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木湘缘结亲的第三天，按照习俗，这天是要由夫君陪着回到木家回门，只是不消半日，礼数便结了。这会儿木湘茹觉得时日尚早，便久违地拉着妹妹来到城北的茶楼外小坐。

　　在这初秋时节，这小茶馆儿看起来总算是比春天那时候热闹一些了，两人在旁边候了一会儿才寻到个位置，挨在一起坐了下来。

　　这儿苦涩的茶水依旧浑浊不堪，木湘茹这会儿倒是很庆幸自己的脸上带着罩子。而木湘缘则一边心不在焉地抿着茶水，一边盯着道路上林林总总的行人。

　　“你前天确实看到她了？”

　　“嗯……”

　　三小姐的脑海中依然能够浮现出那个白色头发、背对着她的少女。她确信那不是她的幻觉——既然上轿之前她听到二姐的声音是真的，那她看到的小岩姐也不会是自己的幻觉才对。

　　倘若这场婚事给小岩造成了什么误会，那可真的要尽快找到她才行，不过木湘茹现在还有疑虑——她压根不认为自己妹妹看到的那个人就是小岩本人，毕竟军法森严，想要从军营里跑出来，可是要背负着被满世界通缉的危险。但是军营方面的消息，她最近几个月也没有听说过。

　　“倘若那个真是她，想来也不会走太远，我们不……”

　　木湘茹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这家粘人的老板果不其然地又过来了。

　　“金家公子登临寒舍，在下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啊，这位是……我记得是木家的……”

　　“现在是金家的夫人。”木湘缘说着抱起了她姐姐的胳膊。

　　“喔~”店老板恍然大悟一般，“就是前两天那个！嗨呀，这几天有不少路人都在议论这事儿呐，大户人家娶嫁，不知道羡慕多少人呐！”

　　“不说那个，你们这儿生意如何？”

　　木湘缘道不大喜欢这话题，马上把话岔到了别的地方去。

　　“托您的福，我们这儿最近很是热闹，你看看这客人，最近几个月给木家的钱全都能供上！”

　　老板一边说着，一边满脸堆笑。

　　“这样啊，还不错……”

　　木湘缘应合了一句，不过这时，她姐姐却在她身边轻轻抖了一下木湘缘一直放在姐姐腿上的袖子，这让她立刻觉察到，姐姐可能觉得这句话里面好像有什么问题，稍稍默念了几句老板刚刚说的话，眼珠转了两圈，继而问道：

　　“我记得这儿冬季的时候很不景气吧。最近几个月的利息能供上，冬天怎么办？”

　　“冬天……唉，冬天再说冬天的！”

　　老板依旧满脸堆笑，但是眼神中的一丝慌乱却被木湘缘尽收眼底。后者嘴角翘了翘，随后摆摆手让老板也随她们一起在这桌边坐下，老板起初还有些迟疑，不过终于却在两人对面坐了下去。

　　“我二姐不操持木家以后，你们也挺困难的吧…可以和我说说吗？别怕我给木家那里说什么，我现在可是金家媳妇儿。”

　　木湘缘说着，扭过头去看了看她二姐，而木湘茹也蛮配合地点了点头。老板自然也不傻，他清楚这是什么意思——所谓一山容不得二虎，这屁大个零城如何能容得上两个大户？金家木家结亲不过也是表面文章，背地里利益的冲突才是血淋淋的现实。

　　不过所幸的是，木湘茹操持木家的时候都很关照这些零城的小户——在她看来高利贷不是家里的经济来源，所以不必那么较真——所以这茶馆的老板见着和木湘茹长相相差不远的木湘缘自然也爱屋及乌地觉得亲近，于是木湘缘这么一问，他就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如今的现状全都说了来。

　　原来自从木平岳接管木家上下以后，并不擅长外出经商，所以把经济的重心全都压在了放债之上，而且听木家放话说，以往的利息年底之前必须还清，而且明年的利息还要涨，照这个状况发展下去，恐怕不出几年，包括这小茶铺子在内的不少店家恐怕把铺子卖了都填不平这块大窟窿了。

　　“需要我们帮忙么？”

　　老板说得眼泪差点出来的时候，这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到了老板的耳朵里，让他一精神，把注意力又落回到了眼前两人的身上，只见木湘缘侧过脸去，正一脸诧异地看着金飞涧的铁面a

　　“那个……如果需要金家帮忙的话，我们借一步说话？”木湘缘问道。

　　※※※

　　老板家茶楼的后院异常狭小，还堆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杂物、柴禾，只留给人一个狭小的过道。几人顺着过道钻进了里面的小屋子。

　　那可真是小屋子。

　　木湘缘从来没想到还有这种卧室放不下两张床的小屋子，而它就在这零城里头！

　　当然，几人就在勉强称之为“客厅”的小屋子里，挨着桌子坐了下来。老板还有老板娘自然是满脸堆笑着相迎。

　　“我刚才在想，把你家这茶楼买下来。”

　　木湘缘旁边的铁罩子里传来了闷闷的声音，她说着，抬起手，松了松面罩，紧接着轻轻摘了下来。

　　“然后转租给你，租金…和以前一样。生意好多给点，生意淡就少要点，嗯？”

　　“二小…木湘茹小……”

　　“嘘…”

　　木湘茹打住了老板惊异的呼声，声音异常平静地说到：

　　“如你所见，木湘茹就是金飞涧。老板，你觉得意下如何？”

　　“好是好，只是…二小姐您也是明白事理的人，对我这小店儿这么照顾，我们心里…有点慌…嘿嘿。”

　　就知道要解释一番。木湘茹想。不过她这么做的目的倒也不难说出来。“来到这儿会让我想到叶三娘。她…我很感激她给我做的一切……哦，这不是重点。我需要一个在城里的落脚点，一个打探风声的地方。我不是江湖人士，但我家的墨水是，玉铃也是。或许，我想或许在这儿安插个耳朵能帮助她们吧。就这样。”

　　“就这样？”老板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行行行，这儿南来北往风尘仆仆的人特多，稍微留意点动静真是小事儿，我老宋也蒙受二小姐不少恩情，就算是三小姐来问一声，我们也自然会办啊～”

　　“那宋老板是同意咯？”

　　“当然。”

　　“那一言为定，明天我们就把字据送来，嗯？”

　　“好好好！”

　　“那……哎，对了……”二小姐想起来什么一般，问道，“你这最近有没有见到一个白发的女子？穿着和普通女子相差无几，头发大概……”

　　木湘缘听着姐姐的话，赶忙比划道：“大概这么长。穿着有些破旧的麻布衣服，领口有一个颜色很多的百合花刺绣……”

　　“嗨呀，那个女孩儿！当然见过！”宋老板一拍大腿，捋捋袖子把胳膊拄到桌子上说道：

　　“三五天前……啧，好像就是你们结亲那天，那小姑娘来我这儿，问我要一口水喝，我印象特深！她说话有些北方口音，衣服挺旧，领口那刺绣啊，特抢眼！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秀出来的！她说她渴的不行，却没带一文钱，愣是摸出来俩兔子要和我换，非说‘你们中原人’喜欢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小姑娘……唉，后来咱也没收她的，一口水没俩钱儿的事。”

　　这……

　　说不太像，那份儿耿直，傻呵呵的感觉却像是小岩，但是小岩哪能不熟本地的规矩？还有一口北方口音？

　　“她去哪了？”

　　“她先是问十七年前有没有她这样的女子来过……嗨，十七年！谁记得嘞！然后又问这东边儿的城市怎么走，不就那个常恒城嘛，我就指给她了。”

　　“……知道了。那我们这就先告辞了……”

　　※※※

　　那个人，先不论她是谁，单单是那件衣服，就铁定是小岩的衣物！去找到她，八成会有小岩的消息。

　　“我们该去常恒，或许……我觉得我们还要去小岩的家一趟。若真是她回来，肯定会回家瞧一瞧。这样，明天我就去常恒，妹妹，你明天就去一趟石家村吧。”

　　“还有，华爷，麻烦把墨水她俩叫来，我们去庙里等她们。”

　　铃儿早先说过，这几天要有很重要的事和她们说。而木家的两个姐妹也得出结论，关于铃儿父亲和兄长的事儿，确实有必要告诉她。

　　未过多久，四个人便齐齐地聚在了这庙宇之内。在金玉铃的示意下，华爷在临走前把那沉重的庙门也重重地扣了上去。

　　庙堂里没有凳子，最多，也不过是跪拜用的蒲垫。

　　木湘茹姐妹俩在这庙中还有些拘谨，铃儿倒是放得开，随手找个蒲垫就坐下了。

　　“你们也坐啊，那么拘谨干嘛～”

　　墨水闻听这话，朝着后面那个神像略微弯弯身子鞠个躬，也靠着铃儿坐下了。

　　“湘茹姐～～”

　　木湘茹着实踌躇一番，打小的教育让她对这些神物总是充满敬意，不过见着铃儿执意要做，只得对着那巨龙的神像行了个大礼，然后带着妹妹把蒲垫拉过来，四人围在一起坐下了。

　　“湘茹姐说要和我说个事，要说啥，你先讲呗？一会儿我们要花上不少功夫呢～”

　　“……这样啊。如果不能影响你的心情最好。”木湘茹说着，把她一直捏在手里的两个纸人摆在了铃儿的面前。

　　她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经历完完整整地讲了出来。

　　“……知道了。”铃儿很意外地没有什么波动，“我……我要说的是关于神庙的事。”铃儿说着，语气里面冷冰冰的，湘茹知道她在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这里的确实供奉着龙。她一直住在这里，前阵子她和我说想要见湘缘姐，我就把你们招来啦。”

　　“我？”木湘缘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她？找我？”

　　“是。”铃儿扭头朝着自己身后的雕像喊去道，“龙姐，木湘缘来了！大家都是自己人，可以出来啦！”

　　铃儿话音刚落，整个庙宇的烛光瞬间齐刷刷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掐灭了，那本来寂静的雕像两眼瞬间闪出幽绿的火光来，这跳动的翠绿色很亮，几乎可以替代那些烛光，照亮整个厅堂。只是这绿色的光亮，总是给人一种鬼魅一般的感觉。

　　木湘缘几乎缩在了木湘茹的怀里，她们紧抱着，盯着那神像，眼神之中多少有些惊恐。

　　“有个外人，没关系吗，铄金？”

