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此，你便是我的眼睛，替我看遍这世间景色。而我，将成为你的脊梁，为你背负眼前这一切……抱歉，是我夸大其词了，我被囚禁在这牢笼之中，并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为你做些什么。总之，我们总有一天还会相见，那时你再和我讲你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吧。祝你一路顺风。
　　
　　“咕……”
　　
　　土丫头觉得刚刚好像有人在自己耳边说话，又好像没有。
　　
　　她睁开眼，只觉得眼前灰蒙蒙的。随着视力恢复，那灰蒙蒙的东西变成了石头模样的穹顶。
　　
　　这是一间屋子——或者说，是山洞？
　　
　　“哗啦……”
　　
　　土丫头想翻身起来，然而胳膊被什么东西扯住了，她想动，胳膊的方向却传来了“哗啦哗啦”的声音。
　　
　　铁链？！
　　
　　她侧过头去，那粗大的铁链子吓得她立刻就清醒了——自己被铁链子栓起来了！而且还是被摆了个“大”字，锁在了地板上！
　　
　　“哗啦~哗啦~”
　　
　　她使劲儿动了动，但是凭借自己的力量如何也挣脱不了。所幸的是自己的脑袋还能左右动一动。她看到自己的身下有一个不大的垫子，这似乎在保证自己躺在这儿的时候不会着凉。不过在这垫子之下，却有着一圈巨大的、莹莹发光的法阵！
　　
　　而自己正正好好就躺在了那法阵的正中央。
　　
　　呃……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了！
　　
　　土丫头闭起眼睛翻阅起自己之前的记忆——是的，在那之前自己是在双子峰。覆云山的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道士想要拉着自己一起回到覆云山。
　　
　　去覆云山！自己当然是不同意了！怎么可能轻易地去那种鬼地方！
　　
　　然后她说着“那好吧~”，就答应了自己的想法。
　　
　　不过在那之后呢，那小道士却又说，自己有好多好多事情想要和火龙神说，她不希望这些事情让别人知道，所以希望别人去山下，忙其它的事情去。但是土丫头的话，如果想留下听，那留下就最好。
　　
　　后来土丫头确实留下来了，但是等到其他人都下了山之后，她的记忆就……
　　
　　啊，该死，本来以为她是好人的！被耍了！
　　
　　所以说，这里其实就是覆云山？土丫头左右摇晃着脑袋，睁大了眼睛想要了解这儿更多的情报。
　　
　　她身处的这间屋子，严格来说应该算是“山洞”。棚顶是嶙峋的石壁，旁边的地面也是浑然一体的石块。
　　
　　有光线从土丫头侧面的墙壁上射下来。那“窗子”也不过是从石头上抠出来的三个窟窿。这窟窿都很小。土丫头眯着眼睛瞧了一会儿，那缝隙甚至没有自己的脑袋高，只是用来透气儿采光的窟窿而已。
　　
　　这屋子的角落堆放着一些杂物，像是铁锹、铁镐之类的，还有一个用木头钉的书柜，似乎连油漆都没刷，淡黄色的木头架子上怎么看都会有不少的倒刺。架子上堆了一些书——有纸制的，也有几卷看着就散发着古老气息的竹简。
　　
　　靠近屋子里面的地方是一张石头打成的床。床上堆了些枕头、被子之类的，不过这会儿看起来乱七八糟。似乎是……啊，是这样的。土丫头身下的褥子可能就来自于那张床上。床上乱七八糟的样子也多半是因为褥子被掏下来造成的。
　　
　　真是奇怪的事儿。自己明明是被手脚铐牢了钉在这法阵的正中间，却偏偏要在自己的身底下铺上一张褥子防止自己着凉。
　　
　　自己脚底下的方向，土丫头只有费力地抬头才能看清楚。那里是一个楼梯。通往上面的阶梯。
　　
　　该死的，自己究竟要在这儿待多久？她仰面朝天的这样躺着，虽然不至于因为是石头地板而感到阴冷，但是一动都动弹不得却让她十分的难受。
　　
　　“嗒，嗒……”
　　
　　土丫头耳朵一竖，听得自己脚下面对着的那条楼梯上，传来了愈渐清晰的脚步声。是谁，是那家伙嘛？她满心期待，却又有些害怕。
　　
　　当那个家伙终于出现在了自己的视界里的时候，那姑娘见着土丫头的模样，表情立刻明快起来。
　　
　　“你~醒啦？”
　　
　　“喂——你！你是要干嘛？！”土丫头多少有些不高兴，毕竟自己被她用并不那么光彩的办法把自己拖到了这不知道是哪儿的地方，而且还被锁在了地上，不高兴是理所当然的吧。
　　
　　“哎哎，说话别那么冲嘛，我不是给你身下垫上垫子了？还是说你早醒了？”
　　
　　这个穿着覆云山道袍的小姑娘似乎完全不知道土丫头究竟为何生气，乐呵呵地走到了土丫头的身边，随后跪坐了下来，想伸手摸土丫头的头发，却被土丫头摇晃着脑袋把她的手甩开了。
　　
　　“我刚刚去和师父报告双子峰的事情，我本该一直陪着你的，抱歉啊。”
　　
　　“我生气不是因为这个！这是哪儿！你要做——？！”
　　
　　“嘘——”小道姑慌张地捂住了土丫头的嘴巴，慌张地瞪了她一眼。“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以为你多少记得一些。”
　　
　　“好吧。”土丫头扭过头去，背对着这小道姑，她不想搭理她，一点也不想。
　　
　　“你……生气了？”
　　
　　“……”
　　
　　“我……我没想惹你生气，我只是想让你到这儿来。”她嘟哝着，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委屈，“现在，我会告诉你一切，只要是我知道的，都行。”
　　
　　咔嗒。
　　
　　她这么说着，又把土丫头一只手腕上铐着的锁链解了开。
　　
　　“你叫什么？”
　　
　　土丫头好声没好气地问道。“名字啊……其实我想听你叫我一声姐，不过，好吧，我道号叫三垣，三字辈最小的哪一个。三就是‘三生万物’的那个三，我师父是这么和我说的。”小道姑绕着土丫头，一边解着拴住土丫头的镣铐，一边解释着自己的名字，“他说三垣指的是天上的星辰，他说他想让我像星星一样照亮夜空，可是现在却像是一个被扔在角落里没人管的废弃物，可谓是‘生时浩浩若星辰，老来贫贫似垣衣’啊。你知道垣衣是什么吧？”
　　
　　“知道，就是苔藓嘛，而且你不老。”土丫头觉得眼前这人似乎有点意思，而且好像也并不像自己想象中的是个坏人。
　　
　　“垣衣这名字挺好听的，以后我要是有一天离开覆云山，就叫这个。”
　　
　　“不过我之前碰到覆云山的人，他们叫我‘土师姑’？”
　　
　　“哈？她们敢那么叫？！再有人那么叫你就冲上去扭断他们的脖子！”三垣听了之后愤愤地伸出手去掐她眼前的空气，“那些家伙道听途说了关于龙啊神啊之类的事儿，然后就背地里那么叫我！”
　　
　　“呃……好吧。下一个问题，这是哪儿。”
　　
　　“这是我的屋子的底下，我擅自开凿出来的空间，我想着有朝一日你会回来，所以，算是为你准备的。”
　　
　　“我会回来？”土丫头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我猜的。说到底我也是这么希望的。”
　　
　　小道姑解开了土丫头身上的镣铐，尔后把她拉了起来。“覆云山的山林错综复杂，山峰陡峭而繁多，所以在这山林里，像我这种没有师父疼也没有人愿意管的家伙，就可以很随意的找个僻静的山头儿，在屋子下面搞些小动作，也没人察觉。”
　　
　　“嗯？”
　　
　　没有师父疼也没有人愿意管？
　　
　　土丫头很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个道号叫做三垣的姑娘。她记得，之前在故都遗址碰到两个覆云山的小辈，都对自己非常恭敬，这让土丫头一直以为她应当是一个备受小辈崇敬而且天赋异禀的高手。
　　
　　但是她却率先否认了这一点？
　　
　　“你觉得很奇怪？当然，和传闻的不一样，确实奇怪。”
　　
　　三垣拉着土丫头来到了那不大的窗口外面。这不大的窗口外面，数个嶙峋的山峰几乎就在那不远处，被金橙色的夕阳照射得光暗分明。土丫头试着踮起脚向下看，下面的深渊却从来都看不到底。
　　
　　“不解释一下吗？”土丫头问道。
　　
　　“解释嘛，是需要解释的，嗯。”三垣姑娘从刚刚开始就没在说话，似乎是在思考自己应该从哪里讲起。“那个，云芊，你知道这个人吗？”
　　
　　“她？和她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你知道就行。”三垣这么答道，她只是觉得如果知道云芊的话就很好解释了。
　　
　　覆云山几乎是这个世界上实力最为强劲的道观。西方的昆仑七十二观，统其总和只能勉强望其项背。
　　
　　像这样强大的道观，想要拜入门下的人当然不少，因此入观的条件就极为苛刻。就天资来说，三垣本人只算勉强，而云芊则远远不够。
　　
　　“我和她都是用来维系‘那个命运’的工具。”三垣说道，“不过女神和神龙之间的故事，大多数普通的道士对其细则也并不熟悉，所以我们就被迫成为了这儿的道士。不过可惜的是，云芊的价值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利用完了，所以她很久以来被抛弃在那里。”
　　
　　三垣抬起手，遥遥地指向了窗外嶙峋的峭壁之下深不见底的低谷里面。
　　
　　“所以她才那么憎恨覆云山。”土丫头补充道。她仅仅是在这一尺见方的小窗子里面窥探，就能强烈的感受到那谷底的凶险与贫瘠。
　　
　　“可是你……我觉得你和她不太一样，那个满心都是向着覆云山复仇的家伙。”
　　
　　“或许不一样，或许也没什么不一样。”
　　
　　“为什么这么说？”
　　
　　“你想了解我？那可不是——等等。”三垣道姑从窗子附近退了两步，仰起头皱起了眉，“有人来了？真是稀客。我上去看看。”
　　
　　她这么说着，却拉着土丫头一起往台阶的上面走去。
　　
　　那是一个旋转着的台阶，转了那么一小会儿之后，便是一道木质左右横拉的门。
　　
　　“你在这儿待着，不许说话不许发出声响，嗯？”
　　
　　没由得土丫头说同意还是不同意，这道姑便拉开了门——这门的另一面挂满了衣服，看起来是一个衣柜。随着那门再一次被关上，土丫头的心一下子不知为何变得空落落起来。
　　
　　过了有一会儿，门的另一面才传出来敲门声。
　　
　　“进。”
　　
　　土丫头听到有开门声，紧接着听到有鞋子踩踏地板的声音。
　　
　　“见过师姑。”
　　
　　“嗯。”三垣对外人的态度非常冷淡，能说一个字儿从来不说第二个。
　　
　　“师父说要请您过去。”
　　
　　“何事。”
　　
　　“有些伤员，他们照顾不过来，所以师父说把师姑请去。”
　　
　　“……你们有动作了？”
　　
　　“是他们先发的难，所以师父最近也在召集各路的能人……”
　　
　　“你去吧，我随后到。”
　　
　　“是！”
　　
　　听得一声门响，随后土丫头终于盼得三垣道姑把衣柜里面的暗门打了开。
　　
　　“我得去一趟。锅里有饭，你自己对付一下，尽量别出门，出去也别走太远。哎我还想和你一起吃的。”
　　
　　“发生什么事了？”土丫头对刚才的对话更有兴趣。
　　
　　“我之前说了，龙神的事情其实也只有高层的一小部分人知道。”三垣这么说着，却当着土丫头的面儿倒换起了自己的衣服，“山中的样貌你也有见到。你觉得要养活这样大的一个门派，需要怎么办？”土丫头张张嘴，一时也想不起来。她唯独能想到的是天零观的后头有个很大的菜地供他们吃饭，其他资金靠着零城土豪们过去静养，或者再算上一些香火钱，就够了。不过在这周遭并不富庶的覆云山，这么庞大的道观所需要的开销，肯定和天零观那种小打小闹的不是一个量级。他们……
　　
　　“嘿。猜不出吧。”三垣姑娘微微一笑，“我回来给你讲，晚些时候就回来，别睡着了。”
　　
　　……
　　
　　……
　　
　　三垣。
　　
　　这个人很奇怪。
　　
　　她又不由分说地强硬地把自己带到了覆云山，却又对自己信任得几乎毫无保留。
　　
