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河水一下又一下地冲刷着墨水的脖颈。

　　冷……潮湿……还是什么其他的感觉……

　　感觉不出来……

　　墨水努力地睁开眼睛，只觉得眼前白茫茫的一片。疲惫感瞬间淹没了她，沉重的眼皮又不由自主地闭合，拍打着她脖颈的河水是她唯一能感受到的。河水应该很凉吧。她昏昏沉沉地想。

　　但是她感觉不到。

　　手脚……衣服……身体……她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河水冲刷着河岸的声音在她耳边反反复复地在耳畔回荡……鸟声？或许有吧……人声……谁知道呢……

　　困。她想，睡一觉罢，或许，睡一觉便好了……

　　或许吧……

　　※※※

　　淡淡的熏香的气味在墨水的脑海之中舒缓开来。

　　复苏的意识催促着她的精神，迫使她睁开双眼，金灿灿的世界瞬间充进了她的眼眶，害得墨水刚刚睁开的眼睛又紧闭了起来。

　　这是哪儿？

　　墨水抬起手，只觉得自己的手臂异常沉重——她并非被什么捆绑着，只是感觉自己使不上力气罢了。

　　好不容易把手搬到自己的眼前，搓了搓揉起来咯吱咯吱响的眼眶之后，才终于扒开了眼皮，好好儿地打量起这陌生的地方。

　　这个屋子确实被金灿灿的黄色填充着，不过是明媚的阳光照射在什么东西上映衬的色彩罢了。自己正躺在一铺床上。素白的被子有些重，但却暖和得很。

　　墨水费力地转动一下头，瞧着这屋子里也颇为朴素，除了自己躺着的这个床铺，便只有一个柜子。柜子上却供着一尊小小的佛像，佛像前那几支香幽幽地燃着，还有好长一截，似乎是才点燃不久。阳光正是射在那佛像之上才让屋子里变得金碧辉煌。

　　佛像啊。

　　在墨水的印象之中，这些信佛的人都特别慈悲并且老实……

　　或许自己真是被他们救了一命罢。

　　她回忆起之前的事儿，只记得自己从那个叫做云芊的人脚下的剑上飞身掉下，一头扎进水里，之后在水中折腾了不知多久，最后终于慢慢没了意识。

　　唉……

　　她艰难地从床上蹭了起来，才看到自己的身上也已经被换上了一套干净的中衣，从那棱角分明的褶皱上来看，这衣服或许是全新的一套。

　　看来真得好好感谢一下这儿的主人。

　　“唧——”

　　墨水还在这儿整理思绪的时候，门却被推开了。只见一个带着一顶靛蓝色帽子的孩童探出头来，见着墨水之后嘿嘿一笑，马上又退了回去。

　　“师姐，她真的醒了哎！”门外传出那孩子的声音。

　　紧接着，这孩子便拉着一个眉目较好的少女从门外走了进来。

　　这女子和那孩子一样，头上带着个靛蓝色的圆筒状帽子，身上的衣服也是一身朴素的靛蓝色。她见着墨水，亦是眉开眼笑，“你醒啦？”她说。

　　这里是一个叫做法澜庵的寺庙，这女子自称静尘，看那样子并不会比墨水大太多，旁边的小姑娘叫静萻，这对儿师姐妹便是这里的弟子。她们说几天前沉心寺的和尚在江边发现了墨水，碍于男女之别，便把她背到了这尼姑庵来。

　　“原来如此……救命之恩，在下不知以何相报……”

　　“报什么报，我们出家人何时求过回报，你能把身子养好便是最好的回报咯。你等着，我去给你熬粥~”

　　静尘说着便钻出了屋子。

　　她那一蹦一跳的样子根本就不像是一个出家人。墨水瞧着她离去时的房门，那门还没有关上，毛手毛脚活蹦乱跳的样子。

　　像铃儿一样。

　　墨水想到了那个名字，心底里莫名地泛起一阵酸痛感。

　　曾经土丫头给她写信，非常详尽地描述了云芊毒杀她师兄的整个经过。那人手段之残忍，简直出乎了墨水的想象。而自己亲身的经历，却也让墨水对这个人从心底里产生了恐惧。

　　那真的是一个为了复仇，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的人，也是为了自己的目的绝对不择手段的人。

　　“金玉玲是我的，你这辈子也别想再见到她。”

　　这句话如今依然在墨水的脑海之中回荡。当年叶三娘将金玉玲拜托给了自己，她应该像叶三娘所期待的那样，渐渐成长成为如眼前这个静尘一样阳光欢快的女孩。

　　但是在云芊的手下……

　　墨水用手掌扣了扣自己的额头，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这些事情。

　　“大姐姐，你不舒服？”

　　这个叫做静萻的小姑娘一直坐在她的床边，两只清澈的眼睛扑闪扑闪地盯着墨水的脸，好像她的脸上有什么东西一样。

　　“我？没，没有……”

　　“大姐姐，我师姐说，你是一个习武的人，是个大侠，是吗？”

　　大侠？这个称呼被土丫头传颂过无数次，墨水听说过无数次。没有哪个大侠连一个承诺都实现不了，也没有哪个大侠连一个人都保护不到。

　　“不。不再是了。”

