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么接下来这里也拜托你了。”

　　“放心吧，金家对我恩重如山，我必会尽力而为，这里便交给我罢。”

　　“张叔您也真是太客气了……那我这便回去了？”

　　“好好，夫人这边请……”

　　木湘缘被“张叔”和他的随从们引领着，从二楼的小屋子里走了出来。这大厅很大，被装饰得金碧辉煌。太阳光透过窗子照在那金闪闪的装饰上，晃得木湘缘甚至睁不开眼。

　　她径直穿过了一楼的厅堂，这里虽然现在除了几个打扫的仆人以外一个人都没有，但这令人说不出的气氛却让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直到她走出了那屋子的门口，砰砰乱跳的心才得以平静心来。

　　自己果然对赌场什么的有一种天生的恐惧感呢……

　　她回头望向这个紧靠在河岸，被牢牢固定在岸边的船。深深地叹了口气。她从来不知道，零城江边最大的画舫是金家打造的赌场。她一直以为金家——或者说是叶三娘，总是以一个光彩照人的形象示人，无论是自己接触到的那个叶三娘，还是街头巷口传闻中的那个她，都是一副正义而又和善的样子。

　　但是“赌场”这种东西却完全和那个光芒四射的形象背道而驰。

　　这里总是鱼龙混杂，上至无聊消遣的纨绔子弟，下至梦想着一夜暴富的平民百姓，谁都不知道走进来的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所以想要管住场子，那她往往需要各种各样的手段，而这手段可并不光彩。

　　但是叶三娘这么做了，那她一定有建立这个赌场的理由。木湘缘坐在回到龙神庙的马车之上，仔细地分析着。比如……

　　她听到车外有些嘈杂，从车帘的缝隙之中稍微一瞥，便见到了那个久违的名叫木平岳的老脸。他这会儿正和几个宵小在大街上朝着自己相反的方向走。

　　……比如，从这些纨绔子弟的腰包里掏出足够多的钱？

　　不过叶三娘名声在外，那赌场里的赌徒单是听到她的名声就不敢造次。而自己和姐姐什么都没有。她俩能压这赌场多长时间呢？

　　“算了，交给姐姐吧，她总有办法……”

　　她这么说着，干脆不去想这些烦心事儿。

　　二姐出去将近半个月了，按照之前的行程安排，这几天应该到达常恒城了吧。木湘缘这么想着，把厚厚的一叠纸又瘫在了自己的腿上，上面记载的每家每户她都要去拜访。这是在木家的时候姐姐经常干的工作，现在换成了自己来做。

　　墨水师姐前几天也离开了龙神庙。她说她要去玄清观。

　　是的，所有人都走了，就留下木湘缘在家里守着。“你的命运就是穷你一生来苦苦等候。”这是神龙说的话。而关于“命运”这种话，木湘缘是不太信的，但是如今小岩走了，金玉铃走了，墨水师姐走了，就连自己家姐姐也跑去经商了，只剩下她自己留在了这零城里面。

　　她想走，也想为大家做点什么。

　　但是她能去哪儿呢？她一走，这金家该怎么办呢？这年头在她的脑子里面打转儿，直到她龙神庙，又抱着墨水师姐从天零观带来的师父的书，直接进了神庙里面。

　　木湘缘喜欢在这庙宇里面呆着，两个名为“缘木”的生物在一起，有时候会说些有的没的，不过更多的时候木湘缘只是安静地在写字，在看一些书籍，虽然这些事情和她在木家的时候做的并无不同，但只要感觉到有个生物陪伴着她，她心底里也觉得没那么无聊了。

　　天色渐晚，龙在那雕像里看着木湘缘读了一天薇师父的书，在木湘缘把书卷合上的时候，才敢和她搭话。

　　“你说你想和她们一样，外出游历？”龙的声音在木湘缘的脑子里回荡着。

　　“……有点。”

　　“你的身体能受得住吗？”

　　“……”

　　虽然她不常表现出来，不过木湘缘的身体确实不如其他人那么好，当年也正是因为自己的体弱多病，才被父亲送到天零观的。像其他人那样长途跋涉风餐露宿，恐怕自己的身体当真吃不消。

　　“果然还是太勉强了……”木湘缘很不情愿地把师父的书收整在一起，“龙神，您当年身体也不是很好吗？”

　　“我？对于一条龙来说哪有什么身体好不好，当年我…………等等，有人来。”

　　龙的语气骤变，这让木湘缘也变得警觉起来。她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关得严严实实的窗子，轻轻推开了一个小小的空隙，朝着外面看去。

　　渐渐暗下去的天空之下，不远处的前庭里面，她看到家里为数不多的几个家丁慌张地朝着距离他们最近的屋子方向跑去，两个拖着长刀的人影从那外围的入口处以一种正常人远远无法企及的速度朝着主厅这边奔来。

　　“她来了。”

　　龙的声音又平稳了下来，好似放了一万个心一般。

　　“谁？”

　　“你师姐。”

　　师姐？墨水师姐么？木湘缘这么想着，又去看那两人的动向。果然，在他们几步之后，又一个身影从他们后面追了上来。木湘缘看不清那人的具体衣装，不过她衣服的外形确实像极了天零观的道服。她手持长剑，两束头发在身子后面乘着风呼啦啦地飘着……

　　确实是墨水师姐，不过她为什么会回来？

　　墨水师姐并没有比那两人的速度更快，不过那两人跑到了前庭的正中央，反而转身迎着墨水而去，几人在前庭的旷地上便战做了一团……龙神庙的前庭经常会用作开办露天酒席的场地，所以非常大，那几个家伙真是选了个好的比武场地啊。

　　“不过从正门杀进来是不是太蠢了点？”木湘缘这么想道，“他们身手那么好，为什么不顺着山崖爬上……”

　　“嘭！”

　　旁边房子的方向传来了木门被突然蹬开的声响，吓得木湘缘一激灵。

　　佯攻？果然。

　　木湘缘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她不知道究竟来了多少人。那群不速之客显然是有身手的，师姐到底能不能招架得住……

　　还未来得及多想，只听刚刚那木门被踹开的方向传来了几声钢铁碰撞的声音，紧接着传来什么东西重重摔到地上的闷响。

　　是……是谁被打了么……

　　木湘缘摸摸祈祷着那个人不是华爷。

　　这时，只见一个身影从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蹿入了木湘缘的视线，径直朝着前庭还在交手的三人去了。

　　这人和墨水师姐的衣服如出一辙……不对，她……

　　这个人也同样提着长剑，也同样束着两个马尾……她简直和墨水师姐一模一样。这是怎么回事……

　　木湘缘注视着那四个模糊的身影。只见两个墨水师姐无论是动作还是招式，都相差不远，如果说有什么奇怪的话，她觉得师姐的头发、脸颊、双手……那些露在外面的身体似乎都在微微地发着光芒。