　　土丫头这么想着。她一个人待在这个不属于自己的房间，这个空间也被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她的眼前。她应该可以逃出去。土丫头想道。柜子里就有衣服，稍微乔装一下就可以大摇大摆地走出房间。
　　
　　但是这个念头只在她脑子里闪过一瞬，便立刻被抹去了。
　　
　　厨房里面蒸了以大锅饭，那滚烫的盖子下面已经“嗤嗤”地往外喷着香气了。菜板上有切好的菜，只需过油炒一下，就可以了。
　　
　　也就是说她一开始就打算一起吃晚饭的罢。
　　
　　至于那个小道姑临走之前抛给自己的问题，土丫头刚刚不过是稍微想了想，于是就有了眉目——既然同天零观一样没办法自给自足，那无非是靠着别人的资助来活命的。不过是天零观山头小，找来城中富庶的人家资助便足以，而覆云山则需要更大的“人家”才行。
　　
　　当然，这个“大户人家”不过是虚指，像是覆云山这样的道观，更有可能的是直接傍上了帝王家。
　　
　　自古以来，“礼法”二字总是支撑王朝的两根支柱。而作为“礼”的重要组成部分，关乎祭祀方面的事情，几乎都会有道观的人一手包办。
　　
　　所以说到底，他们是吃皇饷的嘛。
　　
　　真是羡慕。
　　
　　土丫头在厨房里面站了一会儿，按说她应当听三垣的话，这就把饭吃了。但是她却决定等她一等——那家伙慌忙跑出去，总归不会是出去吃饭的，是吧？
　　
　　※※※
　　
　　就这样，土丫头只是在屋子里面等着，等到了天完全黑了，而在那之后又过了好久好久，外面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妹妹，你睡——”
　　
　　三垣推开门，却见着桌子上摆着整齐的饭菜碗筷，只是一动都没动。土丫头则趴在那碗筷旁的桌子上，睡着了。
　　
　　“呜嗯。”
　　
　　土丫头似乎感觉到有人来，发出了一声呜咽，惺忪着抬起了眼皮。
　　
　　“你回来了——”
　　
　　“你没吃饭？都凉了，我去热一下。”
　　
　　“哎——”
　　
　　土丫头意识到自己确实是睡着了，坐在桌子面前清醒了好一会儿，才跟着三垣去了厨房。
　　
　　“叫你去……是什么事儿？”
　　
　　“皇饷是块肥肉，有和尚为此闹起来了呗。”
　　
　　“和尚？”土丫头重复了一遍这俩字。她确实没想过这其中会有那些信佛的什么事儿。若提起那些信佛的，应当是比这道观里的人更加不喜欢问尘世。他们也会为了皇帝俸禄而如此大费周章不成？
　　
　　“是啊，和尚。”三垣一边忙活着自己手中的活计，一边回应道。“他们的目的似乎不是钱什么的，大抵是想要利用皇家的影响力来弘扬佛法。”
　　
　　“哈……”土丫头发出了“原来如此”的声音。
　　
　　“好了，这些事情和你我没什么关系，他们也不太喜欢我参与太多覆云山的事情。来，你把这盘端屋里去。”
　　
　　像是阔别重逢的朋友一样。
　　
　　土丫头愈来愈觉得眼前这个和自己面貌相差无几的女孩儿是完全可以信任的，虽然这个感觉并未有任何的佐证，不过她只是觉得，“本来就该这样”。
　　
　　“做一笔交易如何？”
　　
　　吃饭的时候，三垣这么问道。
　　
　　“什么？”
　　
　　“你想知道我的故事，还有你的出身。我也想知道你这么多年的经历。互换怎么样？”
　　
　　“说得这么正式做什么，我倒是不介意……讲给你听。”
　　
　　“不不，不是那个，”三垣略微思索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措词道，“我想你以我的身份活一遍，而我也会站在你的视角活一遍。就是所谓的，记忆互换。”
　　
　　那是什么？土丫头完全没有听说过类似的东西，她只是觉得陌生而又有些害怕，于是很茫然地摇了摇头。
　　
　　“很难决定嘛。”三垣说道，“其实我这么强硬把你带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这个。”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我的那些‘姐妹’们到底是什么样子，我想切身地感受！我从小就知道她们的存在，为此我一直在等，我等了这么多年，几乎就是为了这一刻！”
　　
　　土丫头张了张嘴，她想说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要说什么。这种强烈的愿望不会是虚伪的，她愿意相信。
　　
　　“我之前说过吧，我和云芊说到底并没有什么不同。唯一的区别就是，我从小就知道有几个姐妹在远方等我，我从来都知道。所以……”
　　
　　“我答应你。”
　　
　　土丫头快速地把碗里的饭扒拉干净，尔后“咚”地撂下碗筷。
　　
　　※※※
　　
　　接下来她们要去地下。
　　
　　互相分享记忆，简而言之就是以对方的视角再活一遍。
　　
　　当然，它不可能像是真的活一遍那样长，但是这也往往需要一个月甚至几个月的时间。
　　
　　“这么久？”
　　
　　土丫头一步一个台阶地走在这螺旋向下的台阶上。
　　
　　“放心吧。他们见我不在屋子里，便以为我出去了。这里是安全的。”
　　
　　“不是，我是说……也太久了。”
　　
　　“几个月而已。比起这个，一会儿下去还要准备些东西。下面可没什么光亮。小心着点。”
　　
　　晚上的时候，这地下的小空间更是黑得怕人。唯有她们从上面带下来的小提灯悠悠地散发着灯光。
　　
　　至于说要做什么准备工作。
　　
　　“当然是睡觉用的东西！”三垣这么说道，“褥子，被子，还有些取暖的东西。我们要在这儿冬眠几个月呢——好了你躺在那儿。”
　　
　　三垣指着小屋子中间，土丫头醒来的时候躺的地方。
　　
　　“还要躺在那儿？”
　　
　　“对了，把衣服脱了。啊，不是全脱，你睡觉穿什么就留什么。”三垣不由分说地把土丫头按在了地上那褥子之上。褥子并不是冰凉的，那下面传来了一股暖融融的气息。整一冬天的取暖，大抵上全都靠着这个东西了。
　　
　　“然后做什么？”
　　
　　“手脚岔开，我给你绑上。”
　　
　　“什么！”
　　
　　“你不喜欢？”
　　
　　三垣这么说着，这会儿又从角落里搬来两块挡板，把那本就不大的小窗子也给遮上了。
　　
　　“当然不喜欢！没人喜欢的吧！”
　　
　　“嗯……好像有点道理。那你躺好就别动，闭上眼睛，无论做什么都别睁开就是了。”
　　
　　“唔嗯。”
　　
　　土丫头答应道。她看着自己身下延展出来了一个类似阵法一样的东西，莹莹地泛着光芒，只是自己眼睛闭上的那一霎那，这光芒似乎又消失了。
　　
　　她听到三垣在自己的身边来回走动，在那儿准备着什么。
　　
　　忽然，一股暖意从她的上方压了下来。
　　
　　“这是什么。”
　　
　　“被子哦。”
　　
　　那声音让土丫头一哆嗦——她只在土丫头上方几寸远的距离，土丫头的鼻尖甚至能觉察得到自己上方因为呼吸而传来的气流。
　　
　　紧接着，土丫头感觉得到一副身躯渐渐地压在了自己的肚子上、身体上、腿上。睡觉时穿的单薄的衣服丝毫阻隔不了来自于肌肤的触感，来自于身体散发的清香也随着这触感而传入了土丫头的身体。
　　
　　“你好轻。”
　　
　　土丫头觉察到，一股温热的触感在她的脸颊上绽放。
　　
　　“比起那个~”三垣在土丫头的耳边低语道，“这感觉如何？”
　　
　　说着，土丫头觉察到自己的脸颊又泛起一阵湿润的感觉，是她在舐咬着自己的脸颊。
　　
　　“你……你要干嘛。”
　　
　　“忽忽~”三垣轻声笑道，“你不讨厌这样，嗯？”
　　
　　“……我倒是更喜欢压着别人。”
　　
　　“忽忽~好了好了，玩笑到此为止。晚安~”
　　
　　※※※
　　
　　听到晚安那两个字的那一刻，土丫头只是觉得自己的心里一下子没了底儿，虽然那仅仅是一瞬。紧接着，她觉得自己的周围明亮了起来，一丝丝的嘈杂逐渐在自己的身遭升腾起来。
　　
　　怎么，怎么了？
　　
　　三垣说的道术成功了么？
　　
　　土丫头睁开眼。
　　
　　一阵刺眼的光芒射在了她的眼睛里，害得她差点又闭了回去。
　　
　　是天花板。她渐渐习惯了眼前的光亮之后，也开始辨认起来身遭的这一切。那天花板很高，完全不像是三垣自己掏出来的那个地下室，又和自己之前见到过的几乎所有的屋子都不大一样。
　　
　　这是哪儿？
　　
　　不对，看来，自己是在三垣的记忆中了吧。
　　
　　“这样就行了吧。”
　　
　　那是一个女性的声音，似乎就在自己的几步以外。土丫头想转头去看，但是她无论如何也拗不过去头。
　　
　　“黏土，你急什么~”这是个男人的声音，尖锐而急促。
　　
　　“我可没有听说还有其他什么要求。带我见我女儿。”
　　
　　“师弟，你带她去吧，别刁难人家了。”这又是另一个声音，语调慢悠悠的，其中又不乏一丝威严。
　　
　　黏土？女儿？那么说那个人……没错，是云仙儿阿姨。不过她在这儿？这是哪儿？
　　
　　土丫头终于盼到那目光向着声音的方向划过。土丫头甚至看清楚了自己的胳膊，自己的手——啊不对，那胳膊胖乎乎的，好像全是嫩肉一般，手指很自然地攥在了一起，却不到自己的半个手掌大。
　　
　　这是什么？一个小孩儿？不不，一个婴儿？
　　
　　所以说读取记忆是要从一个婴儿开始？那为什么不是从一出生就开始？
　　
　　她看到自己正躺在一个阵法的中间，屋子的一圈儿插着火把，跳跃的火光把门口的人影拉的老长。
　　
　　这屋子门口的方向有个人。刚刚被称作“师弟”的男人一把黑色的山羊胡，坐在门口那三个人的最边上，看样子是三人之中地位最低的一个。
　　
　　他答应之后起身便带着站在一边儿的女子离开了这个巨大的房间。那女子——虽然土丫头只稍微瞥见了她的容貌，但无疑是云仙儿阿姨没错。
　　
　　三人中最中间的那个，看样子确实是个慈眉善目的老者。他白花花的胡子能飘到自己的前胸，因为年老而耸搭的眼皮几乎把眼睛遮盖住了。这会儿他正缓缓地从那铺垫上站起。
　　
　　他旁边那个家伙看起来年轻一些，下吧光溜溜的，却是个国字脸。他见老者要起来，赶紧去扶上一把。
　　
　　老者缓缓地走到了自己的前面，尔后又俯下了身子。
　　
　　“娃娃，看得清我？”
　　
　　三垣点了点头。
　　
　　“嘿嘿，好，好~”老头儿一笑起来本来就看不着的眼睛更是眯成了一条缝儿。她伸出手，把土丫头连着她身遭的被子一起抱到了自己的怀里。
　　
　　“雷师弟啊。”老者说道，“这小娃娃就由我养着，嗯？”
　　
　　“由师兄抚养监视自是最好。”
　　
　　“嗯~”
　　
　　老者抱着小小的三垣，踏出这屋子的一刹那，铺天盖地簌簌的大雪花便冲进了土丫头的眼眶。
　　
　　好一个大雪天。
　　
　　老者抱着襁褓中的孩子，娴熟地踩上他随身的宝剑，从这山头悠悠地飞了起来。他顺着风吹的方向，慢悠悠地在这偌大的峰林之中穿梭着。
　　
　　“从今天起，你就做老夫的徒弟吧。老夫……对不起你。让你在襁褓中就结束了懵懂的时光，也让你背负起了本不属于你的命运。”
　　
　　原来是这样。
　　
　　那是一个催生的道术，是一个扭曲命运的道术。它让三垣的心智提前明晰起来——土丫头也听说过这个三垣是个神童，一两岁便会看书识字，三五岁便道行了得。
　　
　　但是啊，那不过是这群臭道士们一手“制作”出来的“神童”罢了。
　　
　　这便是三垣这孩子记忆最开始的地方。不过，土丫头呢，她自己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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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有岚，三垣的师父，就是那个白胡子的老头儿。
　　
　　在三垣回忆的那个时候，他确实是覆云山实力最强、资历最老的长者，没有之一。不过可能是因为上了年岁的缘故，山中的各种事物全都放给了他的两个师弟。就算是自己的那一干徒弟，也并不会有什么特殊的关照——事实上，他收的上一个徒弟如今已经是个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了。