　　※※※

　　半个时辰之后，墨水终于能下地走动了。

　　虽然她还虚弱得很，却执意要下地。“透透气儿”，她这么说。

　　法澜庵，比墨水想象的还要小得多。

　　这儿偏居于山中的一隅，一个正殿，前面的院子将将二十步大小，背后六七个小房子，外加一个三层楼高的佛塔，便是这儿的全部。

　　静尘说，这里毕竟是尼姑庵，人数少是自然。现在这里面只有一个老师父带着四个徒弟，屋后的这几个房子除了供自己人居住以外，再加上一间用来当做仓库，一间给客人留宿，最后还有一间房子是空着的。

　　“老师父？”墨水问道。

　　“慧明师父啊……最近汉广城里有大户人家的儿子死了，在请她闭斋超度亡魂，今天和明天都会待在佛塔里面。”墨水向来寡言少语，她和静尘讲了几句便找不到了话题，索性便去了正殿——这正殿确实寒酸得很，并不比天零观后院那个龙庙大到哪里去。墨水凝望着那金妆装饰的佛像，却不认得那到底是哪个佛。她凝望了一会儿，便问来三炷香，拜在了佛前的香炉之中。

　　“我想去寺庙。”

　　出了正殿之后，墨水说道。

　　“好啊，我带你去。”

　　法澜庵在临着江水，从后门一路下山便是水畔。而那寺庙则离这里要远一些，正是汉广城西门出来之后，一个路北一个路南，少说也要走半个时辰。

　　一路上，墨水一直在若有所思，闷闷地跟在静尘的身后。静尘虽然平时是个十分明快的人儿，但她眼看着墨水心事沉重，自然也不好多问，只得一声不响地在前面带着路，心底里别提多无聊了。

　　过了从汉广城出来的那条马路，墨水忽然发了声。

　　“哎，”她说，“不如……我也加入你们，我也出家算了……”

　　“哈？”静尘轻松的语气从来没有改变过，她随口问道：“虽然我出家也没几年，不过多少也算是个出家人嘛，不过施主你能否把你的事情给我讲一讲？”

　　“……”

　　墨水被这一问问倒了。她的过去，她自己都不太想回忆。不过既然是自己做的事儿，又为何不当讲？

　　“我曾经杀死过一个对我来说可能非常重要的人。我曾答应她要好好照顾她女儿，但是那孩子却因为我的不慎，被一个狡诈之辈骗走。我生来愚钝，在玄清观时，许多人前言出手救我，立刻却又和我反目成仇。以后再去闯荡，怕是还会会处处被人利用，而自己却什么事儿都做不好，只能在事情过后闷头后悔。”

　　“所以你并不是真的想放下一切？”

　　“不，我……”

　　“你只是想逃避？”

　　“我……”

　　“呵呵，别急着反驳我~你若真心厌倦了俗世，等我师父闭斋之后，你再和她说也不迟，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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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方的气候比南方冷了不止一星半点儿。汉广城的花期快要过了的时候，北方的山间才展露出星星点点的新绿。

　　太阳才刚起来没多一会儿，军队的集训之后，小岩便溜到了半山坡上。她喜欢闲来无事的时候跑到这山坡之上，或是下套子套些野味，或是搞一些野菜之类的，也算改善伙食。

　　因为队里的粮草总是吃紧，所以乐意上山搞事儿的人大家都不会阻止。

　　“哎~~小岩~~岩岩~~~”

　　半山腰上，树丛之间传来了听起来颇为粗犷的喊声。

　　“………………”

　　“岩岩~~~小岩~~？”

　　“哎呀你烦死了！”丛林的另一头，小岩咆哮了出来，“野鸡都让你吓跑了！”

　　毫无生气的枝丫一阵骚动之后，一个绑着麻花辫的女子钻到了小岩的面前，面对小岩的嗔怒，她也只是嘿嘿一笑，“走啊，老王让咱俩去总营那边领下两个月的口粮。”

　　这人叫彩绫，当年和小岩一起来到这青牙骑兵队的。去年夏天一次突袭任务之中，青牙队中了敌军的埋伏，她却在这时带着几个人迂回到了敌军的后方，在敌军冲着主力部队穷追猛打的时候，她却一箭伤了对面的主将，逼得敌军撤退之后才保得青牙队不至于全灭。

　　那场战斗是异常的惨烈，青牙队少了一半人，直至现在队里的人数也没达到当时那么多，而小岩自己在那场战斗之中负了伤，直到去年的秋天才好起来。彩绫则因此被提拔到了副队长的职位，一直到现在。

　　“又要我们去讨粮啊……”小岩从地上爬起来，直了直她累得酸痛的腰板，“你猜这次能给多少？一马车？”

　　“你想的倒是美，没准咱们两匹马就给驮回来了。”彩绫满是讥讽的语气说道，“走吧，好歹还能看看”

　　确实，自从上次作战失利以后，青牙队在总队队中的地位低得令人发指，经常连着几个月都没有一道像样的命令，所以无论是军饷还是粮草，发配得都越来越少。

　　“不过好歹能看看亦兰，你就别发牢骚了。”小岩收起了捕兽的家当，跟着彩绫朝着山下走去，“你以前不是天天晚上袭她胸呢么~”

　　“你怎么还提这茬！”

　　“哎嘿嘿~”

