匣子再度回到它原主人的手中之前，就会碎掉。把它赠予将要离别的亲人、友人。两人再度重逢之前，匣子便会碎掉。算是一个念想吧。”
　　
　　“那这是你爹送给你娘的？”
　　
　　“大概吧？”小岩猜测道，“我不知道我爹什么样，我没见过，也没听我娘说过，完全完全没有一丁点感觉……”
　　
　　说到这儿，小岩却又否定自己一般摇了摇头，“哎，你觉得我会见到他吗？啧，怎么想他也不会一个人跑到这大北边来吧？你猜他会是什么样子？”“还说没一丁点感觉？这就念叨起来了。”彩绫说道，“我猜会是个很解风情的书生。哇，‘匣碎缘归’哎，这么浪漫的事情也就那些会舞文弄墨的书生搞得出来！”
　　
　　“……大胡子会怎么样。”小岩嘟嘟哝哝道。她也不知道为何一提到爹，便是一副络腮胡子的糙汉模样。
　　
　　“你可真幸福。”彩绫仰着头，眯起了眼睛，衷心地感叹道，“有挂念你的人，有你值得挂念的人，甚至还有不远万里跑来这儿看你的人……”
　　
　　“咦？看我？”
　　
　　“咦什么咦……哦，那个叫土丫头的，我还没和你说啊。她说她是你师妹，在北营呢。记得下次写好了回信去北营见她。”
　　
　　“土丫头！我要去见她！”小岩两眼放光地挺直了腰板，四下看了两眼，若不是彩绫拽着她甚至要立刻蹿到山底下去。
　　
　　“会·被·罚·的·哟，小岩姑娘~”
　　
　　小岩抓抓头，又坐了回来。她们往山上跑是因为总能给队里带来些野味野菜补贴伙食，所以队里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不过想要一口气跑到北营去，那怎么说也太离谱了。
　　
　　“那……什么时候去？对了，薛将军对出兵的事儿怎么说？”
　　
　　“粮食加了两倍，没别的了。”
　　
　　“也不错？”
　　
　　“不错个头。”
　　
　　彩绫干脆十分懒散地躺在了石头上，“我们来这儿又不是混日子的。在老家的日子再怎样也比现在好得多吧。”
　　
　　是啊。在这儿过了这么久，竟忘了来这大北边是要干嘛来了。
　　
　　小岩也好，彩绫也好。她们的家中都有个人在等她，等她建了功勋，成就了一番事业，好回去迎娶她们。
　　
　　可是就这样在边关混日子，她们却什么都得不到。想要建立功勋，想要荣归故里，那么就只能靠打仗。
　　
　　“不好吗。大家都活着。”
　　
　　小岩轻描淡写地一句，却敲击着彩绫的心头。
　　
　　想要建立功勋就要打仗，打仗就会死人。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吧。很多时候彩绫都在想自己跑出来参军这件事到底对不对，或许在广陵做些别的，会更好吧？
　　
　　“你也是，在零城有那么多师姐师妹，做什么不好？”
　　
　　“我……那我不是配不上她么，人家可是有钱人家的小姐，我给她娶回家怎么行……”
　　
　　“那让她娶你不就完了么。”
　　
　　“……”
　　
　　小岩想要反驳什么，然而彩绫说得好像没什么不对的。
　　
　　“……我，我当年差不多是赌气出来的，我，我不要面子的呀。”
　　
　　“噗。”彩绫笑出了声，“和你那条命相比，面子算个屁。如果有回家的机会，你回去吗？”
　　
　　“谁知道呢。有机会的话……”
　　
　　小岩耳朵一动，说话声戛然而止，挺起了身子伸手去摸她那杆寸步不离身的长枪。
　　
　　“沙……沙沙……”
　　
　　下面的树林里面有什么声响，像是体型比较庞大的东西在这林子里奔跑的声音。
　　
　　如果是个野兽的话，会是老虎？小岩听那声音掂量着，那么大的噪音只可能是老虎那么大的野兽才能发出，这让她摸着长枪身体不由得颤抖起来。
　　
　　“快，快点……”
　　
　　是人的声音？
　　
　　那还好。小岩松了一口气，紧接着便看到两个身影从下面的树林中钻了上来。前面那个个子不高，怎么看都是一副小孩子的模样，后面的大人则稳重许多，看样子是一边奔跑一边照看着前面的小孩子，虽然两人的速度都非常快，但后面那个明显没使出全力。
　　
　　“她在那儿！”
　　
　　两人看着小岩一眼，却似乎并不是来找小岩和彩绫的，直接跳到了石头上，蹬着石头的边缘朝着远方望去。
　　
　　“在那里！！”
　　
　　较小的那个远远地指着天空，大的那个也用手遮住眼睛上方的阳光，眯着眼眺望起来。
　　
　　什么啊……
　　
　　小岩也禁不住好奇，顺着那个方向望去，只见着一个黑黑的小影子在空中平缓地移动着。
　　
　　“算了，追不上，也弄不下来，而且也打不过。倒是你们俩，”大人模样的女子转过身，这才和小岩二人打招呼道，“别来无恙啊~”
　　
　　是她俩？
　　
　　小岩瞧着俩人面熟，渐渐回忆起是在查看长城下面大窟窿的时候，在山林里面那个与世隔绝的村子外面碰到的两个……人？
　　
　　那个小孩子是獐精，是个妖怪。大人……不知道是人是妖。
　　
　　“是你俩？”彩绫认出她们俩来了，随后像是想到什么一般跟身边的小岩说道，“那个叫心月的狐狸和你师妹在一起呢，依旧蠢得要命。”
　　
　　“她挺可爱的……”小獐精，也就是何姑娘小声嘟哝道。
　　
　　“是我俩。你们刚刚看到那个了吗？”阿房指着天边，问道，“那是个臭道士，很臭很臭的臭道士……虽然我也不知道它到底臭不臭，但！是！”
　　
　　说到这儿，阿房提高了声调：“那家伙似乎在载着一个外行人在飞，不然速度不会这么慢。最近或许会有什么麻烦，你们也小心点。”
　　
　　“会吗？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彩绫反问道。
　　
　　“谁…谁知道呢。”何姑娘只是这么说，小手又拼命地拉扯阿房的衣服，告诉她别再说下去了。
　　
　　“好好我知道了……我们最近就睡在这儿了，没问题吧？”
　　
　　“呃，嗯，请便，我们要回营地的。”
　　
　　“那就好~”阿房表现得一脸轻松，“要在这儿住上几天，打扰啦~”
　　
　　嗤——
　　
　　“我回营地了！要喂马。”彩绫斜了那俩人一眼，紧接着便起身往山下走去。她不喜欢那两个神神叨叨的家伙，从之前见面起就喜欢不来。
　　
　　“那我也……呃……告辞~”
　　
　　小岩自然要站在彩绫这边儿，彩绫不喜欢那俩人，自己也只好陪着她下了山。山顶只留下了阿房和何姑娘俩人。“这也不能说那也不能说，我们能做什么？”阿房冲着何姑娘抱怨道。
　　
　　但是何姑娘则并没有阿房那么怨声载道，只是寻了个避风的地方，将自己身上的行李放下。
　　
　　“看着。”
　　
　　她说。
　　
　　……
　　
　　……
　　
　　最近似乎有些不太平。
　　
　　当然，这种不太平是土丫头这种外乡人看不出的。
　　
　　“我走了啊。”
　　
　　亦兰朝着屋子里头喊了一句，尔后关上了门离开了家。屋子里那两个家伙还在睡觉，她们大概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但是就算是临时的“家人”，亦兰也为自己能喊出这句话而感到满足。
　　
　　“嗒嗒嗒，嗒嗒嗒……”
　　
　　马蹄声带着风，从北营的街道上呼啸而过。
　　
　　又是一个信使。
　　
　　最近是多少个信使了。最近农忙，薛将军一直在带头割粮食，要抢在下霜之前把那些东西从地里收回来。而这些信使则从长城外边回来，一路蹬着马跑到北营，直去寻找薛将军。——严格的说，之前来的彩绫，或许也是他们之中的一员。
　　
　　亦兰自觉没有什么资格去问这些信使书信里面装的是什么消息，不过即便是之前战事吃紧的时候，也不会像现在这样隔天就能碰到一个信使。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或者将要发生什么？
　　
　　如果不是打仗什么的就好了。
　　
　　“大家早~”
　　
　　亦兰工作的地方在北营外面不远，用来囤积粮草的粮仓那里。这儿的士兵相对不多，有几个守着大门，里面则更多是忙着屯粮的“工人”——当然，这些工人也是那些战士们临时来做的。
　　