　　“那是缘木的姐姐，我娘指定的金家的继承人，没关系。”

　　“喔～”

　　木湘茹感觉到那两团幽绿的火焰在盯着自己的眼睛看，她读出了一种超乎寻常的亲切感，就像那火焰如自己的至亲一般温柔地注视着自己。

　　木湘茹看着那两团火焰看得出神，忽然，她醍醐灌顶一般醒悟，她觉得那好像，不，那就是自己的妹妹。在木湘茹觉察到这些之后，她立刻低头去看自己怀中的湘缘，只见自己的妹妹双眼之中的火光跳动着，一脸安详地注视着那被火光晃得影子一跳一跳的神像。

　　一个清净的声音传来，它甚至不用倾听，直接跳入到众人的心坎之中。

　　“命运的枷锁将你我联系在了一起，缘木。”

　　“你怎么知道我的……我的道号？”

　　“这本来就是你的名字，你的，也是我的，更是千千万万个被命运束缚于此的女子的名字。”

　　“千千万万个？”“千千万万个。无尽的时光之中，我能感受得到她们接近，她们离开，有些我能像现在这样和她们说话，但更多的却只是一闪而过，失之交臂。她们像我一样，在无尽的等候之中老去，在守望的煎熬之中，成为这个枷锁的祭品。”

　　“等候……”

　　“‘炽焰之火将息于冰雪之下，而秀木则在时光中腐朽’。这是我们的命运。”

　　翠绿的火焰跳动着，在揭示这段命运的时候，语气却一如平常一般平静。

　　“这是在说小岩和我妹妹。”木湘茹说道，“但是预言不应该只有半句。龙神，下一句是什么？”

　　“‘利刃将劈开水流，只剩风沙在天空中消逝’。这是后半句。”铃儿的声音依旧没有缓和，不过也透着一股坚毅，“这枷锁我会打破的。”

　　利刃将劈开水流，这是多么凶狠的诅咒……

　　“谁知道呢……”

　　一直默不作声的墨水重重地叹了口气。

　　“龙神，我还有一问。”木湘缘决定打破这沉闷的气氛，于是问道，“我去年冬天来过这儿，我也看到了石像之上你眼睛上的火光。为什么那个时候你不叫住我……”

　　“去年……”火光跳动得十分缓和，好像在思考一般，“我上次感应到你是多久之前了……我感受到，缘木，铄金，粘土，墨水，你们在我的面前，你们都来了……我想和你们说，但是我在石牢之中束缚着，我……说不出来话。”

　　“多久？那是去年冬天的事，对于熬过千万年的你来说，不过是一瞬间而已吧。还有，石牢是什么？”

　　“石牢……囚禁我们的地方。在它松动的时候，我才能想这样和外界沟通。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如何才能松动。我只知道会这样……时间……哦，时间……我的命运为等待，所以在石牢之中，时间流动得特别慢，在你们看来不过转瞬，而在我看来则已有几月……甚至几年……只有在石牢松动，我把意识付于这雕像的时候，我的‘时间’才会和你们的同步。”

　　“石牢不是这个雕像？”

　　“不，我在一个……全是水流声的地方，对，我听得到水流声。”

　　“是这山崖下河流中湖心岛的那块巨石。”铃儿说道，“还有，我要走了。”铃儿环视眼前三人，除了墨水师姐以外，其他两个人脸上都是不解和错愕，她们定是没想到铃儿居然能做出如此决定。

　　“我爹……我哥哥……我娘……我知道有人在阴影中操纵着这一切！……我，我不想在这儿等下去了，我要把他们揪出来……”

　　说着，她一骨碌爬了起来，“告辞。”她这么说着，朝着墨水欠欠身，随后拉开庙宇的房门，三蹿两跳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铃儿……”

　　“……由她去吧。”墨水说。“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龙神？”

　　“我不会告诉你们怎么办。我们不过是失败者而已。最后，墨水，还有你们。我很庆幸我是第一个找到你们的。我们五条龙性格各异，处事的观点也不尽相同，请在和她们交流的时候，务必，小心些……”

　　话音刚落，屋子里早些时候熄灭的烛台“噌”地一声，全部燃起，温暖的烛光轻易地淹没了那有些瘆人的翠绿色。

　　龙神的声音消失了，屋子里仅剩下三个人和她们在烛光之下跳动的影子。

　　龙，枷锁，命运，还有很多很多事情都是几人曾经闻所未闻的。

　　或许她们应该静下心来各自梳理一下，之后再碰头，而事实上她们也是这么做的。因为第二天木湘茹就要启程去常恒，所以三个人约好，等太阳再出来的时候再做计较，而现在，她们恐怕要早些休息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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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薇师父。薇师父。薇师父……

　　墨水在颠簸的车中不断地念叨着这个名字。木湘茹说，薇师父收的五个弟子正是这五条龙的代表，给自己五个弟子起的名字和那五条龙的名字一模一样，这不是偶然。

　　不过这也许真是偶然而已，或者说，墨水宁愿相信这是偶然而已。然而她还是决心去天零观探查一番——老实说，墨水不似木湘缘，她对那个龙的石像说的话一点兴趣都没有，也不想听她一席话便为了那些所谓的“命运”而东奔西走。

　　但是今早木湘茹提到了薇师父。而师父的事情，墨水打心眼里想弄得一清二楚，然而师父她本身却又如一团迷一般。

　　至于同在车里的木湘缘——好吧，她也对什么枷锁，什么命运不太感兴趣。不过那条龙言之凿凿地说自己将花费整整一辈子的时光来等候一个永远不可能回来的人，这才是她最在意的地方。

　　马车过了石头人儿村口的那块巨石，在小岩家的门口停下了，在那之后，墨水独自去了天零观，木湘缘则准备进到小岩的家里去。

　　有一个多月没有回天零观了，走的时候夏意尤在，现在的早晚却都有些凉了。

　　墨水一级一级地上着台阶，这号称累煞无数人的台阶，如今却覆满了提早枯黄的树叶，墨水满心沉杂地踩过去，却发现连台阶的正中间也细细地蔓上了苔藓。

　　小的时候，师父曾说过，这千万级台阶看着吓人，却终究是天零观的脸面，它累过无数个想要前来顶礼膜拜的路人，而最累的，还是每天都要打扫它的门徒。

　　墨水那时候曾经试着打扫过，她还记得当初她收拾了整整一天，最后背酸腿痛得连师父都不忍看下去，把她从这竹荚山底下背了上来。

　　“那时候真好啊……”

　　一阵秋风划过，道观边角的树上又抖落了几片黄叶，落在空落落的庭院之中，和其中的衰败融为了一体。

　　“是该收拾一下了……”

　　墨水从泛着霉味的仓房里翻出了扫把，沉重的竹刷在这空旷的庭院里，“哗啦”“哗啦”地滑动着。墨水试图将这些不太多的落叶扫成一堆，可是这秋风却恼人得很，总是把这归整的落叶，连同她的思绪一起吹得乱七八糟。

　　最后，她气喘吁吁地瘫坐在仓库的门框之上，落叶算是规整好了大半，但是……

　　墨水抬起了头，院子角落的几棵大树依旧枝繁叶茂，想来要不了几天的功夫，这庭院依旧会变成之前那副老样子。

　　木湘缘说，她要自己以后就住在龙神庙，省的一个人住在天零观，吃住不方便消息还闭塞，总之千万个不便。她说的对，但是对于墨水来说，她所想要做的事情却丝毫没有头绪，如何能在龙神庙安安稳稳地过活？

　　墨水想要在这天零观好好儿地住上最后一个晚上。

　　不过在那之前，她要把师父的东西和自己的衣物整理一下——哦对了，还有土丫头的。

　　在进入师父的屋门之前墨水总是习惯性的敲一敲门，虽然推开门，除了一股浓浓的尘埃的味道以外，什么都没有。床边的炉子上也附了一大层灰，床头被叠得平整的被子旁有蜘蛛结了网，桌子上砚台里的墨也因为没有洗刷而开裂……

　　“师父啊……”

　　墨水拉开了师父藏书的柜门，里面的书却寥寥无几。因为放在柜子里面的缘故，这些书卷上的尘埃比外面少了很多。

　　墨水稍微掸了掸，快速扫过了这几本书的封面，然而却一无所获——这些书里所写的仅仅是一些最最基础的仙术用法，而其中有不少甚至墨水都运用自如。曾经师父的书柜里面从来都塞得满满的，怎么会只剩这点……

　　屋子里干净得很，不像是有什么窃贼来过的样子，那么只能解释成之前被谁搬走了……

　　“白师父……”

　　唯一能让墨水想到的，只有这个人。她还记得自己那时候被关在小黑屋里之前，白师父和他的徒弟们忙忙碌碌的身影。

　　或许是那样，或许……留下的这些书籍本身就是一个谜题？

　　不管怎样，把这为数不多的几本都带走，总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这也将是她这一次回天零观唯一的收获。

　　天零观后山的小破庙宇，就算闲置一个月，也看不出有多大变化。因为它本来就是闲着的。

　　小庙宇的窗下，有个小小的木制牌位。

　　这是她纪念她师父做的。

　　虽然又小，又有些粗糙，却确确实实是墨水一下一下雕刻出来的。它如今依旧斜靠在墙边，就像当年自己的师父一样。

　　“师父……”墨水在这小小的牌位前跪了下来，“徒儿此次下山，不将您的事儿查个一清二楚，便不再回来了……”

　　说着，她的右手又扣住了左臂，仿佛那里面依旧能够透出凉气一般。

　　“师父，您多保重，我总有一天还会回来的……”

　　墨水缓缓站了起来。她揉了揉左臂，好像一想到师父，这左臂就会发痛一般。

　　“缚魂咒”。墨水知道那个施展在她左臂上咒文的名字，虽然她几乎对这纹章一点都不了解，不过墨水却从她的名字猜测，这是一个关于魂魄的法术。

　　缚魂，便是束缚他人的灵魂。束缚？压迫？强迫？

　　墨水确实被这咒文强迫着做过什么事，甚至她觉得她曾经的噩梦和这个咒文也有些什么关系。

　　总之，这不是个好东西。

　　破庙的里面依旧潮乎乎的，龙的神像在这低矮的屋子里面俯视着七孔八眼的木门，看着着实寒碜。

　　墨水怔怔地看了这条石像好一会儿，终于开口问道，

　　“你也是一条龙？”