　　师姐才出去了两天，就多了一个失散已久的孪生姐妹？

　　不对不对。木湘缘立刻否定了自己这种诡异到没边儿的想法。

　　前庭这几人斗武，不过须臾之间便分出了胜负，没过几招，两个墨水师姐便轻轻松松地做掉了眼前的两个人。只见他们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整个身子竟冒出丝丝缕缕的青烟来。待到青烟散尽，两人却已经被烧得无影无踪。

　　“你最好出去看看，安全了。”龙说。

　　木湘缘出了屋子的第一眼便是朝着刚刚传来声响的那个屋子方向看去——她想知道有谁受伤了没。不过想也知道，恐怕摔倒的是个入侵者。

　　那屋子的门口旁，果然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华爷也出现在了门口，一直盯着地上的一个角落，他看到木湘缘过来以后，赶紧迎了过去。

　　“嗨呀，你看看你看看，那好好儿的一个人儿，被墨姑娘捅了一刀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华爷指着地上，神色焦虑地嘟哝着，“院子里怎么还有两个墨姑娘……我，我老糊涂了……？”

　　那地面上不是别的东西，便是一张人形的纸片，上面画了一些认也认不得的花纹，只是那纸人被撕了个大口子，破了。木湘缘听墨水师姐说过，这种纸人叫做符灵，是仙法的一种，只要划破了就会灵力涣散，不再能成人形了。

　　那么说，那边儿的两个也是咯？木湘缘这么想着，拾起地上这破碎的纸人，然后朝着那前庭望去。那两个墨水师姐就在那里站着，一动不动。木湘缘刚想要喊她们，却见着山门口处又出现了个身影。

　　那人背着挎包，一步一步一点儿也不慌张地朝着两个师姐走去。她看到了木湘缘，举起手臂，朝着她挥舞了好几下。

　　“哎~~木湘缘~~”

　　土……土师姐？！没错，虽然天黑黑的看不清，但是那形象和那声音结合起来，确实是土师姐没错。

　　木湘缘暗自计算着，自己自从去年离开了天零观以后就再也没见到过土丫头，想来也真是好久不见了。

　　土丫头见着木湘缘朝着自己这边儿走，便乘着这空挡将地上的两个纸人捡起来，用手抹了两下，塞到了自己的挎包里面。

　　“土师姐，你……你这么久去哪了？还有，这两个墨水师姐……”

　　“噗……什么墨水师姐……”

　　土丫头笑了出来，她捏了捏其中一个“墨水师姐”的胳膊，那人儿的边缘便闪烁着淡蓝色的光芒，像是燃烧了一般，迅速朝着土丫头的掌心坍缩下去，缩到最后，竟也成了一个小纸片儿。

　　“这……也是符灵……？”木湘缘错愕道。

　　土丫头狠狠点了点头，“是啊，我在玄清观学的。哎哎哎，是不是超像我师姐！”土丫头说到这符灵，倒是津津乐道起来，她一边抚摸着这符灵的袖子，一边嘟哝着，“纯曦老大说了，想要画得某个人的符灵的话，首先要非常了解她，然后还要在灵符上注入她曾用过的器物，最后还要用心去画，不过这样虽然能大致还原出来模样，但是能力和细节都差得挺远……”

　　木湘缘也注意到了，这符灵的脸部模模糊糊一直在泛着淡蓝色的光晕，就算是努力也看不清她的眉眼。

　　“嗨，别在意那些细节，其实皮肤还有其他的手感什么的，都和真人差不多啦！”土丫头说着，两只手从那符灵的身后伸了过去，抱着那闪着些许光芒的身子在胸前摸来摸去，“真的，手感超棒！不信你也试试？”

　　“师……师姐……”木湘缘有些说不出话来，很难想象这家伙对墨水师姐到底想做什么。

　　“不过你别乱想啊！要是真师姐的话，她早一巴掌呼我脸上了……不不，我没尝试过！我猜的！嘿！越说我越乱……”土丫头絮絮叨叨地说着，收了她紧抱着的这个符灵，将其收入了自己的挎包之中，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你也别跟她说！不然我惨了！”

　　不跟她说……木湘缘心底里嘟哝着，自己真不知道自己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到大师姐了，想说，都不知道怎么去说。

　　“好了好了，来进屋吧。”“哎。”土丫头跟在木湘缘的后面，朝着主楼走去。不过自从她看到木湘缘的时候，心底里的疑问就一直不停地往外冒，“哎，这不是金家的龙神庙么？你怎么在这儿？叶三娘去哪了？我找她还有事儿呢。对了还有咱师父，天零观的人都……”

　　“你从天零观一路过来都没吃饭吧？咱们吃着晚饭，我再和你一点点说……”

　　木湘缘想到土丫头消失这一年里的动荡，心里便特别不是滋味。

　　“师姐，我现在是金家人了。”

　　她这么说着，带着土丫头走进了屋子。

　　……

　　……

　　没想到自己离开的时候竟出了这么多事儿。

　　土丫头这会儿一点儿也笑不起来了。在她的感觉里，叶三娘几天前还和自己有说有笑地前往石头人儿，不曾想现在她已经过世几个月了……

　　还有老石头儿也是，还有师父也是……土丫头总觉得自己才刚刚和他们分别，转眼之间却已经阴阳两隔。

　　她闷闷地坐在雕像前的蒲垫上，眼神直勾勾的，脑子不知在想什么。

　　“你和她真像。”龙这么说道。

　　土丫头闻听这声音，朝着那雕像看了一眼，眼神却依旧无精打采。

　　“‘她’是谁？”木湘缘问道。

　　“就是你们说的天零观下面封印着的那条龙。”龙的声音在两人的脑中回荡着，“虽然和你们的道号一致，不过我确实一直叫她粘土姐。”

　　“你们关系很好？”木湘缘这么问着。她看着土丫头一直在那消沉着，搞得气氛也死气沉沉，但是自己却毫无办法。她只能硬着头皮问着这些问题，以保证几个人在这神庙里头不至于冷场。

　　“是的，当然。我的三个姐姐都很照顾我，虽然她们几个经常会拌嘴打闹什么的……”龙在说到她的姐妹时，语气总是欢快而温暖。

　　“可是你们两个却大打出手。”土丫头打断了龙的声音，她的语气显得并不是那么高兴，“如果传闻是真的的话，你在她——就是那个老黑龙——被封印前攻击了她，把她从空中嗯在了地上，甚至砸出了石头人儿村那么大的坑。”

　　“……是的。”龙的语气也变得低沉起来，听得出来，她似乎并不太乐意提这件事儿，“不过你太夸张了，那个地方原来就是那个样子的。她现在如何？什么都没和你说过么？”

　　“和我说了好久，不过全都是你们还是小龙的时候的事儿，还无忧无虑地在水中修行的事儿。我问她后来发生过什么，她却避而不谈。”

