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遂城在赵市南边，坐着马车走，少说也要坐上两整天。
　　
　　这天，明明是大白天，城门却关了大半，每个方向的城门只留了两个出口，还需官兵一个一个仔细盘查。
　　
　　虽然不如零城，但遂城好歹也是个不小的城镇，太阳生起了之后，城门外头便渐渐排起了看不到尾的长队。
　　
　　这里多是农夫商人，也有那么几个带着武器的江湖人士。
　　
　　“是县令的夫人跟着别人跑了？”
　　
　　“听说北边不安定，是不是有蛮夷下来了？”
　　
　　队伍中的人闲来无事，三句两句便聊开了。
　　
　　“你们无端联想个啥！”
　　
　　这其中有个背着长剑的年轻人略有恼怒地打断了这群人奇奇怪怪的联想。
　　
　　“剑庄死人了。”他言简意赅地说道。
　　
　　剑庄，全称是喻剑庄，距离遂城没多远。这儿附近的人一般都只呼“剑庄”。
　　
　　得，又是江湖事。
　　
　　周围几个或挑菜或推车的老百姓发出阵阵叹息。不远处也有一个看起来眉宇还没完全长开的负剑少女，听着声音也左挤右挤想要凑到附近听。
　　
　　对普通人来说江湖依旧是故事里的事儿，落在自己身上，便是横祸，从他人口中传出，便是故事。
　　
　　所以秉着听故事打发时间的心思，他们虽是不屑，眼睛却还是盯着这个年轻剑客。
　　
　　而那个小丫头——剑客仔细打量了一番。功夫不高，似乎才入江湖没多久，大概是赵市大会散会后返程路上。可能是因为剑重所以背在了后背上，手里空空的——这是菜鸟才会犯的错误。或许察觉到了剑客的视线，少女极不自然地把脸扭到了一边。
　　
　　“小半个月前赵市不是传出个‘镜水剑客’嘛。剑庄离得近，当即就想找这女侠的下落，因此当时大半门客都四下打探去了。”
　　
　　剑客开了腔，既然别人想听自己兴致来了就讲它一讲。
　　
　　镜水剑客，这是这帮江湖人给墨水起的别号，盖是因为墨水从来一言不发，别人并未知其姓名。而交手者又总觉得自己是在和镜中、水中的自己比招。然而比试之下往往自己棋差半子赢不得，遂取了镜中花水中月之意，代称她为“镜水剑客”。
　　
　　“谁知这剑庄好几年前结下的梁子的仇人掐准了时机摸上了门。门中留守的门徒弟子死了大半，留守的长老死了俩重伤一个。据回来的人说，那血沿着门口往外淌，若非殷红，直如雨水一般门内墙上愣是沾着血水写着‘十日内必复此庄’，因此遂城这才进进出出严加盘查。”
　　
　　这人描绘得仿佛若自己亲眼看着。
　　
　　围观听众虽抱着听故事的心态，却也挺得胆战心惊。
　　
　　“他这么厉害，江湖应有名号吧？”其中有人问道。
　　
　　“这你都不知道？”另有人笑道，“苗庄主和‘蛇影’汪星火的故事说书的还说得少了？”
　　
　　其余人频频点头，这握着剑的侠士也没再聊及此事。
　　
　　说话之间，几人已至城门脚下，前面每个门口之下都有四个卫兵卡着门，挨个人辨识、盘问之后才会放行。门口贴着一排通缉告示，上面那人五官清晰，赏金不菲，但凡有点线索都能捞到几吊钱。稍远一些还有几个卫兵在维持着秩序。
　　
　　“这么森严还查不出？”有担着扁担的老农嘟哝。
　　
　　“他当有伪装身形的办法，或者压根不进城也有可能。”剑客笑道，“能屠杀剑庄少半数弟子又夸下海口之人，在这城门口被抓，岂不成了茶余饭后的江湖笑话。”
　　
　　他讲到这儿，忽觉料峭春风吹得紧，不觉整了整衣服。
　　
　　可是当他手指触到领口之时，手指冰凉，心头一抖，一直不离剑刃的手立刻扣紧，赶紧回头看去。
　　
　　紧挨着他身后的，是刚才那个菜鸟少女。
　　
　　因为人挨人的关系，女子离自己很近，身材捎矮，毕竟是一少女，仅到自己胸口。她衣着淡青，衣袖随风飘飘然似仙子。
　　
　　女子抬头，这侠士与女子对视，心中却忽起了波澜——这双眼何止清澈，乃似洞悉万物，却又空洞无物，漆黑之中更似冰雪风暴于其中无声旋拂。
　　
　　是何方高人？什么身手？她应是修炼了几十年？不不，几百年？那怎么能是人，她是妖怪？
　　
　　侠士心中一虚，自己多年行走江湖，识人本事了得才躲过诸多灾难。可是这人怎么如鬼魅一般，看不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后。
　　
　　“三十一口人命。”女子开口，声声如凛冬风号，恰似追命恶鬼，“三长老，五执事，一十七弟子，一十一孩童。”
　　
　　字字如钟，撞在侠士脑海，他隐隐觉得不妙之际，却觉得春风似乎越来越紧了。
　　
　　不对，这是眼前这厮的戏法！
　　
　　侠士心头一颤，赶紧摸向自己鬓稍眼角，而那里覆着冰霜，已经隐隐起了翘。
　　
　　“‘蛇影’汪星火。”少女一字一顿，“江湖徒增笑耳。”
　　
　　“侠士”见着自己伪装已破，抽起腰间一剑，脚底忽地生风，逆行而走。御风夺路而走两三个呼吸之后，早已离了排队的人群老远。‘蛇影’对自己逃跑的身法颇为得意，毕竟江湖之上性命要紧，留得一口气总有再起之日。接下来只要再把痕迹抹掉——
　　
　　他又打了个机灵，明明太阳已经高升，身边却生气薄雾，自己也跟着打了个冷颤。
　　
　　薄雾之后隐隐出现一人影，方是刚刚那女子。
　　
　　“我本想养精蓄锐再返剑庄的。”
　　
　　“蛇影”执起其剑，只是叹息返回剑庄的时日恐怕要推迟几日了。
　　
　　叮。
　　
　　那少女出剑极快，一招削向“蛇影”头去，却被蛇影擎起一剑挡住。然而这不过是近敌虚招，少女胳膊微动，手腕凭力带动剑身旋转，随即借“蛇影”之力带剑身向着“蛇影”划去。
　　
　　剑庄的“浑圆剑式”？想不到到底只是一个寻仇之人，难怪对剑庄那么了解。
　　
　　“蛇影”暗自窃笑。只为了报当年之仇，自己解析剑庄招式多年，自身所学大有克制剑庄招式之意。
　　
　　只见他嘴角念念有词，紧接着自己所持之剑便宛如青蛇一般扭动。女子本是借力出招，而剑身扭动使她无处可借，差池间便觉得力道砍在了棉花上。
　　
　　这正是“蛇影”之所以被称为“蛇影”的原因。
　　
　　女子上身被晃了一招，却身子一侧，双脚使力，向前蹬去，身子错开，想要调整势态再度攻击。
　　
　　“蛇影”哪给这机会，乘女子将要擦身错过，撩起剑径直刺去。
　　
　　铮。
　　
　　铁器相撞，却使得“蛇影”一惊，却见着自己的剑扎在那女子的剑身之上。
　　
　　女子悠然转过身，再次摆好了架势。
　　
　　“是我小瞧你了，在下’蛇影‘汪星火，敢问阁下姓名。”
　　
　　“我知道。”女子嘴唇蠕动，没有一点音色波动。“墨水。我叫，墨水。”
　　
　　这是什么名字？蛇影没听过这名字的高手，遂摇摇头。
　　
　　不过那不是重点，他要杀死这个刚才恐吓他的女人，反正背负人命众多，不在乎多一个两个。
　　
　　铮。
　　
　　墨水话不多，挺剑再次冲去。蛇影嘴角微动，手中之剑再次蠕动起来。提剑交锋之时，其嘴角却又飞速念动起来。
　　
　　因其剑身动如游蛇，墨水每招架一次都似乎难以抵挡，忽然，她似乎找到一丝破绽，剑身直指蛇影手腕处，蛇影回挡不及，“情急之下”伸手竟握住了那飞来之刃。
　　
　　顿时，蛇影挡剑之手便血液滚滚，几滴点落地面。
　　
　　可是蛇影却扬起嘴角，唇齿微动，紧接着他手里擎着这剑便如蛇一般扭动起来。
　　
　　啪。
　　
　　所谓至刚易折，这剑没扭动三两下，当即从中间折断。
　　
　　“不顶用。这样啊。”
　　
　　墨水嘟嘟哝哝。她辨识得出蛇影的剑是专门打造而成，自己这把只是庸俗之物。
　　
　　她手一松，当即把手中这柄剑丢在了地上。
　　
　　一个剑客却没了剑，这和瘸子没了拐没啥两样。
　　
　　墨水眼中似有慌乱，朝着衣中乱摸去了。
　　
　　“蛇影”终于松了一口气一般，扬起嘴角。他怕城里的士兵追来，打算下一剑要她性命，所以放直了自己的利刃，脚底生风朝着墨水冲去。