　　沉默。

　　这石像冷冰冰的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像它一直以来的样子。

　　可能它真的只是一尊雕像而已。墨水这么和自己说着，绕过这石像，从它背后抱出来了一个小坛子。

　　在天零观的最后一晚，墨水才不会亏待自己。

　　※※※

　　小岩家隔壁石家的小子看起来并不排斥木湘缘，听说几个月前他定了亲，是和另一个村子的某家女孩。

　　木湘缘想，倘若自己不出现的话，小岩定是会嫁给这家的吧。

　　“她们是什么时候搬来的？”

　　“十五年前，或者十六年前，记得不大清了……咳…咳……”

　　石家的老爹一边端着烟枪吧嗒吧嗒地抽，一边干咳了几声。

　　“那时候还是个下雪天，小岩她娘抱着她倒在村口大石头下面的杂草里面。要不是那娃哭得响让老子听到了，那娘俩早冻死了！”

　　“后来呢？”

　　“后来？后来等了几个月，她娘的病也治不好，大概是坐月子时如何如何，水土不服又怎样怎样，反正郎中的话老子也不甚明白，总之一直都好不起来，。俺们村里人一合计，就把她们安置在她家现在那儿了。那个空房原本是村里做仓库放农具的，不过收拾收拾勉强还能住人。”

　　确实也就是勉强住人。木湘缘想道。“后来呢？我听说小岩姐的母亲去世得早，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哈，她还记得？”老爹说，“她娘走的时候，她也就五六岁。她娘来了这石头人儿之后，身体从来不见好过，勉勉强强坚持了几年之后就去了。”

　　“我想去她家……”

　　“去吧去吧，最好把她的东西收拾一下，都带走吧……”

　　“唉？”

　　老爹看着木湘缘不解的眼神一会儿，将头仰起来靠着身后的墙上，将眼睛微微合上，一缕青白色的烟从他的嘴角吐露出来。

　　“战争咱没经历过，却也听老一辈儿的说过。出去一个村子，回来的也剩不了几个——而剩下的那几个却着着实实靠着这升官发财了，都去了城里。那丫头就算回来了，也是个高高在上的达官贵人，也看不上那边那个小仓房，你说是不？”

　　“……知道了。我这就去。”

　　木湘缘不喜欢听别人谈论所谓的“战争”，人们总是喜欢把“战争”和“有去无回”挂在一起，但是小岩姐，小岩姐她是绝对会回来的……

　　毕竟木湘缘在这小屋子里面住了一段时间，她对家里的摆设还是有些了解的。屋里角落重重的大箱子是小岩姐放衣物的地方。

　　“重重的”只是木湘缘在心里给它贴上的标签，毕竟那个箱子实在是太大了。它被放置在床与墙壁中间的夹空之中，不过好消息是，它的旁边还有一丝丝的空隙，不至于被床挤得太紧拖不出来。

　　木湘缘两手把住箱子的两边，撅着屁股狠狠地往后一拖——

　　“咣当！”

　　她人仰马翻地仰倒在了地上——这箱子……太轻了，轻得就算是木湘缘，几乎也能两个手拎起来。

　　木湘缘爬了起来，一只手揉着屁股，一只手掀开这箱子的盖子，终于知道为什么它的重量为何如此之轻——衣服只堆到了箱子底儿。她伸手把它们抱了出来，捧在怀里用力地吸了吸，一股棉花的味道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小岩姐的味道……”

　　木湘缘抱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把它放在了床上。

　　第二件……这是一件很薄的衣服，木湘缘见过小岩姐穿过，夏天的时候她会穿这一件。

　　第三……木湘缘的手朝着箱子底部摸去，手指却只传给她干涩的触感。

　　木湘缘直起腰板看向那个箱子，已经到底儿了。只剩下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匣子。算上小岩姐穿走的那套和干农活穿的那套，小岩姐的衣服真是……

　　“嗨……”

　　她几乎爬到那个箱子里面才够得到那个小匣子。这个匣子不大，木湘缘两只手就可以差不多把匣子盖住了。

　　这是一个很精致的暗红色的匣子，长方体，有四个脚，上面精心雕琢的花纹和这个简陋的屋子格格不入。木湘缘曾经听小岩说过这个东西，她说这是她妈妈留给她的。轻轻晃动的话，还会听到里面有东西在哗啦哗啦地响。

　　但是这精致的盒子，却似乎是浑然一体，就算是想要把它打开，也无从下手。可以想象，如此超凡的工艺绝非出自常人之手。

　　几件衣服，几床破旧的被褥，以及几个磨损得不堪入目的碗盆，当然，还有那个匣子。这大概是这个屋子里面仅存的能够搬走的东西。而其中的那个匣子，更可能是寻找到小岩身世的一个重要物件。

　　大概就这些吧。木湘缘稍微整理了一下后，便缩在了床上。这屋子里的气息、味道、一切的一切，都充盈着小岩姐的气息。她想她可以好好怀恋一阵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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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水和木湘缘回到龙神庙的时候，木湘茹差不多也到了常恒的地界。

　　颠颠簸簸的马车之上，她看了两眼手里的账单就觉得头晕眼花，只得把目光投向车窗的外边儿，车带动起来的微风吹动着木湘茹的脸颊，这让她感到非常惬意。

　　有多少天没有在外边露过脸了？她看着徐徐向身后行进的树木，还有不远处高低起伏的山峦，不由得感慨道。

　　自己和木湘缘说不上十分相似，但倘若仔细打扮一下的话，两人也别无二致。尤其是去这种平时不常去的地方，以假乱真也并无什么大碍。

　　所以说现在我就是木湘缘~

　　湘茹坐在车上思考着，心底里还有一点小兴奋。

　　常恒这地方，木湘茹没有去过。或者说除了零城以外的城市她都没去过。常恒靠近东海，多以渔业为主，偶尔会有海外的商船来此，不过因为这儿并没有什么大江大河，所以那不是主要的产业。

　　可是这都不是湘茹来此的目的。

　　滨海的地界总是盛产盐，而在内陆，那可是百姓的命脉。金家在此地有着一个完整的贩盐渠道，尽管这块肥肉要让常恒本地的大户人家吃上一大口，官府也要来分上一杯羹，但是最后金家依旧会赚得金满钵满。

　　而自己此次去常恒，不过是象征性地问候一下在那儿和金家合作的当地大户和当地的官府，视察一下自家运作罢了。事情不多，还能跑来海边透透气儿，简直就如同忙里偷闲一般愉快。

　　木湘茹这么想着，合上窗帘，干脆仰在车里闭上了眼睛。

　　“嘭！”

　　她的眼睛还未来得及合拢，伴着这巨大的声响，整个车体都震动了起来。而紧接着的下一瞬，本来还稳步前进的马车，竟然立刻停了下来。

　　窗外传来了马不安的嘶鸣声，随之而来的还有愈演愈烈的嘈杂声……野外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人？！

　　木湘茹挑开车窗想看个究竟，心里却“咯噔”砸下了一块大石头——道路旁的草丛之中不知何时窜出了几个穿着破旧布衫手持弯刀一脸凶神恶煞模样的家伙，对着这小马车撑开了堆满横肉的嘴角。

　　“天……”

　　她咽了一口唾沫。

　　毫无疑问，她确认自己确实是碰到山贼了。这么多山贼，她想，任凭自己带来多少家丁也不够他们砍的，真不知道他们这是图啥，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有命过了这一劫……

　　“有想喘气儿的就给老子老实点！都给老子出来！站好！要不老子一刀一个！”

　　外边一个嗓门好大的家伙扯着嗓子吆喝道。

　　事情来得突然，一时木湘茹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倘若想保命，却也只能照他们的办。她抚开车帘，照着那吆喝声所说的，和自家驾马车的车夫粘在了一块儿。木湘茹看到，和她们一起走的，还有两辆马车。最前头的那辆车旁，有个人就躺在那里，鲜血溅满了附近的枯草……

　　“我他娘的叫你别杀人别杀人，你他妈手欠？”一个瘦的要命的家伙用拎着刀的那只手对着旁边的胖子指指点点，一副管事儿的样子。

　　“我……忍不住嘛……”胖的家伙一脸委屈。从声音来辨别，这个胖的就是刚刚扯着嗓子喊的家伙。

　　“妈的一会儿老大说人数不够，我把你塞进去！”瘦的那个朝着胖子的脚边啐了口唾沫，扛起了手中的朴刀，扭头吼了一嗓子，“带他们走！”

　　“走！走了走了！”胖子也吆喝着，学着前面那个瘦子一样，把刀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不过他那么大个个子抗一把与他相比看起来只有苍蝇拍大小的刀，样子十分滑稽。

　　但是如今的境遇可滑稽不起来。

　　被抓的人前前后后一共七个，默不作声地跟着那群几乎是赤裸上身的家伙往着山间的小路里走，那些看起来应该是山贼的人行为倒是颇为奇怪……

　　倘若只是打劫路人的话，只消抢了行李财物，最多也只是随性地砍杀几个人而已，他们连人都要一并掳走，是为了向家里讨要更多的钱？

　　……谁知道呢。

　　木湘茹只顾低着头跟在其他人后面走。他们要做什么，自己该怎么办才能脱身，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从马路到山贼的据点，他们走了差不多有两个时辰，道路蜿蜒曲折，中间还有一段时候从山路下来，在林中全是干草的地方穿行。

　　是为了山寨的隐秘性么……如果是那样的话，自己可别想活着出去了。木湘茹这么想道。山贼的山寨，与木湘茹想象中的相差不远……这里的空气甚至都散发着暗红色的烟雾，用木头和石块儿钉扎的篱笆密不透风的墙，木头上面细细地布满了倒刺。外门的门口，哔哔啵啵地燃烧着两个大火盆。

　　贼窝总是少不了火盆。

　　进入大门之后，宽阔的大院子里堆了一个好大好大的、燃着火焰的柴堆。大概这里昏暗的气氛就是因为这个炽热的火堆？

　　他们没有停下。一行人穿过这个大大的院子，绕过几个在湘茹的眼里破旧不堪的小木屋，终于到了山脚底下。

　　这是一个山洞。

　　他们被带去了那里面，潮湿阴冷的空气在木湘茹踏入这个洞口之后立刻浸入了她的躯体，浑身的不舒服不由得想让她挪动身体。

　　“进去！快进！瞅什么瞅！信不信我砍了你！”