　　青牙队整个小队都在长城北方，出了城门之后往东北方向走，快马加鞭地跑上大半个白天便能跑到一个山区之中，其中有两座山峰尤其耸立，因为从来没人告诉过他们这儿叫什么，于是这些人便擅自将此地命名为双子峰，而小队的营地就安札在其中一一座山的脚下。

　　隔天将近晌午，两人才终于到了长城关口。站在这城门底下，小岩总以为那城墙有几百丈高，一眼望去便觉得那是一道无论如何也无法逾越的屏障。

　　小岩跟在彩绫后面，牵着马走入了这城门。门内不过五步宽，几十步长，极其狭小。或许传闻之中“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隘口就应该是如此。小岩走过几次这城门，但每次走过，她总觉得这隘口之内的石墙之中透露着阴森森的气息，这让她不寒而栗。

　　走过这并不长的城门之后，整个世界立刻明亮起来。南方的远处，依稀还能看到一个巨大的城郭。那是朝廷设在边疆最北边的城池——晴州城。小岩听老王——也就是他们青牙队的队长——说过，以城镇守边疆其实是一个颇为高明的手段，它可以容纳一个不小的军队，也可以对各个方向传来的战事做出最快的回应，同时它以城自居，还能为边塞的贸易往来提供一个非常安定的交易之所。这座城池之后大片的江山，或许都指望着它来守护呢。

　　这城池很大。至少它不亚于零城。城里的风格虽然是不同于中原的边疆风貌，却依旧热闹非凡。

　　只是，一进了军营，整个世界的气氛便变了样。

　　小岩见着，那些在广场上本该操练作战技巧的士兵如今却在墙根底下懒散地纳着凉，负责管理他们的教头非但没有负起责任，反而和他们躺在一起，用身上的衣襟盖着脑袋似乎是在睡觉。

　　整个军营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这儿出什么事儿了……在小岩的记忆之中，薛将军是一个治军非常严格的将领，操练如此怠慢，以他的性格是绝对无法容忍的。

　　可是，薛将军他人呢？小岩穿过整个军营却也没看到他，在军营里却也找不到熟络的人来打听，直到俩人来到了后勤的军营里头。

　　“呀，绫子姐，小岩，你们来了？”

　　远远见到小岩和彩绫两个人便迎上来的是曾经和她们一齐奔赴边疆的亦兰。亦兰这姑娘曾经在小岩的眼里不过是个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弱女子，被安排在后勤打理粮草事物也算是人尽其用。

　　“这军队里头怎么了，怎么死气沉沉的，薛老大呢？”

　　没等小岩开口，彩绫便当头问了出来，看来军队里面这气息大家也是有目共睹的了。

　　“这个……你俩先进屋来歇歇脚再说吧。”

　　后勤的屋子里，确实一副后勤的样子。里面乱七八糟地堆了满满的东西，简直如同仓库一般，留给她们活动的空间简直小的可怜。亦兰很随意地坐在了其中的一个装得满满的麻袋上。

　　“那些狄人从去年冬天开始就没有什么动作了，你们也知道吧？”

　　亦兰说的这事儿两人当然知道。去年秋天的时候，薛将军协同鬃骑兵队打过一场漂亮的胜仗——至于用什么方法怎么胜的，小岩不得而知，那会儿她们还在双子峰里头乘凉呢——总之那场胜仗之后，那群狄人便销声匿迹了。

　　“那不很好？”彩绫问道。“所以从那时起，晴州城里这庞大的军队就成了累赘。巨大的开支却完全无用武之地。朝廷给发配来的军粮也越来越少……”

　　“现在军队里头也是没有办法，从上个月起，薛将军每天带着两队人马出城拓荒去了，留在军营之中的人被吩咐‘尽量减少活动以减少军粮消耗’。”

　　“所以他们才成天蹲在阴凉处乘凉？”

　　亦兰也无奈地点点头。

　　狡兔死走狗烹啊。小岩心里头暗自叹道。

　　“若真是这么个烹法，没准过两个月就可以解甲归田回老家了呢~”彩绫的语气之中居然带着兴奋。

　　确实如她所说，如果接下来几个月还是没有半点战事，军队遣一部分士兵回家也是必然的事情。

　　“你就惦念着你家的老婆。”

　　“那可不，我老婆可美了！以后有机会，你们可要来我大汉广城玩啊……！”

　　回家么。小岩当然也想，但是她觉得如果真到了“解甲归田”的时候，她会想尽一切办法留下来吧，至少她还没有达到她承诺给湘缘的位置。

　　“又在说有的没的了……”亦兰嘟哝道。“所以你们也是来领粮草的吧——薛将军说，只有一车粮，草就不给你们配了。”

　　一车？

　　“我以为只能给我们两袋儿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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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广城外。

　　南烟寺里和尚们吟诵经文的声音振聋发聩，远在庙门口的石阶下面都能听得见。震耳的吟诵声掩不住嘈杂的交谈声。

　　今天的南烟寺真是热闹啊。静尘老远便踮起脚想要看个究竟。当然她也多少能猜出几分，陈家出了那么大事儿，八成是请南烟寺的和尚给亡者超度呢吧。

　　赶巧，墨水和静尘的对面，从庙门的台阶上走下一个女子，静尘赶紧走几步迎了上去。“小羽施主~”她打招呼道，“今天也来上香啊~”