　　“她啊……”龙叹了口气，“我都说了，你们俩真像。

　　“你刚刚进那院子的时候，和她当年一样……活泼？她大概是我们五个里面最活泼的一个。她爱说爱笑，从来都不缺乏话题，也经常给我们讲一些我们从来没听过的故事。而刚刚那个傻坐在我面前的你，就和那时——甚至包括现在的她一样。呆滞、消极，没有一点儿活力。那个时候只剩下我们两个……我俩当时都以为其它姐妹都死了，直到自己被封印起来才知道这是我们共同的结局。我现在还记得，每有一个姐妹失去了踪迹，她便消沉一番。刚开始的时候她还强颜欢笑地鼓励着我们，到只剩下我们两个的时候，她甚至……放弃了。她放弃了抵抗。

　　“这就是你揍了她一顿之后独自离去的理由？”土丫头的声音里透着老大的不快，愤愤地质问道，“而且你没走多远。”

　　“我想让她打起精神……我不知道怎么办……而，而且，我被她们保护惯了，如，如果再来一次的话我才不会凶她！我会陪她一起……真的！！！”

　　一直在倾听的木湘缘感觉有些错愕，她没想到这个存在了千万年的古老生物居然会用这种无措的口吻说话。是的，她都不敢想。

　　“噗哈哈……”土丫头倒是忽然一扫之前的冷淡，一下子笑出了声，“你还说我和那老黑龙像，你和我们湘缘不也一模一样么……”

　　“哎？我？！”木湘缘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土丫头。

　　“是啊，你。”土丫头说道，“虽然平时大概是我们几个里面看问题最清楚的一个，却总是需要别人护着。小岩也好，你二姐也好，你就是要躲在别人的身后才安心。而且在你们遇到难题的时候就会表现出那种很没主意很慌乱的样子，你们俩真是……”

　　既然宿命相同，没准在性格之类的方面，也会有些许雷同吧，虽然被师姐直戳自己的软肋有些不太高兴，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

　　“师姐你不消沉最好……”木湘缘说道，“那个……你能不能在这儿多住一些时日？”

　　“为啥？”

　　“我……我需要别人护着……”

　　“噗……”土丫头禁不住笑出了声，“三小姐您这就用我的话来噎我！”

　　“是认真的。”龙的声音在土丫头的脑中回荡。她一扫之前那种无措的语气，变得极其认真起来，“你知道，你们五个人共同面对的命运，少一个人都不行。你们人类的有句话叫蛇打七寸，无论是我还是木湘缘，都是五个人之中最弱的。那些神的爪牙如果想要延续我们的命运，那只要除掉你们中最弱的一个就可以了，知道吗？”

　　龙的想法和自己的想法完全一致。木湘缘这么想道。这不是第一次有符灵攻击自己，在自己出嫁之前就有一次，不过恰好被墨水师姐干掉了。

　　“知道了。”土丫头答应道，这让木湘缘很是吃惊，因为在她的印象中，这个喜欢到处跑到处听故事的家伙应该是身边几人之中最难留住的家伙才对。“最近我还想研究研究符灵呢，一直在这儿留到有人能够保护你为止，成吧？”

　　※※※

　　雪初晴。

　　夕阳下，微风打在衣服上，皮肤还是会感受到一股寒意。金玉铃不禁将双手插在袖子里。她咯吱咯吱地踩着雪，脸上却露出了疲态。没多久，便寻了一个柴堆和房屋中间的缝隙，钻到了一个因为太过狭窄而没有被雪覆盖到的角落，。

　　炊烟带着饭菜的香气，乘着寒风在她的身边萦绕。她紧紧地吸了口气，贪婪地回味着那空气中的味道，却因为肚子发出严重的抗议，反而让她抱着自己的双腿缩在了一团。

　　这是一个城市。

　　但是金玉铃却不认得这是哪一个城市。她只记得离开龙神庙顺着一条路一直走啊走，走了好多天之后发现好像有点不太对劲儿，想要折回去，却不知道回去的路到底在哪儿，迷乱之中便流落到了这个城市里面。

　　这是哪儿？自己该往哪儿走？以后该怎么办？

　　金玉铃统统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饿了……她还有点儿冷……在自己思考爹娘的问题前，她想活下去……

　　“烧鱼味儿……”

　　她又吸了吸鼻子。她闻到这味道就从不远处传来，离她很近。如果可以的话，金玉铃觉得能一口气吃光一大条……

　　可是她该如何吃到呢……

　　娘从来没教过她如何拿到别人做好的鱼。可是她记不得自己饿了多少天了，她打心底里想要吃那个……

　　不。

　　“不吃那个我会死掉的。”

　　金玉铃把脸埋在自己的胳膊里面，咬着自己的袖子，暗自嘟哝道。

　　“可是我娘没教过我……我去问他们要，他们也不会给我的吧他们都要钱……可是活猫怎么能让自己饿死……”

　　天还没黑。如果自己跳到房梁上去，铁定会被不少人看到……倘若等到天黑再动身，恐怕自己肯定只能捡到鱼骨头了，不如……

　　也只能这样了吧。

　　她抓着自己的披风，口中念叨着一些连自己听着都有些晦涩的词语，磨磨唧唧了好久，她终于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似乎变得轻盈了，整个世界都在缓缓地在放大……

　　“呼……”一片黑暗一下子将金玉铃笼罩了下去……

　　不过她对这个结局已经习惯了。

　　这只小猫咪垂着脑袋从一堆厚厚的衣物里钻了出来。

　　金玉铃小的时候练了无数遍，却依然无法在变形的时候将衣服也连着一块儿变掉。因为这事儿，娘曾经没少头疼过，后来还责令自己以后不要胡乱变形。

　　“不过现在也没办法呀，等天黑了再变回来就好了……”

　　就像那盘香喷喷的鱼就摆在衣服外面，自己伸出头就能吃到一样，她迫不及待地从衣服里面往外钻。谁知道冬天这厚重的衣服捂在金玉铃的头上，就像自己被扣在那混元金斗里面，任是如何也逃脱不得。

　　金玉铃自是可以用她的爪子将眼前这衣物撕个两半，但这身厚衣服可是她过冬唯一的依靠，若是撕碎了，甚至或是被别人拾去，自己恐怕只能用这猫咪模样度过这个冬天了。

　　唉……

　　唉，唉唉唉唉唉！

　　金玉铃忽然觉得脚底一空，自己仿佛真的被那“混元金斗”吸去了。紧接着，她又觉得自己往下坠了坠，一轱辘，“啪”地一下便跌到了地上。

　　得，得救了……

　　她心里这么想。然而一个冰凉的东西却戳了戳她的脑瓜顶儿。

　　“嘿～小妖精儿～”

　　金玉铃一哆嗦，才觉出来眼前站了个人儿，正用剑点着自己的脑袋。

　　她抬头看去，只见一个一身雪白的衣服外缘欠着盛红色的边缘，整洁素雅之中充盈着凛然的正气。

　　金玉铃想抬头看那人的模样，不想那脸颊却被两坨巨大的阻碍挡的严严实实。

　　“我的娘啊……”她暗自惊叹一句。金玉铃又不是傻瓜，这些仙风道骨的家伙从来都杀妖怪不带脑子，娘几乎每天和她唠叨一句，见到他们有多快跑多快，她自然还记得。她脑袋里头自然还惦念着那依旧隐隐能闻到的鱼香，但眼下当然是逃命要紧！