　　她穿过外面的围栏径直往里走，那儿有一个茅草搭的四面透风的棚子，就算是亦兰的工作地点了——她原本是在一间屋子里工作，不过自己嫌闷得慌，于是便自个儿搬了出来。
　　
　　坐到棚子下面的小桌子前，她便开始研起了墨。乘着研墨的功夫，自己也好四处瞧瞧，也算是忙里偷闲了。
　　
　　今天马厩那边多了一匹马。那大概是刚刚那个信使乘的马匹。他大概是去田地里找薛将军去了。不过话说回来，田地也是个不小的地盘，亦兰以为，还是骑着马去找比较方便。
　　
　　“放你娘的狗屁！！”
　　
　　突如其来的炸裂声给亦兰吓一哆嗦，手上的墨石差点给扔老远去。
　　
　　是薛将军的声音，从亦兰身后那个原本她该工作的小屋子里面传出来的。能让薛将军如此震怒，亦兰自己也前所未见。
　　
　　“你说偷袭就偷袭！你说能成功就成功！然后呢！之后呢！”
　　
　　“之后我们会痛击那些野蛮人！有了功绩朝廷就能给我们发粮！我们也不用天天在山上挖野菜根子吃！”
　　
　　关于粮食的事儿啊。这个理由肯定会戳到薛将军的痛处，也是一直以来困扰着外面那些骑兵队的事情。
　　
　　那么说，和薛将军对话的这个应该也是骑兵队的人……不，是他？
　　
　　亦兰终于分辨出了那个人，那是所有骑兵队的总队长，姓雷。常年带着亲近自己的那一队骑兵在长城以外游荡。因为脾气火爆打仗勇武，所以别人暗地里都叫他“轰天雷”。
　　
　　“而且有在山上修行的道士带着我把他们的位置看得一干二净，这次偷袭肯定会得手！我拿我脑瓜子做担保！”
　　
　　“……”
　　
　　薛将军的声音忽然变小了，让亦兰听不清楚他说的什么，不过没多一会儿，两个人便从那屋子里走了出来。
　　
　　“……以说啊，老雷，我并不是不信任你，而是不信任那个道士啊，她凭什么平白无故地就带着你去看那地形？还是飞起来的？”
　　
　　“我问了，她说是为了天下苍生什么……反正玄得乎的。那我们士兵不是什么苍生哇！相信她没事的！行了我先回去了。”
　　
　　这雷将军比薛将军矮了一些，又黑了一些，绷着脸朝着马厩走去，紧接着便骑着马冲出了这粮仓。
　　
　　“这家伙……”薛将军迎着雷将军远去的方向走了几步，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亦兰的附近。
　　
　　“呵，你怎么看。”
　　
　　“啊……哎？我？”亦兰一脸懵逼。她没想到薛将军竟然忽然和自己搭话。
　　
　　“是啊，轰天雷那老小子想要打双子峰附近一个聚落。”
　　
　　“那个……不好吧。他们也有家人……什么的。”
　　
　　“哈哈……”薛将军仰天大笑道，“你太善良了。在战场上这份善良或许会害了你哦。”
　　
　　说罢，薛将军便迈着步子朝着田地的方向去了。
　　
　　※※※
　　
　　“他们要偷袭？有道士帮忙？！”
　　
　　当晚亦兰把早晨的事儿跟土丫头她们说了之后，土丫头的反应尤为强烈。
　　
　　“道士？！”
　　
　　土丫头又反问一遍。
　　
　　“是啊，是这么说的。”
　　
　　“哪儿的道士？……等等，那个道士带着那个什么将军在天上飞着看地形？！”
　　
　　土丫头在得到亦兰的肯定之后，立刻从炕上跳了起来。会御剑飞行的道观并不多，恰好土丫头确实知道一个——覆云山。
　　
　　“亦兰，你最近有没有看到过道士？”
　　
　　亦兰摇摇头。她几乎只有早晨和晚上会在外面走走，所以见到的人并不多。
　　
　　“心月，你呢？”
　　
　　“没有！我天天在外边玩，一个道士都没碰到哦！”
　　
　　心月爽快地答道。作为一个妖怪，她对道士的感应力应该比土丫头更高上一个等级，所以就算是心月也对自己自信满满。
　　
　　土丫头则低着头想了想，终于说道：“……我，我要去找小岩。”
　　
　　如果真的是覆云山在搞鬼，那他们的目标根本就不是“泽被苍生”还是其他什么狗屁理由，能让他们干预凡事的原因只有一个——他们要小岩死掉。
　　
　　“是小岩？！”心月对土丫头的推论也颇为震惊，“她们只告诉我不能让这儿发生战争！”
　　
　　呼~
　　
　　所以说，阿房她们委托心月跟土丫头来北营也好，心月早些时候一听彩绫说要出兵立刻反对也好，或许都是和覆云山的动向有关。
　　
　　她们说她们不能把其中具体的内容跟土丫头说明白，不过事到如今，土丫头已经猜到了那全部。“亦兰，怎么去双子峰比较快？”
　　
　　“嗯……骑马？大概跑一整天就会到。”
　　
　　“还有别的方法吗！”土丫头的声音变得急切，“骑马我不会！”
　　
　　“没了。”亦兰一口回绝，然后补充道，“而且那种地方除了骑兵队本身，其他人是找不到的。”
　　
　　切……
　　
　　土丫头急得在炕上来回转着圈子，一圈又一圈。
　　
　　“要不……要不骑上马试一试？”心月刚刚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忽然又开了腔。“虽然我也不会骑马，不过和马儿好好说的话就没问题的，对吧？”
　　
　　“和马儿……说话？”土丫头终于停下了，一脸见鬼了的表情看着心月，终于还是满腹狐疑地点了点头，“妖怪的话，能做到的吧。不过我们去了之后该怎么办？”
　　
　　“不知道！”心月斩钉截铁地回答道，“在这儿担心怎么办，倒不如去那山脚下再想，是吧！”
　　
　　…………
　　
　　……没错。
　　
　　土丫头和心月四目相对了好一会儿，她终于认同了这狐狸妖怪的主意——虽然心月神经大条了一点，不过这也算是她活了几百年的兽生经验吧。
　　
　　那么这样定下来之后，几个人决定明天一早便出发，而这回儿，要立刻躺床，睡觉！
　　
　　……
　　
　　……
　　
　　有一个苹果和其它五个分开了，它很伤心。
　　
　　咦！
　　
　　没有一点光亮的夜晚，明明马上就要睡着了，心月的心里头忽然一哆嗦，两只眼睛立刻挣了开。
　　
　　自己为什么会想到那句话？那是……谁说的来着……
　　
　　算了，睡觉。
　　
　　※※※
　　
　　“呼啾~~我们要去救一个很重要的朋友，能不能安安稳稳地驮我们过去……呼啾呼啾~~”
　　
　　大清早，北营的外面没有几个行人。亏她们俩能弄到马。心月抱着那马的头，在它的耳边一直在嘟嘟哝哝。土丫头也不知道这马儿到底能不能听懂狐狸语，只瞧着那畜生时不时地抖着耳朵，眨巴着那么大的大眼睛，话说马的眼睫毛真长真好看……
　　
　　“好了，大概。”
　　
　　心月回头跟土丫头说道。
　　
　　“……那个大概是什么意思。”
　　
　　“就是，大概。”说着，心月把土丫头拉了过来，“别想那么多，你上去，我在后面。”
　　
　　行，行吧。土丫头把着马背，踩着脚蹬，跨上那么高的一匹马，也是一件非常吃力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话，她情愿踩着小凳子跨到马身上。不过心月倒是灵巧得多，在土丫头爬到这马儿身上之后，那狐狸却不知怎的，一下便蹿上来了。
　　
　　“好，走~走~我们走~”
　　
　　心月怀抱着土丫头，双手把着缰绳，轻轻一抖，马儿便向前迈起了步子。
　　
　　“快点，再快一点点……啊啊啊啊！！！停！！！”
　　
　　心月在那马背上大呼小叫。马很听话，不过对于两个第一次骑马的人来说，反而是这两个人难以适应骑马的感觉。
　　
　　像她们这种速度，多久能到双子峰？两天？三天？反正信使那种骑马速度想都不要想了……
　　
　　嗒嗒嗒，嗒嗒嗒……
　　
　　俩人骑着马刚扭出北营没多远，远处一个黑黑的身影便骑着一匹马儿风一样朝着北营跑去。
　　
　　又是信使？
　　
　　不，不是，那是……
　　
　　彩绫？
　　
　　彩绫瞧着俩人，立刻拉住了缰绳，马儿一阵焦躁不安的嘶鸣之后，她停在了土丫头的面前。
　　
　　“你……你来干嘛？”心月问道。
　　
　　“前天早晨，雷将军临走之前便把他的队伍带到了双子峰里面，说是想要干一票的全都准备准备，等到他从这北营回来便打算出击。”
　　
　　这……
　　