　　
　　他起剑，以最重的力道朝着墨水劈去，却见墨水从怀中掏出一物件。
　　
　　当。
　　
　　硬器相撞。
　　
　　蛇影皱眉，只见墨水手持一剑柄，护手都似被斩成两半，只剩一半的护手大大方方烙着半个字，似若“木”型。
　　
　　而那护手之上，寒气莹莹相聚，蓝白色的光芒之下呈现出了一片剑刃之形。
　　
　　这是何方神器，难怪可以揣入怀中！
　　
　　未等蛇影惊讶，却眼见着那片近似透明的蓝白光刃缓缓蠕动起来，妖娆似蛇。
　　
　　竟是自己潜心研究、开发的招式！
　　
　　你——
　　
　　一股怒气立刻逼入了蛇影的脑中。
　　
　　“镜水剑客！”
　　
　　他怒不可恕地喊道，刚刚几招，不过是她偷自己招式卖出的破绽，否则自己的绝技怎能被别人偷去！
　　
　　蛇影再次催动他的咒法，墨水也毫不退让，一青一白交错撕咬，看似势均力敌，蛇影却觉得对方用着招式愈来愈纯熟，好似自己每出一招，对方便强个两三分。
　　
　　蛇影头顶开始渗出密密汗珠。他善偷袭、善用暗器毒术，面对互相角力之势，僵持之中早已萌生脱身之意。待他瞧向这镜水剑客之时，心中恐惧之意更为明显。
　　
　　娘的，先缠住她，再想办法。
　　
　　蛇影此念一处，立刻虚张其剑，蜿蜒肆虐着舞向墨水，三两下，两股剑便纠缠了一坨，蛇影费劲力气角力，心里嘘着好歹算是把她给控制住了。
　　
　　遂勉强精神抬眼去看眼前这深不可测的女人，却见得她只是擎着剑，眼角眉宇隐有笑意，整个人儿一脸没事儿人一样。
　　
　　她没用全力？
　　
　　“泥鳅。”
　　
　　墨水似是自言自语。
　　
　　蛇影眉头一皱，只觉得这是在骂自己的剑，自己铭心苦想了十余年才悟出的剑术奇招竟被贬得如河中一门心思钻着沙子抠泥吃的东西一般，心中恼意顿起。
　　
　　然而就在此时，墨水手中青蓝色剑身优似灵蛇现世，血口撕张，毒牙尽出，眨眼之间，便一口刮伤蛇影脖颈。
　　
　　蛇影身躯一震，定睛时，眼前那剑依然是与自己的青蛇剑纠缠之物，然而自己颈部却传来一丝凉意。冰凉，如有泥虫上身一般飞速朝着自己身躯的各个方向攀爬。
　　
　　“蛇者，非疾，非柔，乃阴，乃毒。”
　　
　　墨水喃喃十字，竟如钉入蛇之七寸一般，听得蛇影瞳孔圆挣，惊恐万分。
　　
　　原来这便是他这套剑法之根本？自己求索十余年而不得之奥义？
　　
　　他眉间渐渐苏展。
　　
　　原来如此，原来这才是自己求索的本质。自己翻弄蛇剑，果然如泥鳅一般丑陋愚昧而不自知……
　　
　　轰。
　　
　　身躯轰然倒地，宛如一座冰雕一般坚硬，他并未瞑目的双眼，却似有一番“原来如此”的欣慰。“蛇影”千算万算也没想到，眼前这厮不仅须臾间便学得了自己的招式，更了解了自己招式的精髓，早已强于自己千倍万倍。
　　
　　墨水末了摸去自己剑身上的寒光，化成原来那把残缺的剑柄，仔细收入囊中，随后摸了摸蛇影手上那把剑，夺过来掂了掂，自觉反正无剑可用，便收回到了自己手里。
　　
　　随后摸了摸蛇影的行囊，叮当作响的金属物被收到了自己的衣中，乃是吃饭住宿的钱财，其余衣物，倒被她丢到一旁。
　　
　　这整一长厮杀，不过一盏茶。她提着那尸首回到门前之时，门前的侍卫还在等上报衙门的口谕。
　　
　　墨水便只顾把那被她拖得灰头土脸的尸首丢到正门前，吓得百姓乱叫成一片。她却直对着前来盘问的卫兵，指了指城门上贴着的画像，摊开手，是要赏金。
　　
　　那城门卫兵紧盯着墨水，却是没反应过来她意欲为何。
　　
　　卫兵一是惊讶片刻的功夫这血洗剑庄的贼人怎么就伏尸当场，二是根本没意识到这身手不凡的女侠怎的当着城门便摊开了手一副“一物换一物”的样子。
　　
　　“少侠……那个，女侠，您这是要……领赏？”
　　
　　墨水重重点了点头。
　　
　　“哎呦！您这大侠真是难为小的。片刻就解决了这么个大麻烦。来让小的带着大侠去那县府，把事情说明白了，这赏钱呐，就到你手了~”
　　
　　墨水却是一皱眉，“麻烦”俩字脱口而出。
　　
　　这城门口把门的卫兵，风里来雨里去地不知道看过多少人。他看这墨水，虽然功夫了得，俗事却不大精通，随即便有了眉目。
　　
　　“女侠是才入江湖吧？喻剑庄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行走江湖，侠士最重要的是人脉，是左右逢源。你这一抬手便救了他们剑庄，以后但凡去了都是他们的大恩人，好酒好肉吃饱睡暖都是理所当然的，所……”
　　
　　卫兵还想滔滔不绝地讲下去，谁知墨水不知何时眼睛却发了光，虽眉目依然冰雕一般，却提着那尸首径直进了城。
　　
　　卫兵心里一乐，赶紧也跟了上去。
　　
　　“哎呦，女侠您慢着点~~~”
　　
　　……
　　
　　……
　　
　　若按礼仪来讲，当天晚上便希望宴请墨水，但是却被推到了七天以后，而且地点还是在遂城县令的家里。
　　
　　傍晚，县令家的后院，桌子上的菜肴不算丰盛，但看起来却刚刚好。
　　
　　张罗这次饭局的是遂城县令李飞。这个李飞，已经年逾40，鬓角也有了些白发。他不像是零城的太守专注政治和治理，也不像长恒的县令那么窝囊。他骨子里从来都是个江湖的侠客，但是因为家族的各种原因，才拜得县令这么个小官。平时听说有个什么侠客路过此地，但凡被他听到定要招待一番。
　　
　　而饭桌旁最后的一个人，则是喻剑庄的庄主，喻凝雪。这姑娘看着似乎二十出头，比墨水年长了些，这会儿依旧穿着麻衣，也不经常带有喜色。
　　
　　庄主继位、庄里大大小小的事情，确实把她忙得心力交瘁，即便是现在，墨水也能看到她的眼睛里满是疲态。
　　
　　因此就算有李县令在之中周旋，三个人也是在饭桌之前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墨水虽然不善言语，但是别人说话时，各种各样的细枝末节却总是会特意筛出来好好记着。这是她师父当初三番五次强调过的。
　　
　　这喻凝雪，按照她自己的话，因为自己作为庄主的父亲死在了“蛇影”手上，而自己是他唯一的孩子，所以按照法理被继承到了她的头上，可是她本身实力平平，自己父亲的几个兄弟对这个决定虽然表面上同意，但多多少少都有些微词。
　　
　　但是这些事情和墨水无大关系，所以喻庄主也只是一笔带过，没有过多说些什么。
　　
　　酒过三巡，可喻凝雪始终似有心事，终于，她抿了一口酒，又鼓起勇气一般将酒杯放下，抬起眼皮紧盯着墨水，问道：“不知道墨水妹妹听没听说过将近二十年前昙花一现的一位剑客，名叫叶三娘。”
　　
　　叶三娘。
　　
　　墨水本摸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前些年零城叱咤商圈的那个商人，而是一个剑客。”喻凝雪补充道。
　　
　　“只一点。”
　　
　　“只一点？”
　　
　　喻凝雪对这个回答明显并不满意，她极力地盯着墨水的眼睛，似乎希望从她的眼睛里找到撒谎的痕迹，可是并没有。
　　
　　那个被称作叶三娘的剑客，似乎就是上一代的水龙传承者吧。她和金玉铃的母亲恩怨纠缠，最后似乎是在墨家村去世了吧，自己也因缘巧合得到了她曾使用过的剑柄，但也仅此而已。
　　
　　喻凝雪看着墨水怀中那剑柄，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曾经我父亲受过叶三娘很大的帮助，所以听到了你的出现之后家父立刻派出不少弟子和高手前去寻找，因此才让贼人抓到了机会……”
　　
　　“我？”墨水感到奇怪，为什么喻剑庄会笃定自己和那个叶三娘有什么关系。
　　
　　“是啊，我父亲说，叶三娘当初的剑法和你一样，见着拆招见样学样，看似没有章法却一招一式都是文章……不知你出自哪里？师父是谁？”
　　
　　“天零观，薇采师父。不过她不在了。”