　　“啊……嗯……”眼前这姑娘刚刚似乎没有意识到眼前有人，听到静尘的声音才抬起眼帘，见着静尘的模样之后，阴郁的神情才稍稍有点舒缓，扭头朝着身后看了一眼，又转了回来，满是疲惫地摇了摇头，“没上成，陈家人不让……”

　　“陈家啊……”

　　墨水朝着台阶之上望去。虽然没和那家人打过交道，却在这短短的半天觉察到这家人在汉广城的地位非同小可。

　　“姑娘若不嫌弃的话，来我们法澜庵上香嘛~”

　　“唉？”

　　“没问题的没问题的，上香拜佛这种事情，我师父和我们说，心诚则灵，无论在哪里都是可以的。”

　　“那好。”

　　“我们要去南烟寺逛一圈儿，你怎么办，和我们一起走吗？”

　　小羽听了之后却摇摇头。“还有家务。见谅。”

　　说罢，她便又垂下头，按着和之前一样的步伐，背离墨水二人而去。

　　“她很憔悴。”墨水评论道。

　　“她啊。和她新婚不到两天的夫君便被抓去充军，从此天南地北分开两边。她家境还凑合，可是日日盼夜夜盼，一年到头就盼那么三两封书信。北方有什么消息她的心便提起来，朝思暮想，终于积劳成疾变成这个模样。”

　　这情形让墨水想到了木湘缘。

　　“可是外出当兵，哪有几个能活着回来的，倘若大家都能活着回来，哪需要官府挨家征兵呢……”

　　“她或许应该来你们法澜庵。”墨水喃喃道。“这样便不会这么痛苦了吧。”

　　“她心中仍有希望。”

　　静尘说着，意味深长地一笑，便紧走几步，走在了墨水的前头。

　　南烟寺的庙门今天真是热闹得紧。一群看热闹的人在院子里头朝着庙内看，静尘无论如何也挤不进去，索性便绕过主殿，带着墨水绕道了主殿后面，从侧门钻进去了。

　　那正殿确实不小，如今规规整整地坐满了人，为首的几个和尚披着袈裟，其后一排并不是和尚，他们有男有女，估摸着应该是那“陈家”的人。而他们之后，则满满登登地坐着年轻的和尚，他们一手转着念珠，一手敲着木鱼，手中不停地念叨着墨水听起来颇似“妈咪妈咪哄”的经文。

　　“前排最中间的是南渡大师。看来他最近几天也没什么时间呐。”静尘说道，“你确定，你真要出家？”

　　墨水犹豫片刻，随即又点了点头。

　　“呵呵，这样啊~那不妨现在我们法澜庵住几天，等我师父或者南渡大师有时间了，再定夺也不迟，嗯？”

　　“只能这样了。”

　　“好了我们回去啦。”说着，静尘便立刻朝着屋外走。“留静萻一个人在家，我可不放心。”

　　※※※

　　而就在此时，玄清观浮岛之下，阴森森的丛林之中，两个身影在这茂密的丛林之中急匆匆地穿行着。

　　“它在哪儿？！还有多久？！”前面那个矮小的身影似乎非常不耐烦，语气之中夹杂着愤怒和不安。

　　“师妹，你听我说……”后面那个身材高大的人紧紧跟在后面。不过这枝丫繁茂的丛林对矮个子的人来说优势更大一些，所以他跟在后面稍稍有些吃力。

　　“说什么啊！你告诉我在哪儿，它在哪儿！！”前面的这个女子大声吼了出来，声音中隐隐约约地带着哭腔。

　　“你听我说！！”后面那个紧接着也吼了出来，一把抓住这小姑娘的肩膀，把她按在了自己的前面，“纯曦，你给我听好了！她可能没死！所以赶紧给我回玄清观！”

　　“……”纯曦听到这话，惊讶得回过头来，紧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却终于料定他不过是在安慰自己罢了，终于哭唧唧地哀求道，“纯白师兄……你带我去，我就看看，看一眼就好……”

　　“……好吧。”

　　祭典之后，式薇长老对纯曦的事情勃然大怒，把她拎到几个长老面前骂了整整一个时辰，然后给她丢在自己家里头，等候众长老决议之后再作处分。

　　然而在纯曦听说墨水和一个劫狱者“从玄清观上掉下去摔死了”的传闻后，便发了疯一般冲下了玄清观，纯白长老怕这小长老出什么岔子，便跟着下了山。

　　两人又在这山中走了半天，终于才找到那个“坠下的地点”。

　　那儿是一块颇为陡峭的林地，纯曦注意到，其中一棵树上还挂着雪白的布条，一道淋漓的血迹从那树上一直淋到了地面。地上除了一滩淤血之后什么也没有。

　　“这儿被清理过了。”纯白说。

　　“她们……”

　　“最初的现场真是血腥得惨不忍睹。”纯白的语气却和这气氛格格不入，不说轻松，倒是蛮从容的，“确实有两具尸体，但是早被山里的野兽分食殆尽，面容也看不清楚了。”

　　“…………”

　　“后来我却发现，那两个似乎是男人的尸骨。”

　　“……？”纯曦听到这话，泪眼婆娑的她终于抬起头，满怀期待地看着她纯白师兄，期望他能继续讲下去。

　　“墨水那孩子我还是认识的，那两具尸骨虽然也穿着我们玄清观的衣服，但是身高和她确实对不上。所以我猜，或许她们用了什么诡计活了下来。”