　　“最近是月初，正好天上没有月亮，夜晚漆黑一片适合袭营。不过……我们的队长对这事儿有些担心，于是便派我来告诉薛将军一声。”
　　
　　“小岩呢！”
　　
　　“她……”彩绫似乎在有意避开土丫头的目光，“她一门心思想要建个大功，我……我劝不住她。”
　　
　　切。
　　
　　土丫头心里有点恼火，立刻跟彩绫说道，“你别去找什么薛将军了！带我！立刻去双子峰！”
　　
　　“为啥？”
　　
　　“路上说给你听。”
　　
　　是关于她们五个人的故事，关于覆云山的阴谋，关于土丫头对突然造访的覆云山道士的推断。
　　
　　……是这样啊。
　　
　　“你抱紧我，我要赶时间了，我们明早就到。”
　　
　　……
　　
　　……
　　
　　太阳落下，又升起来。
　　
　　彩绫还是没回来。
　　
　　小岩坐在山头，拄着下巴无神地看着脚下黄绿掺杂的树林。终于，在太阳爬得老高了之后，她翻过身站了起来。
　　
　　“她还没回来。”
　　
　　“没办法的吧，按说她这会儿才刚到长城，要回来最快也是明早。”阿房说道。她从前几天起就和何姑娘一起住在这山顶上，虽然在这山林之中睡觉让她感觉不太舒服。
　　
　　“那就没办法咯。”小岩从那巨大的岩石上下了来，看起来是要回营地了，“我们中午就出发，她回来的时候我们差不多丈都打完了~”
　　
　　“你很期待？”
　　
　　“当然。不然我来这儿干嘛的？”小岩冲着阿房嘿嘿一笑，然后便朝着山下走去了，“等我回来啊~”
　　
　　“啊……啊…，嗯，当然。”阿房看着小岩消失在树丛中的方向，满眼担忧地嘟哝着。“我们什么都不能做，是吧？”
　　
　　“嗯……”
　　
　　何姑娘也抓着阿房的袖子，也表现得异常的紧张。
　　
　　沙。
　　
　　沙沙。
　　
　　沙沙沙。
　　
　　“嘿咻。”
　　
　　林子另一头恰到好处地传来了窸窣声，紧接着便钻出来了一个少女。
　　
　　“她——就是烛火嘛？”少女问道。
　　
　　“土丫头，你怎么……”阿房话说了一半，愣是把自己的话憋了回去。眼前这个少女，确实和土丫头一模一样，但是……怎么说？却好像完全不是一个人。
　　
　　“好想抱一抱她啊……”
　　
　　这个少女似乎完全没把阿房和何姑娘放在眼里，从一开始就朝着小岩离去的方向张望。
　　
　　“覆云山的道士。”
　　
　　何姑娘忽然开腔道。
　　
　　眼前这少女确实是一身白袍，附上领口袖口鲜红色的锁边，身后又背着一把没有剑格的长剑，剑柄上绑着的鲜红色剑穗如今因为她在林子里钻来钻去的缘故挂在了她的脑袋上。毫无疑问，她的装束就是覆云山上那些道士的打扮。
　　
　　“或许下次再见，她就已经……嗨。”
　　
　　少女说到这里的时候，眼里没有流露出半点伤感——或者说，她的眼神从来都是那一个样子，木讷而无神。她依旧没有在意身边的两人，径直走到了那大石头的边缘，取出了背在背后的剑。
　　
　　“喂！”阿房终于忍不住朝着那少女喊去，“这都是你干的好事？！”
　　
　　“……嗯？”
　　
　　少女回过头，手里抱着宝剑，歪着头表达她对阿房的不解。
　　
　　“是你不遗余力劝说他们偷袭别人的寨子？你想做什么？！”
　　
　　“我没有……那个，不遗余力。”少女慢声细语地辩解道，“我就是点拨他们一下。嗯……目的什么的，你们知道的吧。”
　　
　　“为什么？！”
　　
　　阿房几乎喊出了声，她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眼前这个寡言少女的思维。
　　
　　“那个传说，你知道吧？”少女歪着头问道，“必须要有一个背叛者，这是命运，不是嘛？”
　　
　　“你——”
　　
　　“我还有事情要做。”她说完，便又把头扭了回去，很意外地长舒了几口气，好像是因为比较紧张或者压力比较大，随后便丢出怀中的宝剑，跳跃上去乘着它飞离了这山头。
　　
　　阿房看着那貌似土丫头的少女离开的方向，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终于还是把注意力转向了何姑娘这边。
　　
　　“你怎么看？”
　　
　　“她很勉强。”
　　
　　何姑娘一直跟在阿房后面，她只有在和阿房两个人相处的时候才喜欢张开嘴巴说话，但总是会有一些她独到的见解。
　　
　　※※※
　　
　　骑兵的队伍晌午一过就出发了。
　　
　　他们要从双子峰的南边入口出发，往西绕过半个山脉，临近的时候要牵着马躲到林子里，等到天完全黑了之后，再借着夜色杀过去。
　　
　　采取这样的策略，主要是因为战马奔跑的声音太大，临近的话会轻易地被那营地里可能的探子听到声音，若是等到晚上全都休息之后再突然袭击，那么得手的机会就会大大增加。
　　
　　雷将军是率领骑兵作战的高手，也是一个比薛将军更老的老兵。他自从十几年前的那次大规模的战争之后，就一直率领着他的骑兵队在各处进行游击活动，而且从未失手过。
　　
　　这也是他敢于放开膀子违背薛将军意思的最大原因。在他的眼里，那个姓薛的无非就是个老爹是个大官所以他也混到将军位置的纨绔子弟，带兵打仗明白一些，但是完全没有自己这样在军营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将对战场熟悉。
　　
　　所以北方边界的这个骑兵团，薛将军也是对这雷将军的迁就而弄出的产物。
　　
　　他们早在绕过整个山脉边缘的时候，便换做骑马慢行，背着夕阳走的时候便贴近了山脚，又走过一个时辰，当太阳开始向着天边倾斜，整个世界慢慢变得金黄之时，天边甚至能看到那些蛮族的营地轮廓了。
　　
　　按照原计划，雷将军直接带着他们顺着两座山的夹缝进到了山坳里面。
　　
　　这么一大队人马牵着马儿去钻树林，并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于是他们选择就在山坳里面避一避，等到天黑，不，等到二更左右，正常人都躺下睡觉之后，他们再出去，完成一场漂亮的袭营。
　　
　　而这会儿，他们要做的不过是在这山坳里面休息好就是了。
　　
　　他们可以吃带来的干粮，可以在附近喂马，甚至可以去树底下躺下睡上一觉。毕竟对他们来说为时还太早。
　　
　　小岩所在的骑兵队里来了不少人——毕竟这是雷将军亲自去他们的骑兵队征召人手，有的想在将军的眼前表现自己，有的是在是在双子峰待得无聊，更多的则像小岩一样，希望能够建立一些战功。因此这些人都显得有些兴奋。
　　
　　他们围在一起叽叽喳喳了好久，直到被雷将军怒骂了几句，才消停下来。小岩也老老实实地坐在了朝着太阳的位置，按照雷将军的意思，养精蓄锐。她靠在树干下，一手抱着她那杆乌黑的长枪，一手摸出了挂在身上的那个小方块儿匣子。
　　
　　这算是她母亲的遗物，所以她一直想挂在身上。衣服里面还有几张三小姐写给她的书信。好像这样的话，她的爱人、她的家人便无时无刻不守护在她的身边一样，让她觉得心安。
　　
　　不过这个匣子真的像传说中的那样，只要碎掉就能让家人团聚嘛？
　　
　　小岩不禁开始好奇手中的这个匣子起来。这东西一摇晃起来便“哗啦哗啦”地响，但是却无论如何也打不开它。
　　
　　“如果传说是真的的话，那砸开它，亲人不就能团聚了吗？”
　　
　　小岩的心里头冒出了这样的想法，随即便拿起那匣子，朝着手边一颗比巴掌大上一点的石头上磕了一磕。这匣子随着磕动，里面竟传出了空荡荡的响声。
　　
　　或者说，这东西的外壁不大坚硬，虽然巧妙地把它封死了，不过如果稍微用一下力气的话……
　　
　　“咔——”随着这一次稍微用力一些的磕碰，匣子发出了一阵貌似裂开的声音。
　　
　　小岩心头一哆嗦，赶紧把手收了回来，赶紧将怀里的枪丢到一边儿，两手捧着这宝贝迎着太阳光端详起来。
　　
　　它——裂了。从一个边缘横开一面到另一个边缘，虽然伤痕不大，稍微用一些力气也只能让这缝隙敞开一点点，但是它确实有些裂痕了。
　　
　　这让小岩痛心了起来——竟然因为自己的好奇心，把妈妈的遗物弄得破损，这让她的心里头泛起了一丝焦躁，赶紧用自己的袖子把那匣子擦了擦，重新把它挂在了自己的身上。