　　
　　“天零观。”
　　
　　就近的道观，喻凝雪当然知道，而且相对了解。她最先想到的便是十多年前观内所有人凭空消失，随即玄清观空降道长接手。虽然这事与江湖无关，但其中缘由在江湖上也有诸多个版本。
　　
　　而那个薇采师父。
　　
　　想到她的时候喻凝雪皱起了眉，盘算片刻，忽然问道：“你这个师父……厉害吗？我是说剑术？”
　　
　　墨水点头。
　　
　　“她没用过剑，但一直指导我，我打不中她。”
　　
　　“那她是哪里人？薇采……这是玄清观的道号吧，她的俗家名字是什么？”
　　
　　墨水拧了一下眉毛，并没有回答。她并不想别人如此盘根问底她师父的事情，而且某些事情她自己也不知道。
　　
　　“啊，抱歉。”喻凝雪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冒犯。“可是如果她的俗家名字就是叶三娘……”
　　
　　这是喻凝雪最容易联想到的东西。毕竟同样一种世间独一无二的剑法，非得是师父亲传，不然怎么可能？
　　
　　墨水摇头。
　　
　　“她死在墨家村了。”
　　
　　“可是！”喻凝雪依然不依不饶，一字一句地分析道，“如果金家夫人对叶三娘的情义重到可以继承她的名字，那为什么不能隐瞒她死亡的真相？！反正墨家村那种地方谁都去不得，把假死的地点定在那里难道不是故意为之么？”
　　
　　墨水没有答话。
　　
　　而喻凝雪不过是赌气争辩。事实上当她知道墨水对叶三娘了解得并不多时，实际上已经没有了继续追问的必要。本是宴请，弄得客人心里不痛快是不好的，所以她立刻便岔开了话题。
　　
　　夜深之后，墨水却横竖睡不着，正是月朗星稀的夜晚，她却满是心事地坐在了庭院的石桌旁。她没有选择找一个离月亮更近的屋顶之类的地方，她没那个闲情雅致。
　　
　　金玉铃的母亲，金家的夫人，那个自称“叶三娘”的猫妖，自己曾经如何看待她的呢？大抵上是一个真诚、真挚、从不说半点谎言的女性吧。
　　
　　每次墨水想到她，都会想到那个被火焰和黑暗吞噬的房屋之中，奄奄一息的她无力地靠在自己肩膀之上，字字句句地将她最挂念的小女儿托付给了自己……
　　
　　墨水对她始终保持着一种莫大的愧疚之感，再加上其他人潜移默化地诱导，导致墨水始终坚定地相信她说的每一句话——甚至和她接触过的大多数人都会乐意相信。
　　
　　但是喻凝雪的话却在墨水心里头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如果她在某些地方撒过慌呢？比如“叶三娘”真的没死，只是隐去姓名成为了“薇采师父”。而她的几个徒弟，自己也好，小岩也好，木湘缘也好，土丫头也好，全都是龙神的这一代继承者——如果这就是她们的目的……呢？
　　
　　她们那一代的失败使她们将希望寄托在了下一代，所以她们假死，她们隐姓埋名，她们同时将下一代全都找到……
　　
　　可是金玉铃的母亲最后的时候为什么将金玉铃拜托给了自己？让自己把她交给师父不是更为妥善的选择？
　　
　　想到这，墨水的瞳孔突然睁大。
　　
　　——师父坐化的时间刚刚好在那件事之后的几天之内。
　　
　　她早就知道了？而且师父为什么会死掉？
　　
　　师父的身体不好是墨水一直以来都知道的事情，不过在她的记忆里，有好几年几乎都没有恶化过，好几年都一成不变。至少在墨水看来，没有外因、没有内因，单纯的大限已至？
　　
　　如果将一切都归为巧合的话，那未免也太巧合了。
　　
　　现在还知道一切真相的人……
　　
　　“云仙儿。”
　　
　　她想到了这个名字。
　　
　　还有墨家村，纵然被喻凝雪定义为随便安排“假死”的地方，但墨水清楚那里对于她的意义，而且她断定，当年那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
　　
　　若从日期推算，当是几日之前的事情。
　　
　　大漠之处，满眼尽是黄沙涛涛，死气沉沉。方是春日，方下过几场春雨，突兀的山脉上才显出几抹绿意，而山脉根绝之处，依旧黄沙涛涛一望无尽。
　　
　　被临时“催熟”成长起来的城口，春风一起，便将城墙上的沙粒吹得翻滚，扬撒在这小城内外。
　　
　　小城三面险山，只一面对着西北方的大漠，日落之处依稀有帐篷旌旗之影。城内死寂，还未傍晚，便不见了人影，只留城墙上下依旧恪尽职守的卫兵。
　　
　　“一个月了，当真易守难攻之地。”
　　
　　“‘城防或可完美无瑕，心防未必’，你教我的。”
　　
　　这两人只一副当地农夫的打扮，远远看那城门一眼，便缩到了阴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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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下炎千羽，这个时候来访，没扰着各位吧？”
　　
　　千羽话音未落，大大方方地迈进了屋子。身后的三垣双手端进了袖口里，脚下生风，不喜不怒。
　　
　　“炎千羽。”
　　
　　屋里的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当即明白了来者的身份。为首的女将军“腾”地站了起来，左手握在了她几日未曾解下的佩剑之上。
　　
　　“你来做什么？”
　　
　　千羽走到了大厅中央左右，不慌不忙地掸了掸衣服，“你猜”，她悠悠然道。
　　
　　“你猜”是非常恶毒的两个字，反客为主，暗藏挑衅，甚至撕开别人心防，不过这短短二字之中。
　　
　　这女将军显然被这两个字激怒了，双眉抖了两抖，随即拍案转过身去。
　　
　　“两位觉得，我中原儿女是贪生怕死之辈？”
　　
　　须臾，女将军幽幽叹道：“两位请回吧，三日后你我决一死战。”
　　
　　千羽短暂停顿一会儿，幽幽地叹了口气。
　　
　　“罢了。某知你对中原一片忠心，也知你们粮草最多不过一个月，若寻个痛快，某当满足你们。只是，可惜啊……”
　　
　　千羽叹了口气。
　　
　　“当年年轻不更事，多得薛将军照顾。到头来，日后史书中，想来会多出一句，‘薛将军治军懈怠，导致异族摸进墙内，里应外合。守军大溃，征剿殆尽’。”
　　
　　“我父亲治军从未懈怠过！”女将军大怒。她是薛将军的女儿，千羽当然早已知晓，“而且我们……我们会战斗直至一兵一卒，绝不会让任何人蒙羞！”
　　
　　“可是史书往往是胜利者书写的。你们或许确实会这样，可是你们的皇帝老儿不会知道，你们的黎民百姓也不会知道，至今还在家中等你们回去的人——”
　　
　　千羽的声音带着悲愤，然而提到他们的家人，戛然而止。
　　
　　那是在外出征每一位士兵的死穴。古人常道“古来征战几人回”，但却是南北两隔双方几乎唯一的心灵寄托。
　　
　　女将军缓缓转过身，眼中似乎有些闪动。她似乎在等待着，等待这亲自游说的敌将究竟接下来会说什么。
　　
　　酝酿一会儿，千羽终于缓缓开了口：“将士远征在外，难道是贪得这些伙食？谁不梦着生前功、身后名？可是今朝客死此处，生前无功，身后无名，有谁还会记得？只要不死，尽是机会。”
　　
　　说到最后，千羽一笑。
　　
　　“呸！说到底不还是让我们投降？”女将军侧边一刚猛的男子怒道，“我们死也不会做你们的走狗，和我们自家人兵戎相向！”
　　
　　而另一个贼眉鼠眼的，则看看千羽，又看了看将军，对着将军讪笑道：“将军，您看……您看，救命稻草啊。”
　　
　　女将军当即恶狠狠地瞪了这贼眉鼠眼的一眼，吓得他本有话说，却硬是憋了回去。随后她直起了身，“请”，她伸手示意千羽就坐在自己身边的桌旁。
　　
　　“将军？”
　　