　　金玉铃不敢去多想，转过身便朝着身后柴堆里面钻。谁知没钻几步，自己身后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拖得死死的。紧接着，屁股上一股剧烈的疼痛便幽幽地传遍了全身。

　　这是什么可怕的魔法啊！

　　铃儿拼命地挣扎，却怎么也逃不掉，而且自己越是用力，屁股上的疼痛感就越强烈。

　　“小猫儿，你尾巴不疼啊？”

　　尾巴？！金玉铃扭头看去，只看着那道人手里攥着一个毛茸茸的东西，一直连到自己的屁股上。

　　天杀的，猫为什么会有尾巴！

　　金玉铃愤愤地扭过头，张着自己的嘴巴咬向那只抓着自己的手，趁着那手收回的一霎，她登起地面，朝着那柴堆上爬了几步，紧接着纵身朝着墙头纵身跃去。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敢往那么高的地方跳，她只知道她能跳上去，而且只要跳上去了，自己绝对可以摆脱这个道士……

　　“砰！”

　　就在下一刻，角落厚厚的积雪上便印下了一个大大的猫咪的轮廓。

　　那道士看着那雪地上的轮廓，愣了半天，翘起嘴角尴尬地笑了两声，然后凑过去伸出双手，掐着金玉铃的腋下将她抱了出来。

　　金玉铃抬起眼皮瞟了眼前这女子一眼，觉得她比自己大得多，可能比木湘茹大姐还大那么一点……

　　“大妈！”她立刻扭过头，嚷了一句。

　　不想眼前这人根本对自己的话无动于衷。她上上下下打量了金玉铃一遍，色眯眯地笑了起来，歪着头问道：“……小母猫？”

　　金玉铃倒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整个身子都被眼前这人看光了，于是玩命地踢蹬起来。谁知这道士掐着金玉铃的腋下举在自己眼前，任凭她怎么踢蹬，却都一点效果都没有。

　　折腾好一会儿，小猫儿在她手里终于不闹了，她这才长舒了一口气，一只胳膊将金玉铃抱在怀里，拾起铃儿地上散落的衣物，从这小巷子里面走了出去。

　　“喂，你干嘛在这闹市里头变形。”道士低头问道。

　　金玉铃在那人胸口的两坨肉中间扭了半天，终于才找到了一个相对舒服一点的姿势，安心地被这道士抱着。“饿。”她嘟哝道。她觉得这人不太像是娘说的那种杀妖怪不眨眼的坏人，但是自己心底里却非常不爽。她甚至有一种朝着身子旁边那两坨肉狠狠咬上一口的冲动——如果她不是饿得动都不想动，可能真会这么干。“对你这种小猫儿来说，变形的时候会散逸大量的妖气，很容易就会引起四周像我这种人的注意。没人教你吗？”

　　“我娘又没告诉我。”

　　“你娘？”

　　“哼，干嘛和你说我娘。我饿了！”

　　“你妈妈也没教过你，被道士抓住了要老老实实的不要还嘴吗？”道士语气中甚至透着宠爱的气息。

　　金玉铃就这么由这个穿红白色衣服的道士抱着，没过半柱香的时间，便到了一间不算太大的小客栈。

　　“掌柜！我回来啦！”

　　台子后面的掌柜听着这声音，赶紧摘下眼镜儿从那柜台后面跑了出来，朝着来者连连作揖：“哎呦，姑奶奶哟，您，您今天要点啥……？”

　　“一壶酒两斤熟牛肉，两盘花生米，再来一盘拍黄瓜，一会儿送我屋里！”

　　“这……”掌柜面露难色，“咋比昨天还多了一倍，我们这小客栈也……”

　　“帮你们除妖吃住免费可是你们说的！你看我今天抓到了一个超可爱的小猫咪！”道士双手架起金玉铃，捧了出去一脸得意地给这掌柜看，“可爱吧可爱吧，是不是超可爱？”

　　“真恶心。”金玉铃嘀咕一声。

　　包括掌柜在内屋子里所有人听到这猫咪说话，不禁吓得一哆嗦，所有人齐刷刷地把目光聚集在了金玉铃的头上。

　　“你他娘的说啥？！”

　　道士倒是不客气，随手将金玉铃摔在了地上。金玉铃一声惨叫，随后一轱辘，才勉强站了起来。

　　“一只小妖怪而已，没啥大不了的。”道士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微笑着环顾了一圈那些听到“妖怪”俩字脸上浮现出恐惧的食客，“好了，跟我回屋。”

　　金玉铃才不想跟她走！

　　现在这道士又没摁着她，如果想要跑的话，她只要转过身就能跑出门！有可能的话还可以把这餐馆弄得乱七八糟！

　　可是自己又不傻，她刚刚明明听到道士要了比以往多一倍的食物，明明就有自己的份儿……对，而且自己的衣服也在那家伙手里……

　　金玉铃稍微踌躇了一下，只得跟在那道士的后面，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上了楼……

　　……

　　……

　　“坐下。我叫你坐下。对，乖~然后打个滚儿给我看看~~”

　　“滚！”

　　金玉铃虎视眈眈地看着眼前这个老不正经的臭道士，把自己的尖牙露出来想展露一下自己的凶狠。

　　然而这道士却嘻嘻一笑，用手指不住地戳着铃儿的脑袋：“你是不是还不知道你现在所处的形势啊？”

　　铃儿依旧盯着道士，神色虽不见改，心里却有一点慌。

　　“你刚刚在楼下的时候听到了吧，我是帮这客栈除妖，他们才让我白吃白喝的~”道士用手指狠狠戳了一下铃儿的头部，紧接着起身舒舒服服地坐在了离她不远的凳子上，翘起了二郎腿，跨在凳子靠背上的手拄着腮，微笑着看向铃儿。“你猜那妖怪哪儿去了？”

　　她说的事儿铃儿自然记得，说是“除妖”，那妖怪到底哪去了？除掉了？铃儿想着想着就打了个冷颤。

　　“那个家伙被除掉了哦，就是……”道士用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就这样，被除掉啦~”

　　“那……”

　　“所以你给我老实点儿~”道士探下头去，满脸堆笑地冲着这个有些颤抖的小猫咪说道，“讨我欢心的话，我或许还能让你死得舒服点儿~好了，现在把你那一口牙闭上，然后给我趴在地上去。”

　　“坏人！”铃儿倔倔地抱怨着，却闻到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她不由自主地趴了下去，就连脑袋也低低地扶在了地面上。“明明抱着我回来的，还点了两倍的食物……”

　　道士笑着摆了摆手：“要么我拎着你的尾巴回来？那群爱猫人士还不打死我。好了，你少给我废话，变成人形给我看看。”