　　“还活着……”纯曦喃喃道。她这时才回忆起，那个叫做“云芊”的人，向来诡计多端并且敏捷过人。以她和墨水这种关系，断不能把自己的性命搭在这里。

　　看来似乎是自己听到墨水已死的消息之后冲昏了头脑……

　　“……纯白师兄。”纯曦的声音终于变得沉稳起来，“你能给我讲讲采薇的事儿么？”

　　纯白见着自己的师妹终于恢复过来，也算松了口气，倚在树上问道，“关于她的什么？”

　　“你为什么会在天零观？为什么住那么久？还有，她最后那几天……”

　　这些事儿啊。

　　纯白微微一笑，打开了话匣。

　　天零观从最开始就是一个险恶之地。那里地势环境俱佳，曾经多少高人探访过，但是都望而却步。十几年前，不想却有几个道行颇浅的人在那里安了家，便是最开始的天零观。

　　十六年之前，纯白外出修行，路过零城的一天，晚上子时刚过，城西南方向忽然灾星骤起，似有异动。纯白连夜赶去，到了天零观却已经是第二天的晌午。

　　纯白顺着台阶而上，明明是阳光高照，那山中却阴风刺骨。待他爬上了那天零观，只觉成百上千的鬼魂在他的身边徘徊撕扯，那天零观大殿正前方，一个晦暗的阵法璇起了地上无数的尘埃，那些鬼魂正是在这阵法的撕扯之下，凄厉地哀嚎着……

　　而那阵法的正中间，有一女子，怀抱一婴儿，稳稳地静坐着。

　　“采薇姐？”纯曦问道。

　　纯白点头，“还有墨水。”

　　纯白最初以为那是采薇和她的女儿，但是被后者否定了。她说她是早些时候来到这里的，这里的人都被屠杀殆尽，被扭曲的鬼魂在这山林里头躁动不安，她要做的便是将这群鬼魂镇压下去。

　　那可是成百上千的鬼魂啊。

　　她求纯白留下来。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能否镇得住，能镇下多长时间。她让纯白留下来，多说便是“以防不测”。

　　“后来她成功了？”

　　纯白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我对鬼魂之类的术法一窍不通。后来直到我看到她日渐消瘦，皮肤变得苍白，甚至体肤都变得冰凉的时候，才猜出她是以自己的性命来镇压这群鬼魂……”

　　“……”

　　“最后的时候，她和我说，‘已经没事了，你回你的玄清观去罢’。”

　　“你从没给我讲过这些事儿！”纯曦愤怒地说道。

　　“那几年我提到半个关于她的字儿，你就对我发火！”纯白回敬道。

　　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儿。

　　“……哦。”纯曦小声嘟哝一句，“我要离开玄清观了。”

　　“不是在耍脾气？”

　　“深思熟虑很久了，我又不是小孩子。我要去天零观，至少那是她用性命守护的地方，不是么。”纯曦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这林地之间游移，她似乎不敢和纯白师兄对视，“我这就走了……不和你回玄清观了……”

　　“…………也好，也好。我送你到渡口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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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水在南烟寺里住了五天有余，陈家的事儿多多少少已经到了尾声，这也让墨水终于能如愿地去南烟寺拜访静尘口中的南渡大师。

　　慧明大师几天之前就闭斋回来了，但是闻听墨水的述求之后，便眉头一皱，“不行”，墨水再想追问，却被慧明大师丢下“自己想”三个字，随即便对墨水避而不见。静尘早就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所以她很早之前便叫墨水去问南渡大师。

　　不过或许墨水依旧没有察觉，就算是在静尘的眼中，也不希望墨水真的做出出家之类的事儿。她让墨水去找南渡，便是料定南渡大师绝对能把墨水别别扭扭的想法给摆平了。

　　这天一早，墨水听了法澜庵的早课之后，饭也没吃便只身去了南烟寺。

　　如今的南烟寺早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曾经那么一大群披麻戴孝的陈家人，如今大概也只剩下了一尊插着熏香的排位。

　　这会儿和尚们大抵上都在用早餐，整个正殿也冷冷清清的。墨水才一进门，便看着那个灰发的女子跪在佛像前面的蒲草垫子上，双手十合喃喃地叨念着。

　　又是她啊。墨水心里头想。墨水始终不知道静尘所说的“她心中仍有希望”是什么意思。不过想来自己就这么冒昧地上前打听，她自己恐怕也说不出来，于是墨水便干脆就不去搭理那女子，问了小沙弥南渡大师的去向之后，便安安静静地站在这门口。

　　没多一会儿，眼前那个跪拜的女子——墨水依稀记得她的名字叫“小羽”还是什么的——已经拜过礼，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才见到墨水。她确实记得墨水，不过她并不知道墨水的名字也没和墨水说过话，所以只是微笑着朝着墨水欠欠身子以示问候，才从墨水身边走过，离开了这寺庙。

　　这女子教养真是不赖。墨水看着她的背影，心底里犯着嘀咕，她觉得那女孩儿的家境并不比木湘缘差太远，而且似乎都是在等佳人回来，两者似乎总是有那么几分相似。

　　墨水又等了一会儿，才等到那南渡大师出来。

　　南渡大师个子不高，大把的胡须和长得略微从旁边往下下垂的眉毛都白花花的，脸上总是有些皱纹，身子也有些佝偻，不过看起来却硬朗得很。

　　他本来是从正殿的侧门急匆匆地走来，远远见着墨水，忽然停了下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墨水一番，会后赶紧褪了褪袖子使自己的双手露出来，快走两步走到了墨水的眼前，作揖道：“这位施主，贫僧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啧……