　　
　　她本来是想挂在腰上的，可腰上却是束腰，没法好好挂上去，于是只能挂在前胸的软甲下边，虽然可能在腹部旁边啷当着一个小方块有些不合体统，不过今晚就先这么挂着，等之后有空再好好设计一下该挂在什么地方好了。
　　
　　休息一下，就一会儿。反正到了出发的时候，雷将军也会把大家都召集起来罢。
　　
　　※※※
　　
　　“起来，起来起来，都起来……”
　　
　　小岩被吵闹声闹醒了眼睛，可是睁开了眼睛，眼前却是一片黑暗。入夜很久了，没有月亮，头上星光点点，但是却照不亮她眼前的一景一物。她只能抬起头，看哪儿没有星星来辨别哪边儿是山，哪边儿不是。
　　
　　“都来都来~”雷将军把声音压得很低，“是自己队的报一下名清点一下人数，都精神了我们出发。”
　　
　　小岩一手抓紧了长枪，另一手牵紧了马儿的缰绳，立刻精神了起来。
　　
　　清醒，报名。
　　
　　随后雷将军命令他们循着自己的声音，慢慢地摸索着，一路摸到了山坳之外。
　　
　　山坳之外，比小岩想象的要亮一些，不过亮度也是有限。她能看到远方的边缘处闪着火光。那里便是他们要偷袭的营地。
　　
　　“上马。”
　　
　　雷将军一声令下，小队里所有人立刻登上了马匹。
　　
　　“再重复一下我们的目标。冲进敌营，有火盆便朝着他们的营帐里面掀，见到人随便砍了便是，我们进去之后只需闹上一炷香的时间，听我号令便撤出去。我不许你们一个人死掉，听到了没！”
　　
　　“好，跟我——出击！”
　　
　　将军一声令下，紧接着双脚狠狠踹向自己胯下的战马，随着那马驹的嘶鸣，几百号人马便朝着那营寨冲杀过去。
　　
　　须臾之间，这队人马便一头扎入了那营地，当雷将军一枪打翻了一盏火盆，那火焰蹭到毛皮麻布做的帐篷之后，火焰“腾”地便蹿了起来。
　　
　　“停！！”
　　
　　正当随后而来的人马想要肆意发泄他们的**之时，眼前展现给这一队人马的，却是一个一片死寂的营地。
　　
　　雷将军环顾四周，随后立即举起了手中的枪。
　　
　　“……撤。快，快撤！”
　　
　　“嘭！”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炮仗声响，紧接着一阵箭雨便呼啸而来。这一队误入空寨的骑兵有如活靶子一样，一阵惨叫立刻在这数百人的骑兵队伍里爆发出来。
　　
　　“他妈的，迎战！迎战！杀出去！”
　　
　　雷将军大吼着，想要调转马头，不想营地外面一排火把，带着马蹄声还有喊杀声气势汹汹地冲杀过来。
　　
　　本以为是一场十分轻松的战斗。
　　
　　小岩用力甩动着缰绳，牵引着马儿调转方向，可是身后不少的兄弟要么被射中了人，要么被射中了马，入口已经完全被堵得没法褪去。
　　
　　“呿。”
　　
　　小岩心里一翻腾，这偌大的营地不可能只有一个入口。如果能找到其他出口的话——
　　
　　她扭头看了一眼雷将军，那老战士的想法和自己没差，一脚踹在马肚子上，甩着缰绳朝着前头径直冲了去。
　　
　　“咻——”
　　
　　听到那箭声再度呼啸而来，小岩的心里一紧，赶紧趴在了马背上拼命驱使着自己的马匹，祈祷着自己不会被射中。
　　
　　那群家伙！小岩心里骂道，她原本以为只是一轮射击之后那群伏兵便会骑着马冲过来肉搏，可那群家伙也是骑射的高手，怎么可能放弃这种对他们来说得天独厚的优势？
　　
　　“冲！向前冲！前面有出路！”
　　
　　雷将军呐喊着，骑着马向前面跑去。其他士兵早就被这种情况吓得晕头转向么既然将军说什么，那便是什么，一股脑朝着前方冲去。
　　
　　可那看似平缓而安静的大道，两侧的营帐里面的喊杀声又一次爆起，顷刻间便冲出了几队人马，他们竟是拿着长枪，也不看人，见着马匹便操着枪捅上去。
　　
　　雷将军反应也还有几分敏捷，见着那枪刺向自己的马匹，立刻往旁边一栽，往地上翻滚一圈之后便和那寨子里的伏兵厮杀起来。小岩距离雷将军不远，看清楚了营帐里面冲出的伏兵后，稍稍抵御了几下枪击之后，也索性从那马上跳了下来，滚了一圈刚刚蹲稳，便瞧着自己的马匹被长枪刺中了腿而摔在地上。
　　
　　“娘的！”
　　
　　小岩骂道。她挥起长枪便朝着那伏兵刺去，伏兵没有料到这些中原来的骑兵甚至还能跳下马来厮杀，一时间打得措手不及，被小岩一枪便戳进了身子里面，小岩再往回一拽，一股鲜血便顺着长枪的方向喷射出来。
　　
　　她来不及感叹什么，来不及去寻找雷将军的方向，更来不及看自己身后那些战友纷纷被拖下了马。
　　
　　活下去。
　　
　　她唯独这么想着，一边抵挡着眼前另外一个伏兵的攻击，一边四下扫了几眼寻找退路。
　　
　　忽然，一个白色的身影从侧面的营地缝隙中一闪而过。那是个人，而且显然不是士兵。
　　
　　侧面，对，他们都在大路上打仗，侧面的话——
　　
　　“咻——”
　　
　　小岩听到了弓弦声，但是在她分辨出从哪儿传来的声响之前，却只觉得全身一哆嗦，一股剧烈的疼痛感从她的背部蔓延过来。
　　
　　“切……”
　　
　　她拼劲全身的力气，压过眼前那个伏兵的长枪，随后一枪将它放倒，紧接着撤退两步。摸着营地的边缘向着远离战线的方向移动。
　　
　　那支箭害得她每动一步都疼痛万分。不过她心里是庆幸的，她庆幸这箭没射在胳膊或者腿上。
　　
　　不过啊，那个射箭的家伙并不会放过自己。
　　
　　——就像自己也从来不会放过自己的猎物一样。
　　
　　小岩祈求着自己快一点走，只要她躲过那人视线，战场的混乱会让那家伙分心的。
　　
　　“咻——”
　　
　　听得这声音，她来不及反应，左肩又是一阵剧痛，一枚几尺长的箭杆让她的左臂顿时失去了力气。
　　
　　小岩心里怒吼着，怒吼着扯下了那枚箭矢，剧烈的疼痛让她反而清晰了许多。
　　
　　她看到了那个攻击她的家伙，他虎视着小岩，想要再摸箭筒里的箭，但他的箭却已经用完了。
　　
　　那家伙一转眼珠，立刻滚了一圈摸起了一只小岩的队友掉落的长枪，双手持着枪，一步一步朝着她走来。
　　
　　活下去，活下去……
　　
　　小岩这么命令着自己，她来不及照顾那个因为流血而湿润的手臂，一只手握着长枪，拼命地向后退。
　　
　　她眯起了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动起来。那些刺马的伏兵，他们的枪看起来是应付骑兵专用的，比中原的枪更加细，更加长，更轻，也更加坚硬。
　　
　　这不是什么无聊的信息。她退到了略微僻静的地方，而眼前的敌人则因为小岩的不断后退而恼火，看得出来，他想要杀更多的人而不是小岩这一个。
　　
　　只听他大叫一声，双手持着枪朝着小岩冲着刺了过来。
　　
　　小岩第一反应想要闪躲，但是她的体力不允许她这么做。她使出她右臂仅有的力气，朝着那家伙脑袋的方向削去。
　　
　　随即，一股钻心的剧痛从她的身上蔓延开来，这疼痛感甚至让她几乎失去了意识。然而在她的坚持下，再一次缓缓地睁开眼睛，却见着那枪头刺中了自己偏右边的腹部，感谢她身前挂着的那个“归缘匣”，虽然被捅了个稀烂，却只让那枪头刺入了一小半，一股暖流随着疼痛感而从那伤口蔓延开来。
　　
　　而眼前那个，正如她所料的，被飞来的枪劈中了舌喉，倒了下去。
　　
　　该死。
　　
　　小岩向后踉跄了几步，用那勉强能使上力气的手扣住了自己的伤口。巨大的疼痛感让她倚靠着那兽皮的帐篷，慢慢滑倒下去。
　　
　　“噗通！”
　　
　　她听到帐篷里面有什么摔倒的声音。
　　
　　是吗…那里也有伏兵吗，那就……那就没办法了。
　　
　　小岩放弃了，整个身子也放纵一般瘫软起来，任凭那伤口的疼痛肆意侵蚀着自己的身体。
　　
　　她感觉帐篷被拉了开。
　　
　　紧接着，一个人似乎在爬，爬着趴到了自己的身上。
　　
　　“小，小岩，师姐？”
　　
　　那声音和自己的身体一样，满是痛苦，痛苦得声音也断断续续有些发抖。
　　
　　是…是熟人……在这儿……？
　　
　　小岩的意识有些涣散，她觉得有一只手压在了自己的伤口之上，觉得有一丝暖意在那伤口之上涌动，更觉得……有些困。