　　金玉铃不敢吱声，耸拉着脑袋朝着自己被丢在角落里的衣服走去。谁知没走几步，便又给那臭道士叫住了。

　　“你站住，就在那儿变。”

　　“我没衣服！”

　　“我知道，变。”

　　“…………”

　　铃儿沉默一会儿，索性就在那儿趴了下去，脑袋枕在自己的前爪上，闭上了眼睛，干脆不去理睬那色胚子道士。自己之前被她举起来看得一干二净已经够丢脸的了，这会儿居然垂涎自己的人形身体。

　　真是变态得不得了。

　　“哎！你倒是变啊？”

　　“……”

　　“你信不信我打你？”

　　“……”

　　“喂，你死了啊？说句话？哎？哎？”

　　道士用鞋尖碰了碰金玉铃的身体，但是金玉铃依旧毫无反应。“哎，你要是再不听话，我这一剑下去你可就没命了啊！我倒数三个数！”

　　“三……”

　　“二……”

　　“呸。”

　　金玉铃将脑袋扭到了另一边。道士叹了口气，终于放弃了自己的想法，俯下身来，将两只手捏在了金玉铃的腰间，将她抱了起来。金玉铃挣扎几下，却依旧拗不过眼前这人。气哄哄地随她折腾自己。道士将猫儿放在了自己腿上，一只手不断地摩挲着铃儿的背，声音终于放缓了好多。

　　“好了好了，我不欺负你了成吧。”

　　“呸。”

　　“我有一事想问。倘若你能告诉我，你以后是去是留，随你。如何？”

　　金玉铃听到这话立刻精神了，抬起头看了道士一眼，她的脸果然又被那两坨障碍物挡得严严实实。她才抬起来的脑袋又落了回去，“呸。”她说。

　　“我听说，你们猫妖虽然表面上一个个都是独行侠一般，暗地里却总是保持着丝丝缕缕的联络，除了那一只猫妖。你有听说过一只叫叶三娘的猫妖吗？最近有她的消息吗？”

　　金玉铃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整个身子简直都哆嗦起来。

　　这道士是谁？她找娘干嘛？她心底里暗自嘀咕道。她觉得自己只消透露一点关于娘的消息，自己就可以逃脱这家伙的魔掌。可是自己要说什么……

　　“你在听到她的名字时候，颤抖得很剧烈啊。”那只大手依然在一下一下地抚摸着金玉铃的脊背。这很舒服，但铃儿却有些害怕。“你听过这个名字？”

　　那语气之中透露着温和和期待。

　　“我……我听说过。一个……一个很厉害的妖怪。你一个道士，问她干吗？”

　　“小猫儿，你在套我话。”道士的手在金玉铃的后背上停下了，“如果只是听说她的名字，随口一个‘不认识’便完了，没谁会想反问一句。老实交代吧，再嘴硬的话，可要吃苦头的哦~”

　　“呸！”铃儿想要挣脱，却被自己背后的那个大手狠狠地按在了道士的腿上，“我不说我不说，我什么都不说！你打死我你也得不到我妈的一丁点儿情报！”

　　“……你妈？”

　　铃儿刚把这俩字儿说出嘴巴，便意识到自己的愚蠢，趴在别人腿上，铁了心一丁点声音都不再发出去。她觉得背后的压力变缓了，两只大手又捏住了她的腋下，将她整个身体托了起来。

　　“妹妹，你咋不早说啊……”道士的声音异常地轻柔，她的眼神甚至都变得和以往不大一样。她将铃儿紧紧抱在了怀里，用自己的脸颊对着小猫儿的小脸蛋儿蹭了又蹭。

　　“要死了啊！”

　　铃儿尖叫道。她只觉得自己被夹在了两坨肉中间，脸又被那家伙的脸蛋子蹭来蹭去，难受得要死！待那道士稍有放松，便“哧溜”一下从她的手里钻了出去，跳到了她眼前的桌子上。“少和我套近乎，谁是你妹妹啊！你不说清楚我才不会告诉你一丁点儿的！我……我爹和我哥哥都是纸片儿人做的，哪，哪又多了个这么一个……”铃儿转着眼珠，绞尽脑汁地想着那些想要描述眼前这家伙的形容词，“又烦人，又暴躁，还爱欺负人，还能吓唬人的奶牛姐姐！”

　　“是是是，我说清楚。”道士说道。她的脸上始终挂着微笑，那种没有一丝一毫掩饰的微笑，“我想，我的娘亲和你的娘亲亲如姐妹一般，所以你我也姐妹相称，不为过吧？”

　　“哼！”

　　“阿姨和你说过覆云山吗？”

　　铃儿摇摇头。

　　“那关于五条龙的诅咒呢？”

　　铃儿点点头。她说的无非就是落在自己身上的所谓的命运吧，娘当然和她说过。

　　“那就好办了。”道士道，“我娘是粘土啦。”

　　粘……

　　铃儿不可思议地盯住了道士的眼睛。娘最后一次和铃儿提起黏土——就是那个土丫头——的时候，是说带着她去封印石里面看龙来着。虽然那里面的时间流速诡异，但那家伙居然跑到十几年前生了个这么大的女儿……

　　真……真是这样？

　　“你见鬼啦？”道士用手指戳了戳铃儿脑壳，铃儿的眼睛却连眨都没眨。“你娘到底和你说过没啊，我娘是粘土，你娘是铄金……”

　　铄金……铃儿当然知道这两个字。这是她的师父遗留给她的道号，也是娘给自己说的关于自己的命运……

　　“我，我得……冷静一下……”

　　铃儿支支吾吾地说道。

　　铃儿从没听娘说过她的往事。铃儿从一开始就像是一个贪婪的孩子，一味地向母亲索取，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究竟了解母亲多少。

　　“所以你也是铄金？”道士笑着说道。她一手拄着自己的头，一手拨弄着铃儿的脸颊，痴痴地看着她。

　　“嗯。不过娘从没和我说过她的事儿，你说的这些，我第一次听说。”

　　“她人呢？”

　　“……去世了。”

　　“……这样啊。”道士摸了摸铃儿的头，说道，“好了好了，变成人形吧，一会儿吃饭了。”

　　“哦。”

　　“等等！”道士喝了一声，吓得刚跳到地上的铃儿一哆嗦，险些摔个跟头，“妹妹妹妹，你在这儿变，就我眼前儿。”

　　铃儿白了这道士一眼。

　　“你要是在我眼前变的话，我一会儿和你讲讲你娘的事儿，好吧？”

　　“色胚！”

　　铃儿这么说着，心底里却在打着小算盘。或许自己变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反正都被她看光一次了，再被看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而且，她说过她能讲关于妈妈的事儿……终于，她走到了旁边儿的空地上，端端正正地做好，开始吟唱那个繁杂的咒语了。她吟唱的过程之中，眼前这个大姐姐也随口念了几句，铃儿身周便被圈出了一个圆形的法阵，把她包在了其中。