　　
　　所以有岚大师平日里只是在自己的山头悠闲度日，或是种一些花花草草，或是翻阅他那满满一书架子的读物。
　　
　　他的住处，除了这新来的孩童以外，另有一对儿男女一直在照顾着大师的起居。这对儿男女，男的叫三曜，女的叫三明，按说应当算是三垣的师兄师姐。
　　
　　不过他们确确实实、千真万确地只是有岚大师制作出来的纸人。
　　
　　那只是两个纸人而已，就像云仙儿阿姨教给土丫头、土丫头也用来防身的纸人一样。不过土丫头透过三垣的眼睛看到的这俩，一来几乎精通平日起居的所有杂活，二来更能张开嘴说上一些简单的话语，眉目神情简直和正常人没有半点差别。
　　
　　如果不是在黄昏的时候，土丫头亲眼看着这两个人“啵儿”的一声变成了两片纸人飘落在地上，她甚至分辨不出那两个究竟是不是真的活人。
　　
　　比起这些，三垣一直对她的师父有些成见。
　　
　　从她在襁褓之中开始就是这样。三垣一直认为她的师父、甚至这个覆云山从她那里夺走了什么，因此她总是对覆云山抱有满满的敌意。
　　
　　“你又在发呆。”
　　
　　白胡子老头儿的声音传到了土丫头的耳内。
　　
　　这会儿的三垣不过两岁出头，换做别的孩子还是在将将学着说话的年纪，而三垣已经被按在了院子外的书桌前，跟师父面对面坐着，提着师父特意给她做的小毛笔，在纸张之上抹起了字。
　　
　　“哼。”
　　
　　“娃娃，你嫌我？”
　　
　　“我知道你们打算要我做什么。”三垣愤愤地说道。
　　
　　“哈哈，想要反抗？”老师父哈哈地笑着，却一直没有抬头，只顾着低头誊写着他手旁的书卷，“那你也要变得更强一些才行啊，至少比我强一些，对吧。”
　　
　　“……要你管。”
　　
　　“还是说，奢望有人能在这儿站出来保护你？”
　　
　　“……”
　　
　　“孩子啊，你知不知道在天的另一边还有着几个姐妹？”
　　
　　“你说一万遍了。”
　　
　　“……你们把我囚禁在这里。”
　　
　　“未来的事儿，谁知道呢。”
　　
　　两个人虽然一来一回拌着嘴，但是等土丫头回过神来的时候，小三垣已经埋下了头，抓着笔杆开始在那白纸上涂抹起来了。
　　
　　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三垣的生活总是这样千篇一律，就像……就像土丫头自己在天零观的生活一样。
　　
　　在土丫头的记忆里，在天零观的那些日子确实比现在悠闲得多。师父想要教她些功夫，不过她总是不喜欢，一来二去自己便成了在山里山外跑上跑下的“跑腿儿的”了。
　　
　　——或许，这会儿三垣那家伙正在窥视自己在天零观上的日子呢罢。
　　
　　※※※
　　
　　翻阅他人的记忆，好像是在翻阅一本书籍。尽管可以详细到每天的每一个时刻，但是就算详尽地浏览每一天的回忆，时间也会过得很快。
　　
　　而在这些回忆之中，土丫头也发现，这个叫做有岚的老人家虽然在覆云山里德高望重，但是也仅剩下一个虚名而已。
　　
　　他的那两个师弟会每隔一个月来看望老人一次，有的时候他们会因为一些事情而把看望的事情搁置，但从来都没有多来过一次。
　　
　　老人也不常离开他的小屋子，除非有什么非他不可的事情，才会离开。也就只有那个时候，三垣才会跟着她的师父走到人多一些的地方去。而类似于“大长老养大的天才少女”这中奇奇怪怪的名号，也从此在覆云山里面传播开来。
　　
　　那天似乎是哪个有名号的道观来了人，有岚把三垣一个人留在了自己的住处，由三曜三明两人照看。不过那两个师兄师姐毕竟不是活人，说是“照看”也不过是定时给她做饭之类的事情。
　　
　　所以虽然这院子里面看起来有三个人咋，不过三垣却只是在屋檐下的阴凉处抱着她师父的书籍。最近三垣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儿——自从她来到这覆云山那时起，师父就一直在誊抄着他书架上的那些书，一本又一本，几年来已经写了好多。
　　
　　她尝试着去读这些东西，但是里面写的总是让她一知半解。
　　
　　“三曜哥，你来看书上这话什么意思？”
　　
　　“你饿了？”
　　
　　“……没！”
　　
　　毕竟不是个活人，每次三垣试图和那个师兄师姐搭话，他们总是能把划题岔出去一千里。所以到最后，她也懒得找那两个人说话了。
　　
　　“我师父那么厉害，为什么不做和真人相差无几的纸人呢？”三垣翻着书，漫不经心地嘟哝道。
　　
　　“师父他，能做到哦。”三明插话道。
　　
　　“能吗？那他为什么不做？”
　　
　　“违背天理。”三明这么说。在三垣的记忆里，唯独这件事，他们两个说得很明白，“制造一个纸人，只需一些道法，几笔文字就足够了；但是若想做成一个活生生的生物，那必须要活人的魂魄作为材料。师父他说到底是个正直的人，当他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对这方面的研究就戛然而止了。”
　　
　　是这样啊。
　　
　　三垣听不太懂那有什么严重的，随口答应一句，便又吧头埋进书本里面去了。然而没多大一会儿，离她不远的篱笆外面，便传出来了一阵异常的响动。
　　
　　“沙，沙沙……”
　　
　　不自然的“沙沙”声引起了三垣的注意。那不像是什么误闯到这里的小动物，而是……是一个人。一个小孩儿……算是小孩吧，虽然看起来比三垣大十多岁，但确实不是个大人。她是个女孩儿，却蓬头垢面。穿着的确实是覆云山的道袍，却看起来有点小了不太合身，脏兮兮的看不出一点儿白色的样子。
　　
　　那个人从栅栏外面的草丛中钻出来，远远地望向了三垣。两人四目相对时，三垣感觉到她想找的人似乎是自己。
　　
　　她是云芊。
　　
　　虽然和土丫头认识的那个“大姐姐”云芊差距很大，但必定是她无疑。
　　
　　“你是三垣。”云芊问道。
　　
　　“你……是谁，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三垣一边朝着那门口走，一边问道，“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饿了吗？过来歇歇吧？我让三曜大哥做点吃的？”
　　
　　“你恨覆云山吗？”
　　
　　小云芊比现在虚弱得多，土丫头随着三垣的视角拉近，能很清晰地看到那几乎是皮包骨的身板。但是她却并没有在意自己身体上的诉求，反而直截了当地把这句话抛给了三垣。
　　
　　“唉……？嗯……会，有点吧？”
　　
　　“有点？”小云芊反问道，“你知不知道你要面对的命运？”
　　
　　“知道……我师父和我说过。”
　　
　　“你师父？”小云芊几乎怒不可遏地反问道，“你师父肯定没有和你讲过我娘，那个和你背负一样命运的女人！”
　　
　　“他说过！他说我在远方会有4个姐妹呢！”
　　
　　“然后你会背叛她们。”小云芊接着说道，“覆云山利用我来驱使我娘——我所知道的是，有人确确实实因为她而死，她也确实参与了将你‘制作’出来。”
　　
　　是……是这样的吗？这种事情师父可半个字儿都没提到过。三垣低下了头，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眼前这个落魄的姑娘，还是说……
　　
　　“很难接受？好吧，你和我都有的是时间。你好好考虑一下。如果你想反抗这命运，就来找我。”
　　
　　※※※
　　
　　小云芊走了，她的话却一直萦绕在三垣的心头。
　　
　　师父说过她会有几个姐妹，但是却没说自己以后会和她们见面，更何况对她们做出不好的事儿。
　　
　　因此她整整一个下午都在寻思着这些事情，至于书本？她只是捧着，一页都看不下去。晚上师父回来之后，三垣一直在犹犹豫豫，她看着师父，只是觉得眼前这个自己刚刚产生了一点点亲近感的老头儿又疏远了许多。
　　
　　“师父——”
　　
　　晚上三垣即将独自返回自己的住处时，她喊住了师父，但是语气中还是有些犹豫。
　　
　　“嗯？”
　　
　　有岚依旧在抄着书，他并没有察觉得出这一晚三垣的反常。
　　
　　“师父……您知道云芊吗？”
　　
　　“哦？”有岚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停笔。
　　
　　三垣点点头。
　　
　　“大概一年前，我听说她从她的居所里消失了，她的师父去找，但是也没找到。她还好吧？”
　　
　　“……她跟我说了些她娘，还有我的事。”
　　
　　“我总是在掂量什么时候该向你坦白这些事情。”师父这么说着，撂下了笔，“既然你已经知道，我也不想隐瞒什么。来，孩子，在我身边坐下吧，这是个很长的故事。”
　　
　　三垣犹豫了一下，但是她还是坐到了她师父的对面。
　　
　　“孩子，我问你，如果这间屋子的屋顶漏了，你会怎么办？”
　　
　　“哎？”
　　
　　三垣以为她师父会给她详细地解释云芊她母亲的故事，或者他们打算利用自己做什么。谁知道会问这样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屋顶漏了，那只能修好嘛。”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屋顶，“难道还能任由它漏下去？”
　　
　　“那如果外面的篱笆漏了窟窿呢？”
　　
　　“当然是给修补好啊？”
　　
　　“是啊，当什么东西坏了，我们总是想着把它修补好。龙神的故事，我曾经也和你讲过。在覆云山创立之初，他们只需要稍微留意一下这些人——或者说是你们的前辈就够了。但是自从不到二百年前，轮回出了问题。”
　　
　　“所以你们想要修好它？”三垣问道。
　　
　　“是的。自从我师父的师父那一代起就着手维系这轮回。因为它是‘女神降下的轮回’，所以不应该被破坏。”
　　
　　“……师父，那你也会逼着我去做云芊的妈妈一样的事情？”
　　
　　“我不知道。”
　　
　　“咦？”
　　
　　三垣本以为师父会毫不犹豫地肯定下来——这是顺应覆云山供奉的神的意志，是理所当然的吧。
　　
　　“我老了，孩子。”老师父的脸上爬满了哀伤，“我们自从拜入这道观，便被教育要放下七情六欲，放下一切，静心修身。但是几百年几千年来却从未有人真正做到这一步，也没有人飞升成仙。”
　　
　　“所以……”
　　
　　“所以越是上了年纪，越不忍看到你的那些……”说到这儿，有岚师父迟疑了一下，“那些前辈们，在自己的手下遭受苦难。我觉得这一切似乎有问题，却说不好。所以后来我把你争取到了自己这边。”
　　
　　师父是个很慈祥的人。像他那样的老爷爷做出那样的选择，或许并不是什么意外。想到这儿，三垣问道：“师父的意思是在寻求救赎？”
　　
　　“不。我只猜想一味的填补或许是错的，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我想在你身上寻找一种可能性。”
　　
　　“可能性？”
　　
　　“嗯，虽然我不明白该怎么做。算了，不说这个了。那个云芊，她还好吗？”
　　
　　“不好！”三垣立刻回答道。她向她的师父详尽地描述了她看到的那个瘦削可怜的小女孩儿，而师父的脸上却立刻布满了哀伤的气息。
　　
　　“我知道了，你回去早些休息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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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第二天早晨，三垣刚刚来师父居所的时候。
　　
　　那屋子里面有些嘈杂。相对于以往清静的小圆子，非常陌生的嘈杂。
　　
　　“是的师父！我这就去！”
　　
　　有岚的小宅子里传来了一阵地动山摇的喊声。随后师父的房门一开，一个小山一样的壮汉从那狭窄的房门里挤了出来，似乎每走一步，三垣都能感觉到地动山摇。