　　前面那个拿着大刀的瘦子吆喝道。

　　木湘茹猜测这是个幽深的山洞，然而事实上他们没走几步便走到了尽头。这山洞里面被开凿出了三个小一些的洞穴，外面用铁栏隔着，像是囚犯的监牢一般。

　　她看到旁边一个牢房里面已经塞了五六个人，另一个里面只有一个人，还有一个牢房里是空着的。队伍最后面的木湘茹，被这些山贼强行和前面的人分开，丢到了这仅有一人的牢房里面。随后，这群押送过来的山贼们便陆陆续续地撤了出去，仅剩那么一两个把着山口的大门。

　　和一直表现平静的木湘茹不同，在那些威胁生命的家伙从洞口离开之后，铁条编织的栅栏里面，竟然断断续续地传出了呜呜咽咽的哭声。

　　紧接着，一些安慰的话语，一些丧气的话语，也开始嘟嘟哝哝起来。

　　真是一群聒噪的家伙。

　　木湘茹这么想着，退到了这个洞穴最里面。她想靠着墙壁坐，或许这样会舒服些？不过屁股底下确实有些凉。这覆了一层薄灰的石头地表，总是这么冰凉冰凉的。倘若自己在这里住上几天的话，恐怕会落下病根吧。

　　命都快没了，还在乎落下病？

　　她这么嘲笑自己道。

　　“木，木湘……缘，还是茹？”

　　木湘茹的耳边传来了声音很小，但是清晰可辩的声音。她这才想起自己这牢房里还有一人。那是个体型娇小的女孩子，倚在最里边的角落里，看似睡意惺忪地看着木湘茹。

　　“你……”木湘茹仔细回忆眼前这个人的模样，她觉得她见过，但是自己见的人多了去了，自己如何也记不得眼前这人到底是谁。“你见过我……？”

　　“应该是木湘缘吧……你姐姐死了，是吗？对不起，我本来能阻止的……”

　　“我是木湘茹，我没死。”木湘茹白了这女孩子一眼。任凭是谁被别人说自己已经死了，都不会高兴。“你是谁？”

　　“你？！你没死？！”这小姑娘听起来立刻精神了，爬到木湘茹身边，贴着她的脸仔细打量着她，这让木湘茹心里很不自在，“那叶三娘呢？她呢？活下来了吗？她还好吗？”

　　这人的口吻之中充满了期待。

　　可是木湘茹却要让她失望了。

　　“她死了。都死了。最后问你一遍，你是谁？”

　　“是吗，抱歉……抱歉，我本该……哦对，我叫墨无衣。”

　　墨无衣。

　　木湘茹对这个名字并不熟悉，她和这个人，也不过一面之缘。不过墨无衣也不急，在这冰冷却不乏喧闹的小地窟里面，絮絮叨叨地和木湘茹讲起了自己的往事。

　　整个家庭被叶三娘屠尽，对叶三娘的恨意，自己无莲谷的师父，还有……火烧金家的全部经过。

　　“我表哥不让我动。他们说我只要一动不动，我只消在那儿老老实实地看着就好了。就让我看着墨家的复仇就好了……我，我很后悔。”墨无衣的声音很小，语调之中却切切实实地映刻着她的诚恳，“叶三娘对我很好。我尽是贪图对自己往日的报复，将自己年幼时的种种不幸全都归咎于她，我当是那么恨她，却没想过……复仇了又能怎样，她死了又能怎样……她很愧疚，很照顾我……或许我只是害死了一个为数不多的能关爱我的人……”

　　“而且你还害得金玉铃变成了第二个你。”

　　木湘茹补充道，她语气苛责严厉，似乎把将金玉铃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全都算在了墨无衣的头上。

　　“她人呢？”

　　“不知道，她说着要复仇，离开金家了。”

　　“往哪走了？”

　　“都说了，不知道！你如果现在想起来弥补，为何当初却冷眼旁观？！”

　　“我和叶三娘一样！”墨无衣说到这里的时候挺直了她懒散的腰杆，瞪着眼睛紧紧地盯着木湘茹的双眼，声音里面的怒意溢于言表，“等到做过了才后悔，等到后悔了才发现一切都于事无补！我现在想要做的，就是不让金玉铃也走上我和叶三娘的老路！”

　　木湘茹沉默了。或许她觉得墨无衣说的对，或许只是自己没有找到反驳她观点的借口。

　　“抱歉。”墨无衣的声音软了下去，她意识到自己刚刚太冲动了，“我师父找她。我师父认识我娘，也认识叶三娘，她知道很多，我觉得这对金玉铃有些帮助。”

　　“我真不知道她去哪了。”木湘茹的声音也疲软下来，“你有办法出去？”

　　说尽曾经的是是非非，如今血淋淋的事实就摆在两人面前——她们怎么出去？与其和这个墨无衣扯什么有的没的，木湘茹更想知道如今她们该怎么办。

　　“我倒是能出去——只有我一个人。”墨无衣嘟哝道，她又舒舒服服地靠在了石墙上，甚至很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哈欠，“真不想在这个时候遇见你，我没办法。”

　　“那你怎么不走？”

　　“我想知道这帮山贼在搞什么名堂。”无衣这么说。

　　虽然作为一个蹩脚得不能再蹩脚的半妖，但是在这些山贼的眼前，仅仅是变形这种小把戏就能让她自由地出入这座营地。

　　无衣并不是被抓到这里的，事实上，她是自己钻进来的。她说她前几天看到这山寨里的人押着十多个人连成一排从这山寨里走出去，感觉有些奇怪，就自顾自地溜了进来。

　　从无衣来到这个牢房开始，这些山贼就在这里不停地劫持路过此处的行人，丢到这笼子里，收集十多个之后就被带了出去。

　　无衣跟踪了两次，但是每次都跟丢了。

　　“他们似乎有会仙法的人，走到林子里绕来绕去就消失了……”墨无衣说，“而我还在那林子里寻找的时候，押送的人往往早我一步就回到了这营地。”

　　而且，那些带走的人便从此蒸发，再也没出现过……

　　“起来起来起来！都给我起来！”

　　洞口传来了带着百分蛮横的声音。

　　“他们又来带人了，你躲我身后，赶快，”墨无衣刚刚还一副懒散的样子，这会儿一轱辘爬了起来，扑在了木湘茹的身前，背对着木湘茹坐直了，“你缩小一点……我是说缩成个团儿……”湘茹应了一声，赶紧缩在了墨无衣的身后，她抱着自己的腿，脸紧贴在了自己的膝盖上，甚至连眼睛也是紧紧闭上的。她知道墨无衣应该会有办法的，她也知道这时候乖乖听她的话，才是自己最该做的。

　　她听到外面铁门上生了锈的大锁被打开，凌厉的苛责声，脚步声，啜泣声还有求饶声等等等等混在一起，杂乱不堪地灌进了她的耳朵。

　　她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呼吸都不敢。

　　“刚才谁他妈说中间这里有人的？！这才15个！行不行了？”

　　“卧槽？刚刚我看的时候明明有人来着……”

　　木湘茹清晰地听到又一个大锁被打开，铁链摩擦铁门的声音“咔哒咔哒”地敲击着她的耳膜。

　　“吱呀……”

　　门开了。随着几声脚步声，有人走了进来。

　　木湘茹感觉到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他妈的见了鬼了！”木湘茹听到几乎是在自己正上方传来了声音，“15个不够啊？”

　　“得了得了，不差这一两个。反正过两天咱还得送一回。”

　　“你说，咱们搞这么大动静，官府能不能有啥动作？”

　　“那帮吃闲饭的要来早来了，你还担心这个？！走，今晚儿回来吃肉！”

　　“哦！！”

　　随后，木湘茹听到她脚边儿的几个人拖着鞋子“拖拉拖拉”走出了这牢房，带着那十多个被掳来的路人走离了这个山洞。

　　“嘿……”墨无衣压低了嗓子，“没事了。不过你别动……屁股别动，上身无所谓，反正别离开这个地儿。”

　　木湘茹这才敢睁眼，只见墨无衣就坐在自己眼前，端端正正地在那儿坐着，似乎在运作什么功法。

　　“这块地儿的伪装，没有两个时辰小时不掉。你在这儿呆着。”说着，墨无衣上身渐渐往前倒去，身子渐渐缩小了去，须臾，竟变成了一个雪白色狐狸模样出现在了木湘茹的面前。“我要……哎？我没给你说我是半妖吗？二……二小姐？”

　　“那……那个……你是……”木湘茹从来没有见到过妖怪，也没听谁提起过，墨无衣就这么在木湘茹的面前变了形，自然把她给吓个够呛。

　　“我大概一个时辰之后回来，你给我坐好了，别乱走……出去，便回不来了……”

　　“哦，那个……”

　　木湘茹看着眼前那个会说话的狐狸从并没有锁上的门缝里钻了出去，消失在了不远处的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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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之后，大概天都黑了吧。

　　和之前相比，这里变得异常地安静。安静。安静得有些吓人。木湘茹在这里静静地坐着，心底里却越来越空旷，恐惧在她的心底里渐渐蔓延……

　　她躺了下来，或许睡一觉就会好了。她这么和自己说。

　　可是这冰凉渗人的石面如何能睡着！

　　“木湘茹啊木湘茹……”她小声地嘟哝着，“明明在零城叱咤风云，明明天不怕地不怕……明明自己从来都能独当一面……如今却落得这副模样……”

　　她蜷缩在那里，甚至想起了自己的爹。那个重儿轻女，甚至将姐姐和妹妹当商品买卖的家伙。

　　不，那个一手擎起了整个木家，方圆百里目之所及，无不敬语相向的男人，无外乎也倒在了那半寸铁刃之下。

　　真是可笑。

　　等等，什么声音？！

　　在她还躺在这胡思乱想之际，山洞的门口隐隐约约竟传来大喊的声音。

　　不是什么庆功的吆喝，那声音里也没有一点儿高兴的意思……

　　那是……绝望，最绝望时候的呼喊，木湘茹曾经在大火之中听到过。她还听到了怒吼，愤怒，愤怒到顶点的声音……

　　她听到那些声音渐渐接近，甚至洞口把门的人也大喊着离开了他的位置。

　　外边打起来了。木湘茹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

　　“当，当啷，当啷……”一个金属旋转着飞向这洞口，撞击到了石壁上，又在地上弹了好几下，终于旋转着停在了铁门外面的地上。

　　那是一把刀。锃亮的刀面上沾染着乌漆漆的东西。

　　是血……

　　木湘茹当真意识到外面发生了什么。是的，厮杀，是有人和那些山贼在厮杀。那，那我该怎么办……木湘茹看着那躺在自己眼前的铁刀，脑子里一片空白。

　　墨无衣说，出了这个法阵，就再也回不来了。可是外边正在混战，自己倘若不趁着兵荒马乱之际溜走，恐怕等停息了之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可是，可是……