　　“变形时小心妖气散逸。”法阵外传来声音。

　　铃儿只觉得自己变得愈来愈沉重，身子膨胀得浑身不自在，眨眼之间，整个世界也稍稍缩小了一点，那种难受的感觉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色…色胚姐……”

　　铃儿满脸绯红地坐在地上，两个手臂紧紧地扣在自己重要的部位，满是羞愧地看着眼前那个人。然而这色胚大姐姐脸上则是写满了兴奋，一下子便从凳子上蹿了下来，凑到铃儿的身旁，伸出一只手不住地揉捏着铃儿的脸颊……

　　“好，好可爱啊……”

　　“喂！”铃儿好生气地一巴掌把自己脸颊上摸来摸去的手爪子打掉。如果说她让自己在眼前变形是为了放那个阻碍妖气的法术，那现在这么摸自己一丁点儿道理都没有！

　　“妹妹，站起来啊~”

　　“不要。”

　　“你要在这儿坐一辈子啊？一会儿有人送饭来咯~”

　　“你把我衣服拿来啊！”铃儿一脸怨气地紧紧抱着自己身体，很不高兴地冲着这个有意欺负自己的色胚，“快点儿！我冷啊，大冬天的！”

　　“你的衣服都脏成那个样子了还好意思穿！”道士说着，径直朝着衣柜走去，“我找找我的衣服了，你别嫌弃我啊。”

　　须臾，她便抱着好几件衣服来到了铃儿面前：“站起来试试？”

　　铃儿瞅瞅衣服，又瞅瞅这色胚的脸，终于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你……你别看我……”她光溜溜地站在一个才认识没多一会儿的“姐姐”面前，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羞愧过……

　　“砰砰！”

　　敲门声在这不合时宜的时候响了。“客官，您的酒菜。”一个爽朗的男声从门外传来。铃儿抢起衣服想穿上，但是人家就在外面，显然她不想等太久，甚至不想再别人眼前露面。“色胚姐，我……”铃儿慌乱地问道。

　　道士却不慌张，抬手指了指床，铃儿便也明白了什么意思，赶紧抱着衣服跑到了床上，双手麻利地放下了收在两侧的床帘。她只要在这里安静地试衣服就好，店家的小二断然不能跑来打这儿的主意。

　　坐在床里，她只听着门开了，却没听到小二的脚步。

　　“那，那个……妖怪……”男人的声音有点瑟瑟缩缩的。

　　“处理掉了。你慌什么，赶紧。”色胚姐的声音显然有些不耐烦。

　　“是……今天的东西有点多，我还要跑一趟，您稍等。”

　　铃儿听到进屋的脚步声，不过上菜还有一会儿，她莫不如先把衣服穿好，省得那色胚一会儿又要打自己身体主意。谁知道，那个色胚姐看着挺聪明，脑子却也不大灵光。铃儿试了两套，结果那腰带都快到自己的大腿下边儿了，这如何是铃儿这么大的女娃穿的？！想来这几套衣服都一般大小，这明明是想让自己穿着出丑吧！

　　她越想越气，干脆把头伸出了床帘，冲着那道士嚷道：“衣服都太……”她说到一半，却见着店小二将盘子摆了一半儿，傻愣愣地看着自己。金玉铃一愣，硬着头皮喊了下去：“太大了，妈～～～”

　　她故意把“妈”字拖得老长，然后挑衅一般地瞪了道士两眼，继而说道：“你到底啥时候能找到我爹啊，毕竟你们十多年前就见了一面而已，还能记得长什么样么～”

　　说罢，铃儿挑衅一般看了那被说的一愣一愣的道士，得意地抖了抖猫耳朵。

　　店小二也被说傻了，他根本不可能相信眼前这个仙风道骨的人竟然养了这么大个女儿……他看了看道士，看了看那玉铃，竟不知说什么好。

　　“闺女，你在外人面前这么造谣，晚上饭怕是不想吃咯？”道士悠然地说着，甚至平静地呷了一口茶。

　　“你……”铃儿觉着自己刚刚想好的话，竟被这轻描淡写地怼了回去，心里一百个不服，鼓起腮帮子愤愤地瞪着那色胚道士。

　　店小二看看两人，大概明白个事情原委，遂插话道：“这位道长，小孩子不懂事儿，您别往心上去，孩子还在长身体，别给饿着了，啊？”然后他又转向金玉铃说道：“你这孩子真是，啥话都敢说，这要是我闺女，早巴掌上身了！还不给你妈妈认错？”

　　“无妨无妨，犬子管教不严，让您见笑了。”道士平静的语气说着，眼神却略带挑衅地看了看气的鼓鼓的金玉铃。

　　小二看着眼前这俩人好似正在斗气，自己也便知趣地麻利摆了盘子，赶紧撤了出去。

　　“小丫头儿～你刚刚说啥～？”道士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愠色。

　　“衣，衣服太大了！”铃儿知趣地赶紧把脑袋收了回去，在床上喊道。

　　“……算了算了，你凑合穿。”道士的语气又放缓了，“天儿黑了，明个再说。来吃饭，我还是对你娘的故事比较感兴趣。”

　　铃儿听到娘的事儿，也赶紧探出头来，见着色胚道士果然不再计较，才放下心来钻出了床帘，拖着肥肥大大的衣服凑到了餐桌旁边。

　　毕竟事关自己的娘亲，自然怠慢不得。

　　……

　　……

　　覆云山，位于此地以北，传说中那山峰直冲云霄，浮云遇此峰而折返，故得次名。山中有一修仙门派，其派名早被遗忘，徒以“覆云山”自居。覆云山在修仙门派里地位显赫，和南方的玄清观遥相呼应，素有“南玄清，北覆云”之称。

　　覆云山弟子，常以一袭白练素衣加身，衣角领口秀以赤红纹络，持剑而舞，如天边红霞，“红覆云”因此得名。

　　覆云山之中，有一百尺巨像，覆云人皆称此乃九天玄女真身，曾为被灾祸四溢的大地带来正义的曙光。最后却因功力耗尽，无法重返天界，只得化身成石，镇于覆云山之上。

　　“听起来是一个很伟大的神仙。”金玉铃嚼着肉，随后补充道：“至少比你这色胚好多了。”

　　“再说一遍，叫我什么？”

　　“色……云芊姐。”

　　“这还差不多。”

　　后来，覆云山经常有人会梦到这个九天玄女。梦境之中，她集光华于身，谈吐之中总是带着不可置疑的威严。她就像人们所想象的那样神圣，而且慈爱。因此覆云山这门派便渐渐形成，奉其为神，顶礼膜拜。

　　人为神供奉香火，神为人降下祝福。覆云山从古至今一直如此，从未变过。只是……

　　“只是？”

　　“只是千百年来，这九天玄女念念不忘的只有一事。她要求覆云山的人必须维护那五条龙命运的轮回不被打破。一次都不行。”

　　“……”

　　金玉铃将目光落在了云芊姐的衣服上。“一袭白练素衣加身，衣角领口秀以赤红纹络”，眼前这人必是覆云山人无疑。

　　“你在怀疑我？”