　　
　　“他们当年根本没有好好找她！要是我知道他还活着……要是知道她还活着的话……！”
　　
　　那大块头一直在怨气很重地抱怨，直到走出屋子好几步以外，才看到了脚边那只不大点儿的三垣。
　　
　　“呀，你来啦？”
　　
　　“嗯。”三垣几乎要把头仰到直上直下才能看到那家伙的脸，“金牛儿师兄。您这是……”
　　
　　“师叔叫我来，跟我说云芊还活着！我要去山坳里找找！这会儿没时间，我要去找找她。事不宜迟，我先走啦！”
　　
　　“哈……”
　　
　　师父是拜托他寻找云芊的吗，还真是找对了人。那个小山一样的壮汉，听说以往就对云芊比较照顾，后来听说云芊在山坳里消失之后苦恼得要死要活的，这会儿知道了她没死，自然是借俩腿儿往山里面跑。
　　
　　——可是到了晚上，回来的金牛儿灰溜溜地回来，他说和那个小姑娘接触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儿。三垣看起来有些担心，但她师父只是一句“知道了”，便由金牛儿随便去了。或许师父真的有什么他自己的见解，只是三垣猜不透罢了。
　　
　　※※※
　　
　　后来，下雪了。
　　
　　那时候三垣还没到五岁，她经常在师父的屋子里，靠着小火炉抱着书本去读。毕竟冬天很冷，那些飘雪的日子里，只有师父还在孜孜不倦地趴在桌子上抄着他的书卷，三垣是无论如何都不允许触碰笔杆的，理由是怕被冻坏了手。
　　
　　三垣总是在想，如果真的有家人，家人在冬天会如何对她？能否比师父对自己更好？当然，这也不过是个永远无法得出结论的问题罢了。
　　
　　那天是个晴天。
　　
　　闪耀的大太阳晒在屋外的积雪上，就连屋子里面也闪耀得比夏天还要亮。但是即便如此，这也是将近入九的时节，屋子外面无论怎么说也是要冻死人的温度。屋子的门只消敞开一点点缝隙，冰冷的北风便夹着雪花灌到这屋子里头。
　　
　　和往常一样，三垣依旧在小炉子边儿抱着书本，而她的师父，今天却在书架之上整理着他的那些书卷。
　　
　　“三垣。”
　　
　　“师父？”
　　
　　“把这些搬到你的屋子里去。”
　　
　　有岚师父这么说，指着的却是脚边很厚一摞的书。那里面有一大半都是师父这几年抄出来的，剩下的还有一些竹简之类的东西。
　　
　　“书有点多，外面风大，少拿点多跑几趟。放在屋子里，要藏好。”
　　
　　三垣从来都没反对过师父的要求，虽然在现在看来有些莫名其妙——比如眼前。师父完全可以等到开春之后再让自己搬，或者等什么时候金牛儿师兄来了，叫他帮自己搬。
　　
　　毕竟自己的住处距离师父的屋子有一些距离，走一个来回小半天就过去了，外面风大又冷，踩着剑飞过去的话并不太安全。
　　
　　三垣这么想着，却硬是憋在嗓子眼里，穿好了衣服抱着几本书便出去了。
　　
　　外面真冷。三垣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结果一出门就冻得已经开始打哆嗦了。三垣只拿得两三本书——她太小了，更多的她拿不了。再说最近也有听说山里因为风太大，有御剑飞起来却被风吹下来的弟子，所以三垣自己也变得小心谨慎得多。
　　
　　第二次回来的时候，师父又回到了他的桌子旁，捻着一本书在读。
　　
　　那书……很奇怪。至少三垣在推开门进去的时候，就能隐约察觉到拿东西似乎闪烁着不同寻常的力量，这也使得她进门的时候完全被那书吸引了。
　　
　　“师父……那是什么？”
　　
　　“你搬你的去。”
　　
　　“唔。”
　　
　　三垣只是远远地瞟了一眼那书本，上面凌乱地写着——或者该说是画着符号。是什么奇怪的咒语书？
　　
　　既然师父不让看，那三垣便不看。不知不觉之中，她已经如此听她师父的话了。
　　
　　于是三垣就又抱着几本书出了门。
　　
　　虽然过了晌午，外面的温度依旧不见高，但因为一直在跑动的原因，三垣的头上竟然渗出了汗珠。
　　
　　她又把几本书扔在了自己的床上，临出门的时候只觉得什么地方闪了一下。她心里头一哆嗦，但是四下寻找，却找不着到底是哪儿发生了什么。
　　
　　大概是她的幻视？或许吧。大白天的，怎么会有什么光亮比脑袋顶儿的大太阳还要亮？
　　
　　她这么想着，又回到师父的居室时，有岚师父已经换上了师父厚厚的道袍，一把又漂亮又让三垣有些害怕的剑也背在了师父的背后。
　　
　　“……师父？你要去哪里吗？”
　　
　　三垣从没看到过师父这种装束，就算是祭祀或者其他的事情，师父的衣着也没有如此正式。而他身后那把剑，平时只是挂在墙上，三垣更是从未见过那宝剑出过鞘。
　　
　　“三垣，我正等你。”师父说着，将桌子上那本刚刚还不让三垣看上一眼的书本塞到了她的怀里，“你这就把这本书，连同剩下的那几本一起带回家中。尤其是这本书，你须藏好，今天之内不准出门。听见了吗。”
　　
　　“可是那还有好几本，我怕搬不动……”
　　
　　“搬不动也得搬。”有岚的音调十分强硬，如同命令一般。三垣还有土丫头都看得分明，师父的眉头拧的紧紧的，似乎有什么非常着急的事儿。
　　
　　“嗯。我知道了。”
　　
　　“开春之后，会有一个女人，你的前辈，云芊的母亲，溜到这山坳里。那个时候你要弄懂这书是什么，然后自己判断是否要交给她。”“开春？师父，你要离开很久吗？”
　　
　　“少问。”
　　
　　“……是。”
　　
　　有岚终于舒了口气，趁着三垣还在整理那最后几个本子的时候，便急匆匆地出了屋子。
　　
　　※※※
　　
　　等到三垣意识到真的出了什么事情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个时候她刚刚飞到自己家的门口，眼看着山门的方向远远地绽放出青紫色的光芒，一阵一阵，害得三垣愣了好一阵，甚至忘记了回到屋子里。
　　
　　是有人在山门闹！所以并不是师父想要出远门！
　　
　　可是他说让自己开春之后……那是……
　　
　　一种很不安的感觉忽然从三垣的心底里滋生出来——师父或许有危险。这种想法一冒出来，三垣立刻朝着山门口的方向踉跄了几步。她想过去，想知道那儿发生了什么。
　　
　　但是她又向后缩了几步。她手里还抱着书，应该先把书丢到屋子里去。而且那一本——师父特别嘱咐过，要把那个更加小心地藏好。
　　
　　三垣急切地抱着这些书卷，随意地将其余的书本先丢在了床上，抱着那连师父也十分小心的本子，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儿又一圈儿，却找不到一个藏书的好地方。
　　
　　放在床褥底下？不仅硌得慌，还一翻就翻到了。
　　
　　放在……要么放在外面？可是这大冬天，无论埋在哪，被翻得乱糟糟的雪一下子就暴露了踪迹。
　　
　　实在不行就先扔在衣柜里，一会儿回来再想好了。三垣这么想着，赶紧拉开了那装衣服的石柜子。
　　
　　呀！
　　
　　三垣想着钻到柜子里，但是又忘了那柜门高到令人发指的门槛，结结实实地绊了个大趔趄，尔后一头撞到柜子最里面的石头墙上。
　　
　　“咚！”
　　
　　一声闷响之后三垣疼痛地抱着头蹲了下去。
　　
　　疼死了！
　　
　　她埋怨般用手捶着墙壁。
　　
　　“咚咚咚！”
　　
　　咦？
　　
　　三垣又轻轻地敲了敲那墙壁，后面又发出了空洞般的回响。也就是说，这墙壁后面是空的？
　　
　　她一头钻到衣橱的衣服里面，四处抚摸着那墙壁，须臾，她果然翻到了那墙壁暗门的把手，轻轻一拖，把那暗门拖到一边儿，另一个空间立刻展现在了她的眼前。
　　
　　这是个将将能容得下一个人的小空间，角落里有些食物的残渣，看样子以前是储藏哪儿弄来的食物才开凿的小空间。虽然这空间太过简陋，不过储藏一点东西倒是绰绰有余。
　　
　　于是三垣把这书本丢到那暗门后面，随后便急匆匆地出了屋子。
　　
　　※※※
　　
　　山门口。
　　
　　三垣去的时候还没太晚。她远远地看着一个浑身满是诡异气息的女子就站在山门口的旷地上，旁边覆云山那些很是厉害的弟子将她围了个圈，却始终不敢靠近。
　　
　　三垣想靠近一些，但是却不太敢。
　　
　　忽然，那围着一圈儿的人群之中有谁动了一下，却引起了那女子的主意，女子唐突的动作又引来了人群的骚动，
　　
　　几乎是一瞬间，一股莫名的波动席卷了整个旷地，就连三垣本人也差点从天上给掀下来。
　　
　　“笨蛋金牛儿！！”
　　
　　三垣一边尽力地保持着平衡，一边满腹牢骚地抱怨着。
　　
　　师父，还有他的两个师弟，这会儿已经和那个女性的入侵者战成了一团，呼啸着的法术把旁边一圈儿的弟子们逼得老远。然而他们三个打一个，看起来却丝毫不占上风。
　　
　　不，不是那样。
　　
　　师父他们三个只是在故意拖延……或许在等那入侵者没了力气，再一口气制服她。
　　
　　三垣满心以为就这样僵持下去就会安全了事，谁知那群弟子却结成一个圆形，开始一齐做法。入侵的女子也并不是笨蛋，三垣老远看她手中莹莹地泛起淡紫色的光芒，紧接着拿光芒骤然消失，随后一阵炫目的波澜夹带着一层一层滚烫的波浪从她那里朝着四方爆裂开来。
　　
　　这突如其来的波浪转瞬间便冲击到了三垣的面前——她本就是一个刚刚学会飞起来不久的新人，又因为年龄太小而导致整个身子都轻飘飘的，因此这对她来说汹涌澎湃的波澜一下子便把她从剑上掀了下来。
　　
　　而三垣身上发生的这一切，竟被那入侵者抢先一步看在了眼里，那女子似乎竟也会一些飞腾的功夫，飞奔几步之后，竟一跃而起，径直朝着三垣径直地扑来。
　　
　　三垣的那两个师叔倒并不管三垣的死活，两者手里的剑忽然迸发出了剑气，眼见追女子不上，竟朝着三垣的方向挥出了两道明晃晃的剑气，呼啸着朝着三垣飞来。
　　
　　那入侵者——或者说，土丫头这边看得真切，那是叶三娘。她觉察到后面的威胁，左右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方向，困难之际她身下忽然出现一身影，拽着她的一只脚踝朝着下面用力扔去，自己倒是朝着三垣飞来。
　　
　　“师父——小——”
　　
　　还未等三垣说完，身后那两股凛冽的剑气便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有岚师父的脊梁之上，这已经是耄耋之年的老人怎能经得起如此力道的功夫，那一瞬便如同被暴雨打湿的落叶一般，直挺挺地朝着三垣后面那山坳底下飞落下去。
　　
　　而与此同时，三垣只觉着身体被什么东西擎住了，随后才发现是叶三娘，抱着三垣的身子跟着跳向了这山坳里头。
　　
　　“你们这些土辈的真是烦，咳，咳咳……”
　　
　　“你受伤了。”三垣看到叶三娘的嘴角渗着殷红的血迹，不知是受的伤还是她自己用牙齿咬的。
　　
　　“我本就是来寻死的。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最爱的那个人死在自己手下的滋味。”
　　
　　“可是那你……”
　　
　　土丫头看着叶三娘的眼睛。那里满是哀伤，绝望。这和土丫头记忆里那个乐观又机灵的叶三娘完完全全不是一个样。她之前究竟经历了什么，土丫头不禁好奇。
　　
　　“你不如关心一下你师父。”叶三娘只这么说一句，便把三垣丢到了半山腰上的一个小平台，自己则三步并作两步，从那几乎陡峭的山崖下跳上了山。
　　
　　师父。
　　
　　三垣疲惫地支撑起了身体，她记得师父是掉到这山崖下了。可是山崖那么高，她一眼望去，却只是一片肃杀一般的白色，什么都看不到。
　　
　　师父，他应该没事吧。
　　
　　三垣躺了下来。她使不出力气，任凭这冰冷的空气渐渐穿透她厚实的衣服，钻入她那稚嫩的身体之中。
　　
　　冷。没力气。困。疼。
　　
　　师父他不像自己，他那么强，他应该没事吧。
　　
　　三垣这么祈祷着，静静地等待着其他人什么时候来救助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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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事情远没有三垣所想象的那么简单。