　　木湘茹啊木湘茹，当年你那份冷静果断到底哪儿去了……她心底里狠狠地咒骂着自己的不争气，却迟疑着不敢移动。“啧，反正都死过一次了……”

　　她心底一横，一手按在地上，将自己做得有些发麻的身体支撑了起来，大步走向了铁门。

　　然而在她的双手接触到那躺在她地上的大刀时，便后悔了。她本以为自己至少还可以有一把武器防身，谁知道这几斤重的大刀，自己两只手握在刀柄之上才能勉强将其提起，这和她看到的那些山贼轻轻松松一只手把刀舞得咻咻作响的样子一点都不一样。

　　可是自己如今也躲不回那法阵里面，只得双手提着大刀，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朝着洞口挪去。

　　如今已经是傍晚了。木湘茹看到天空的时候才知道这会儿的时辰。刚刚外面的喊杀声这会儿突然变得一片寂静……木湘茹爬上了洞口，躲在旁边不大的遮拦处，小心翼翼地朝着洞外望去。只见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不少赤膊的山贼，还有那么七八个人正在自己不远的地方将一个陌生的身影团团围住。

　　那人身影确实瘦消了些，从那散乱的雪白色长发来看，应该是个女子。她身上也不过是一件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一件麻布衣服，手里一把长柄的朴刀横在身后，另一只手横在胸前，双腿微微弯曲着，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是啊，她目光细细地扫过四周，渐渐地，和木湘茹四目相对——她看到了自己！木湘茹本能地朝着洞穴地阴影处缩了缩，却不料两人这微小的举动竟被那山贼捕捉到了。

　　“洞穴里有人！”一个山贼大声吼叫着，举着他的朴刀冲向了洞口。

　　“呀……！”木湘茹尖叫着闭着眼睛躲到了自己那把竖在地上的大刀后面，甚至闭上了眼睛。

　　“砰。”

　　什么东西轰然一声砸到了她的面前，她才又睁开了眼睛。只见刚刚朝她冲来的大汉后背直挺挺地插着一根硕大的朴刀。

　　木湘茹再抬头看去，那个女子早便与那几个山贼战成一团，不过她的手中却不见了武器。

　　纵武艺再是高强，没了武器，还面对着几个有备而来的山贼，渐渐地也落了下风。她只能被动地躲闪着那来回挥舞的刀刃，却连对面的衣角都碰不到……

　　“木湘茹……你这笨蛋！”木湘茹恨恨地骂着自己，明明都是女子，自己却不如她万分之一吗，应该能做些什么，总该做些什么……

　　对了，武器……

　　木湘茹看着那女子被动地躲闪着，默默地念道。

　　倘若她有武器就好了，随便什么武器……我要送过去，不，丢过去……

　　那种长柄的朴刀太过笨重，如果什么武器都好的话，那不如把自己手里这个大刀丢过去，对，就这样。

　　木湘茹鼓足了勇气，从洞口走了出来。她感觉得到自己的腿在颤抖，但是她必须这么做。她双手握着刀柄，站在洞口的地方朝着几人战斗的方向摆动着自己的双臂。就像荡秋千那样丢出去，就算自己力气不是很大也会丢很远，她这么想。

　　“一…二…喂！！接着！！”她用自己最大的力气喊着，同时双手把那把大刀荡了起来，丢出了手。

　　可是……

　　这沉重的大刀飞起来不过半个人高，在木湘茹三步开外便在地上打了个滚儿拍在了地上。虽是如此，她却赚够了足够的注意力。有那么几个山贼顺着声音将目光投向了木湘茹所在的洞口。而那个女子则好像没听见一般，趁着山贼分神而产生的空档，侧身打了个滚儿，滚到了其中最边上一个的怀里，双手抓住他的武器，起身对着那家伙的心坎就是一脚，直接把武器夺回到了自己的手里，紧接着握起刀柄，狠狠砸向身边一个的胳膊，复甩了一刀，正中那人前胸，瞬间血如泉涌。

　　这女子手上握着朴刀，简直如鱼得水一般，朝着剩余的四个人扑去。本是凶神恶煞的几人，此时此刻却不得不连连败退。

　　可是她却无法将这优势转化成胜势。她实在是太疲惫了。

　　木湘茹看着这满山寨的尸首，不禁担心起来。那几人只要拖下去，总会把她拖垮。当然，她比木湘茹更清楚这一点，动作更是一点一点慢了下来，渐渐地，渐渐地，她双手持着朴刀，只顾站在那里喘着粗气，最后，竟把刀柄插在了地上……

　　这，这可不行啊……木湘茹心底里暗暗说道，她把两个手都攥得死死的，紧张得自己都觉得自己上不来气儿一样。

　　机会。没错，这是山贼反攻绝佳的机会。他们四人忽然之间一齐发力，四人挺着四柄朴刀，飞扑着砍来。

　　而她等待着的就是这一刻。

　　她双腿一弯，扣紧手中的刀，向前探了一小步之后抡起拿早已涂满鲜血的刀刃横扫过去。“以逸待劳么。”木湘茹惊异那女子即便在这时候也能保持如此冷静的头脑。

　　木湘茹终于能送你给了一口气。她自由了。

　　“那个……”

　　“哎，你没事儿吧～”那女子丢掉手中的武器，捂着其中一个手臂，疲惫但却满脸轻松地朝着木湘茹走了过来。“还好你救了我一命，不然我早死了。”

　　救一命？

　　“明明是你救的我啊。”木湘茹感觉她好像好久都没有如此轻松过了，她凑到那女子身边，看到她被捂着的手臂里渐渐浸红了血。“你受伤了…”

　　“嗨，没事没事～”

　　这女子一脸不在乎的样子却让木湘茹有些不大开心。“什么没事，受伤了就要包扎。我不会武功，但是这点事儿，你就交给我吧。”木湘茹不由分说地拉起了眼前这恩人的手臂，距离她这么近，木湘茹清晰地看到她衣服后领处，一副精美的刺绣在她纯白色的长发下面若隐若现。

　　“我……嘘！”这女子刚想说什么，忽然又惊觉起来，刚放在木湘茹手心里的胳膊也立刻抽了回来，用那个并没有负伤的手臂提起脚边的大刀，警觉地扫视着被夜色蒙上了一层灰暗的世界。

　　脚步声。

　　木湘茹也听到了。

　　两个人，而且愈来愈近。

　　“听着，你先走。我断后。”

　　“不要。”木湘茹说。老实讲，她一个深闺大小姐能跑到哪儿去，恐怕要不上几天便饿死在这山上了。

　　“我一只手打不过她们。”

　　“那就一起死好了，做个伴儿。”

　　“……随你。”

　　两个人持着宽刀的身影愈来愈近，木湘茹估计这俩便是早些时候押送行人外出的两个。他俩看着木湘茹二人，话不多说举着刀便扑了过来。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从丛林之间窜了出来，径直扑到了其中一人身上。黑灯瞎火的，木湘茹只看到那家伙身上飞出了个什么东西，被撞歪在了一边。而着白色的身影还没等第二个人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便被这团白色的东西扑到了怀里，倒在地上“呜呜啊啊”地叫了几声之后，也便没了气儿。

　　“这，这是……”

　　“墨无衣？”木湘茹惊异地看着那团雪白雪白的生物，试探性地问道。

　　“啊，是我……哪儿有水，一股血味儿，我要漱漱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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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一个时辰之后，几人终于牵着马走到了大马路边儿。虽然这会儿天气早就完全黑了，若不是墨无衣异于常人的夜视能力，恐怕他们几个要走一晚上才能绕出这个拐来拐去的贼窝。因为为时已晚，几人决定就在这路边儿休息一晚上，等天亮了再上路。

　　刚刚燃起的火堆在这冷清的夜里哔哔剥剥地响，淡淡的肉香在那跳动的火焰上空弥漫开来。

　　“我叫千莹。”千莹不断地翻转着滋滋作响的肉，自我介绍道，“我傍晚的时候就在这儿附近的山里打猎，就这些兔子，”她指的是眼前这些即将要作为晚饭的烤肉，“然后我听到了马的嘶鸣声。我对马的声音还挺敏感的，听到它们的悲鸣后赶紧朝着那方向走，不想却正撞到山贼老窝了，他们也不讲道理，我只好……”

　　她耸了耸肩。

　　“姓千？我可没听过这姓。”无衣笑道。

　　千莹看了一眼无衣，屁股赶紧往木湘茹身边挪了挪，倒是惹得其余两人不禁泯起了嘴。“那有啥，我还没看到过能变狐狸的人儿呢。”

　　“切，我就是狐妖怎么着，寻常人家也是一辈子看不到一回呢～”

　　“千莹…是南下寻母来了？”木湘茹映着火光，一直在专心地缝着千莹的衣服，这会儿忽然插嘴问到。

　　“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找我母…………”千莹的话说到一半儿，才觉察到木湘茹的话有些不对劲儿，一骨碌爬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是北边来的……”她的眼神里闪烁着警惕。

　　“口音啊……”无衣插话道，“一听就听出来了。”

　　“还有哦。”木湘茹一直在做着针线活儿，甚至连头都未曾抬过，“这领口的针线活儿出自我妹妹的手笔，我还能给它认差了不成。这是我妹妹给她心上人绣的。后来那个人北上参军去了。你什么时候碰到她的，她现在如何了？”

　　“你说那个小岩啊？你认识她？！我见到她都是一年前的事儿了！”千莹在说到小岩的时候依旧津津乐道。她摆弄着眼前已经快要熟透的肉，饶有兴致地将去年在覆云山的雪地里头如何与追着自己的追兵周旋，如何碰到小岩，如何杀掉那老虎，最后这衣服如何而来全都讲给了二人。“不过在那以后，他们的军队就往北走了，而我则来到了这南边儿，再也没听到过她的消息。嗨，不说那个，我觉得差不多可以吃了，今儿可饿死我了。”