　　墨水听到这话，不禁连连摇头道：“我原来以为静尘她们说的南渡大师是个高深莫测的大师，没想到居然如此阿谀奉承。”

　　“呵呵，施主此言差矣。心口不一，是为奉承；倘若心口如一，岂能有奉承之意？”

　　“切……”

　　“不知道长前来寒寺是为何？”这南渡老头儿在说“道长”两个字的时候重重用了力，让墨水听着浑身不自在。

　　“我……我想出家。”

　　“吼吼~”南渡浑厚地笑了两声：“施主想必是有难处了，施主若是时间充裕，便随贫僧在这院中走走，如何？”

　　这南渡大师的邀请，墨水自然不好拒绝，便随着他走出正殿，去了寺庙前面的小花园儿。

　　所谓寺庙，乃是静心养神之地，而侍弄花花草草，更是陶冶精神的好方法——墨水本是这么想的，谁知这花园里面那鲜花和杂草都拧成了一坨，丝毫没有修剪的样子，除了几条蜿蜒曲折的石路以外，根本看不出什么规矩来。

　　或许这就是佛家经常挂在嘴边的“好生之德”之类的观点吧。

　　真是有够扯淡的。

　　墨水跟着南渡两个人并着排在这花园里走着，墨水这一路上便把自己自来到玄清观以来的经历全都讲给了南渡，而在玄清观之前的事儿，墨水倒并未提起过，只在自己被委托照顾金玉铃这方面简单讲了两句而已。

　　“所以说，施主便是觉得这人心险恶无常，你所要保护的人却又迷失在这世界里，让你无从寻找？”

　　“……”

　　“倘若此时此刻，你说的那个人就站在你的面前，你还会选择出家么？”

　　“她在这？！等等，是假设啊。我当然不会。”

　　“哈哈~”南渡大师大笑了几声，“你这心中依然有尘缘放不下，叫我如何领你踏入佛门？你怕是被别人害得惨了，心里怕了罢。”

　　南渡这一番话倒是说到了墨水的心坎子里头。

　　“我……我不是……”

　　墨水低着头，牙缝里挤出几个音节来。

　　“罢了罢了~便是与你讲多少大道理，也难排你心中之惑。我来给你讲个故事罢。”南渡大师的语气依旧那么悠哉，这会儿他们两个走出了花园，由南渡引着朝着寺庙的后院走去，“在讲之前，贫僧冒昧问上一句，你可晓得佛寺道观这种清修之地对妖精异兽的影响？”

　　墨水点点头。纯曦长老曾经教过她，这些地方从来都有镇妖驱魔的气场，寻常妖怪便是借他几个胆子也不敢涉足这些地方半步。

　　“可是贫僧半个月之前，就在这南烟寺里遇到了一个妖怪。”

　　“嗯？”南渡的这句话勾起了墨水的兴致，“一个法力高强的妖怪么？”

　　“非也~一个妖行尚浅的小妖而已。那天贫僧在大门口的台阶下面碰见她。那时她正在朝着这寺庙的大门口走，我看着她双拳攥得死死的，每走一个台阶双腿都要颤抖好一会儿，头上的汗水都把鬓角的头发粘在了一块儿……”

　　“它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啊，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贫僧也好奇，于是便上前打听。”南渡说到这儿，捋了捋胡子，讲到，“她来这寺庙，是来有求于我们南烟寺。”

　　一个妖怪来求像南渡这样的高僧？墨水匪夷所思地摇了摇头。

　　“她说，她想要在玄清观祭典的那一天，在汉广城里面散播妖气，以吸引那群道士的注意力。那天道士们想必全都聚集于玄清观，能够出手干预她的，唯有南烟寺，因此特来恳求贫僧，那天她不会伤人，希望能放她一马。”

　　那么一个妖怪为什么要吸引道士的注意力？这不是在找死吗？

　　墨水还是没想通，她盯着南渡大师，希望他能继续讲下去。

　　“贫僧也很好奇啊，她为什么这么做呢？我问她时，她告诉我说，她和她的一个朋友约好了，那个朋友那天会潜入玄清观，去救她的师姐……”

　　“金玉铃！那是铃儿！一定是她！”听到这儿墨水立刻喊了出来，激动得上前一步跪拜在这老和尚眼前，脱口问道：“南渡大师，是她是吧！她现在在哪？她……”

　　南渡却摇了摇头。

　　“自从那天妖风四起之后，我就再也没见着她，怕早就离开这汉广城了罢。”

　　“哦……这样啊……”

　　墨水的语气之中虽然透露着些许失望，却比之前好了很多——那个小猫儿能为自己做到这种地步，远远超出了自己的预料。

　　“可是南渡大师，你怎么知道我就是和她要救出的人？”

　　“你啊……”正说着，两个人来到了一间房门前，南渡随手拉开了房门，带着墨水走了进去，“我今早进了正殿，见到你的那一刻便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南渡进了屋子里面，直奔其中一个小小的柜子，双手捧起那柜子上面那柄断掉的剑柄，程到了墨水的面前，“这剑柄，你觉得如何？”