　　
　　上头战斗的声音很快就消失了。可是随后三垣却迟迟等不到下来找她的人——甚至一个人都没看到。
　　
　　等到三垣看到人影的时候，大概已经过了下午。有那么几个人影从山顶向着山坳飞下去，但之后便也没有了下文。
　　
　　天也渐渐暗下来，三垣自己都感觉到自己的状态糟透了。她勉强能在那儿坐起来，但是也只能坐起来而已。她没有剑，山体又陡峭，凭借自己根本没有办法离开这鬼地方。
　　
　　这会儿天才刚刚黑下来，三垣却觉得自己穿着这衣裳好像没穿一样。这山坳里一点风都没有，只是单纯的冷。冰冷的温度那么干脆地直接扎到自己的皮肤里面，任凭自己紧靠着山体脚下蹲坐着，把自己的身体缩成一团，哆哆嗦嗦地抱着，却也无济于事。
　　
　　耳朵疼。手指头也疼。脚底下早就麻麻的不知道有什么感觉了。
　　
　　过了今天差不多就该是腊八。不不，在这种该死的天气底下，三垣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坚持到明天早上。
　　
　　就在三垣的意识也变得越来越模糊的时候，忽然远处一个亮亮的光点引起了她的注意。这让她勉强打起精神，朝着那亮点望去。黑夜之中这几乎可以用璀璨来形容的光芒在远处忽上忽下，一会儿攀到山顶上，一会儿又飞落到了山坳里面。
　　
　　那应该是一个人……是来寻找自己？
　　
　　三垣还记得这种能发光的简单术法，她哆哆嗦嗦地张起两个早已伸不开的手掌，互相摩挲几下之后伸出一只手指头来，在眼前的雪地上哆哆嗦嗦地画了个图案。但是她实在是太冷了，画的图案勾勾巴巴，最后也只是“砰”地发出一道闪光，随后便再也没了踪影。
　　
　　不过这也够了。
　　
　　三垣看着远处的光亮几乎是径直朝着自己飞来，须臾，便是一个大块头站在了自己的眼前。
　　
　　“三垣。没事吧。”
　　
　　“嗯。”
　　
　　“来，我们回去。”
　　
　　金牛儿是个身材巨硕的大块头，他把三垣抱起来就像捧起一个鸡蛋一样容易。三垣被这么托在手心里，没多一会儿，便被送到了她自己的屋子之中。
　　
　　她被放在了土炕上，尔后又去了厨房把灶坑升了起来。
　　
　　忙活完之后，金牛儿便坐到了炕梢。没有点灯，更没有更多地照顾三垣，他只是在那里靠着墙，静静地坐着。
　　
　　透着窗外若隐若无的月光，这巨大的金牛儿简直像是一个大雕像。
　　
　　三垣不太了解金牛儿，不过他的样子无论如何都不像是正常的样子。
　　
　　“怎么了？”三垣问道。
　　
　　“你师父伤得很重。恐怕……”
　　
　　“啊？”
　　
　　三垣一轱辘想要爬起来，却被金牛儿一只手按在了炕上。
　　
　　“你见不到。”金牛儿这么说着，很懊恼一般摇了摇头，“我见到他的时候是在傍晚。在他的房间。那个时候那只猫妖刚刚被捉了去，有岚师叔这边暂时没人管着。我去看时，他样子很虚弱，只是告诉我要把你照顾好。我出来找你，可是那会儿没找到，再回去的时候，有岚师叔已经被我的师父他们带到了别处。我想去看，但是我师父不许任何人进去探望。”
　　
　　“……是我害了师父。”
　　
　　三垣缩在被子里，仰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心里头却满是自责。
　　
　　“是也不是。虽然有岚师叔早就把权力交给了我师父，偏安一处不问世事。但是只要他存在，我师父眼前就像是有个坎儿一样如何也不敢迈过去。他需要一个契机。”
　　
　　话音落下，本就死寂沉沉的屋子里一下又没了声响。许久，金牛儿才缓缓挪动起了身子，“我去师叔那儿看一下，你好好休息。”
　　
　　※※※
　　
　　很不幸的是，三天之后，金牛儿便带来了有岚师父病故的消息。
　　
　　之后的几天之内，三垣屡次三番地想要去见她师父最后一面，却总是面对着各种阻拦。最后的最后，她也只能在自己的住所，朝着师父的方向拜了又拜，又私自用小刀刻了个木牌，才得以让自己稍稍安心些。
　　
　　眼下发生的这一切毫无疑问地将彻底改变三垣的生活，不过这仅仅是个开始。
　　
　　虽然有一些三垣不认识的人说当时事出紧急，三垣并没有太多责任，不过闲言碎语之中很多人都把矛头指向了她，这让本就失去这覆云山里面唯一一个“亲人”的她更不愿意出门面对那些神色异样的各路弟子们。
　　
　　尔后，金牛儿又带来了另外一个并不是很好的消息——那个之前在覆云山门闹事的猫妖，如今依然被囚禁在覆云山坳中一个隐秘的囚室之中。
　　
　　那个家伙，本来三垣应当把她当成杀害自己师父的仇人，但却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产生一丝一毫的恨意。
　　
　　她——是救了自己，却被覆云山抓了去。
　　
　　叶三娘确实和自己说她是来覆云山寻死的，但是三垣总是理解不了她为什么非要寻死。与这相比，一种“因为自己才被抓”的负罪感却在她的心中萦绕不去。
　　
　　三垣想要救她，但是自己却几乎被软禁在了自己的住所附近。她想走远一点，却总有一些人在后面阴魂不散地跟着，唯独在家中，才能勉强落个清静。
　　
　　眼看将要过年，时隔数天不见的金牛儿又一次来到了三垣的房门外。但是很意外的是，他却是来告别的。
　　
　　他说他要离开覆云山一两个月，因为他打听到，他的师父参与让那个猫妖怀孕了，“她正孕育着她自己”。而金牛儿此时只想着应该阻止这一切。
　　
　　不过那个傻大个在和三垣说这种事的时候，从神情上看并不是紧张或者严肃，反而一副十分兴奋的神色，这让三垣并不太懂这大个子究竟在想些什么。
　　
　　好在金牛儿只来了一会儿就匆匆离开了，这让三垣并没有因为金牛儿诡异的神色而困扰太久。
　　
　　可是在她回到屋子之中，暗自琢磨的时候，才意识到金牛儿所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覆云山要像制作自己一样再“制作”另外一个女孩儿。
　　
　　这又有什么不好呢？三垣这么反问着自己。
　　
　　她做梦都想要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姐妹和自己一起生活，她想要人陪，毕竟一个人生活实在是太寂寞了。所以如果能让那个妹妹跟自己一起生活，那岂不是再好不过？
　　
　　就这样吧，等金牛儿回来，好好和他说一下吧。
　　
　　※※※
　　
　　风平浪静。
　　
　　目前看来一切都是这样，因为三垣只是待在家里。她不想出门，也不太愿意接触那些离着老远对她虎视眈眈的人。
　　
　　前几天去粮仓那里搬些粮食，不出所料地被不少弟子有意无意地暼着，或许那些人只是因为很少见到她而觉得好奇，但这依然让三垣感觉非常不舒服。
　　
　　值得一提的是，粮仓的附近躺了一只很胖的大猫，站起来的话应该比三垣的小腿还高。不过那只大猫只是躺着，一脸慵懒地瞟了眼三垣，便耸搭下脑袋睡去了。
　　
　　等到她拎着些够她几天的口粮从屋子中出来的时候，这肥硕的大猫却很唐突地站在了门口，那么大一坨很不讲道理地拦住了三垣的去路。
　　
　　三垣往左挪一挪，那大猫也往左蹭了蹭，三垣往右走几步，大猫也象征性地往右拱了拱。那家伙就好像是故意在拦着自己去一样。三垣不太高兴，大猫却好似故意拦着她一般，她怒视着它，它也仰起头看着她，那眼睛一动不动地锁定着三垣的眸子，有灵性得好像一个大活人一般。
　　
　　“你最好晚一点回去。”
　　
　　有人在三垣的耳边低语道。三垣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四处找了一圈儿，身边却一个人都没有。
　　
　　“你在看哪儿，我附在这肥猫身上。”
　　
　　三垣眼前的猫确实还在盯着她，两者目光再次对视的时候，肥猫终于挪着步子，颤颤悠悠地带着三垣朝着这仓库的门口走去。
　　
　　“你……你是谁？”三垣不禁好奇地问道。
　　
　　“一只猫妖，你前阵子见过的。不过我只是借这肥猫身体一用，我可没这么胖，也不是公的。”
　　
　　“啊……”三垣恍然大悟道。借物传声嘛，而且是在覆云山里面堂而皇之地用这种戏法，真是……很厉害的家伙，“是……前辈？”
　　
　　“这称呼还不赖。啊，时间有限，说正事儿。”肥猫在院子的门口停下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有人正在你家里乱翻呢。”
　　
　　有人在自己家里乱翻？！
　　
　　听了这消息，三垣立刻有些待不住了，一门心思想要赶紧赶回去看看，不过这肥猫却又拦下了她。
　　
　　“你赶回去也只会被那些人欺负，晚些回去。”
　　
　　“可是……”三垣能猜到他们在找什么，是师父交给自己的那本书，“可是师父嘱咐过我不能把它给任何人……”
　　
　　“还是你自己的安全更要紧，晚点回去，回去了也不要立刻去看那宝物，晚些时候再说。大庭广众之下我没法维持这法术太久，不如我们……晚上。”
　　
　　肥猫这么说完，身体猛然抖个激灵，紧接着晃悠几步，重重地跌在了地上。这害得三垣吓了一跳，赶紧凑上去看，那肥猫却打起了呼噜，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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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垣在外面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个时辰，虽然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是当她回家的时候还是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那屋子里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书桌上的那几本书乱糟糟地铺在桌子上，床铺和衣柜都被翻了个底朝天，连灶坑里面的灰都给掏了出来，整一屋子，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整理这些东西可是要花不少功夫的。
　　
　　三垣这么抱怨着，也只能埋头去整理眼前这乱糟糟的一切。那个猫妖说不让自己立刻去看那宝物是否还安在，所以三垣只是在整理衣服的时候捎带看了一眼衣柜后面的暗门，确认它没有动过之后，便把这事儿撂在一边，继续收拾屋子去了。
　　
　　确实是有人监视着三垣，他们迫切地想要发掘有岚可能遗留给三垣的秘密。三垣当然不是笨蛋，她即便只是在屋子里面也能清楚地觉察到一丝蛛丝马迹，所以整完屋子之后，她又如平常一样，只是读书，只是写字。
　　
　　直到天黑，晚饭过了之后，外面才终于没了人气。
　　
　　三垣早早的熄了灯，就坐在屋子里，安静地等待着白天那只肥猫白天随口一说的“晚上见”。而那肥猫也很给面子，顶着两个幽绿的眼睛，一步一摇堂而皇之地用它肥硕的身体撞开了三垣家的门。
　　
　　“你来了？”
　　
　　“嗯。”
　　
　　肥猫跌跌撞撞，进了屋子就一头栽在了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你……看起来不是很好。”
　　
　　“不好不好怎么可能好。”肥猫抱怨道，“那个阴阴沉沉的小洞穴里面动也不能动，又要忍着他们百般折磨，能这么找到你就很不错了。”
　　
　　“他们说你怀孕了。”
　　
　　“……”那肥猫，或者说那猫妖忽然沉默了，良久之后才“嗯”的一声。
　　
　　“他们想亲自培养她，让她继续我的命运。”
　　
　　“挺好的呀。”三垣嘟哝着，“有个妹妹在我身边，我也会好好照顾她的。”
　　