　　“你先把衣服穿上，别坏了。”木湘茹把手中的衣服披到了千莹的身上，“里面的衣服…那个……现在不方便的话等到了常恒再说。天这么冷，你要是给冻出病来了，我，我可不会照顾人什么的……”

　　“可是这不是很好嘛！”千莹整理着自己的衣服，手指在那缝纫的地方不住地摩梭，喜爱之情简直溢于言表，“我就缝不出来这样儿的，真好看~~哎，对了，吃肉！！”

　　墨无衣在另边儿饶有兴致地看着那野丫头一点一点地教给大小姐如何享受这份在野外来之不易的美食。不过这些东西的话，这大小姐心底里并不喜欢吧。她这么想。想来自己一年之前，还不是和这大小姐一样，深居在人类的师姐，在深山老林之中生存这种事想都不敢想。可是现在，自己早就已经可以在这山林之中出入自由，如一头真正的野兽一般。时间过得可真快……

　　“所以，你娘亲当年有孕在身，却为何被逐出了你们的部族，害她一路南下逃至中原？”

　　“驱逐出部族？”千莹连连摇头，“我甚至不知道她是否在那场劫难之中活了下来。我那个未出生的弟弟或者是妹妹是否真的存在于这人世。”

　　“愿闻其详。”

　　“什么意思？”

　　“就是愿意好好听你说事情的详细经过！”

　　“嗨。你们的语言我能说好就不错了，别说得那么难懂。”

　　千莹靠在了身后的树上，她紧盯着篝火的双眼突然满是忧郁，泛着暗红色的火苗无精打采地蠕动着，怕是要熄灭了吧。她想了一会儿，才又打开了话匣。

　　“或许在你们看来我们北方人还仅仅是以部族为单位生存的蛮荒部族，‘北狄’这种不乏贬低意味的称呼依然在你们的民间流传。但是我们那儿也是个秩序分明的国家。倘若不是如此，中原为何要年年北上征兵，抵御外敌呢。

　　“我家，我的父亲，他是朝中的一员重臣——我是不太懂朝上那些七七八八的等级，反正很厉害就是了——而我的母亲则是一个中原人。”

　　“中原人？”

　　“是啊。很神奇吧？父亲提起过她。他说我娘是上次我们嗯……嗯……入侵？”说到“入侵”这两个字的时候，千莹的语气特别尴尬，毕竟在两个听者面前，她所代表的正是一个“入侵者”，“我娘是那个时候被捡到的。那时候我娘还是个襁褓之中的婴孩，是祖父在一个被掠夺荒废殆尽的村庄里找到的。娘和爹从小就在一起，一起生活，一起放牧，尔后成亲……”

　　“真好……”木湘茹嘟哝着。

　　“好么？或许吧……”千莹沉重地叹了口气，“我爹心里头一直觉得自己欠着娘，一直对她很好。很好，非常非常好……可是后来，我两岁的时候，娘又怀孕了。我们那儿会有个习俗，女子在怀孕的时候，如果有机会便会找萨满为将要出生的孩子占卜祈福。我家地位还算可以，遂专门去找了我们那儿名望最高的老萨满，祈求他给我们算一课。”

　　“然后呢？有什么不好的事儿发生了么？”“老萨满死了。爹说，那时候老萨满在占卜的过程中忽然开始胡言乱语起来，整个人好像被什么催打着一般，抓狂地在他所摆设的祭坛面前不断地磕头祈求，紧接着绕着祈祷的石台跌跌撞撞地游走着，含糊不清地说了好多不详的词语，最后竟跌落在了那石台下面，死了。”

　　“这样被视为不详……也算是理所当然？”

　　“切。”墨无衣听到这种经历，不由得为之嗤之以鼻。毕竟这种所谓的“不详”曾经陪伴着她将近二十年。

　　“老萨满的助祭认为这是上天降下的责罚，几天之后就围了我们的家，他们想要杀死我的母亲来安抚上天的愤怒。老萨满是当时我们那儿威望最高的萨满，因此也震惊了当朝。再加上一些对父亲颇有成见的家伙在其中作梗，一时间让我们整个家庭变得风雨飘摇。直到某一天晚上，我母亲消失了。她只留下了只言片语说自己要回到中原，她要回中原寻找她的故乡。可是谁都明白，她不过是无法让父亲为了她一个人而将整个家族毁于一旦罢了。”

　　“……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千莹说道，“从那以后我们便失去了她的消息。我们只知道她消失了。甚至……甚至连她是否真的来了中原都不知道。”

　　“那你就来找她，你也是疯了。”墨无衣踩灭了篝火上最后的火星，凑到了千莹的身边儿坐了下来。“挤挤。靠在一块儿暖和。木湘茹你也来。”

　　木湘茹起初还有点矜持，最后却还是依着无衣的话，靠在了千莹的旁边儿。尽管木湘茹刚刚还怀疑在这完全陌生的环境自己是否能安然入睡，可是靠在千莹身边没多久，便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

　　“呱……呱！！！！！”

　　远处传来的叫声惊醒了千莹。天才刚朦朦亮，按照以往自己的习性，恐怕还要再睡一会儿才行。是的，再睡一会儿。她想换个姿势，左边的胳膊却被什么东西拖住了动弹不得。待自己睁着眼睛在这光线昏暗的世界里仔细分辨好一会儿，才看出来这是一个人儿抱着自己的整条胳膊，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熟睡着。

　　“唉～”

　　她这才觉得自己整个胳膊有些发麻，却被别人搂在怀里动弹不得，只得这么闷闷地叹了口气。

　　“呱～～呱～～”

　　远处又传来了这种声音，是乌鸦么？这么早就乱叫真是恼人啊。她努力地支起身子，想要挪动一下，稍微挪一下就好，一个姿势睡了一晚上，整个身子都泛着疼痛感。

　　“你醒了？”

　　一个声音从她的前方传来，那个人影就站在太阳将要升起的方向，所以身影也不是太难辨认。

　　“墨无衣？起的真早。”

　　“荒野之外，谁敢晚起。”

　　“嗯……嗯。”还是想要挪动身子，却不忍将木湘茹叫起,“睡得真死，跟个孩子一样。”她说。

　　“唉，等进城里了真保不准你俩谁照顾谁咯～”无衣说着，干干的笑了几声。“你也是被那些呱呱叫的夜鸦吵醒的？”

　　“是啊，就那些呱呱乱叫的家伙。我可不记得乌鸦会在天没亮的时候就这么吵闹。”

　　“那些东西也算是这常恒的特色了。据说常恒以北有三大死地，一个是幡龙寨，就是咱们昨天在的那个贼窝。一个是这里东北边儿的夜鸦岭，听说夜鸦常年居住于那里，却不知何故。再就是从这儿一直朝东走到海边附近的墨家村，一直有有进无出的名号，常恒人对那里都闭口不谈。”

　　“夜鸦。哎……它们是被那些尸体吸引的？看来一会儿我还要去那个什么寨子里一趟。”

　　回那寨子里干嘛，难道还要给那么多家伙收尸不成？墨无衣这么想，却没说出口。“…………随你。”她说。

　　“那我先睡会儿。”千莹没法挣脱木湘茹，干脆整个身子都转向她，用自己的脸靠着她的头睡去了。

　　可是拖着麻麻的身子，千莹根本没法睡多一会儿。

　　“呱~~~~！！”

　　一声凄厉的鸦声害得千莹一哆嗦，被吓醒了。她抬起眼皮，觉得这世界也没变亮多少，合着自己压根儿也没睡多久，只得紧紧呼了一口气，以表达自己的不满。

　　“那个……千莹……？”一个声音在她的耳边轻轻说道，“你……醒了？”

　　千莹这才觉察出来，本来木湘茹是抱着自己的胳膊睡的，结果早些时候一折腾，自己的脸整个枕在了木湘茹的头上……

　　天呐。她心里只觉不好，赶紧把头抬起，挣脱了木湘茹，然后翻了个身跳了起来。

　　“那个……”千莹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看着木湘茹却不知说什么好。

　　“噗嗤……”木湘茹倒是先笑出了声，她坐了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眼睛，“你怎么了啊？”

　　“没……我……”

　　千莹扭过头去看到远处望着她“嗤嗤”坏笑的墨无衣，更觉得刚刚的动作有些难堪，干脆嚷了一句“我要去寨子里了！”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蹿回到了林子里面。

　　木湘茹这会儿才刚刚睡醒，头脑浆糊得很，迷迷糊糊地走到墨无衣旁边，看着千莹消失的方向，十分不解地挠挠头，问无衣道：“她怎么了？”

　　“你想啊，抱着一个那么漂亮的千金大小姐睡了一整晚什么的……哎，没事儿，我去找点果子吃，你在这儿看着点马啊！”墨无衣狡黠地一笑，又变成了一只白狐，钻到了林子里面。

　　“什么啊，我天天抱着妹妹睡也没怎么……天啊！”木湘茹忽然用两只手捂住了嘴巴，吃惊地喃喃道，“她抱着我睡了一整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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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千莹所想的一样，就算隔了一晚，这叫做幡龙寨的寨子里面也不会有多大变化。因为将近深秋的原因，这儿还像昨晚一样，虽然千莹面对着这满眼的尸首，心里依然觉得堵得不太舒服。

　　她是来找工具的。

　　昨晚牵出来的那匹马，身上只套了几个简单的挽具，车也让这群山贼给拆了烧火了，只有一匹马的话，就算是千莹一个人也没法骑着走，所以她就折回了这山寨里面，以求能找到一些个能用的马鞍来才好。

　　不过山贼窝里面到底能有马鞍么，看他们的样子似乎是掳来马直接给杀掉，这种东西简直就像是在自己老家翻出一个犁具一样不靠谱。

　　不过就算只有木板和皮具，自己稍微做一个简陋的马鞍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儿。她这么想着，径直钻进了入口附近的第一家屋子里头。

　　可是让她大失所望的是，这破烂屋子里头除了两个床板有些断裂的床以外，破破烂烂的衣物堆得乱七八糟的桌子箱子，屋子里食物腐败的味道、酒的味道再加上汗臭味还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直往她鼻孔里钻。