　　那刚猛副官突然有点发蒙，他不知将军为何一边怒斥这主降的，一边却请敌将就坐？
　　
　　千羽却露出了浅浅笑意，对着三垣微微点头，随后便欣然落座到这女将军的身边。她一坐下，屋内几人便感觉这屋子周围升起一层道不明的氤氲。
　　
　　“小戏法，防小人窃听。”三垣微微颔首道。
　　
　　这时，女将军才继续开口：“不知您说的‘只要不死，尽是机会’是何意？”
　　
　　女将军当然当时就听出了这话玄机——劝降哪有这么劝的，尽是允诺地位钱财，哪有允诺捅自己一刀的？
　　
　　“最近我大军止于覆云山，不知薛将军如何看待这山头？”
　　
　　千羽话锋一转，突然打向了这种不痛不痒的地方。这和她的枪法类似，变招频出，颇有诡计。
　　
　　“覆云山？”女将军“嗤”了一声，“一群装神弄鬼的臭道士。”
　　
　　三垣极不舒爽地抿了抿嘴。
　　
　　“但是有两下子，能把你们拦在那。”
　　
　　噗。千羽差点笑出了声。这小薛将军性子直得跟她爹似的，难怪在朝廷那群老油条手里翻不出水花。按照千羽的观点，覆云山是现在当朝信奉的道观，在朝中话语权极大。与此同时因为自己这边的萨满教根深蒂固，所以覆云山完全没可能考虑跳反——所以只要没有威胁到道观生死存亡之根本，他们会倾尽全力守在那里。
　　
　　当然，知道这位小薛将军的性子和她老爹差不多，自己也算放了个心。
　　
　　“这么说吧，我个人和覆云山有点恩怨。我们氏族呢，还和那大单于有点恩怨。我倒是想在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捞上一笔，但是你知道我们氏族，小得可怜。”
　　
　　“所以你想拉拢我？”
　　
　　“甚么叫拉拢？”千羽笑道，“各取所需。”
　　
　　如果自己手下这支部队能创立奇功，能救祖国于水火，至少比在这汪池塘里坐以待毙好得多，不是么？
　　
　　“我同意。”女将军当机立断。
　　
　　千羽终于开心地笑道：“那好那好。你们三天之内将城中非骑兵的士兵从密道撤到附近山林之中，林中休息三日后，悄悄北上，前往长城附近的山林之中。那里山林广袤，野生资源也不错，十天半个月就到了，之后驻扎在那里，养精蓄锐。”
　　
　　说到这，千羽抽出一张地图，尽是那长城附近的山脉里面详细的山峦走势，并把它递与了这女将军。
　　
　　“我希望这部分兵有你最为心腹的将士带队操练。”最后，千羽说道。
　　
　　女将军仔细辨认了这地图几眼，似在思索一番，随后把它交给了自己身后那个笔直壮硕的副将，似乎是决定有他带队。
　　
　　见对方理解完毕，千羽又吩咐道：“剩下这骑兵三天后我来叫阵，你来迎，走个过场。这些骑兵将会跟着我的部族。”
　　
　　女将军频频点头，在中间的时候却迟疑了一会儿。
　　
　　“那时我俩打一场。”她说得斩钉截铁，不像个帅军打仗的将军，倒像个浪迹江湖的侠士。
　　
　　这种对武道的执着，千羽离了天零观后就未再遇过，一时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好啊。”她答应。
　　
　　既然谈好，千羽也没再做逗留，乘着晨光熹微，起身便告辞。
　　
　　“还有一事。”
　　
　　一缕声音从女将军的心底里炸响，不是她听到的，而是直接摄入了她的心坎自理。她慌忙去找，却见着千羽旁边那个几乎不做声的姑娘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我家单于并不希望软弱苟且之辈知晓我们合作，会坏大事。”
　　
　　女将军心头一颤，立刻知道了这姑娘的用意。
　　
　　三垣见着女将军眼神明澈，已然知道自己用意，只是微笑着微微颔首，便傍着千羽，出门，踏云而去。
　　
　　“这家伙是个深不可测的道士啊。”女将军忽然意识到有点不大对劲儿，“我刚才骂了覆云山一把，她不会记仇吧？”
　　
　　※※※※※※※※※※※※※※※※※※
　　
　　就如相约的一样，三天之中，城内的士兵纷纷从山后开凿的隧道之中撤出，有三垣的指引，藏匿在了附近的群山之中，城中戊守者，终于只剩下一千精锐骑兵。
　　
　　三日后，烈日当空，沙尘飞扬。俨然给人一种并非春夏，乃是深秋的感觉。
　　
　　小城以外，一队人马列队而行，及至城下。城门缓缓开启，三倍于来者的骑兵鱼贯而出。
　　
　　双方列队，来者战甲通红似焰，旌旗上烫金一个“炎”字，应敌者战甲漆黑如夜，旌旗上乃是一“薛”字。
　　
　　两队人马对峙多时，但双方交代得清楚，这一“战”乃是逢场作戏罢了，故而每个士兵眼中都没有面对生死的严肃感。他们只是要做给蛮族的其他部族看，做给城中那些百姓看，仅此而已。
　　
　　“对方将军，可敢和炎某一战？”
　　
　　千羽位于攻方队首，引着马悠悠前行，她身上依旧是轻便打扮，并没有多少铠甲重物。手中一杆长枪，通红似火，阳光打在那金红的枪尖之上仿佛已经燃起炽烈的火焰，一如千羽本人的战意一般。
　　
　　“有何不敢！”
　　
　　守军之中，一女子骑着战马缓步而出。她同是轻装上阵，长刀似漆，刀身光芒暗淡，有吞噬一切光芒之感。这女将军双眸闪动，早横扫了前几日眼中的疲惫和绝望，现在她愈发像是一个在江湖快意恩仇的刀客。
　　
　　“驾！”
　　
　　双方小腿一震，驱使马儿向前奔踏起来，随后双手舞动兵器，迎袭来者。
　　
　　当。
　　
　　利器交锋，清脆悦耳之声回荡于两君之上。骑战与步行作战最大的区别，便是骑战前几击，有借着战马的冲力，一击即离。若遇旗鼓相当的对手，则凭几下便可探听势力，若是实力相差悬殊，单凭马匹的冲击力，一招便已分了胜负。
　　
　　两人回马而来，双方再次擎起兵器，随着马儿回跑，再一次交锋。
　　
　　当！
　　
　　反复三次，两人终于缠斗在一起。
　　
　　马背上斗功夫，不似习武之人练武，双腿要紧夹着马背以防被马甩落，因此整个下身几乎被锁死，仅上身有施展的空间。而又因为马匹的速度和武器的长度，挥舞起来并不像短兵一样轻便，因此经常挥舞动作略慢，以力克巧。所以到头来拼的几乎只是力气。
　　
　　武艺越是高强，越因马儿的束缚感到不自在，于是千羽抢先一步狠蹬一下马镫，挺起长枪凭空跃起，飞身向着对方刺去。
　　
　　舍身的一击。
　　
　　小薛将军眯起眼，双手擎起她的长刀，恰到好处地往那奔来的枪尖一磕，这枪尖立刻偏转了方向。小薛已经得手，舍身的最大特点便是不成功便成仁，只要她再稍微调整，这击中枪尖的刀刃恐怕要伤人性命。
　　
　　正当小薛将军忐忑要不要伤了眼前这人时，迎面见着的，竟是千羽坏笑一般的神情。
　　
　　那把飞来之枪早就有被干扰的准备，刀尖一来，它立刻应声偏移。与此同时，只瞧着千羽一只手松开了枪，任由枪被敲击而旋转，同时自己的身子朝着另外一边偏转。
　　
　　刀身再想回力，早已来不及，小薛将军恍惚间还在思考自己该如何对应之时，只听着耳畔悄悄传来少女的声音：“你输啦。”
　　
　　她回过神，才发觉千羽已经坐在了自己的身后，一只手提着那长枪的枪尾，枪尾浑圆的木杆离自己的太阳穴仅半寸，千羽不控制力道，怕是早被这木棒戳了脑壳。
　　
　　小薛将军一皱眉。
　　
　　这家伙怎么这么乱来！
　　
　　可是回头一想，之前她唐突跑到自己的屋子里寻求联合，本就是一乱来的主，旋即释然。
　　
　　“单于厉害，我输了。”
　　
　　……
　　
　　……
　　
　　虽说对于两个不太顾及世俗礼法的人来说，做什么都像是随随便便一般，不过事关军队投诚这种事情，少不得亦兰在旁边事无巨细地一一梳理，包括受降的流程呀，怎么安排住处呀，军队怎么驻扎呀，怎么不“劳烦”其他部族呀，如何写公文把这些骑兵吸收到自己的账下呀，如此等等。
　　
　　及至傍晚，她们才忙活完毕，也才终于能在千羽的下榻处小聚一会儿。早些时候，心月和阿房两只妖怪说要去长城周围的群山里面占卜一课，已然离开了这小城，所以如今得以小聚的只有千羽、三垣、亦兰和才被喊来的小薛将军四人。