　　
　　“师姐，我来了。”
　　
　　那声音在小岩的耳边呢喃，小岩想仔细分辨，她觉得有些熟悉，可是有些……记不起来，是……是土丫头嘛……
　　
　　“丫，丫头……？”
　　
　　“嗯。我们，我们走……”那声音让小岩觉得特比柔软，又舒服，像是催眠曲。像这样睡在自己家人的身边，也是一件不错的事儿吧。
　　
　　小岩觉得自己这师妹似乎在拉扯着自己，不过算了，算啦……
　　
　　会有个好梦吧。这样想着，小岩便沉沉地睡去了。
　　
　　……
　　
　　……
　　
　　“哈啊——”
　　
　　本已经是睡下了的金玉铃“腾”地坐了起来，豆大的汗珠警告着她，自己似乎正在一种巨大的痛苦之中。
　　
　　她想爬起来，可是就连翻身都觉得异常吃力，扶在枕边的双手一直在不停地颤抖着，随后一股莫名其妙的疼痛感在她的身上蔓延。
　　
　　疼。钻心地疼。
　　
　　她只能这么感受着，却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中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她艰难地仰起头，看到云芊还趴在酒桌旁，点着油灯，却轻轻地打着酣。
　　
　　“芊……芊姐……”
　　
　　金玉铃在用力地喊，但是她却如何都只能喊出蚊子叫一般的声响。她想从床上下来，伸出手把着床沿，使出浑身的力气朝着床下拼命地爬去。
　　
　　“扑通！”
　　
　　毫无意外地，她一头栽到了地上。
　　
　　所幸，这声音似乎惊醒了那似睡未睡的云芊，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四下寻找去，瞧见整个人栽到地面上的金玉铃之后，酒也立刻醒了大半。
　　
　　“喂！”
　　
　　云芊跑过去，一把抱起了瘫软在地面上的金玉铃。
　　
　　“疼……”
　　
　　“哪儿疼？哪儿不舒服？”
　　
　　金玉铃躺在云芊的怀里，睁开眼睛的力气也没有，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云芊也是对医术略知一二的，当机立断地把金玉铃放躺在了床上，一边好声安慰着金玉铃，一边摸起了她的手臂，两只手指点起了她的脉搏。
　　
　　一切正常。
　　
　　忙活了半天之后，云芊只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而伴此而来的，则是另一个云芊也不想面对的事实。
　　
　　她把着金玉铃的手，握着她，轻轻地说道：“忍一会儿，一会儿，明早就好了……”
　　
　　“呜……嗯？”
　　
　　金玉铃不能理解云芊为什么会这么说，她的潜意识告诉她，云芊似乎是在骗自己。
　　
　　“你知道吗，我听说你们师姐妹五个人在某种情况下会有心灵感应。”云芊说道这儿的时候，停顿了一下，“那是当其中一个生死垂危的时候。”
　　
　　“嗯？！”
　　
　　这是一个远远超出金玉铃意料之外的结论，她睁大了眼睛盯着云芊，似乎想要确认这信息是真还是假——她当然情愿这只不过是云芊随口编的故事，若是墨水或是三小姐她们出了什么事儿……
　　
　　“是真的。”云芊的语气变得十分低落，她没有必要在这种事情之上说谎，“而且几乎可以确认，那个人是你在最北边的那个师姐。”
　　
　　“她……我还没有见过她……”
　　
　　“没事，没事，她会没事的。”
　　
　　云芊轻声细语地安慰着金玉铃。然而北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云芊自己却几乎已经猜得到了。
　　
　　※※※
　　
　　而此时的另一边，彩绫带着土丫头，依旧在骑着马儿狂奔。
　　
　　她们已经跑了整整一天了，论疲劳，土丫头可能一头栽倒在地上就能睡着。这种疲惫感她之前从来没有体会过，这会儿她才想到自己想着和心月一起骑着马前往双子峰究竟是一件多么荒谬的事情。
　　
　　心月？
　　
　　哦对了，心月。那家伙，怎么说？毕竟是一个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嘴上说着不行不行，结果一上午的功夫就完全学会了和马儿打交道。
　　
　　“哎！你看到天边儿了嘛？等到那月亮升起来一些，咱们就休息一会儿。”
　　
　　土丫头听着彩绫的话，也抬起头去寻找天边的月亮。果然月初的月亮并不那么容易分辨，明明只是一道亮斑，在那地平线的尽头若隐若现，再升高的完全能看到的程度，也用不上半个时辰。
　　
　　“……”
　　
　　土丫头想要答应一声，声音到了嗓子眼的时候忽然哽住了，紧接着不知何处迸发出来的疼痛感立刻占据了她的全身。
　　
　　“土丫头？你要睡着了？”
　　
　　土丫头隐隐约约听到彩绫在后面喊她，她想做出回应，但光是拼命抵抗这莫名其妙的疼痛感已经几乎夺去了她所有的精力。
　　
　　“喂！清醒一下？喂！！”
　　
　　土丫头在彩绫的怀里摇摇欲坠，彩绫本身把着缰绳已经足够吃力，很难有什么精力再扶着土丫头。之瞧那土丫头越来越卷缩，忽然身体一歪，竟顺着彩绫的胳膊下方歪了下去。
　　
　　“哎！！”
　　
　　彩绫“咯噔”一下，赶紧玩了命的勒住了马儿，没等马停稳便蹿下了马。她常年在长城外游荡，从马上跌落而死的事情不仅重视听到过，甚至眼睁睁地看到过那么几回。
　　
　　等到她去寻土丫头，只瞧见土丫头似乎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这会儿却仰面朝天摆了个大字躺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丫头，你……”
　　
　　“……”
　　
　　在这昏暗的视线里，彩绫似乎看到土丫头张了张嘴，但是却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只得把耳朵贴到了土丫头的嘴巴边儿。
　　
　　“摔了一下，不打紧，刚刚……难受……”
　　
　　怎么可能不打紧？正好心月也跟着赶了过来，彩绫便几乎是命令的口吻要求她看一看土丫头究竟是如何了。心月并不大会问诊看病，不过她却贴着土丫头的身子，仔细嗅了嗅，随后竟然连心月也很怀疑地摇了摇头，“她没事。”
　　
　　怎么可能？从马上摔下来，不说丢了性命，起码胳膊腿骨都可能摔断的吧？
　　
　　可是土丫头却仰面喘了一会儿，气息也渐渐平稳下来了。她试图伸伸手，彩绫立刻握住了她，随后顺着土丫头的意思竟然把她抱在了怀里。
　　
　　“我……我没事……”她的声音虽然微弱，但是在这漆黑的草原之上却异常清晰。“我从小就不会受伤，跌了摔了也不会淤青，被刀子割了也不会出血……所以摔下来有点疼但是……嗨。”
　　
　　土丫头试图挪动身子，不过身体传来的剧痛依然让她无法动弹。
　　
　　“在马上，就忽然，身体很疼……”土丫头继续喃喃着，“我害怕，害怕小岩出事了。”“你胡说什么？！”
　　
　　土丫头摇了摇头，十分确信地说道，“有前辈跟我说，如果我们姐妹几个中有人落难，其他人会有反应的。我怕刚刚这是……我们得立刻去双子峰。”
　　
　　“不行。”
　　
　　彩绫立刻否定道。“你虚弱成这个样子我怎么驮你？我们今天，现在，立刻在此休息，等到了明早你恢复好了，我们再赶路。”
　　
　　“你不信我？”
　　
　　“丫头~”心月也凑上来抓起了土丫头的手，絮絮叨叨地嘟哝着，“你就休息一下吧~我们明早再走，你太累了~”
　　
　　难得心月这么乖巧一次，不，就算是心月这会儿也不会相信土丫头的话吧。土丫头想要翻身起来，但是浑身的酸痛硬是把她按在了那里。她起不来。
　　
　　如果小岩她真的出了什么事儿，自己……
　　
　　嗨。
　　
　　就由彩绫说的，先休息一会儿吧。浑身的疼痛感让她使不上什么力气，只得乖乖地躺在那里，等待两个人把马拴好，在地上铺上了个垫子，随便折腾了些随身带着的毛皮，便在这野外将就一晚。