　　“……男人的屋子啊……”

　　千莹感叹一句，赶紧捏着鼻子逃到了这破屋子外边儿，扶着屋子的门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这样的家伙还是死了算了……她这么想道。

　　不过想是这么想，自己却除了这个山寨别无去处，只得硬着头皮钻进了第二家屋子。这屋子看着还算舒坦，里面的家具虽然依旧破破烂烂，却整理得井井有条。

　　这样还好……

　　千莹摸开那堆在墙角的柜子，里面却除了几根毛笔以外没什么东西。

　　“毛笔？”

　　她好奇地把那几根毛笔捻了起来，转过头去看桌子上，也摆着用了一半的石墨和砚台。明明是山贼，真是独特的爱好呢。

　　但是却没有自己想要找的东西。

　　她这样连着翻了几个屋子，发现每个屋子里虽然陈列的家具尽是一样，可珍藏的东西却不尽相同。如果可以的话，找一个喜欢骑马的山贼的屋子是不是就可以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她这么想着，回忆到昨天她看到两只死掉的马全都横躺在带有大篝火的广场一边儿，而自己寻到的那只却是在某个房子附近找到的。

　　对了那个房子！

　　她径直朝着回忆里的那个方向赶去。

　　确实，那里面的墙上还挂着一对儿马镫，床底下也塞着一只马鞍，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也都堆积在了角落。她把这些东西丢在床上，仔细辨别清楚，挑拣些自己用得上的，扯了个毯子把它们裹在一起，挎在身上，便准备推了房门离开此处。

　　可就在这时，隔着门缝，看到似乎有人影在门外远一些的地方晃动。

　　那影子并不似山贼打扮，反而身上穿着兽皮的衣服，有箭袋背在后背上，一副猎户打扮。他挨个尸体翻找着，渐渐地走向了山寨深处，消失在了前面屋子的边缘处。

　　好奇心驱使着千莹推开门走了出去，向前探了几步，想要看到那家伙的行踪。

　　“喂，干嘛的！”

　　一个惊喝声从另一边传来，千莹一身冷颤，赶紧回头看去。只见这个和那一个一样的打扮，不过矮了一些，却壮实很多的家伙就站在一个屋子的门口。他瞪着千莹，眼睛里闪烁着警觉。

　　他们是谁？来干嘛的？

　　千莹脑袋里面闪出了这两个问题，但是这当然不是她首要考虑的问题。她可不是那种有事没事就想着打架的人，这会儿只想回到马路边儿而已。

　　“还能干嘛！”千莹理直气壮地说着，掂了掂身后的包袱，“差不多同行？”

　　那人眯着眼睛上上下下大量了她一番，虽说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却一直盯着他死死的。

　　“那个……和气生财，我不耽误你们发财，我我我……我这就下山！”

　　“切。”那人唾了口唾沫，“你是新手吧？他妈的傻吗？”

　　“……啊？”

　　“最有钱的是头子！头子！头子！他的屋子在最里头！娘的，翻喽啰的家当能让你翻一大包出来，没见过钱还是咋的……”

　　“啊……”千莹点头迎合道，她只想赶紧离开这鬼地方。“前辈教训的是，我……”

　　“你在那墨迹啥呢？”那个走前头的人听着后面有动静，又饶了回来，“赶紧办完事咱们走了！”

　　“碰到个贼！”这边这个回道。

　　“管那个干嘛，赶紧过来！”

　　“哎！”那人最后撇了千莹一眼，然后便朝着山寨里面跑去。

　　千莹这才松了一口气。毕竟自己胳膊上还带着伤口，闹出什么冲突，肯定是自己吃亏。

　　她怕那两人后悔放她走，比如一箭射过来什么的，赶紧快步钻进了林子里面，一路疾行到了路口，见着两个人安安稳稳地在那里等着自己，才松了口气。

　　木湘茹和墨无衣这会儿正在闲聊，见着千莹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多少有点惊讶。

　　“你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木湘茹问道。

　　千莹见着俩人，心里头像是找到依靠了一般，将身后背着的东西朝地上一丢，掐着腰呼哧呼哧地喘了好久，才说道：“在，在那寨子里面，碰到了两个贼……”

　　“两个贼？”墨无衣觉得这很不可思议，饶有兴趣地追问道：“小偷儿敢打山贼的主意……有意思……”而木湘茹则低下了头，一只手抱在前胸前，另一只手不停地玩弄着自己的头发。

　　她觉得哪里不对劲儿。比如说，明明是昨晚出了事，今早就有窃贼关顾那里？还有……“千莹，能把事情的经过详细的说一说。”她怕千莹没听清楚她的要求，随后又补上了一句，“越详细越好……”在千莹的印象里，木湘茹从来都是个没有太多主意、总是需要别人保护的角色，这会儿忽然这么严肃地一问，让她不由得心生紧张，只得把她所能想到的所能记住的，一点不落地全都讲了出来，生怕怠慢了眼前这个大家闺秀。在她讲的时候，她有留意到木湘茹眉头都拧在了一坨，却也在频频地点头，示意自己，她一直在听着。

　　“之后我就赶紧走了，怕他们背后放冷箭，才一路跑到这儿。”

　　“嗯……”木湘茹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眉头也苏展开了，“那么我直接说结论了。”她的声音十分的平静，“他们并不是什么盗贼，他们是有目的地在找什么东西。”

　　“找东西？”

　　“是。若是盗贼，他们既然教你‘最有钱的是山贼头子，他的住处在最深处’，那么他们为何一个出现在一家屋子的门口，另一个在翻找尸体？还有，倘若一直和你对话的是刻意装成个贼与你对话，那远处那一个明显不知道他同伴的伎俩。他说‘赶紧办完事快走’，说明他们是有意在这儿办事的。而和你说话的那个人在与同伴对话的时候，就不会像和你说话时候那样仔细考虑自己说话的内容，他说‘遇到个贼’。如果我是个贼在偷东西的时候遇到个贼，我会说‘遇到个同行’这种话，毕竟‘贼’不是个夸人的词，就算是贼本身也不会这么称呼自己，不是么？”

　　千莹听木湘茹这一连串分析听得一愣一愣的。“那，那他们是……”千莹看着木湘茹，等待着答案。

　　“是我哥哥。”

　　墨无衣凝重的声音把两个人的注意力全都吸引到了自己身上。刚刚还和木湘茹有说有笑的她，如今脸色却完全变了。

　　“木湘茹，恐怕金家的事儿并非我墨家和金家的仇恨而已，在那表面下可能会牵扯到更多的东西。”她凝望着幡龙寨所在的方向，看那神色，好像肩上有什么完全能够把她压垮的重负一般，“我的两个哥哥本是猎户。他们本不可能接触到什么仙术。可是上次不仅布下法阵烧了金家，甚至连缚魂咒这种东西都了如指掌。我此行出来，一是之前和你所说，要去找金玉铃。二，便是想要把这件事查得水落石出。”

　　“缚魂咒……墨水身上的那个，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墨无衣坦然，“我师父只告诉我那是一个极其高深、极其恶毒的法咒。不过我师父也说过，‘凡事有两面，善恶分两边’这样的话，我不懂她指的是什么。好了，我要走了。”

　　“走？去哪？！”

　　“我这就去追踪她们……我们就此别过吧。”墨无衣说着，化身白狐跳到了马路上，朝着山寨的方向走了几步，回头道：“有缘再见。”随后敏捷地窜入了丛林之中，随着一阵树叶沙沙的响声，终于消失在了两人的视野里。

　　“那个……”千莹从刚刚就听得云里雾里，只是觉得木湘茹和墨无衣正在应对着一个很难很难的难题，“到底发生过什么，你们能和我讲讲吗？”

　　木湘茹摇了摇头。

　　“听墨无衣这么一说我才觉察到问题的严重性。不过我可不想把你也连累了，你还要找你母亲不是？等你找到了我再告诉你。我们也上路吧。”

　　是啊，自己也还要找母亲来着。“那咱们可说好咯。”她说着，打开了自己从幡龙寨带回来的包打了开，抱着里面破破烂烂的东西朝着那马儿走去。

　　“你这是要干嘛？”

　　“一会儿咱们骑马走，这样赶路速度会快一些。”

　　对千莹来说，给马装那些装备简直轻车熟路，木湘茹尽管认可尽早到达常恒是件好事，但骑马……

　　“骑马，我不太……”

　　“没事儿，有我呢。”千莹手里忙活着，口气十分轻松地说道。

　　没多一会儿，她便牵着这马儿到了路上。

　　“哎，木湘茹~”千莹回头去找木湘茹，只见木湘茹还在原来的地方瞧着她，似乎一动没动“哎，想啥呢~过来，我们走了。”

　　“啊？啊……”

　　木湘茹靠近了那马儿。她骑过马，不过也就是在之前迎娶自己妹妹的时候，从零城骑到了龙神庙。那时候有人牵着有人扶着，虽然当真骑着个动物，心里有那么点慌，一路上倒也平安无事。

　　大概自己没问题吧。她这么想着，在千莹的帮助下，骑在了马上边。

　　“哎，往前点。”千莹在马下面说。

　　什么往前？木湘茹一时没明白过来，只觉得她刚刚踩着上来的脚被挤了挤，紧接着只觉得马往旁边稍稍挪了一点，千莹踩着那个马镫轻轻一跨就也跟着跨到了马背上，前身紧紧地贴在木湘茹的后背上。

　　“喂——”

　　“好了，把好缰绳。”千莹在木湘茹后面，几乎紧贴着她的耳朵说道，“哎，再坐得矮一点。咱们要走咯~”

　　木湘茹可没握过缰绳，那之前都是别人牵着的：“可，可是——”她慌乱地抓起了缰绳，坐在这到现在还有点摇晃的活物上面，心忽然就被提了起来，只能听千莹说什么自己便乖乖地去做什么。

　　千莹倒是不慌张，胳膊环过木湘茹的身子，双手抓在了她的手上，和她一齐握着那缰绳。“放松点啊大小姐~咱们出发咯~”千莹的语气十分轻松，带着木湘茹的手，轻轻抖了抖缰绳，马儿便顺从地迈开了步子。

　　“千莹，那个——”

　　“……什么？驾！”

　　“别别别，别让它跑啊啊啊啊啊啊……”

　　“哈哈哈哈，驾！！”