　　
　　饭前饭后，纵有仆人忙前忙后，但在酒桌上还忙来忙去的却总是亦兰一人，像极了一刻闲不下来的小媳妇。
　　
　　这亦兰是个很厉害的人，虽然并不是个拿着兵器打仗的料，但上至礼法书信军队治理，下到厅堂厨房忙上忙下，几乎无所不能。
　　
　　酒过三巡之时，千羽眯着眼看着亦兰又在搭手帮着收拾桌子，忽然悠悠叹息一声：“要是湘缘在身边做这些就好了……”
　　
　　亦兰这头刚把吃光了的碟碗摞在一起，几分自信地笑道：“你这是给她美化过头了，我做这些事还不及木家千金不成。”末了，她似自言自语又似故意给别人听到的声音幽幽道，“若真来了，不知道你俩谁来收拾。”
　　
　　三垣并不饮酒，听着亦兰打趣，也是跟着笑，忽然脑内灵光一闪，竟开始好奇这几乎内事全能的女子，是否有些难言的故事——毕竟以她体现出的能耐，在城中找份差事不难，何至于当兵。当然，这事儿三垣不想自己问。
　　
　　“你认识木湘缘？“
　　
　　三垣只是装作随口一说。
　　
　　“当然，她也是零城出身的。”千羽听闻，立刻有了几分兴趣——她和自己当初几乎是一起参了军，但是似乎从没提过自己的过往。“不过是零城哪儿来着？”
　　
　　“嗯……”
　　
　　亦兰眯起眼，略略思索了一番，她清楚自己单说自己是哪的人根本满足不了这些人的胃口。
　　
　　“我当然是零城人了。其他嘛……你们不会真觉得‘亦’姓很常见吧？”
　　
　　她耐人寻味地闪烁其词，随后便又忙活去了。
　　
　　刚刚只是抿着嘴看眼前这三人闲聊，小薛将军一直默不作声，忽然心一动，开口问道：
　　
　　“千羽单于，以你之前的说法，似乎和家父颇有渊源？”
　　
　　“叫我千羽就行。比起我，倒不如说你，我从参军到离开一直是薛将军帐下，却从未听他提起过有小薛将军这样个女儿。”
　　
　　提到那个薛将军，倒是个不错的人，当初对自己照料有加，语气里也少不得一丝恭敬的味道。
　　
　　“也别叫我‘小薛将军’，我名念衣，叫我念衣就好。”
　　
　　“念衣……念衣……”
　　
　　三垣轻声重复着这名字，似乎能读出奇怪的味道。薛念衣立刻发现三垣有所觉察，稍作犹豫之后，便放弃保密一般叹了口气。
　　
　　“念衣即廿一，在家里时，别人都叫我二十一娘。”
　　
　　二十一娘……
　　
　　千羽惊叹一般嘟哝道。就算木家那样的大户人家也就四个孩子，能排到二十一，想必并非一个大户人家，而是足以掌握王朝风向的大家族了。
　　
　　“你们想多了……”念衣差不多猜得出千羽和三垣在联想着什么，只是幽幽叹气，“并非多大的家族，祖父辈有些起色，爹他们兄弟五个只在朝廷担个一官半职，数爹混得起色，做了个大将军。只是……”
　　
　　念衣说到这里像是很不高兴一般撇了撇嘴，“只是他们兄弟一个个都是见了女人不要命的类型，个个妻妾成群还会在外面处处留情，身子亏空了有舍得大笔大笔的花钱吃药去补，到我这儿就排到二十一了，下面还有十来个……”
　　
　　卧槽。
　　
　　千羽心里一哆嗦，这也太强了。
　　
　　不过想想便觉得是在情理之中——她还记得自己应征时，刚出了零城没多久，他们女兵里面就有人跟着薛将军眉来眼去，没几天就做了将军侍从，不用双脚去长途跋涉了。只是当初没觉察，而今想起来方知“原来如此”。
　　
　　“也是因为爹他们这般，家里虽然有些地位有些财路，但基本余不了多少积蓄，官爵地位也被各家长子长女瓜分差不多，轮到我这儿，只有‘出事儿了报爹名’这点好处，只能自己出来闯荡。”
　　
　　怎么说，这也算是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念衣怎么说，千羽她们都不好置评。
　　
　　“我来参军，我爹都不知道，他只晓得我去闯荡江湖了。当初他还跟我说，说他当初有个过命的好兄弟，在长城另一边。对于他这个好兄弟我有听过些只言片语，说是个痴情种，我爹还在我面前贬了他一番，我倒觉得如果爹能像他那兄弟一般一辈子只爱一个人，多好。”
　　
　　“你父亲让你去找他？”千羽知道念衣要找的人正是自己的父亲，但还是这么问道。
　　
　　“没！我本想借着参军来长城附近，不知怎的就混成了个小军职，屡次想出去打探，都没什么进展。后来你们打过来，我纠结逃散的士兵，最后发现我自己的官衔最大，现在才落得这样。”
　　
　　没想到还是个天然呆。千羽心里这么嘀咕道。对于这件事，她不打算过多隐瞒，毕竟她保证这是将念衣拉拢到自己身边最好的武器。
　　
　　“如果我没猜错，念衣你想找的那个人应是家父。家父曾经也和我说过不少年轻时和薛将军一起闯荡江湖的故事。”千羽幽幽说道。
　　
　　薛念衣心里一惊，后又惊喜，最后心里却是一沉——她知道炎千羽作为单于的意味是什么。
　　
　　“我爹他啊，之前不愿意部族跟着大单于南下，和他有些争执，最后却亡于大单于之手。”千羽的声音很平静，并未透露出悲伤。
　　
　　但是薛念衣却品出了超过悲伤的痛恨。
　　
　　“千羽姐。”薛念衣听得心痛，拉着千羽的手似乎是在安慰她，称呼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原来如此。
　　
　　难怪这个炎千羽会找上自己，给自己一个带领部队杀回去的机会。血海深仇不过如此。
　　
　　在这件事情上，千羽确实说了谎，但是她认为这能让薛念衣觉得自己的目标更加可以理解，同时也消除两人之间不必要的隔阂。
　　
　　当晚几人把酒尽欢，及至破晓。薛念衣遇着炎千羽，只觉得心中有种相见恨晚之感。
　　
　　※※※※※※※※※※※※
　　
　　且说土丫头跟着云芊俩人虽是往覆云山赶，但走得并不快。几天下来，才离开赵市也没多远。
　　
　　而且土丫头自己也觉得自己开始变得有些……“奇怪”。
　　
　　这天早晨，两人正在客栈的房间里，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店家送来的早点。土丫头正巧靠着门口，便开门将那托盘接进来。
　　
　　这会儿，云芊立刻就察觉到了土丫头哪里有些违和感——虽然她这几天一直给云芊的感觉怪怪的，但这会儿，她终于能一眼看出些问题来了。
　　
　　“你的手怎么了？”
　　
　　云芊看着土丫头端盘子的时候，左手的中指蜷到了手心里，实在是不自然得离谱。
　　
　　“好像是划伤了，有点痛。”
　　
　　来到饭桌前，云芊却觉得土丫头那手有些奇怪。
　　
　　“手拿来给我看看。”云芊这么命令道。
　　
　　土丫头或许也觉得自己的手有些严重，便及其听话地将那手掌摊开，送到了云芊的面前。
　　
　　这手指上确实破了一道口，在土丫头中指中上部位，有将近半寸长，看起来已经伤了有几天了。伤口有那么一点深，看起来像是刮到利器边缘造成的。
　　
　　按说，这样的伤口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不用特意包扎，稍微注意一点就没什么事儿，但是土丫头手上这小伤口似乎被水泡过，这会儿看着有些红肿，难怪她不愿意用这根手指搬东西。
　　
　　不过，伤口不沾水不是最最基础的生活常识吗，土丫头这种整天东跑西颠的丫头怎么会这都不知道？
　　
　　似乎土丫头看出来了云芊的疑惑，就像对着大夫“辩解”一样的声音说道：“从前我不是这样的……身上有再严重的擦伤，很快就会好。”
　　
　　“还有，有的时候肚子会痛，吃了东西了才会好，不过过一阵子又痛了。”
　　
　　嗯？云芊心底里泛着满满的不理解，她没说话，只等着土丫头继续说下去。
　　
　　“后来我想多吃一点东西，但是撑得肚子胀，过了半多天，肚子又疼了。”
　　