　　
　　说是将就一晚，可是土丫头却如何都睡不着。
　　
　　她担心她的师姐，浑身莫名其妙的疼痛感又让她难以踏踏实实的睡下去，虽然一天的旅途奔波已经让她非常疲倦了。
　　
　　如今，她只得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星星，祈祷小岩无事。
　　
　　※※※
　　
　　过了一会儿，或者一阵子。
　　
　　土丫头似乎睡着了，又似乎没有睡，只是简单地眯了一会儿。
　　
　　她只觉得心里一沉，像是一块儿大石头重重地砸在她的心坎里面一样，让她“扑腾”一下坐了起来。
　　
　　土丫头意识到自己“刚刚”浑身的痛苦已经褪去，看起来距离昨晚已经过去了好久。
　　
　　不，不是这回事。
　　
　　她甚至站了起来，朝着双子峰的方向挪了几步。
　　
　　不，不好。她的意识这么警告着自己。
　　
　　“心月！彩绫！！快起来！！！”
　　
　　土丫头失声喊了出来。心月睡得死，迷迷糊糊地支撑起了自己的身体，一脸茫然地看着土丫头脸上写满了为什么，而彩绫则一轱辘便站了起来。
　　
　　“什么情况？”
　　
　　彩绫这么问，这会儿天蒙蒙亮，双眼警惕地扫着四周，这四周却只有威风吹过草地的沙沙声，安静极了。
　　
　　“有什么……有什么要来了……”
　　
　　土丫头只是这么喃喃着，她死死地盯着双子峰的方向，因为她确定，那个什么东西来自双子峰那边。
　　
　　“土丫头~从昨晚你就不大正常。”
　　
　　“不！有什么，有什么东西，它在苏醒……”土丫头一口咬定。她确信自己在别人眼里却是像是一个疯子一般胡言乱语，但是她没有理由地，就是知道。
　　
　　“好了好了土丫头，你——”
　　
　　彩绫想安慰土丫头，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一股莫名的压力重重地捶在了她的心坎里面，害得她咽下了自己的话，赶紧摸起了就在自己身边的武器，朝着她感觉的方向望去。
　　
　　『呃——』
　　
　　『呃啊——』
　　
　　『呃啊啊啊————』
　　
　　这巨大的的咆哮声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几人的脑海之中炸裂，害得几人都差点没有站稳。
　　
　　“那，那是……什么啊？”
　　
　　彩绫也好，心月也好，从来没见识过这种东西，那声音想必是一个巨物的嘶吼，巨大，巨大到甚至可以将天空遮蔽的巨物——
　　
　　“是龙……是，龙。”
　　
　　土丫头喃喃着。她和零城的龙交流过，那个温和又欢快的象征着木属性的龙神。虽然眼前这只的咆哮听起来愤怒而疯狂，但是它们两个用以交流的手段如出一辙。
　　
　　“它醒了，可是，为什么它会醒？”土丫头不解道。“不过我猜，那边肯定有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上路吧。
　　
　　『呃啊啊啊啊————叛徒！！！！给我——滚！回！去！』
　　
　　那声音再一次在几人的脑海之中炸裂，像是要把她们几个震得退缩一样。
　　
　　“我们走！”土丫头坚定地说道，“它不会从石头中出来，绝对不会！”
　　
　　※※※
　　
　　她们所处的地方距离双子峰不远。在太阳升起之前，她们便到达了山峰脚下，虽然那巨龙的咆哮声从来都没有间断过。
　　
　　还没有看到营地之前，几人老远就看着营地的位置冒着烟，随之而来的，则飘散出了什么东西烧焦了的味道。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当几个人终于赶到了这营地的时候，这营地里静悄悄的，踏碎的木栅栏展现在了她们的眼前，随后映入她们眼睛的，是火光闪烁的帐篷依着青烟，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是一块一片狼藉、没有一丝一毫生气的营地。
　　
　　“……”
　　
　　彩绫停下了马。她从马上跳了下来。像是一个木头人一样挪着步子，一点一点蹭到了这营地里面——这被洗劫一空的、她生活了将近两年的“家”里。
　　
　　“喂，早上了哦。”她喃喃着，“老张头儿你要是再不起来生饭，队长可就要发飙了哦……”
　　
　　“他们已经……”
　　
　　心月想说什么，却被土丫头一把拉住了。
　　
　　“噗通。”
　　
　　彩绫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般，颓然坐在了营地中一个早已熄灭了的篝火边缘。
　　
　　沙……沙……
　　
　　营地的对面传来了脚步声。然而那不过是阿房和何姑娘两个人。她们两个悄悄地从彩绫身边走过，不敢打扰她，径直走到了土丫头面前。
　　
　　“她昨晚跟着他们去劫营。”阿房说，“今早我听到马蹄声，以为是她们凯旋而归，谁知……”
　　
　　“小岩……呢？”土丫头喃喃道。
　　
　　阿房摇了摇头。
　　
　　她没回来。
　　
　　这是一次空前失败的袭击，他们不仅将进攻的部队折损殆尽，还让对方顺藤摸瓜摸到了双子峰，反而被他们把这营地洗劫一空。
　　
　　『叛徒——我终有一天会——扭断你的脖子——』那巨龙的声音依旧在咆哮，愤怒的情感依旧没有减少。它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醒来？这个时候所有人都沉浸在失去朋友的悲痛之中，没人想问这个问题。
　　
　　“小岩……”
　　
　　“这是战士的宿命。”彩绫忽然发了声音。她几乎是拄着自己手中的长矛，才勉强地站了起来，“说什么建功立业，说什么保卫边疆，到头来我们的归宿只有战死沙场，不是么？”
　　
　　她扬起了疯狂的嘴角。
　　
　　“我会为他们报仇的……”
　　
　　“不，你在家乡还有——”
　　
　　“你又知道什么？！”她疯狂地喊到，她指着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咆哮道，“他们！他们也是我的家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疯狂的巨龙疯狂的笑声又一次闯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脑海。
　　
　　『——这就是你的救赎？哈哈哈哈哈……』
　　
　　“它……”阿房仰起头朝着山头望去，她觉得那巨龙似乎是在和谁说话。不过如果有谁能和它说话的话，那个人差不多是……
　　
　　“心月，你陪着彩绫。土丫头，和我上山。”
　　
　　“啊……？哦……”
　　
　　土丫头无精打采。她不知道阿房想的是什么，也懒得分析巨龙的咆哮中各种的意义。
　　
　　要她去，她便去嘛。
　　
　　土丫头跟在阿房身后，几乎是在腾挪着自己的步子。
　　
　　“喂，我说——可能，我是说有一丁点的可能……”阿房说道，“可能小岩没死。”
　　
　　“……？”
　　
　　土丫头终于回过了神，抬起眼睛望向了阿房。
　　
　　“你知道有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覆云山的道士吗？”
　　
　　土丫头摇了摇头，过一会儿又点了点头。她有那么一丁点儿记忆，是自己在故都废墟的时候，听一个覆云山的大汉道士提到过的。
　　
　　“她……是谁？”
　　
　　“我猜她在山顶上，我也不知道她的来头。”
　　
　　阿房这么说道。
　　
　　※※※
　　
　　山顶。
　　
　　她们刚刚到了山顶，便见着一个一袭长衫的女子，平平地躺在那巨大的石头上。
　　
　　她听到了几个人的脚步声，扭过头，随后坐了起来。
　　
　　“你来了？”她看着土丫头，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甜甜的小脸。“我见到你了~”