　　“你啊……”肥猫依旧躺在地面上，却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你根本不知道我们的命运是什么，所以才会这么说吧。”
　　
　　“我……”
　　
　　“我和她打了一辈子。”肥猫从那地面上爬了起来，坐在地面上，两只幽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三垣，一字一顿地说道，“她总是坚持着她的教条，我也一直按着自己的心意去活。当年我不过是一时冲动救了她一次而已，就被她一口咬定我是个好人，呵，我才不是什么好人呢。”
　　
　　“她也是在替你考虑吧。”
　　
　　“……我只是觉得她很烦。她总是来烦我，来教我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我用她教？！有可能的话我想用一万种方法弄死她，可是我又打不过她。”这肥猫有一句没一句地絮叨着自己的过去，像一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可是过了好久~真的好久，好久好久之后，当我真的有机会杀掉她的时候，自己却又下不了手了——我那时才觉察到自己并不是真的想对她如何，就像她妨碍我并不是想和我过不去一样。所以我又逃跑了。”
　　
　　“你当时就应该说出来。”
　　
　　“我……你……你又没有喜欢的人当然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啦！”肥猫埋怨道，“后来我自己思考了好久，终于确定自己是真的很在意她，鼓起勇气想和她说明一切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三垣咽了口唾沫，紧张地等待着这故事的结局。
　　
　　“我去她居住的地方找她，可是没有找到。我只找到了她曾经睡觉的痕迹。她答应过我她要等我，所以我一直在那个二层的木屋里面等她。我等了她三天三夜，从来不敢合眼。我知道她一定是遇到什么困难，所以只能默默地祈祷，即使是相我一直唾弃的神。”
　　
　　“她回来了吗？”
　　
　　“……她撞开了门，蹭着浑身的血迹，看到我之后只是轻轻一笑，就倒在了我面前。她伤的很重，内伤还有外伤，折磨得她在我怀里一声接一声地呜咽。她之前从来都没这样的。我想救她，但是我……我没办法。”
　　
　　“那……”
　　
　　“她求我结束她的生命。我照办了。我……我知道那就是我们的宿命，也知道那是我们拼命在反抗的东西。可是我不忍心看着她在那里受苦，不想她在百般折磨中死去，所以我……”
　　
　　“我不该问的。”
　　
　　“不。”肥猫又一次站了起来，“你必须知道这一切，也该知道如果这个孩子——你的姐妹，被覆云山养大之后会发生什么。”
　　
　　她会被培养成一个优秀的杀手并且毫不犹豫地杀掉对自己同样重要的另一个姐妹。这答案再简单不过，又理所当然。
　　
　　“我会救你。不过……如果你说你的命运是那样的话，那我的呢，”三垣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有人说我会背叛你们。”
　　
　　“确实如此。”叶三娘毫不犹豫地肯定道，“云仙儿也是一个很好的人。但是她依旧因为一些迫不得已的事儿害了我们——我不是说对我，有两个人确实因为她而死。……但这不妨碍我依然信任她。”
　　
　　虽然叶三娘最后这么说，却依然让三垣的心情低沉了下去。
　　
　　“我知道了。我……我想休息。”
　　
　　三垣的语气有些无力——自己从小就期盼着的人，却注定要伤害她们。这无论如何也很难让她接受。她爬上了炕，抱着自己的膝盖，靠着墙坐下了。
　　
　　“我回去了。晚安，孩子。”
　　
　　随着叶三娘驱使着那肥猫肥胖的身躯挤出那木门之后，整个世界又一次落入了安静。三垣在那炕上坐着，她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是在反反复复地想象着自己背叛自己姐妹的那一幕，就算自己并不知道她们的模样，但只是单纯地想，就让自己愈来愈觉得害怕。
　　
　　“不！”三垣忽然发出了这样的声音，“如果命运真的是注定的话，那我们，那前辈她们，为什么还要拼命地反抗……一定有什么办法……一定有。”
　　
　　她这么想着，一翻身跳下了地面，径直朝着衣柜的方向走去。随着一阵石板摩擦地面的声音之后，那本莹莹泛着光芒的破旧书本，再一次展现在了她的眼前。
　　
　　这本书是师父最后遗留给自己的遗产，也是覆云山那些人翻箱倒柜想要寻找的宝物。或许是希望，或许不是。但是她应该尽快地把这书本中的东西变成属于自己的力量。
　　
　　那种能反抗自己命运的力量。
　　
　　三垣赶紧抱着书本回到了炕上，为了不让外面看到书本莹莹的光辉，她索性一头给自己埋在被子里，紧接着迫不及待地翻开了这书的扉页。
　　
　　——这是一本制作纸人的书籍。
　　
　　当三垣翻开前两页的时候，便立刻觉察到了这一点。
　　
　　开头的几页之中，只有抬头的几笔可以一眼分辨出事制作纸人的图案。随后的内容，或者说自己熟悉的那几道笔画之中，更是添加了让三垣看也看不懂的图案。
　　
　　三垣只看了前两页，随后迅速翻弄着整整一本书——全是图案，满书都是，就连一个汉字都没有。
　　
　　翻到这书本的末尾，又是几个熟悉的符号映入了眼帘——这根本不是什么“武功秘籍”！最开始的起始图案，最末尾的结束图案，这连四岁小孩儿都知道！
　　
　　这厚厚的一整本书就是一个厚厚的“纸人”！
　　
　　慌乱？害怕？震惊？总之当三垣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赶忙把这本“书”合了起来。她之前听三明说过，师父尤其精通制作纸人，也曾经花过几十年的功夫去钻研过。他曾经想要练成一个真正的“活人”，但是当他意识到那需要活人魂魄的时候，这种研究就戛然而止了。
　　
　　但是看来在那个“戛然而止”之前，他已经制作好了这种能够成为让“纸人”成为“活人”的术式。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在那天早晨师父要自己搬书，又把这本交给了自己，最后却立刻出了事情呢？
　　
　　三垣想，却想不明白。她想有人告诉她究竟是怎么回事，索性一翻身，从炕上蹿了下来，又一头扎进了衣柜——她要出门。
　　
　　※※※
　　
　　三垣并没有低估深冬夜里覆云山上的气温，就算自己裹着自认为最厚的外衣，里面塞了好几件内衣，依然在踏出房门几步以后被冻得哆哆嗦嗦。这深夜里依然没有一丝的风，抬起头，漫天的星星布满了整个苍穹，已经开始残缺的月亮这会儿才在天边冒了个头。
　　
　　她踩在被寒冷的天气冻得光滑清脆的剑身上，小心翼翼地直接奔向了师父曾经的居所——如果她心中的问题能有谁能解答，那答案只可能在那个房间之中。
　　
　　就像三垣所想的那样，师父这和覆云山主峰相去甚远的偏僻角落根本就没有人。三垣来这儿的时候，门还是敞开的。他的那些弟子，多半是在当时出事的那几天便来祭拜，但是最后肯定是想要“寻找宝贝”的那些人最后走的，所以像这样杂乱不堪并不是很难理解。
　　
　　三垣扒开门缝，这木屋只是几日没住人，从门缝渗进来的雪花就已经吹到了大厅里头。
　　
　　这屋子里面并不比屋外暖和多少，三垣乘着透过那大敞开的窗子的月光，眼见这破旧的屋子，却不敢去整理。她只能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屋子里凌乱的一切。
　　
　　书柜倒了。里面的书籍有用的没用的全都给搬得一干二净。衣柜里的衣服也被掏了出来，整个炕被砸塌了下去……简直要把整个屋子掀个底朝天才肯罢休。
　　
　　咦，这是……
　　
　　三垣在一个角落俯下身子，掀起堆在那里的被子，下面漏了一角的纸片被翻了出来。是一个纸人。
　　
　　就是这个。
　　
　　三垣把这纸片合在两个手掌之间，只听口中念叨几句，紧接着朝着前面空旷的地方一抛，那纸片飘飘悠悠出去，渐渐便画成了一个人的模样。
　　
　　“是三明姐。”
　　
　　三明看了看三垣，又看了看这屋子，脸上也并没有泛出什么波澜。
　　
　　“和师父预料的一样。”她这么说道，“我的时间不多。”
　　
　　“……师父他知道这一切？”
　　
　　三明又闭起了眼睛，片刻之后说道：“不如说是师父知道。外面没有人，现在这儿很安全。你来。”
　　
　　说着，三明把三垣拉到了坍塌的土炕边缘，坐下了。
　　
　　“那天师父预见了自己的死亡。”
　　
　　“师父还会算命吗？”三垣问道。
　　
　　“师父说，是玄女的意思。”
　　
　　“行吧，我不喜欢那个女神。”三垣这么评价玄女道。
　　
　　但是三明只是一个纸人，她微微歪了歪头，表达自己队三垣说话的不解。
　　
　　“别在意那个，你接着说。”
　　
　　“师父他把自己的魂魄注入到了那本书中。他说……”
　　
　　“等一下，自己的魂魄？那是什么意思？”三垣打断了三明的话，大声质问道。
　　
　　“人是有三魂七魄的。缺少其中一部分的话，有可能会多病，会体弱，会健忘……但是对于那个时候的他来说，没什么太大问题。师父他本就想着在那场战斗中死掉，他说他一辈子欠你们太多，这是他应得的。”
　　
　　“既然欠我们太多就好好给我照顾长大呀……”三垣这样表达着自己的不快，“那……今后我要怎么做，她们说我会背叛我的姐妹们。可是我不想这样。”
　　
　　三明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依旧闪着眼睛看着三垣。
　　
　　她不知道这话该如何回答。
　　
　　“该告别了。”三明终于这么说道。
　　
　　“……我记得制作纸人需要和本体有关的东西作为媒介。师姐，你和三曜原本是谁？”“师父的徒弟。几十年前放弃了覆云山的生活，从这里离开了。我只知道这些。”
　　
　　“这样……好吧。那我也该走了。”
　　
　　三垣虽然这么说，却依旧在这破房子里等到她这个所谓的“师姐”耗尽了力气，终于又变回那一张纸片之后，才带着它从这破房子里面离开。
　　
　　……
　　
　　……
　　
　　从那以后，直到过了春节，三垣几乎都没有出屋子，她一直在抱着师父最后送给他的那厚厚一摞的书籍去读，到了夜里，也会小心翼翼地摸出那本并不算是“书”的“书”去翻阅。
　　
　　肥猫来过几次，最开始是好奇三垣在研究什么，后来又告诉了她关押自己的那个山洞具体在哪里。最后一次则带来了不太好的消息——肥猫，或者说叶三娘，她说自己或许是被关得久了，身体里好像是有一团兽性无处释放一般，几乎要夺去了自己的理智。
　　
　　自从她说了那话以后，三垣就再也没见过叶三娘——肥猫依然在后勤那里懒散地过活，但那都不是叶三娘了。
　　
　　将近元宵节之后，天气也渐渐回暖。这个时候三垣才愿意从屋子里面走出去。她时不时地下到山坳里头，只是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返回来，算是消遣？土丫头一直在翻阅着三垣的过往，这会儿却猜不透她究竟想的什么了。
　　
　　※※※
　　
　　直到那一天，那天终于来了。
　　
　　那个硕大的身影又一次出现在了三垣的房门口，那个硕大的身躯几乎要把门框给挤歪了。他钻到三垣的屋子内，脸上满是兴奋。
　　
　　“她来了！”金牛儿刚刚踏进门就用他杠铃一般的声音说道，“我们去救那猫妖！”
　　
　　“她”指的是那个叫做云仙儿的女子。她比金牛儿大不了几岁，但她的女儿却要比三垣年长好多岁。
　　
　　关于这个前辈，三垣对她的记忆还是在很早很早以前，早到自己刚刚睁开眼睛的时候。
　　
　　“嗯。我知道她在哪儿。”
　　
　　三垣又给自己套上了厚实的外套，顺便将那本“书”藏在了自己的怀中。
　　
　　随后他们两人便急匆匆地出了屋子。
　　
　　自从过了春节，根本没有一个人来管过三垣，监视也好，嘘寒问暖也好，完全没有人来过她的居所，几乎完全把她遗忘掉了，所以这会儿她跟着金牛儿走出这屋子，也并不会有什么顾虑。