　　……

　　……

　　雪。

　　一点一点，一片一片，最后如倾塌了的天空一般，轰然而至。

　　离开的道路漆黑一片，映得她心底里一点儿底儿都没有。这段路其实不远，多说不过百十步，然而在这一片完完全全的黑暗之中，即便只有这几步，也让她有些不寒而栗。

　　身后一双巨眼注视着她。一直在注视着——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她不敢回头，只觉得越走，身后的骚动便越剧烈，整个身体也因为这身周的环境的扭曲而产生了一种简直将要把自己的身躯撕裂了的疼痛感。

　　她觉得她能克服这种疼痛。因为在来的时候，她就经历过这种痛楚。现在要离开，那么她还要经历和之前一样的磨难。

　　一点儿也不能少。

　　倘若说有什么能让她有些动力加快些脚步的话，那便是这个世界渐渐变得有些光亮了。虽然视野里尽是黯淡的蓝色，不过总是比刚刚那无尽的黑暗好得多。

　　她整了整肩上斜挎着的挎包的带子，一心只想着赶紧离开这鬼地方。

　　当然，这并不代表着她讨厌这里。事实上，那个在她背后一直注视着她的大家伙还真是有趣儿，倘若以后有机会的话，自己还真想再来一次。她这么想着，觉得脚底下已经有一种踩在山上的泥土那种触感。

　　她听到了风声。刺骨的寒意透过她厚实的外衣，一直刻到了她的骨子里。

　　她不禁搓了搓手，忽然一股冰凉落在了她的手上，转瞬便又消失不见……

　　“……雪？”

　　她抬头望去，只见这青蓝色的天空之上，大片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地倾落下来。寒冷的风将雪花挂在了她的脸上，雪花带来的那一点点凉意渐渐连成了一片。

　　明明是春天，天气却还是这么冷，开化好久之后，居然还又下雪了，真是奇怪的天气……“不对，这是……”她有如大梦初醒一般，惊异地望着四周。

　　这儿是石头人儿村的村口，半山腰那块巨石的前方。

　　对，是这儿，她出来了。她回头望了望紧贴在自己身后的巨石。她刚刚就是从那里面出来的。

　　她的嘴角不禁露出了笑意。

　　“全是真的。”她喃喃道，“老石头儿讲的故事都是真事儿。那石头里面封印着一条龙，一条货真价实的龙！我要告诉他！我这就去！”

　　她一脸兴奋地迈出了脚步。

　　下山的路她还记得，但是因为有些隐蔽，再加上清晨的光线并不充足，让她下山的时候花了很大一番功夫。

　　不过兴奋的心情早就把这下山的困苦紧紧地压在了身底下。

　　她听那个龙讲了好久，或许有将近十个时辰？她只知道她进入那个石头内的时候是下午，如今已经是清晨，而自己却一点困意都没有。

　　她从这已经落了很厚一层雪的山坡上几乎是滑着下来的，进了村子之后，脚步更加快了。她要去老石头儿家去。每次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她都会去找老石头儿。

　　今天大早晨钻到他家，没准还能蹭上一顿早饭……

　　她此时甚至都能幻想出来老石头儿在热腾腾的早餐面前笑盈盈地等着自己了……就算这鬼天气再冷，她心底里面也有股劲儿，让她在这弥漫的雪天里头快着步子朝着村子里头赶去。

　　清晨的早晨，村子这唯一一条能称作马路的道路上也几乎没什么人。土丫头走过她经常歇息的凉亭，终于看到有个人从村子里头往外赶。

　　“三叔！”她朝着那人喊道。三叔是村里岩姓的人，在他们那个辈分里面排行老三，本应叫做岩三叔，但村里土丫头这么大的人都三叔三叔地喊他，所以土丫头也便和他们一样，叫他三叔了。“这么早，干嘛去啊~~”

　　三叔听着前头有人喊他，脚步虽然没停，却朝着土丫头张望了好久，知道几步之外才认出了眼前这人就是土丫头。

　　“你……”三叔上上下下仔细看了看眼前这人儿，“山上道观的土丫头？有时候没看到你了！这是要回山上？”

　　“老样子，先去趟老石头儿家。”土丫头还想说什么，却见着三叔的眉头拧做了一块儿。“咋了？”

　　“他……你还不知道吧，他都走了半年多了。”三叔知道土丫头和老石头儿的感情很不错，一边说着，一边一个劲儿地思考着自己该说什么安慰她才好。

　　“三叔你可别吓唬我。……可是我昨天还看到了他啊，还和他在这个亭子道别呢，然后我和一个女子去了山里头……”土丫头这么说着。三叔不是个喜欢开玩笑的人，但是自己明明昨天才看到老石头儿了……

　　三叔眯着眼睛仔细盯了土丫头一会儿，很不解地语气说道：“昨天？石亭？你是不是撞到鬼……”三叔的话忽然戛然而止。他恍然大悟一般地吸了口气，“你说你和一个女人上了山？这事儿我记得。今年春天的时候你和一个女人上了山，然后整整两天都没找到你的人影，后来老石头儿不放心，跟着去山上找，结果从山上滑下来，摔死了。”

　　“……”

　　“…………”

　　“………………”

　　一阵寒风吹过，雪花乘着刺骨的寒风吹到了土丫头冻得通红的脸上，转瞬之间便化得无影无踪。

　　“现在……”她看着自己说话时嘴巴吹出来的苍白色的雾气，“是冬天？”

　　“是啊，孩子，你也别太难过，要不……”

　　“……哦。”土丫头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这个声音，然后迈开步子，甚至没有再和三叔说一个字，便挪着沉重的步子，朝着村子里面一步一步地挪去。

　　石内时光无常，或急如看那白驹过隙，或缓如等待海枯石烂……土丫头心里翻腾着这句话。这是自己在进入那块石头之前，叶三娘再三叮嘱的，不想听那老黑龙讲几个故事，便把这话全然忘了去，在那石里过了几个时辰，石外竟过了几个月……

　　之前师父特意写书给玄清观，要求自己赶紧回来，不想自己竟在石头里面虚度了几个月，现在绝对会被师父狠狠骂一顿，然后丢进小黑屋里面吧。

　　她心里这么想着，却愈发加紧了脚步。自己消失了这么久，师父也好师姐也好，肯定担心死自己了。虽然她快走这几步相对于自己跳过的几个月简直不值一提，但是总觉得自己走得快一些会让自己更安心一些。

　　※※※

　　到了天零观的时候，天色已经亮了。

　　土丫头脑子里想过好多遍自己出现在师兄们面前时他们惊讶的神情。

　　可是她什么都看不到。

　　天零观阴冷阴冷地摆在她的面前。簌簌的雪花落在门内的广场上，一个脚印都没有。凛冽的风被道观周围的树木遮挡住不少，却依然能“吱呀吱呀”地吹动着没有关紧的窗子。

　　人……人呢……

　　土丫头怎么也不敢想，自己离开这天零观一年，竟然一下子一个人都没有了……

　　她快步跑进了这院子里面，一把拉开了最近一间屋子的房门。里面整整齐齐，除了那些附在桌子上厚厚的灰尘以外。

　　他们去哪了？

　　土丫头出了屋子，径直地走向了自己师父的住处。

　　“师父……师父？”

　　她敲了敲门。可是就如她所想象的那样，并没有任何回应。她尝试性的轻轻推了推门。没锁。这是土丫头第一次在师父不在的时候进师父的房间。然而这里却不像之前那个屋子一样整齐……

　　藏书的柜门是打开的。

　　土丫头赶紧凑了过去，用食指在那柜子里的平台上滑了一下，然后缩回到自己的面前，用拇指不断地揉搓着那根食指。这儿的灰尘远没有之前那个屋子的多。这说明，这柜子是所有人走了之后才有人来拿过的。

　　嗨。

　　土丫头紧接着叹了口气。自己想要知道的是人都哪去了，胡乱关心这些事儿干嘛。

　　她出了屋子，想要再找一找，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找。踌躇半天，转而去了后山。那个龙的雕像，她终于知道是做什么用的了。

　　那是和封印在石中的龙交流用的。龙可以把自己的意识附在石像上，从而与外界交流。而且，自己曾经奇怪那个龙神庙的雕像眼睛会发光，而这一尊并不发光，她也终于有了答案——因为这个属土的龙通身为黑，而黑色的光……大概不存在吧……

　　她想问龙，这天零观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想了想，却又停住了脚步。

　　那个时候龙是在和自己说话吧……问了也白问。

　　土丫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找什么线索，所有人就像一下子蒸发了一样，这让她无从下手。

　　那师姐呢？

　　土丫头当然清楚得很，自己回天零观的时候，墨水师姐还在玄清观，不过现在应该已经回来了吧。她是不是和其他人一样走了？

　　在土丫头的记忆里，自己师姐是一个寡言少语的人，但她绝不冷漠。如果墨水有什么想要告诉自己的，她一定会去做。

　　“虽然手段可能笨拙了一些。”

　　她这么想着，推开了自己住处的房门。

　　一个偌大的酒坛就摆在了桌子上，最显眼的位置。“我的妈……”土丫头嘟哝着。她站在门口，就能闻到那酒坛子里散发出来的酒香味儿。

　　土丫头想看看坛子里还有多少酒，以此推断师姐走了多久了。不过临近桌子的时候，却被酒坛子下面的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叠了好几叠的纸，就压在了酒坛的下边儿。

　　土丫头展开纸条，一眼便认出上面的字出自自己师姐的手笔——毕竟整个天零观这么辣眼睛的字只有墨水师姐能写得出。

　　“师妹，如果你回来了，去龙伸庙。”在这纸的最边缘还写了“路上小心”这四个字，不过因为已经被前面的字挤得没地方了而看起来歪歪扭扭的。

　　还有个错别字。土丫头微微翘起了嘴角，会心一笑。就像她想象的那样，师姐还是老样子，这就足够她高兴的了。

　　她解下挎包，把里面的一叠纸拿了出来，这些纸很小，只有土丫头的手掌一般大。然后，她又从挎包里摸出了一本几乎被翻烂了的书，一个包裹着什么东西的小纸包，紧接着，又从屋子里找出了文房四宝。

　　“墨水师姐是个寡言少语的人，但她绝不冷漠。如果她说让我‘路上小心’，那我确实应该小心点儿什么。”她开始慢慢地磨墨，“那么接下来去龙神庙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