　　“你是覆云山的。”

　　“听我把故事说完好吧？哎，你来点酒？”

　　“……来就来！”

　　铃儿说着就给自己倒上了一小碗儿。叶三娘在的时候，经常会喝酒，而且她在铃儿面前毫不避讳，甚至总是拉着铃儿一起来喝。虽然如此，但娘俩并不擅长这个，喝上一小碗儿，便双双醉在桌子上了。

　　没准儿我最近酒量有点长进呢。铃儿这么想。

　　千万年来，命运的轮回从来都未曾出现过什么动荡。覆云山发现，他们甚至不用插手，命运就会按照它的轨迹，一遍一遍地重演。其中虽然偶有覆云山插手，但总体上却相安无事。直到几百年前。那一次轮回之中，“铄金”的星象比其他人早出现了几百年。

　　“是我娘？”

　　覆云山对这一情况大为震惊。他们寻找了她几百年，才最终寻得到她的踪迹。而那时候的叶三娘，则对自身的命运，龙和封印石的故事了解得太多了。

　　虽说如此，但覆云山的优势依然巨大。千百年的经验告诉他们，只要在叶三娘之前找到他们之中的几个人，让其按照命运所说的，进行下去就好了。从结果来看，覆云山最后还是赢了。是覆云山先于覆云山找到了那一代的缘木和烛火。他们逼迫烛火为了缘木而自尽，等到叶三娘找到她们的时候，她只看到了两个覆着积雪的坟冢。那一世的轮回也就在那时开始运转。

　　“那那一世的墨水呢？她是谁？在哪？后来怎么了？”

　　“我不知道。”芊姐说道。“我自小在覆云山长大，听到的故事也都是覆云山上流传的故事。没有人提起过她是谁，也没人知道她的经历如何。”

　　“可是你是粘土的女儿，为何偏偏会生长在覆云山？”金玉铃学着自己娘亲那样，小小地抿了一口酒，然后吃了好几口其他的东西。不过即便如此，嘴巴里的辣味依然没有消退多少。

　　“你娘和我娘自知此生命运无法破除，便转而四处流浪，有意避开覆云山的视线。你娘想要等到下一代——你们这一代，她想把自己所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们。这在覆云山看来，无疑是一个巨大的阻碍。覆云山想除掉她。”

　　“他们失败了。”

　　“他们成功了。”云芊很严肃地说道，“他们抓了叶三娘无数次，也‘杀死’过她无数次。然而就和传说中的一样，‘猫有九命’，何况三六九皆为虚数，每一次‘杀死’她，隔一段时日便又能听到叶三娘的消息。何况叶三娘的警惕性越来越高，每一次找到她，都要比上一次难好多。他们需要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好了小猫儿，你喝的太多了，还能听清楚我说话吗？”

　　铃儿趴在桌子上抖了抖耳朵：“能……你说……”

　　“你啊……”云芊叹了口气，“我娘年轻时曾久居青楼，与爹相识并生下了我。可是爹的家人嫌弃娘的出身，在爹拒绝与娘分别之后，强行逼走了我娘。而我则被爹收养。覆云山听说了我的事儿，他们不远万里去了我家，和爹说我是修习仙术的好苗子，把我接到了覆云山。尔后将我在覆云山的消息透露给了我娘。”

　　“她俩来救你啊……肯定没成功……”铃儿枕在自己的胳膊上，背部随着她的呼吸安静地起伏着，如果不是发出了声音，肯定会被以为是睡着了。

　　“当然没成功。覆云山为那次做好了准备。他们甚至算到了叶三娘为了确保我娘的安全，宁愿再‘死’一次——可是这回她失算了。覆云山的人抓住了她，把她扭送到了九天玄女的石像前，向天神祈祷。而天神并没有辜负众人，神降下了她的责罚，灌透了叶三娘的全身……”

　　“……”“铃儿。”云芊凑到了她的身边，用指尖轻轻地梳理着铃儿的发穗，声音变得更加温柔，“然后她怀孕了——那个生命即是她的女儿，也是她本身。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那个生命将继承她的容貌，会啖尽她的修为，会食尽她的功力，最后夺走她在世上所留的一切。而她却对此毫无办法，因为对她来说，这个人是从她的身体里出来的，她的骨肉。懂了吗？”

　　“我想我妈妈……”铃儿嘟哝着，身子终于一颤一颤地，哭出了声音。

　　云芊这才发现，铃儿的袖子早就被泪水打湿了，她刚刚趴在桌子上的时候，怕是已经在哭泣了吧。她轻轻地抚摸着铃儿的后背，却不知如何安慰她。她瞥见了铃儿眼前的酒碗，早已空空如也。听说醉酒能放大人的感情，看来果真如此。

　　“铃儿困了吗？”

　　“……”

　　云芊见铃儿并不言语，索性俯下身子抱起了她，而铃儿也并未反抗，靠在这大姐姐的怀里，却依然在抹着眼睛。她被安安稳稳地报到了床上，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感觉眼前这人好像妈妈一样……

　　她躺在床上，朝着云芊伸出了胳膊。云芊微笑着抿了抿嘴，伸出双手把住了铃儿的袖口，铃儿将胳膊随手一抽，便从那袖子里抽了出去。随后，她又举起来了第二条胳膊。两人好像心照不宣一般，顺利地将铃儿的衣服褪去，随后云芊又撤来被子，将铃儿好好地压在那下面。

　　“好好睡一觉吧，嗯？”

　　“我想我妈妈……”

　　“有我呢……”云芊抚摸着铃儿的脸颊，不住地嘟哝着。她不知道这样的言语可以安抚铃儿多少，不过哪怕是一点点，也算是也好的吧……

　　一炷香未过，铃儿便抱着云芊的胳膊，沉沉地睡去了。云芊瞧着这女孩儿熟睡的脸颊，心底里却在猜度，谁家父母对孩子不是万般疼爱，叶三娘去世之后，她流落至此，想来肯定吃了不少苦头。眼下这一觉，也不知是她多久以来的一次安稳觉。

　　就让这孩子这么睡着吧。

　　云芊将铃儿的被子盖好，随后又收拾了餐桌送到了楼下去。再次回到屋子里没多一会儿，外面“呱”的一声古怪的鸦叫简直响彻了这一更未过的夜晚。

　　“这声音是……烂瓜？出什么事儿了么……”

　　云芊来到窗前，把窗子欠开了一个缝隙，那冬季的冷风瞬间灌进了这屋子，害得这道士打了个冷颤。紧接着，一只黑漆漆的乌鸦便顺着窗户缝溜了进来。它顺着云芊的手臂一跳一跳地爬到了她的肩膀上，侧着脑袋用那黑漆漆的眼珠子在云芊面前转啊转……“知道了，今天你闭嘴。”云芊关上了窗子，顶着那只鸟儿回到了桌子前。那桌子上有些花生米，是云芊特意留下的，她不知道鸟儿什么时候来，甚至不知道会来几只。鸟儿见到食物，扑棱棱地从云芊的肩膀上跳了下来，扑向了那碟子。云芊也不慌不忙地从那鸟儿的腿上解下来了一张纸条。