　　
　　那女孩。
　　
　　土丫头不知该怎么描述——就像是自己站在河流之中，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倒影一般。简直一模一样。土丫头只是傻楞在那里，甚至不知道自己该面对她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我——”
　　
　　“哎哎哎哎！你见过木龙神吗？”那覆云山的女孩儿问道。
　　
　　土丫头当然见过。她很木然地点了点头。
　　
　　“那就跟这火龙神说一说啊~”女孩儿笑道，“你不是特意跑到这么远来传话呢么，这龙神大爷眼巴巴地等着呢~”
　　
　　说着，女孩儿拍了拍自己屁股底下的那块儿大石头。
　　
　　“啊——木龙神她，她醒了。她的石头在一个河水中央的小岛上。我们——人们给她在岸边建了庙宇，她会依附到的雕像上和我们说话。她和我们提到过你，她……她很想你。”
　　
　　『呜姆……』
　　
　　龙神发出了一股叹息的声音。
　　
　　『……就这样吧。』
　　
　　“好了。”女孩儿笑着站了起来，她跳下了石头，走到了土丫头的面前，“她必须要死一次，不过她活下来了，但她不在这儿。”
　　
　　“小岩她……”
　　
　　“我要收拾一下她的东西，然后让人加急送到她的老家，这是假戏真做。然后——”这小姑娘明媚的小脸忽然露出了一丝邪魅，“然后你要跟我回覆·云·山~”
　　
　　番外
　　
　　法澜庵日常：烀地瓜到底用什么水？
　　
　　暮春的阳光透过窗子薄薄的一层窗纸，照在了墨水的脸上，害得她不得不挣扎着翻个身，把脸转到背对着阳光的方向。
　　
　　可是偏巧这时候，屋子外头却又传来了静萻那发音不慎清晰的歌谣。
　　
　　唉。
　　
　　起床罢。
　　
　　对于墨水这样的剑客来说，每日五更而起是应当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可是她却总喜欢在太阳升起之前舞完剑之后，衣服也不脱鞋只潦草一甩，一头扎到床上睡个回笼觉。
　　
　　然而自从来了这法澜庵之后，她这回笼觉就没睡好过。
　　
　　她一骨碌滚下了地，两脚拖着鞋子，连鞋跟也踩在脚底下，耸搭着肩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迷迷糊糊地推开门钻了出去。
　　
　　静萻就蹲在外面的灶台旁，见着墨水从屋子里出来，冲着她嘿嘿一笑。
　　
　　“今早吃什么啊？”
　　
　　“烀地瓜。快好啦！”
　　
　　静萻说着伸手挑开那灶台上大锅的锅盖，一缕滚烫的蒸汽立刻顺着那缝隙“嗤”的一下弥漫在了这不大的小屋子之中。
　　
　　这蒸汽的味道甜甜的，还带着淡淡的香味。
　　
　　真好闻。墨水用力地吸了吸鼻子。
　　
　　墨水只顾着吸这甜甜的香气，而那静萻则把着锅盖，愣了几秒之后又把锅盖给扣上，抬起腿便朝着门外跑去。
　　
　　“师姐~~师姐~~~”外面传来了这小尼姑的喊声，“地瓜怎么才算熟啊~~~”
　　
　　是啊，这玩意儿怎么算熟啊。墨水趁着屋子里没人，也偷偷掀开那锅盖。只见那锅里是打底儿的水，被烧得咕嘟嘟地冒着泡，四五个紫色表皮的土豆看似很随意地扔在了水里，一半浸在了水中，一半露在了水面之外。
　　
　　这样就能弄熟？但是到底怎样才算熟了？
　　
　　墨水从没做过，她只会蒸几个馍馍泡水吃，而且就算是蒸馍，她也都是插上一炷香来计时间的，香烧光了馍就能吃了。所以到底如何判断吃的熟没熟，这在墨水看来简直是比剑谱还要高深的学问。
　　
　　该不会是去咬一口试试吧……墨水这么想道，咬一口，觉得“呀，不好吃”，就再丢这水里头那个什么……
　　
　　墨水想到这儿却忘了刚刚静萻说的这种做法叫什么。
　　
　　炖？不是。蒸？好像也不是这么说的。
　　
　　管他叫什么……
　　
　　墨水在这琢磨半天，正想着用手戳一戳那水中的东西，忽然耳朵一立，屋子外边两个脚步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头。想来定是静萻带着静尘俩人回来了，墨水立刻收回手指，又把那锅盖给盖严实了。
　　
　　“你看，你墨水姐姐不是醒了嘛，你问问她不就成了~”
　　
　　静尘推门见着墨水，便这么和脚边儿的静萻说道。
　　
　　“啊……”静萻恍然大悟一般，赶紧凑到了墨水身边，问道：“墨水姐姐，地瓜怎么样才算熟啊？”
　　
　　墨水看了看静萻，这小丫头眼中充满了期待。她又看了看静尘，那个比自己稍微大了那么几岁的小姐姐眯着眼睛和善地看着自己，期待着自己能给静萻指点一番。
　　
　　墨水可不想给小孩子留下“墨水姐姐是个笨蛋”的印象，可是真正的行家就在自己眼前，何况胡言乱语也不是自己的性格……于是她傻愣愣地呆在那里，气氛瞬间尴尬了起来。
　　
　　“我……嗨，我也不知道。”墨水终于直言直语地说道，她终于还是像她一直以来那样，说话直言直语而不会刻意隐藏什么。
　　
　　静尘的表情期初很惊讶，随后便恍然大悟起来：“啊，对哦……我都忘了，你们那儿似乎不常吃地瓜。呐，我教你们。”
　　
　　她走到放着厨具的柜子里头，随手拈了一根筷子出来，然后才走到这灶台，俯下身子轻车熟路一般把那锅盖提了起来。
　　
　　“呼~~”
　　
　　热腾腾的雾气又一次从那锅中奔涌出来，伴着那甜香味充盈了整个屋子。
　　
　　“检验地瓜熟没熟其实很简单的。”
　　
　　静尘说着，用她手中的筷子对准其中最为粗大的一个地瓜的正中间用力那么一扎，筷子便直接把地瓜扎了个透。随后她又朝着旁边掰了一下手臂，那地瓜就这样从那水中被扎了出来。
　　
　　“生地瓜是硬的，熟地瓜是软的，所以最大的那个用筷子能给扎透，就是熟啦。”
　　
　　“就这样？”墨水问道。
　　
　　“就这样啊。”静尘很稀松平常地答道，“好了准备吃饭。”
　　
　　和其他地方吃大锅饭不同，法澜庵的人很少，大家早晨的时候总是各自做些吃食，因此墨水和静萻静尘师姐妹两个一起吃早饭便是很顺其自然的事情。今天的早饭除了这些番薯以外，还配有白粥和调味的小菜。
　　
　　作为早饭，这些就足够了。
　　
　　墨水捧着那滚烫的番薯，用两只手相互倒换了半天，终于稍微冷却了一点，才用指甲掀起那薄薄的一层皮，才将这滚烫的食物塞在自己的嘴巴里。
　　
　　唔……对了……
　　
　　“静萻，你一早晨就在那儿唱歌谣，唱的是什么啊？”墨水从刚刚开始便一直惦念着这事儿，小孩子咿咿呀呀念得很有节奏感，自己就是听不清楚。
　　
　　“那个啊。”
　　
　　静萻放下了筷子，清了清嗓子，张口唱到：“洗脚的水，烀地瓜，又甜又面又起沙~~”
　　
　　“噗……”
　　
　　墨水差点把嘴里的东西喷出来，赶紧将手头那咬了一半的地瓜扔在了桌子上，问道：“你这是洗脚水烀的？”
　　
　　静萻可劲儿摇头，却只顾着嗤嗤地笑。
　　
　　“那为什么要这么唱啊！”
　　
　　“我师姐教的。”
　　
　　墨水赶紧看向那伏在桌子上同样咯咯笑个不停的静尘，后者挣扎了好一会儿，才从桌子上爬起来，讲到：“我也不知道！我老家那边人都这么说，我就学来了，谁知道他们为啥用洗脚水烀地瓜……”
　　
　　墨水觉得自己似乎被眼前俩人闷声不响地给刷了一通，不过她却反而觉得俩人儿可爱至极。
　　
　　她捡起刚刚被自己丢在桌子上的地瓜塞在了嘴巴里，却不禁又冒出来个问题——又面又起沙，这又是什么意思啊？！
　　
　　※※※
　　
　　吃完早饭以后，静尘和静萻两个人都要跟着她们的慧明大师念佛，墨水闲来无事，也会像她在玄清观一样，寻个僻静的地方，拿着自己削出来的木剑练习剑法。
　　
　　直到了中午吃过午饭，几个人才终于有了些空闲时候，而这些时间通常都会被零零碎碎的零活占了去。
　　
　　“墨水~~”
　　
　　“哎？”
　　
　　“今儿下午陪我上山捡柴啊？”
　　
　　“嗯。”
　　
　　和其他地方不一样，佛门总是禁止杀生的，所以就算是烧火的，柴禾也都是去山中捡来一些枯败的枝叶来烧。