　　
　　虽然眼看出了正月，但是山坳里面的积雪还是没有一丁点消融的迹象，再加上这呼呼的寒风，让三垣浑身上下都舒服不起来。
　　
　　终于，他们俩在一个稍微避风一些的地方找到了另外一个人——云仙儿。
　　
　　和三垣想象的一样，云仙儿确实是一个看起来仙风道骨的女子，虽然传说中比金牛儿年长一些，从面相上看却怎么都觉得金牛儿要大上云仙儿一轮才是。
　　
　　云仙儿远远地就看到了三垣，她想跟三垣打招呼，最后却只是尴尬地笑了笑——云仙儿总觉得自己亏欠着三垣，但三垣却对此并没有什么想法，她见了云仙儿，倒是多得几分恭敬，点头问好后，便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朝着那深山之中走去。
　　
　　这会儿虽然眼看着开春了，可这山中的雪却一点都没有消退的意思，尤其是山坳之中堆积的雪花让三垣有一种举步维艰的感觉，只走了几步，便被金牛儿拎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肩头。
　　
　　“你听过零城吗？”
　　
　　在雪中赶路的时候，云仙儿问道。
　　
　　“没有。”三垣答道。她那时还对覆云山以外的世界没有一丁点印象，非但说是“零城”，单就是个“城”字，她都一丁点概念也没有。
　　
　　“我在那儿见着了你的小姐妹们。”
　　
　　云仙儿的话立刻抓住了三垣的心，她瞪大了眼睛看向云仙儿。
　　
　　“她们？她们……是……”三垣思索了一下自己的措辞，“她们是什么样？”
　　
　　“有一个是零城有钱人家的闺女，现在过得还不错。另一个在零城附近的小村子里面，据说她母亲是从北方一路南下到那儿的。现在她母亲的身体很不好，日子只能说是勉强能过得下去罢。”
　　
　　唔嗯。
　　
　　三垣很吃力地理解着云仙儿的话，什么城市，什么小村子，什么北方，什么南下，只在覆云山里生活的她对这些话一丁点概念都没有。以她的理解，她只知道有个人过得很好，另一个则听起来不太妙的样子。
　　
　　“那前一个为什么不去帮后一个？”
　　
　　“她们还不认识。”云仙儿说道，“她们两个现在只是俩三四岁的娃娃，并非如你这般通晓事理呢。另外，还有一人目前的处境很糟糕。”
　　
　　“还有？第三个吗？她怎么了？”
　　
　　“是，第三个。而且……哎，墨家村墨家村，又是那个鬼地方……她的家在一个叫做‘墨家村’的地方。那里现在正在发生一种异变。我需要把猫儿救出来，或许她才会有办法处理这一切。”
　　
　　“……猫前辈，她似乎不太妙，我好久没听到过她的消息了。”
　　
　　“而且想要救出她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金牛儿补充道，“会有很多机关，人也会不少，他们可不会对这事儿掉以轻心。”
　　
　　“你会帮我。”云仙儿的嘴角抹过一丝狡黠。
　　
　　“我……？”金牛儿没曾想到云仙儿会这么问自己，他满是怀疑地反问了一声，尔后慎重考虑之下，只得勉强地答道“当然，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当然……”
　　
　　“噗嘿嘿……好了好了，闹你的。你要是明面上和覆云山对立，有谁能帮我照顾小三垣呐。”
　　
　　“你，你在逗我！”
　　
　　“是啊，怎么了？”
　　
　　三垣觉得他们两个关系很不错，本是向着那未知的危险前进，但不知如何气氛却又轻快了起来。
　　
　　※※※
　　
　　他们实打实地在这雪地里跋涉了两个时辰。
　　
　　恰到好处的针叶松给了她们不错的掩护，免得偶尔从山谷之上飞过的路人瞧见几人的行踪。
　　
　　途中，三垣也和云仙儿提到了那个叫做云芊的女孩儿的事情，不过云仙儿似乎并不太喜欢提到她——或者说，云仙儿其实是在逃避这一话题也说不定。若说这一路上三垣有何收获，那便是云仙儿口中的“外面的世界”。
　　
　　三垣第一次听说，“零城”，或者说那样的城市，会有许多房屋、也会有更多更多的人，他们在为了自己的生活忙碌，也会在闲暇时听到升平的歌舞。她也是第一次听说所谓的“小村子”，那里有就像覆云山顶清晨时候的卷云一样一望无际的田野，更有每日傍晚时在房前优哉游哉谈天说地的人们。
　　
　　那一定是一个很美好的世界吧？至少至少，会比现在这样孤独一人生活在覆云山偏远的小山头美好得多吧。
　　
　　“我也想去看一看啊。”三垣喃喃道。
　　
　　“嗯？”
　　
　　“啊？没什么！”三垣发觉云仙儿注意到自己后，立刻把自己刚刚的话抹得一干二净。
　　
　　“你是想要离开覆云山吗？”云仙儿似乎早就察觉到了三垣的想法。
　　
　　三垣摇了摇头，迟疑之后，又“嗯”了一声。
　　
　　“但是我不能。我消失了的话，覆云山肯定不会坐视不理，我会害了她们。”
　　
　　“——”云仙儿没有继续接话，她忽然停了下来，一摆手也把金牛儿拉住了，“到了。”
　　
　　覆云山下的山坳，无论走到哪里光景都差不多——白的雪，绿的树，晦暗的线条。不过云仙儿却清晰地觉察到了山另一侧的讯息。
　　
　　“牛儿，你这就带着三垣回去罢。这边儿出了事儿，那群人首先便会去看三垣的状况。我在这儿休息一会儿，等天黑了便行动。”
　　
　　“你……好吧，万事小心。”
　　
　　金牛儿扛着三垣，驻足看了云仙儿片刻，终于转过身子迈出了几步。
　　
　　“等下！”三垣忽然这么喊着，一跃从金牛儿的肩膀上跳了下来，只见她两腿跳到那雪地里头，厚实的雪地立刻埋到了她的腰间。
　　
　　“云仙儿前辈，这个……这个我要拜托你。”
　　
　　三垣从衣中摸了摸，摸索出了那本她的师父交给她的“书”。
　　
　　“这是——”
　　
　　“我师父把它遗留给我，它能完完整整地‘制作’出一个人来。”三垣捧着那本书，书本中蕴含着的能量简直呼之欲出一般。“师父说，除了需要整本书这样复杂的术式以外，还要人类魂魄作为力量。是师父牺牲了他自己制作了这样的东西。另外，它还需要制作目标存在的媒介。”
　　
　　三垣这么说着，一手抱着书，另一只手摸向了自己身后背着的那一把剑。她没有把剑拔出来，只是摸索着抬起一点，让自己的拇指够得到那剑刃，然后狠下心一般地一抹——殷红的血液顺着三垣的手指滚出，她赶紧掀开了那书的扉页，用自己的血液在那扉页之上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
　　
　　随后，她终于合上了这本书，双手抱着，递到了云仙儿的面前。
　　
　　“这是——”
　　
　　“前辈，从现在起，‘她’就算是我的妹妹罢。麻烦你带它去你所说的那个‘零城’，合适的时候让她‘诞生’。我听多了关于我的命运，但是这和她无关。我想让她代替我去看那些我看不到的世界，也想让她代替我陪伴我的那些姐妹——以后，无论是过了几年，还是十几年，还是更久的时间。那个时候我们相见了，那时候我还能和她分享我们曾经经历的故事，是吧……”
　　
　　云仙儿俯下身子，双手托起了这本“书”，然后小心地装到了自己的衣中。
　　
　　“……又多了一个不能输掉的理由呢，我答应你，会给她找一个好地方，让她好好生活，好好去‘看’这个世界的。她叫什么名字？”
　　
　　“……名字？我自己也没有名字。你我属土，那就姓土好了。”
　　
　　“名字呢？”
　　
　　“……名字。”三垣抓了抓头，“起名字最讨厌了，我不喜欢起名字，随便吧。既然和我一样是女孩子，那就叫土丫头吧。”
　　
　　※※※
　　
　　她第一次感觉到有空气从她的鼻腔之中灌入她的身体。
　　
　　冰凉，但确实是自己依然存活着的感觉。她再一次呼吸，却觉得胸口有如压了一个重物一般，让她打心底里觉得不安。
　　
　　睁开眼，这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有光，但是不刺眼。略显破败的小空间再一次展现在了她的眼前。这是三垣屋子的地下室。胸口的压迫感，正来自一个熟睡的少女。
　　
　　那女孩儿的头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口上，这会儿抿着嘴唇沉浸在别人的回忆之中，似乎是在微笑一般。
　　
　　“土丫头。”
　　
　　女孩儿喃喃道。这是她的名字。她如今第一次知道自己名字的由来，还有她自己的由来。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她自己的出身竟如此荒诞不经——她自己竟是由别人“制作”而来的纸人，就像她曾经毫无顾忌地挥霍着的“纸人”一模一样。
　　
　　其实……其实自己非同常人一般的体质土丫头早早便有所察觉了。因为吃了奇怪的药在纯曦长老的屋子里飘了几天也好，从马上摔下来却毫发无伤也好，总之，这种“和别人不一样”的体质她早就知道，只是直到现在她才知道，自己竟是这样一种身份。
　　
　　现在自己该怎样，之后自己会怎样，土丫头不知道。她只是在这儿躺着。自己醒来的话，她身上这个家伙也会很快醒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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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土丫头就在那里睁着眼睛等着，一直从窗外能看到雪花的光亮一直等到黑漆漆的一片，只听着自己胸口处传来“呼呀”的一声，三垣这家伙“腾”地便坐了起来。
　　
　　“你醒了。”
　　
　　“妹，妹妹。我……我好像做了一件不得了的错事。”三垣刚刚坐着，这会儿却又滚到了土丫头的怀里。“我带你从双子峰回来的时候，顺便叫了信使，把你师姐剩下的衣物送回了零城……”三垣说完之后停了一会儿，她以为土丫头会说什么，但是后者却一声都没发，三垣只得焦急地补充道：“我没想到她们的关系那么好，我没，我之前不懂……”
　　
　　“我们之间有很多要说的。不过你先告诉我，我……是被制造出来的？”
　　
　　“你很在意那一点吗？可是有谁不是被‘制造’出来的呢？”三垣反问道，“从那时起你就是我唯一的亲人，现在也是，以后会是——你在梦中感受到那种心情了吧，我这十年来日日盼夜夜盼的感情。”
　　
　　土丫头却摇了摇头：“我在知道自己被制造出来的时候就醒了。”
　　
　　“可我确实日日夜夜地盼着你回来啊。这些年我的日子并不太好。不如说和你的生活差的太远了。”三垣从土丫头的身上爬了下来，向着土丫头伸出手，“大部分的时光都是在这个小小的屋子里面虚度而过……每几个月都会去师叔那里看一看，尽量表现得乖巧一些听话一些，也让他们更信任自己一点。托这个福，也能在这些年里接触一些关于‘传说’的知识，还能学到些许本事。”
　　
　　三垣把土丫头拉了起来，因为此时入夜已深，俩人索性就直接从那石头中掏出的地下室爬了出去。
　　
　　“我取得了他们的信任，也在按照自己的想法做自己认为对大家来说正确的事。但是我一个亲近的人都没有，所以完全忽略了小岩和木湘缘俩人之间的感情……我确实做了件错事。”
　　
　　“你想要我怎么做？”土丫头第一次用自己的身体走入三垣的房间，不过因为她切身游历过三垣的记忆，所以她反而对这个屋子熟悉得如同自己的家一般。
　　
　　“不是要你！是……求你。”三垣拉着土丫头的手，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求你回到零城，把小岩还平安无事的消息告诉她。”
　　
　　这事儿就算三垣不请求土丫头，土丫头自己也想立刻奔回去告诉木湘缘的，不过——
　　
　　土丫头走到了窗边。窗子是关着的，但是外面那丝丝的凉意就算隔着窗子也让土丫头打心底里发寒。
　　
　　翻阅了三垣数年的记忆，现在早不是刚刚下霜的深秋时节，外面的雪已经很厚了吧。
　　
　　“妹妹。”
　　
　　“……嗯？”土丫头对“妹妹”这个称呼还并不习惯，应答的时候也迟疑了好一会儿。