　　墨水端起那剑柄，仔细端详了一阵，心中估摸着这剑柄应该有些年头了，上面虽然伤痕累累，却仍消磨不掉那剑上精雕细琢的痕迹。她眼睛扫过那一指长的剑身，目光终于落到了那半个木字的身上。

　　“……叶？”

　　“嗯。”南渡说道，“此为当年叶三娘去世后留下的遗物。”

　　墨水初听到“叶三娘”的时候，心中一颤，以为南渡指的是铃儿的母亲。但是打眼之间她便醒悟到，南渡大师指的是那个自己前一代背负着“墨水”命运的女子。

　　原来南渡大师和她是故交啊，墨水想道。虽然自己从来都不认识那个人，但是好像冥冥之中受了她不少照顾一般。如果可以的话，真的好想认识认识啊，那个“墨水”。

　　墨水抬起一只手，摸过这剑柄，终于将它握在了手里。就在这时，墨水只觉得自己握着剑柄的手臂一下子失去了知觉，紧接着一阵麻酥酥冰凉的刺痛感便传遍了那条胳膊。只见墨水的手臂之上，曾经“缚魂咒”烙印的地方，一条冰凉的寒气顺着墨水的胳膊而下，轻轻环住了那剑柄。

　　她活动活动那条胳膊，并没有半点不适感，那剑柄反而仿佛如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一样，比自己曾经摸过的任何一把剑都适合自己。

　　“——这莫非是宝物认主？如此更好，若施主不嫌弃，这剑柄不如就‘物归原主’，由你拿去罢。”

　　墨水听罢心中也自然高兴，扬起嘴角颇为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么小施主，如今可还想着遁入空门？”

　　“嗯……我想……我再想想……吧？”

　　墨水嘴上这么说，心底里却早已把那想法抛到脑子后面去了，说话吞吞吐吐，多半是觉得在南渡大师的眼皮子底下一会儿一个主意，拉不下情面罢了。

　　“嗯，也好~也好……”南渡颇为满意地说道，“这会儿怕是陈家人要来了，贫僧作为住持，也当尽地主之谊。施主若是不嫌弃，便在寒寺随意走走罢，如何？”

　　“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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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渡大师带着墨水去了正殿，从侧门入口处见着有一女子带着丫鬟伫立在门口，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的样子，便示意墨水自己就送到这里，让墨水自便吧。

　　墨水倒是没急着走，倚在侧门的门口挑起眼皮打量了那女子一番，却觉得穿得还算华贵，八成是陈家比较管事儿的女子。

　　但是那种妆容不浅的女子，墨水倒是完全看不出年纪——或许和自己差不多大，或许有两个自己年纪那么大，这都说不准。

　　“木夫人！贫僧有失远迎，还望不要见怪啊，哈哈……”

　　墨水听着南渡这话，心里寻思着这老和尚是不是见了人就“有失远迎”一番啊……话说那个木夫人，到底是姓“木”还是姓“穆”来着……唉，管她呢。

　　不过说到“木夫人”，墨水才想起，自己似乎也该写上一封书信传给自己认识的那个“木夫人”，毕竟自己离开玄清观之后音讯全无，给龙神庙那头儿报个平安免得她们担心才行。

　　墨水这么想着，从主殿的侧门退了出来，却并不着急回到法澜庵。她想好好规划一下接下来去哪，但这去哪里想都没问题，主要是自己还想在这儿多逗留一会儿，蹭寺里一顿斋饭总比回到法澜庵帮着静尘烧火做饭好得多。

　　说到饭。

　　墨水舔了舔嘴唇。她似乎有些馋酒了——而寺庙这种地方，你是知道的，根本不会有酒水这种东西存在。

　　所以自己的脑袋到底有多大的坑才会想着出家啊。

　　墨水大彻大悟一般感叹道。

　　她这会儿刚刚走到正殿前面，正琢磨着要去哪儿打发时间，却见着正殿里头，貌似刚刚那个“木夫人”身边的丫鬟只身一人从正殿里面走了出来。

　　那女子站在正殿前台阶上的阴凉处，环顾一圈之后正巧和墨水打了个对眼，嘴角立刻翘了起来，跳下台阶赶紧蹿了几步冲着墨水便走了过来。

　　那女孩儿看起来额外的开朗，笑嘻嘻地朝着墨水打招呼道：“你也是来拜佛呀？”

　　“额……嗯。”墨水支支吾吾地答应道。

　　“嗨，这寺庙里头都是一些臭和尚，臭烘烘的没趣儿得很，赶巧遇着你了，哎，有没有空？陪我说会儿话呗？”

　　虽然这女孩儿热情得有些怕人，不过墨水这头倒也不知去哪里消磨时间，于是只是略显拘谨地点了点头儿。

　　“哈哈，真好！我一个丫鬟家的没有名字，你叫我彩儿就好，我家夫人就这么叫我。你叫啥？”

　　“……墨水。”

　　“墨水？噗……”这个叫彩儿的丫鬟听了墨水的名字之后笑出了声，弓着身子绕着墨水看了好几圈，用极其滑稽的声音问道：“还有叫这名字的？那你是松烟墨还是油烟墨啊~”

　　“石墨……吧。”