　　
　　但是一来柴禾不太好捡，二来这些枝枝叶叶也没有从树上打下来那些粗壮的枝干耐烧。所以上山捡柴的次数特别频繁，又累人效率又不高。
　　
　　然而佛门规矩在那里，就算是墨水也只能客随主便。
　　
　　因为不用砍树枝，所以柴刀都不需要带，两个人便是拿着几条捆柴禾的麻绳便出了门，出门后随便寻两个木棍当拐杖，便齐活了。
　　
　　山路难走。
　　
　　而捡柴不能沿着山路走，总是要钻到那枝叶繁茂的树林子里头，行进速度更是困难。
　　
　　好在她俩也不是赶路的，连赶路带捡柴，用不上两个时辰，便整好了沉甸甸的两捆柴禾。墨水瞧着静尘身子骨柔柔弱弱的，然而身后的那一捆并不比自己的少，走起山路的时候总是钻在自己的前头，身手更是灵便得很。
　　
　　“有半个时辰，咱们就能到庵里去了。”
　　
　　静尘一手拄着木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蹬着山间的泥土，另一只手则有时挥舞着保持平衡，有时攥着路边的花草以保持身体的平衡。
　　
　　按照静尘的话说——其实似乎几年之前小岩也说过——爬山的时候眼睛一定要机灵，路过的树枝草叶，哪个能抓住哪个一拽就下来，哪个上面有刺哪个上面有毛毛虫一定要扫一眼就给看清楚咯，否则绝对会吃大亏。
　　
　　墨水倒是觉得她们的话有些危言耸听——
　　
　　“啊—！”
　　
　　墨水只觉得自己的手背被什么划了一下，紧接着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感便从那手背上传了过来。
　　
　　静尘听着墨水短促的叫声，也停了下来，回头问道：“嗯？怎么？”
　　
　　“好像被什么划到了？”
　　
　　“来我看看。”
　　
　　静尘说着回到了墨水的面前。
　　
　　“没什么大不了的——”
　　
　　静尘并不愿意和墨水多废话，抓起她的手背，迎着已经略有迟暮之色的太阳看去，墨水说是被划到了，手背上却没见着什么划痕，倒是有一道一指宽的红斑，看起来略微有点红肿。
　　
　　“什么感觉？”静尘问道。
　　
　　“有点火辣辣的——”
　　
　　“被洋辣子蛰了。”
　　
　　“——啥？”
　　
　　墨水到底没听清静尘说的是什么东西，她甚至都分辨不出静尘说的到底是个动物还是个植物。
　　
　　“一种毛毛虫。”静尘说着绕过墨水，朝后面走两步，眼睛一扫，随手便折下了一根树枝。“哝，这玩意儿。”
　　
　　那是一只绿色的毛毛虫，上面布满了看起来又细又硬的毛。这东西似乎受到了什么惊吓，趴在那枝丫上一动不动，却让墨水看着浑身不自在。
　　
　　“这玩意儿身上的毛有毒，你刚才八成是碰着它了。一会儿回庵里头，咱们屋子后面有几颗芦荟，你把芦荟涂手上就好了。”
　　
　　看起来静尘似乎对应付这些东西早就轻车熟路了，一会儿毛毛虫一会儿又是毒，却全然没放在心上，赶着走几步回到墨水前头，便又径自赶路去了。
　　
　　“哎，你是不是爱喝酒？”
　　
　　静尘搭话道。
　　
　　“算是吧。”
　　
　　“我给你说，到了秋天的时候，那种洋辣子会在树上结茧子，成个指甲盖大小的硬壳儿。你随便上山逛一圈，弄上几十个，把里面的肉儿抠出来炸着下酒，味道那叫一个美~”
　　
　　“你一个出家人，为何说这个……”
　　
　　“嗨，我又不一直都是出家人，小时候我老爹就好这口，年年儿秋天都会弄好多。我去年秋天的时候也给静萻弄了几个，后来却被我师父逮个正着，险些没给我扫地出门咯。”
　　
　　墨水听着静尘这完全不似出家人的举动，对她的故事也产生了兴趣，于是便问道：“可是去年你不是已经……”
　　
　　“静萻那孩子，从一出生就在这法澜庵里头。不能和她同龄的人一起玩，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留长长的头发，连肉沫都没吃过，这样的人生是不是太惨了一点儿？”
　　
　　“不太能理解……”墨水摇了摇头。就算惨了一点，但是这也是佛门所规，岂能因为心疼就敢打破这规矩？
　　
　　“嗯……也难怪……呵呵……”
　　
　　静尘低低地笑了几声，墨水却觉察到这笑声并不轻快。墨水一直以为像静尘这样平时总是嘻嘻哈哈，没什么烦恼的女孩子从来不会发出这种心事繁重的笑声呢。
　　
　　“墨水，你是零城人？”
　　
　　“嗯。”
　　
　　“我的故乡在比零城北得多的地方，一个很小很小的小村子。这儿管番薯叫番薯，我们那儿叫它‘地瓜’。”
　　
　　虽然墨水跟在静尘的身后，还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等待着静尘往后说去。
　　
　　“后来那些北方的狄人来了。我爹被征去当兵。可是没几个月后，因为村里壮丁都被抓走了，反而是一群山贼乘虚而入，烧了村子，年纪大一些的妇女都被杀了，年轻漂亮的都给压到了山里头。我当时太小，没法给他们干活，几天之后便被他们高价卖掉了。
　　
　　“一路从北到南，我漂泊了好几年，被卖过了多少手自己都记不清楚，也见识过了形形色色的男人——”
　　
　　静尘说到这儿的时候停住了，她缓缓转过身，看着墨水的脸问道：“形形色色的男人，你理解我的意思吗？”
　　
　　墨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唉。”静尘又转了过去，又挪开了她的脚步，“来汉广的时候正是仲夏。我肚子大了，却不知是谁搞的。盛夏蚊虫又多，路上染了病，挺着肚子一副带死不活的样子，当时的主人怕是觉得带着我也是个累赘，临进城之前，便把我丢在了路边，随我自生自灭去了。”
　　
　　墨水听到这儿，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半点声响——这就算想一想便觉得脊背发凉的经历，让她已经错愕得无法发出声音了。
　　
　　“还好那个时候是南烟寺的和尚发现了我，他们给我送来这法澜庵，慧明大师医术不俗，花了好些天的功夫才终于把我从阎王爷手底下抢回来了。”
　　
　　呼。
　　
　　墨水不知为何也跟着长吁了一口气。
　　
　　“再后来，我便诞下了一个女孩儿——嗨，那个时候我还没有你现在大呢——我在这汉广无依无靠，故乡也早付之一炬。一来我无处容身，二来我也惦念着报答慧明师父的救命之恩，再三乞求之下，大师才答应收留我母女二人。”
　　
　　“那你女儿——”
　　
　　“就是静萻哦。”静尘提到静萻的时候，口气出乎意料地柔软，“师父说，既然拜到她的门下，我们便要褪去俗家身份，以师姐妹相称。其实静萻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娘亲是谁呢~”
　　
　　墨水心中翻腾着静尘曾经如梦魇一般的过去，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所以啊，所以啊！你当初说要拜入佛门，我可真想敲你的脑袋！”
　　
　　静尘终于又换回了原来那种活泼自在的声调，故作严厉地说道：“你看看你！功夫又好，远处还有家人能寄信，而且你还有许给别人的承诺要完成——你们这些江湖人士不都是说着‘承人一诺倾此一生’的嘛？”
　　
　　面对静尘的苛责，墨水不得不说，她说得没错。墨水想，眼前这个静尘，比自己伶俐了上千倍，心底又总是藏着一些和佛门大相径庭的洒脱。若年幼时如自已一样拜了个好师父，学了一身本事，如今怕是早就是个叱姹江湖的侠士了罢。奈何，造化弄人。
　　
　　而静尘，又何尝不是这么想的？
　　
　　“你是我最想成为的那个样子。”
　　
　　她喉咙里咕哝了一句，紧接着她眼前一亮——那法澜庵的大门外，一个小小的身影倚在了大门口，她似乎见着归来的两个人，立刻站直了身子，蹦跳着向着俩人挥着手。
　　
　　“哎～～师妹，我回来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