　　“你不是人？甚至不是妖怪，不是……生物？”云芊几乎是斩钉截铁地料定了这一点，声音上扬只是因为她有那么一点不可思议——因为土丫头所说的“肚子痛”其实不就是单纯的饿了？
　　
　　“呃……嗯……对。”土丫头承认道。“我是被制造出来的，所以……但是，我有魂魄的，三魂七魄都在。”
　　
　　“而你现在变成了一个活物？”云芊皱了皱眉，她立刻想到了石头人儿村口那块巨石，那天与众不同的变化，“是龙神石引起的？”
　　
　　土丫头仔细回忆了一番，后也确定一般点了点头。
　　
　　云芊似头痛一般捏着眉头，像是饿了或者受伤这种基础知识，自己竟然不得不像教小孩子一般交给土丫头，于是搅尽了脑汁去想“最为基础但是土丫头不会注意的常识”，然后说道：
　　
　　“肚子痛是饿的，活物要进食。手破了要包扎，至少不要沾水。还有要经常洗澡，活人是需要自身清洁的。头发也是。还有你得区分什么是身体的基础变化什么是真的病了，病了要看大夫。还有……”
　　
　　在意识到土丫头亟需最基础的常识后，云芊教她教到了晌午。这不仅仅是因为自己作为一个“大夫”有点看不下去，更是因为她原本打算今天就和土丫头分别的。
　　
　　“我们俩继续一起走的话，碰到了覆云山的人不好开脱，我得先回去。”最后云芊说道，“如果可以的话，你得找到墨水，带着她一起去覆云山。”
　　
　　“墨水师姐？一定要她吗？”
　　
　　“对。”云芊斩钉截铁道，“金玉铃终会得知当初的真相，墨水需要面对这一切，最好在覆云山那帮老家伙给金玉铃洗脑之前。”
　　
　　云芊走之后，土丫头竟并没有太多考虑墨水和金玉铃的事儿，坐在自己的屋子里痴痴地看着自己手上的拿到疤痕。
　　
　　“我……变成活着的了？像我姐姐那样？”
　　
　　她笑了。
　　
　　……
　　
　　……
　　
　　覆云山上最为华贵最为庞大的大殿，殿中最深处是一座几人之高的石像，那石像呈现出一个女性的样子，一手握剑鞘，一手抚拂尘，衣着庄重，双目凛然。全然没有女性的婀娜，反而浑身上下散发着庄严肃穆之感。
　　
　　石像之下是一台案几，上摆两盏青灯。
　　
　　案几前方摆了三个浦垫。而今，一个人影端坐在最中间的一个浦垫之上。他身着暗蓝色道袍，衣着之下的身躯略显单薄，但整个人的身子仿佛与大殿浑然一体，岿然如山。
　　
　　“师父，弟子回来了。”
　　
　　进入大殿的人是云芊。
　　
　　“嗯。你的事情，我听说了。”
　　
　　道士依旧背对着云芊，声音毫无波澜，好像并非是他，而是从眼前那个巨大的石像发出的，郑重而威严。
　　
　　但是在那之后，整个殿堂里立刻沉入了死寂。老道士依旧如山一般端坐在石像之前冥想，云芊垂着手，立在门口的不远处，宛如穿过时间长河的塑像一般。
　　
　　许久，或许只是云芊觉得过了许久，那雕像——或者说是他的师父，才隆隆地开了口。
　　
　　“看好那个妖怪。覆云山正值多事之秋，做好你分内的事。你退下吧。”
　　
　　“是。”
　　
　　云芊声音干脆利索，她朝着那个人的背影拜了一大拜之后，才倒退着出了这殿门。
　　
　　青山道人，覆云山的掌教长老，偌大皇朝的国师，云芊名义之上的师父，同时也是她一直以来想要杀死的恶鬼。想到这儿，云芊的心脏就不由自主地“咚咚”乱响。
　　
　　云芊保持着稳重谨慎的身姿，一路从正殿安然走向自己在覆云山的住处。和贵为执教长老的弟子这一优越身份大相径庭的是，她的住处在众弟子中相对偏远又冷清的一个住处，这儿背靠着大山，冬天的时候光照时间不超过一个半时辰。
　　
　　毕竟自己只是被利用的挂名弟子！
　　
　　“唧。”
　　
　　她推开了这个小屋木质的房门，古老又鲜有生机的气味扑面而来。幸好覆云山所处环境干燥，不用担心自己的屋子里会生出蘑菇。
　　
　　可是这屋子冷冷清清，除了自己藏在柜子里的被褥还稍微有一些自己的气息，在这以外根本没什么亲近感，甚至并不比各个城池小镇中投宿过的客栈更有感情。
　　
　　云芊放下自己简单的行装，刚想休息，就见着一个身影远远地朝着自己的住处走来。
　　
　　这痴汉子。
　　
　　来者膀大腰圆，云芊甚至觉得如果他不侧着身子进门，都会被房门卡在那里。
　　
　　“金牛儿师兄，好久不见——还是说我叫您金牛儿叔叔可好？”云芊行礼道。
　　
　　若按照覆云山的辈分，云芊和金牛儿是同辈。但云芊多多少少也听说过当年金牛儿拼命对自己的娘亲示好的事情，于是如此打趣道。
　　
　　金牛儿是老实人，一听便老脸一红，连连摆手。
　　
　　“往事莫提，往事莫提……”他嘟哝道，“不知道你娘亲最近可好？”
　　
　　“谁知道。最近覆云山状况咋样？”云芊之前确实见过她娘一眼，但她懒得提，只白了一眼，然后便岔开了话题。
　　
　　“和蛮族那边僵持着呢。一直把持着朝廷供奉，这会儿难免得出出力。师父去找过蛮族的大单于，结果被他们的萨满骂出来了，他们的那些信仰大概容不得咱们中原这些道观佛寺。”
　　
　　和我想象的一样。云芊心里嘀咕道。其他宗派道观并不能像覆云山会御剑术，来此支援要花费不少时间，所以蛮族想要根除道术的威胁，最简单有效的就是摧毁覆云山，因此这没有周旋的余地。
　　
　　但是青山道人他确实掌控着那种凌驾于凡人的力量——覆云山供奉的九天玄女，是确实存在的，而且就位于覆云山之中。而且云芊刚才见过青山道人，只觉得他和那个神仙已经浑然一体，这种威压众生的力量面前，纵使蛮族的信仰中存在几个货真价实的妖仙，又能怎样？
　　
　　云芊和金牛儿闲聊几句，金牛儿对云芊的关心更多是爱屋及乌，云芊并不觉得这和自己有多大关系，于是能搪塞便搪塞，能敷衍便敷衍。支走了这铁塔一般的猛男后，她便盘算着去见见金玉铃了。
　　
　　是覆云山山坳之中的一处隐蔽之地，蜿蜒曲折之后，便见着一个洞穴。覆云山是大家宗派，这种关押藏匿妖怪的地方不多，这是仅有的一处。云芊自己给金玉铃准备了一些晚饭，若说她面对铃儿的时候心里没有愧疚，那是不可能的。
　　
　　临近这洞穴，云芊只觉得和印象中这地方有点不一样。这附近没有安排青山道人的心腹把守。可旋即她便释然——洞口密密麻麻涂了几层封戒妖怪的咒文，金玉铃道行不高，如何也跑不出去。
　　
　　云芊提着带来的饭食，越往山洞里面走，自己便觉得自己的脚步越轻，随即，她觉察到这是因为自己心虚。故作镇定之后，她赶紧迈开步子走到了洞窟里头。
　　
　　这是一个不大的小洞穴，走到里面也不过二十步出头。这会儿金玉铃正背对着出口处坐着，似乎在生闷气。
　　
　　“铃儿。”云芊小心翼翼地喊道，可是对方似乎早就知道来的人是云芊。
　　
　　“是你把我送到这而来的？”铃儿的声音不悲不喜。
　　
　　云芊沉默了。她走到距离金玉铃三步远的地方，放下了手中的食盒，跪坐在哪里。她可以寻找借口为自己开脱，可是她没有。
　　
　　两人一前一后，静坐良久。
　　
　　“我以为我可以开始相信你了呢。”金玉铃幽幽道。
　　
　　云芊还是默不作声。有的时候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早被孤独侵蚀了，再去寻觅友情，难免再次害了别人，又过了一会儿，她才开了口。
　　
　　“这是你落在林子里的东西，你母亲留给你的宝物。”
　　
　　云芊直起身，将她一直揣在怀中的那个香囊递到了金玉铃的身边。
　　
　　金玉铃察觉到了那个香囊，是之前自己为了脱身丢掉了的那个，按照木湘茹的说法，确实是自己母亲留给自己的。不过……宝物？金玉铃摸过香囊端在手里，怎么也感觉不到这东西有一点儿“宝物”的样子。
　　
　　“强大的妖族修炼的时候总是会在身中凝成‘妖丹’，融在身体里可以促进修行，同时遇到危难之时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杀手锏。”云芊耐心解释道。
　　