　　“噗嗤……”丫鬟又笑出了声。“我原以为你这像个老先生一样的性格也是个石墨疙瘩呢，没想到也挺会说笑的嘛。”

　　“啊哈哈……哈哈……”

　　墨水尴尬地合着这丫鬟干笑了几声。说实在的，她觉得应付眼前这个快言快语的小丫鬟，简直比在这世界上找到金玉铃还难上几番。

　　“那个……”墨水想要岔开话题，迟疑半天，环顾一圈之后问道，“我也是第一次来这寺庙，能不能带我走走？”

　　“哎，好啊！好啊！”丫鬟立刻来了兴致，一手拉着墨水的袖子一手朝着正殿的方向指去，“这儿是正殿，这寺庙里供奉的是地藏王菩萨……嗯……我家主人似乎正在和南渡老和尚讨论事情，咱们先别进去了~然后，然后是那边儿~~”

　　墨水被这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姑娘扯着袖子拉到了正殿的西边，脸上也是写满了无奈。

　　“这儿……嘘……”彩儿刚想打开她的话匣子，却立刻用手指抵住了自己的嘴唇，拉着墨水一路撤回了正殿的附近，才神秘兮兮地朝着西边一个屋子里指了指，然后说道，“那个人，看到了没有~？”

　　墨水顺着彩儿手指的方向，确实见着一个差不多有金玉铃那么高的小男孩，站在那屋子的门口，背对着她们似乎在看着什么。

　　“他是谁。”

　　“那小子叫卷书，我们陈家三少爷的书童。”彩儿说的时候还筋了筋鼻子。

　　“哦。那怎么了？”

　　“怎么了？”彩儿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墨水尽量压低了声音，在嗓子眼里尖叫道：“你怕不是汉广人吧！三少爷死了，死了啊！所以大家都说那家伙特别不吉利！昨天大伙一合计，得，给他送南烟寺来出家得了，我家夫人才带他来的，幸好和他走这一路没出什么事儿！”

　　“…………”

　　墨水对这匪夷所思的说法简直理解不能……不过大户人家的事，他们想做什么他们高兴就好……

　　“哎对了，这边儿~”彩儿一点儿都闲不着，说着便把墨水拉到了大殿的东头儿的一间屋子门口。从门口看去，这屋子里空空的，四周却摆了好多架子，架子上面密密麻麻的全都是排位。

　　墨水似乎知道这屋子里是做什么的了。

　　“这是供牌位的地方。只要掏了钱就能把故人的排位供奉到这里。我家夫人刚刚还嘱咐我叫我顺便来上几柱香呢。你要是不愿意进来，在外面等一会儿也行。”

　　对墨水来说，无非是一些牌位而已，她并不忌惮这些，所以彩儿进去，墨水也就跟着进去了。

　　陈家的排位被放在这屋子大厅最显眼的位置，彩儿直奔着那儿便去了，最后停留在一个叫做“陈天运”的排位前。

　　“三少爷是个顶好的人呢……”

　　彩儿嘟哝着，摸来三炷香，引燃之后恭恭敬敬地插在了排位前面的小香炉之中。墨水在这屋子之中闲得无聊，无事之间便用目光扫视这排位上的人名，不说是打发时间，其实只是她不由自主地，便被那形形色色的名字吸引过去了。

　　忽然，一个牌位上的名字引起了墨水的注意。

　　“木……”

　　墨水以为这屋子里光线昏暗，自己没看清楚那牌位上写的是什么，挪动两步之后，揉了揉眼睛，却分明看着那牌位上刻着“木湘茹”三个字。

　　大概是重名了吧。名字重复这种事儿并不罕见，不是么。

　　墨水这么想着，眼睛往旁边一扫，却见着那旁边的牌位上刻着“木万”两个字，这让墨水着实倒吸了一口气。

　　这彩儿的夫人，确实是木姓，之前自己也听说过木湘缘的大姐被父亲以联姻的名义嫁到了外地，怕不是就是这陈家的夫人？

　　“彩儿。你家夫人可是零城木家的？”

　　“唉？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嗯……最近过得如何？”

　　“如何如何，当然不怎么如何啦，不然哪会被要求带着卷书那个扫把星来寺庙啊！烦死了都……话说你倒是怎么知道的？”

　　“啊，那个……”墨水指了指木湘茹的牌位，“倒是和木湘茹与木湘缘姐妹俩有些交情。”墨水这么说着，心底里却笑道：你木湘茹真是好不出息，人还没死先被别人把牌位摁到寺庙里来了~

　　后来据彩儿说，这木湘缘的大姐——木湘莲最近在陈家过得并不好。虽说曾经木家陈家两家联姻搞得轰轰烈烈，但自从去年木万去世之后，木家在零城以外的影响力愈来愈弱，木湘莲在陈家的地位也就一天不如一天。

　　如今，木湘莲嫁入陈家五年有余，膝下却无有半个子女，更是惹得长辈们的闲言碎语。这不，去年年底的时候，自家老爷也娶了小妾，至此木湘莲在这陈家的地位更是一落千丈，简直如同被打入冷宫一般，本是大家的闺秀，如今却被命令着操心家中各种杂七杂八的事情，其中的落差就连彩儿看在眼里也有些难过。

　　“原来竟是这样……”墨水应和着。不过他们两家的事情自己又该如何插手，无非是寄给零城的家书，又多了内容可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