　　
　　“我下面问的问题可能会让你不太高兴。不过我依然想要把这个问题问出口。”
　　
　　那将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土丫头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收起她想要探究“现在是什么时节”的好奇心，转过身看向三垣。三垣就在炕沿坐着，昏暗不清的光线中，土丫头觉察得到她说这件事的时候异常的严肃。
　　
　　“嗯。说罢。”
　　
　　“薇师父是谁？你对她了解多少？”
　　
　　“你质疑她什么？我的师父，我的长辈，把我养到大的亲人。”土丫头心里忽然燃起一股莫名的怒火，就像莫名其妙地被别人“问候”了自己家人那样。
　　
　　“我知道，她对你来说就像我师父对于我那样重要，所以我为我的莽撞道歉。”三垣的语气依然心平气和，她把土丫头拉到自己身边，带着她一起坐下，尔后又继续说道，“云仙儿前辈放心把你交给她抚养。不，叶三娘前辈放心把我们所有人交给她，甚至在她过世的时候给自己女儿指明的唯一的出路就是去找她。我作为一个旁观者，总觉得这件事情很奇怪——就算她曾经站在我们这边背叛过玄清观，但是对于叶三娘和云仙儿来说，把一切都拜托给她，也过于……”
　　
　　三垣斟酌了一下词语，最后用着疑问的语气说道，“也过于……大胆了？”
　　
　　“……”
　　
　　“…………”
　　
　　“…………我从没、从没这么想过。”
　　
　　是惊讶？是疑问？是恐惧还是吃惊？
　　
　　土丫头静下心来反思之后，诸多的感情杂糅在一起，让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这对她来说唯一的长辈背后隐藏的信息。
　　
　　“你……你的猜测是什么？”
　　
　　“我有一种猜测……”三垣慢悠悠地摇着头，对此事同样没什么眉目，“但是那个人在那个时候早就已经死了，所以……”
　　
　　“……我明天就动身回零城。”
　　
　　“那我去北疆一趟吧。”
　　
　　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并不是很多，转瞬之间却又要分开。她们虽然并未开口，但彼此的心里却依然确信着，她们今后还会相见的，不管这期间经过几个月、几年该是更久的时间，她们终会团聚到一起。
　　
　　……
　　
　　……
　　
　　然而事情远没有三垣所想象的那么简单。
　　
　　上头战斗的声音很快就消失了。可是随后三垣却迟迟等不到下来找她的人——甚至一个人都没看到。
　　
　　等到三垣看到人影的时候，大概已经过了下午。有那么几个人影从山顶向着山坳飞下去，但之后便也没有了下文。
　　
　　天也渐渐暗下来，三垣自己都感觉到自己的状态糟透了。她勉强能在那儿坐起来，但是也只能坐起来而已。她没有剑，山体又陡峭，凭借自己根本没有办法离开这鬼地方。
　　
　　这会儿天才刚刚黑下来，三垣却觉得自己穿着这衣裳好像没穿一样。这山坳里一点风都没有，只是单纯的冷。冰冷的温度那么干脆地直接扎到自己的皮肤里面，任凭自己紧靠着山体脚下蹲坐着，把自己的身体缩成一团，哆哆嗦嗦地抱着，却也无济于事。
　　
　　耳朵疼。手指头也疼。脚底下早就麻麻的不知道有什么感觉了。
　　
　　过了今天差不多就该是腊八。不不，在这种该死的天气底下，三垣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坚持到明天早上。
　　
　　就在三垣的意识也变得越来越模糊的时候，忽然远处一个亮亮的光点引起了她的注意。这让她勉强打起精神，朝着那亮点望去。黑夜之中这几乎可以用璀璨来形容的光芒在远处忽上忽下，一会儿攀到山顶上，一会儿又飞落到了山坳里面。
　　
　　那应该是一个人……是来寻找自己？
　　
　　三垣还记得这种能发光的简单术法，她哆哆嗦嗦地张起两个早已伸不开的手掌，互相摩挲几下之后伸出一只手指头来，在眼前的雪地上哆哆嗦嗦地画了个图案。但是她实在是太冷了，画的图案勾勾巴巴，最后也只是“砰”地发出一道闪光，随后便再也没了踪影。
　　
　　不过这也够了。
　　
　　三垣看着远处的光亮几乎是径直朝着自己飞来，须臾，便是一个大块头站在了自己的眼前。
　　
　　“三垣。没事吧。”
　　
　　“嗯。”
　　
　　“来，我们回去。”
　　
　　金牛儿是个身材巨硕的大块头，他把三垣抱起来就像捧起一个鸡蛋一样容易。三垣被这么托在手心里，没多一会儿，便被送到了她自己的屋子之中。
　　
　　她被放在了土炕上，尔后又去了厨房把灶坑升了起来。
　　
　　忙活完之后，金牛儿便坐到了炕梢。没有点灯，更没有更多地照顾三垣，他只是在那里靠着墙，静静地坐着。
　　
　　透着窗外若隐若无的月光，这巨大的金牛儿简直像是一个大雕像。
　　
　　三垣不太了解金牛儿，不过他的样子无论如何都不像是正常的样子。
　　
　　“怎么了？”三垣问道。
　　
　　“你师父伤得很重。恐怕……”
　　
　　“啊？”
　　
　　三垣一轱辘想要爬起来，却被金牛儿一只手按在了炕上。
　　
　　“你见不到。”金牛儿这么说着，很懊恼一般摇了摇头，“我见到他的时候是在傍晚。在他的房间。那个时候那只猫妖刚刚被捉了去，有岚师叔这边暂时没人管着。我去看时，他样子很虚弱，只是告诉我要把你照顾好。我出来找你，可是那会儿没找到，再回去的时候，有岚师叔已经被我的师父他们带到了别处。我想去看，但是我师父不许任何人进去探望。”
　　
　　“……是我害了师父。”
　　
　　三垣缩在被子里，仰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心里头却满是自责。
　　
　　“是也不是。虽然有岚师叔早就把权力交给了我师父，偏安一处不问世事。但是只要他存在，我师父眼前就像是有个坎儿一样如何也不敢迈过去。他需要一个契机。”
　　
　　话音落下，本就死寂沉沉的屋子里一下又没了声响。许久，金牛儿才缓缓挪动起了身子，“我去师叔那儿看一下，你好好休息。”
　　
　　※※※
　　
　　很不幸的是，三天之后，金牛儿便带来了有岚师父病故的消息。
　　
　　之后的几天之内，三垣屡次三番地想要去见她师父最后一面，却总是面对着各种阻拦。最后的最后，她也只能在自己的住所，朝着师父的方向拜了又拜，又私自用小刀刻了个木牌，才得以让自己稍稍安心些。
　　
　　眼下发生的这一切毫无疑问地将彻底改变三垣的生活，不过这仅仅是个开始。
　　
　　虽然有一些三垣不认识的人说当时事出紧急，三垣并没有太多责任，不过闲言碎语之中很多人都把矛头指向了她，这让本就失去这覆云山里面唯一一个“亲人”的她更不愿意出门面对那些神色异样的各路弟子们。
　　
　　尔后，金牛儿又带来了另外一个并不是很好的消息——那个之前在覆云山门闹事的猫妖，如今依然被囚禁在覆云山坳中一个隐秘的囚室之中。
　　
　　那个家伙，本来三垣应当把她当成杀害自己师父的仇人，但却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产生一丝一毫的恨意。
　　
　　她——是救了自己，却被覆云山抓了去。
　　
　　叶三娘确实和自己说她是来覆云山寻死的，但是三垣总是理解不了她为什么非要寻死。与这相比，一种“因为自己才被抓”的负罪感却在她的心中萦绕不去。
　　
　　三垣想要救她，但是自己却几乎被软禁在了自己的住所附近。她想走远一点，却总有一些人在后面阴魂不散地跟着，唯独在家中，才能勉强落个清静。
　　
　　眼看将要过年，时隔数天不见的金牛儿又一次来到了三垣的房门外。但是很意外的是，他却是来告别的。
　　
　　他说他要离开覆云山一两个月，因为他打听到，他的师父参与让那个猫妖怀孕了，“她正孕育着她自己”。而金牛儿此时只想着应该阻止这一切。
　　
　　不过那个傻大个在和三垣说这种事的时候，从神情上看并不是紧张或者严肃，反而一副十分兴奋的神色，这让三垣并不太懂这大个子究竟在想些什么。好在金牛儿只来了一会儿就匆匆离开了，这让三垣并没有因为金牛儿诡异的神色而困扰太久。
　　
　　可是在她回到屋子之中，暗自琢磨的时候，才意识到金牛儿所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覆云山要像制作自己一样再“制作”另外一个女孩儿。
　　
　　这又有什么不好呢？三垣这么反问着自己。
　　
　　她做梦都想要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姐妹和自己一起生活，她想要人陪，毕竟一个人生活实在是太寂寞了。所以如果能让那个妹妹跟自己一起生活，那岂不是再好不过？
　　
　　就这样吧，等金牛儿回来，好好和他说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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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平浪静。
　　
　　目前看来一切都是这样，因为三垣只是待在家里。她不想出门，也不太愿意接触那些离着老远对她虎视眈眈的人。
　　
　　前几天去粮仓那里搬些粮食，不出所料地被不少弟子有意无意地暼着，或许那些人只是因为很少见到她而觉得好奇，但这依然让三垣感觉非常不舒服。
　　
　　值得一提的是，粮仓的附近躺了一只很胖的大猫，站起来的话应该比三垣的小腿还高。不过那只大猫只是躺着，一脸慵懒地瞟了眼三垣，便耸搭下脑袋睡去了。
　　
　　等到她拎着些够她几天的口粮从屋子中出来的时候，这肥硕的大猫却很唐突地站在了门口，那么大一坨很不讲道理地拦住了三垣的去路。
　　
　　三垣往左挪一挪，那大猫也往左蹭了蹭，三垣往右走几步，大猫也象征性地往右拱了拱。那家伙就好像是故意在拦着自己去一样。三垣不太高兴，大猫却好似故意拦着她一般，她怒视着它，它也仰起头看着她，那眼睛一动不动地锁定着三垣的眸子，有灵性得好像一个大活人一般。
　　
　　“你最好晚一点回去。”
　　
　　有人在三垣的耳边低语道。三垣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四处找了一圈儿，身边却一个人都没有。
　　
　　“你在看哪儿，我附在这肥猫身上。”
　　
　　三垣眼前的猫确实还在盯着她，两者目光再次对视的时候，肥猫终于挪着步子，颤颤悠悠地带着三垣朝着这仓库的门口走去。
　　
　　“你……你是谁？”三垣不禁好奇地问道。
　　
　　“一只猫妖，你前阵子见过的。不过我只是借这肥猫身体一用，我可没这么胖，也不是公的。”
　　
　　“啊……”三垣恍然大悟道。借物传声嘛，而且是在覆云山里面堂而皇之地用这种戏法，真是……很厉害的家伙，“是……前辈？”
　　
　　“这称呼还不赖。啊，时间有限，说正事儿。”肥猫在院子的门口停下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有人正在你家里乱翻呢。”
　　
　　有人在自己家里乱翻？！
　　
　　听了这消息，三垣立刻有些待不住了，一门心思想要赶紧赶回去看看，不过这肥猫却又拦下了她。
　　
　　“你赶回去也只会被那些人欺负，晚些回去。”
　　
　　“可是……”三垣能猜到他们在找什么，是师父交给自己的那本书，“可是师父嘱咐过我不能把它给任何人……”
　　
　　“还是你自己的安全更要紧，晚点回去，回去了也不要立刻去看那宝物，晚些时候再说。大庭广众之下我没法维持这法术太久，不如我们……晚上。”
　　
　　肥猫这么说完，身体猛然抖个激灵，紧接着晃悠几步，重重地跌在了地上。这害得三垣吓了一跳，赶紧凑上去看，那肥猫却打起了呼噜，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