　　金玉铃手里捧着这“香囊”，她只觉得里面有东西轻柔温暖，却是第一次听说有关“妖丹”的事情。
　　
　　“你知道你和……叶三娘之间的关系么？”
　　
　　“我是她，亦非她。似母女，非母女。”金玉铃的声音毫无波澜，冰冷到了极点。“我不过是她的替代品。”
　　
　　青山这个混蛋，到底告诉了她多少这其中的秘密！而且全部说一半，藏一半。
　　
　　“所以你当能从这妖丹里获得极大的增进，甚至知晓你未曾知晓的真相。”云芊言之凿凿，她没有直说这里可能会饱含叶三娘曾经的记忆，不过她知道金玉铃早晚会觉察到。
　　
　　“你告诉我这些，还想利用我得到什么。”金玉铃的声音似不快，似怨恨。
　　
　　可是云芊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继续固执地说道：“当你得知过去的故事时，无论它是什么，别忘了体会记忆中叶三娘心中的感情。还有，无论你和叶三娘究竟是什么关系，于她，你只是她的女儿。”
　　
　　云芊说罢，缓缓站起了身，临走，幽幽说道：“我回到覆云山是为复仇罢了。给你这些，只是因为你这棋子太弱了，不经使。”
　　
　　从此之后的第一天，金玉铃感觉到了那香囊里面澎湃的热情，滚烫而热烈。她也梦到了自己母亲大闹玄清观时那种疯狂和坚决。
　　
　　之后的第二天，金玉铃从那香囊里汲取了其中蕴含的邪魅，妖娆而露骨。那晚，她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一副冰块脸的模样，像极了她的墨水师姐。
　　
　　之后的第三天，金玉铃从那香囊里感受到了埋藏其中的狡诈，就像她曾经最喜欢的暗杀活动，不过这香囊中的诡计却更“有趣”。
　　
　　之后的第四天，那个香囊里最后散发着的，是温存的爱，金玉铃闭上眼，好似回到几年之前，她躺在母亲的腿上听故事的那段时光。
　　
　　及至第五天，云芊又来到了金玉铃被关押的洞窟。
　　
　　似乎就像几天之前一样，云芊小心翼翼地走进去，看着金玉铃依然背对着自己坐着，似乎这几天完全没有变化一般。
　　
　　突然，云芊心里一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眼前这自己以为自己还很熟悉的金玉铃似乎散发出了让她胆寒的气息，虽然在下一瞬，那气息便消失得好像是云芊的幻觉一般。
　　
　　“忽忽忽忽，吓着了？”金玉铃娇媚的笑声像是四月份徐来的春风，苏得不成样子。她向后微微侧了头，等待着云芊的回应。
　　
　　“这就是叶三娘原本的力量……”
　　
　　“才不是呢~娘亲她呀，狡猾得很，还有一份藏哪儿了都没和铃儿说~不过多亏姐姐给铃儿带来的妖丹，铃儿啊，长大啦~”
　　
　　并非自称“我”而是以本名自称，语调也婉转多变轻柔非常，娇滴滴的惹得云芊心里也有些痒痒，怕是多少青楼歌妓都比之不及。
　　
　　简直和云芊记忆中的金玉铃判若两人，这让云芊始料未及——也不愿相信。
　　
　　“咳咳。”金玉铃忽然清了清嗓子，整个身子也跟着扭了过来，“云芊姐看似狠毒狡诈，却到底是个小笨蛋。你记忆中的铃儿是什么样子，如今我就是什么样子，好吧？”
　　
　　金玉铃的语气一转，声音从婉转酥麻，立刻转为了云芊记忆之中那种小孩子的腔调，只是金玉铃如今的眼角似乎“生长”出两道流着金黄色光辉的眼线，不过转瞬，这滚滚的光芒便聚拢回了她的眼角。重新显露出清澈纯真的眸子，和她这个年龄略显稚嫩的脸庞结合得恰到好处。
　　
　　这一切被云芊看在眼里，心中却咚咚乱跳，思绪翻腾好久，终不知道该对眼前这个模样异常熟悉的金玉铃说些什么。
　　
　　“云芊姐，你是想打碎九天玄女的石像，是吧？”金玉铃打破了寂静，直指云芊谋划过好久的计划。
　　
　　云芊脸上的错愕一闪即逝，随后点了点头。
　　
　　“可爱的计划，可你会死。”金玉铃嬉笑着，用她的指尖汇聚一丝力量，在她眼前的地面上画了一个圈，紧接着在圈的附近画了一个叉，“这是玄女的石像。现在我在它附近。”
　　
　　“蛮族攻打覆云山，这是个天赐的机会，你的时机只有在蛮族攻入覆云山的时候才行，那个时候小岩师姐和三垣也会出现在这里。”说着，金玉铃从圆圈的上方画了两个箭头，指向了这个圆圈。
　　
　　“在这之前，你会告诉墨水，只要我有难，她肯定会来救我，所以她也会到场。”金玉铃又从右下方画向圆圈一个箭头。
　　
　　“还有呢？”金玉铃眯起眼睛问道——她直指破除这封印需要被指定的五个人，而木湘缘无论如何也不会到场。
　　
　　“……我只是想打碎那个石像，破除封印的话需要五个，粉碎的话这样够了。”云芊固执地说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打算。
　　
　　“哈哈哈哈哈，云芊姐，这都几千上万年了，如果真的这样就能把石像炸碎，那它早碎了。你听好——我们同一代的五种力量如果在场的话确实可以破除封印，或许神龙本尊来代替的话也没什么问题，不过他们不可能会来。而非同一时代的五个，才会把那石像搅碎。五个是必须的。”
　　
　　金玉铃掷地有声，言之凿凿，这是那枚妖丹之中所包含的记忆，金玉铃错不了。
　　
　　云芊心底一沉，仿佛处心积虑的谋划顷刻之间覆灭一般，顿时面如死灰。
　　
　　“出了洞口往东走，三里七十三丈又六尺的树下，掘地三尺，有你想要的东西。不过妖族之物，云芊姐用了，会死。”
　　
　　云芊猛地抬头，似乎绝望之中又看到了一丝曙光，甚至没有告辞便直走出去。
　　
　　金玉铃眼看着云芊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之后，忽的仰起头，眼睛一闭，眼角眼线一般的光芒再一次显露出来。她的表情明暗变化，似乎早有预见一般痛苦不已。
　　
　　……
　　
　　……
　　
　　出了洞口，向东三里，又七十三丈，再多六尺。
　　
　　那只是覆云山群山之中山坳的一角罢了，在半山腰，朝东，僻静又不引人注目的小山坡。因为金玉铃之前的话，云芊猜测这里埋藏着和“缘木”相关的东西，至于是哪一代的缘木，云芊只能确定不是木湘缘的。
　　
　　按照金玉铃的说法，在一棵树的附近，云芊确实看到了两个不起眼的起伏。
　　
　　坟包？
　　
　　云芊立刻联想到了上一世的烛火跟缘木两人，据说在很早很早的时候便殒命于这覆云山附近。是这两个？
　　
　　她心中一动，顺着金玉铃的话，挖开了靠近树干的那一座，金玉铃说要掘地三尺，那她就挖地三尺。掏了半天，她觉得都快把这地层挖穿了，忽然心里一热，俯身下去摸，便摸出了一块温热的东西。
　　
　　这是一个比她的拳头小不少的珠子，上面沾满了泥土，里面却隐隐地透出了热乎乎地感觉。云芊赶紧用手把那些厚厚的泥土扒去，只见一只墨绿色的珠子呈现在她的眼前，这东西墨绿似黑，仔细打量起来，似乎比自己曾经盗取强夺来的翡翠玛瑙等贵重物品更为玄妙。只可惜，这珠子一侧开了个深深的裂痕，像是珠子里面用力爆开了一般，这道巨大的伤口附近，细碎的裂纹布满了几乎整个珠子。
　　
　　这是一枚妖丹，但是已经破碎得不成样子了。或许正是因为它因为破碎、里面的力量也所剩无几的缘故，才能在覆云山这群老道士眼皮底下偷偷度过如此漫长的岁月。
　　
　　云芊赶紧把这枚妖丹装好，然后填平了自己掏出来的大窟窿，最后对着眼前这两个坟冢拜了又拜，以示打扰两人长眠的歉意，最后才小心翼翼地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
　　
　　中原与北蛮的战线一直维持在覆云山北少许的地方，非是中原王朝抗敌坚决，也非又出了什么杰出的将领，只是王朝的“国教”就是覆云山，而覆云山深知被那些蛮族攻进来没有自己好果子吃。
　　
　　因此青山道人当机立断地拉着中原王朝为自己做垫背的。与此同时派出门派中七大长老及其部下入驻军队之中，凭着道家仙术先天的对来自萨满和其信仰的妖族法术的压制，才拖着那群满心思求和的酒囊饭袋们维持着僵局。
　　
　　而这，也给了炎千羽操练骑兵的时机。她一直将她的精兵藏在坳子城，一边训练，一边以“想要协助主力战斗”的口吻向着他们的大单于进书。几乎隔十多天就写上那么一封，送去，然后不是收到搪塞就是石沉大海，颇为无趣。
　　
　　大概过去了一个月左右，千羽见去大单于近侧无望，随后才想起了那时那日，似乎那被锁在石中的龙要自己去一趟，于是便和三垣商量一番，将操练士兵的活计丢给了薛念衣，和其他部族的联络事情丢给亦兰，然后让三垣带着自己直飞至长城外面的双子峰之上。
　　
　　冬去春来，这双子峰上除了季节变换以外并无太大变化，若非说有，那只不过是它周遭早已不见了战乱的影子。
　　
　　千羽到了那巨石的头顶上——这石头非是竖着的，而是据说五块巨石中独一份地卧在山头之上，闲来无事时坐在其上面也是千羽曾经非常惬意的事儿。如今她摩挲摩挲这巨石，口中念念一句，忽然她和巨石接触的手掌泛起莹莹之光，随后只觉有些目眩，再睁眼看时，整个天地已经灰蒙蒙的一片。
　　
　　尔后，千羽便觉得自己重心有些不稳，脚下似有起伏，又并非砂石一样平稳之地，斜前方两根粗壮如树干一样的枝丫插在仅有的视野之中，于是她未作多想，身手扶住了那巨大的枝桠。而这时，千羽觉得自己衣襟一坠，觉得身后有人拉她，然后就见着三垣也一步一摇地走到了她的侧边，扶住了另外一根枝桠。
　　
　　这不是龙神的天地吗？三垣怎么进来了？千羽惊讶地看向三垣，三垣的眼神之中也流露着不解，不过转瞬，千羽便听到了三垣的声音——
　　
　　“龙。”
　　
　　三垣示意两人的下方。
　　
　　龙？！
　　
　　千羽心里一哆嗦，往下看去，只见自己脚下踩着的是一层火红泛金的鳞片，眼前的“枝桠”插入那些鳞片之中，正是巨龙的犄角，眼前浮云变幻，鳞片以下虚光浮动，俨然分不清是雾是云是龙须还是龙的虬毛。
　　
　　自己正是站在了那火红巨龙的头顶上！
　　
　　“呵，第一次看见吾的真身吗，小家伙们。”
　　
　　隆隆的声音响起，似乎来自她们脚下，又似乎直接从她们脑海之中炸响。
　　
　　“上一次您化身成了和我差不多的人类。”千羽说道，她回头看去，只觉得这巨龙的身躯蜿蜒修长，一直绵延到被黑暗拢去，龙背的鬃毛随风飘荡，散发出幽幽的光辉如同极光一般变化莫测。
　　
　　“上一次，哼。吾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和你见第二次，而且，还有那个叛徒的传人。”
　　
　　说到三垣的时候，龙的声音并未听出来变化，但却能感受得到字里行间中渗透出的盛怒。
　　
　　“您邀我进来是为了发泄您的怒火吗，龙神？”三垣声音平淡，她知道这火红的龙神似乎是“疯了”，所以并不能用正常思维来理解它行事的逻辑。
　　
　　“发泄怒火……哈……多少年了，我心底里只剩下一种感情，而那绝非愤怒。”
　　
　　龙继续在这灰暗无边的世界之中飞行，千羽的耳边出了空气略过的声音，龙沉默了，而它头上的两个凡人也不知道这龙叫他们来真正的用意是什么。
　　
　　好一会儿，那声音再次传来。
　　
　　“它死了。”
　　
　　谁？千羽心中泛起了疑问。
　　
　　“哈，那个该死的背叛者，它是最聒噪最耐不住寂寞的蠢货，终于死了，死得好，死得好啊……”
　　
　　龙似乎是在高兴，但说到最后，千羽如何也能从中品味到更多的失落。
　　
　　“你是说，我背后的……土龙它……死了？”
　　
　　三垣确认道。能被这火焰之龙称为“背叛者”的，只可能是那位。
　　
　　巨龙闷闷地“嗯”了一声，随后道：“应是把力量毫无保留地分给了谁，精华散尽了罢。”
　　
　　说到这儿，千羽只觉得自己脚下一顿，再一看似乎已是坚实的土地，自己手边扶着的，也早已变成了枯槁的树干。尔后，远处脚步声渐渐逼近，一个人影从这灰暗世界的最深处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皮肤白皙、身材苗条的人形生物，身上附着的“衣服”异常简洁，仅几条简单宽松的布条将关键部位若隐若现地包裹，幽幽散发的淡红色光芒之下尽显婀娜。它的头发火红而凌乱，蓬松地将一张精致的脸庞半遮半现，额头突兀地两根龙角，则彰显着它的身份。
　　
　　它走到了两人的面前，这高大的身躯比这俩人高了一头，莹莹的光辉还伴着不容直视的威严。
　　
　　“今天，我也要做和它一模一样的事情。”
　　
　　它的声音平静，似乎这打算已经酝酿了许久。
　　
　　“可是为什么？”三垣不解地问道，“我们会救你出来。”
　　
　　“呵……”龙神摇了摇头，“你们对那一场交易一无所知。这是我们的牢笼，终生的牢笼，能从这石中逃出去的只有玄女自己。而不是我们。”
　　
　　三垣瞳孔忽然睁大，这和她听说的不一样！和覆云山传承了几千年的故事不一样！
　　
　　“当年仙人高居仙境蓬莱，妖乱大地。因此有仙人招揽实力强大的妖怪，以神格为利将他们化为己用。老三是第一个投奔仙人的。”
　　
　　“所以你们称它是背叛者？”三垣问道，她猜测火龙口中的“老三”就指的是土龙。
　　
　　可是龙并没有回答，继续幽幽讲到：“仙人们可怜被妖族蚕食的人类，因此不少仙人又现世除妖。其中九天玄女便是这群除妖先锋的佼佼者，她脚踏一龙，所行之处风云变幻，所有妖族对她闻风丧胆。”
　　
　　这条龙便是叛逃过去的土龙吧。
　　
　　“后来，仙界隔绝，神仙们突然销声匿迹。那个时候，老三找到了我们，它说，阳寿有尽，千年虽久，俯仰之间便过去了。它想以我们五个人自由的代价，活过更久的时光。而它没提的是，这个术阵不仅保存了它主子的寿命，也让她，只有她，有从中脱身的可能。”
　　
　　毕竟多活了几千年。千羽暗自想到。
　　
　　“你们人类一直从玄女身上榨取着力量，我们视而不见。而今，玄女的力量消耗殆尽，他们似乎又在打大姐的主意——这可能是老三做出这决定的动机吧。而我也是。”
　　
　　说到这儿，它手中流光浮动，须臾，凝结出了一枚晶莹剔透的圆球，比巴掌小了一些。
　　
　　“这是我的一缕灵魂。你把它，带给她。”龙迟疑一下，递到了三垣的面前，补充道，“你们说的——现在的零城，那里的石头里罢。这是我封印在此多年以来，最后的执念。”
　　
　　“而这个，你带在身上罢，或许能救你一命。”
　　
　　说罢，龙神从它几乎透明的衣服之中摸出了一根似乎流着烈焰的羽毛，传到了千羽的手中。“当年旧友身上的，大概会有用，前提是时隔千万年而那死鸟还活着。”
　　
　　最后，千羽终于看到了龙神脸上的表情变化，似乎坚决，又浮动着不舍。
　　
　　“我将化身成你的力量，想怎么用就怎么用罢，反正老天总是安排得妥妥当当。”
　　
　　这么说话的时间，千羽眼看着，眼前这个不可直视的上古之物开始慢慢崩解，脚底、指间慢慢稀碎成一缕流光，蜿蜒如河流一般飘向了千羽的身躯，而千羽也从开始觉得体表有些炽热，渐渐感受到从心底里头荡漾开来的温暖，这股温暖的意识从她的心底里头化开，舒缓蔓延，一直到她的躯干、四肢、眉眼，宛如自己重生了一般，她能听到三垣“咚咚”的心跳声，能闻到这封印以外的草木的气息，她睁开眼，刚刚眼前那一条巨龙已经透明得几乎全然消散，只见那个依旧隐藏在蓬乱头发下精致的脸庞忽然一笑，紧接着一阵风吹过，整个人了无踪迹。
　　
　　风？
　　
　　千羽扩散自己的感官，只觉身周鲜活起来，脚下的地面也开始变得真实，光芒开始穿透这灰白色了无生机的世界。片刻，两人便发现自己已经回归到了石头以外，那条巨石的中间崩开了一道长长的裂痕，几乎断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