　　“好大的纸……”她展开纸张的时候嘟哝着。“幡龙寨的人都被杀了？而且好像都被一个人杀了？”

　　云芊看笑话一般嘟哝着纸张上的内容，随手向着那盘子摸去，摸来一颗花生豆正想往嘴里放，却不想被那馋嘴的乌鸦一嘴抢了去。

　　“所以当年想要独占功劳把我支得远远儿的，这会儿又打着‘维护圣女天道’的名号把我找回去？有意思~”

　　云芊看完之后将那纸张握在手心里头，随即掌心立刻窜出了一股火苗，眨眼之间便把这纸烧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黑色的余烬飘落在了地上。她掏出笔墨在一个小纸条上随手写了几字，便将那纸条叠了几叠，绑在了乌鸦的腿儿上。

　　“好了，烂瓜，咱们走~”

　　那乌鸦还在贪恋着盘子里的花生豆，云芊毫不客气地抓着烂瓜的身体，带着它拉开窗子翻身跳了出去，紧紧地扣上窗子，随后将乌鸦和身后背负的长剑统统朝着天上一抛，待长剑将要落地之时，自己也纵身一跃，稳稳当当地踩踏在那利剑之上漂浮在了半空之中。倾刻之后，云芊便踩着长剑，朝着与烂瓜完全不同的方向绝尘而去。

　　……

　　……

　　“嘿！嘿！铃儿？起床了起床了！”

　　“……娘……我……”

　　铃儿懒懒地翻了个身，哼哼唧唧地嘟哝着云芊听也听不清楚的话，顷刻之后，忽然一骨碌坐了起来。

　　“芊，芊姐……”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那乱成鸡窝一样的脑袋，紧接着又倔倔地扭过头去，嘟哝了一句“让你见笑了！”

　　“是是是，让我～见～笑～了～”云芊笑嘻嘻地坐在铃儿身边，用冰凉的指尖朝着铃儿袒露的胸口舒舒服服地抹了一把。

　　还睡得有些迷糊的金玉铃这才反应过来昨晚自己睡觉没穿衣服，这会儿从被子里钻出来，上半身根本就没有……

　　“呀！！”

　　她尖叫着抓起被子挡住了自己胸口，满脸通红，愤怒地瞪着云芊姐那因为占了便宜而写满猥琐的臭脸。

　　“好了好了，不闹你了，来，这衣服你试试合不合身。”

　　云芊双手撑着一件中衣，披到了铃儿光溜溜的身上。铃儿赶紧把自己裹在了衣服里面，省的自己又被色胚大姐揩油。

　　和昨晚凑合的衣服不一样，这衣服小得多，差不多刚刚好能装下铃儿的身体。片刻之后，一整套衣服便被铃儿穿在了身上。这套衣服和云芊身上的那一套无论是颜色还是样式都如出一辙，除了这一件更适合铃儿以外。

　　“你昨天怎么不给我穿，是故意让我穿大衣服的吧！”铃儿整理着衣服，嘟嘟哝哝的。

　　“天地良心，我可是昨晚连夜从别处拿来的！我怎么可能把自己小时候的衣服随身带着。你要是穿着舒服我们即刻就走，趁着天还没亮。”

　　“你的衣服啊……”铃儿挣了挣松松垮垮的前襟，脸上浮现出嫌弃的神色，“行吧……哼，从小就是奶牛……”

　　“……好了好了，不和你闹了。我们走，背上你的行李。”

　　※※※

　　两人出了客栈的时候，天还没亮。蓝灰色的世界里，却已经有了不少行人了。他们和她俩一样，都是起早赶路的。

　　天气很冷。铃儿抓着云芊的手，一高一矮两个人紧挨在一起走着，却不言语。或许是太冷了吧，铃儿只顾着看自己呼哧呼哧喘出来的雾气，甚至好几次因此分了神，撞在了云芊的身上。

　　路边甚至也开了几家包子铺，那包笼生出热腾腾的雾气，在这灰暗的世界里面额外惹人注目。铃儿闻着那悠悠传来的香气，不觉间口水差点流出来。

　　“饿了？”

　　铃儿摇摇头。

　　“你不饿我弄来包子你别吃啊。”

　　“唉？不行！我也要！”

　　“来。”

　　云芊拉着铃儿赶走了几步，却没带她去那包子铺，而是跑进了包子铺附近一个拐角的小胡同，然后将背在身后的行李一股脑卸了下去，和自己的剑一齐堆在了铃儿的脚边。

　　“你在这儿等会，我给你弄包子。”

　　云芊说着，搓着手，走出了这小胡同。

　　没多一会儿，云芊便拎着哥小袋子一溜小跑地跑了回来，瞧见铃儿之后赶紧使了个眼色，临到了铃儿身边后，脚步丝毫没有减缓的意思，拎起地上的包裹立刻窜到了老远。

　　“走了！”

　　铃儿见着云芊这般模样，心里多少也猜出了一些，捡起地上云芊丢下的那把剑，跟着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这时铃儿才听到后面老远处隐隐约约地传来一声怒吼：

　　“我的包子呐！谁偷了我的包子？！”

　　铃儿虽然功夫不及云芊，但是身手也没那么差劲儿，跟在芊姐后面三跳两跳便蹿上了房檐，踩着瓦片跳了好久，临近城头才停下脚步。

　　“呐，你要的包子。”云芊满脸通红地将那袋包子送到铃儿面前，“有点凉，凑合吃。”

　　“你偷来的。”铃儿对云芊的做法颇有微词，她压根就不想接过这些来之不义的东西。

　　“偷来的，怎么了？”

　　“我妈告诉我，不能偷，那样不好。”

　　“叶三娘……这么和你说的？”

　　铃儿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叶三娘……竟变成这个样子……”

　　“你什么意思？！”铃儿听到云芊说自己的娘亲竟和她一样，不由得嗔怒起来，朝着云芊大吼道。

　　云芊倒不想在这时候和这小娃置气，连连摆手道：“好好好，是我错了我错了，以后我不会偷拿别人的包子了，好吧？姑奶奶您先把这包子吃了，今天要走一大段路，别到时候走不动路让我背。”

　　铃儿又瞪了云芊一眼，自己合计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只得接过那还有些温度的包子，塞进了嘴巴里面。

　　※※※

　　“我们要去哪？”

　　出了城门之后，铃儿问道。

　　“昨晚我给你拿衣服的地方。我自然可以踩着剑飞驰而去，往返也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不过我要领你走去，让你记住来去的路。那儿对你非常重要。”

　　“要走多远？那是干嘛的？”

　　“没多远。两个时辰吧。那是叶三娘曾经待过的地方。”

　　娘待过的地方？铃儿从没考虑过会存在这种地方。不过经云芊这么一提，她也觉得有些这种地方存在才合情合理。毕竟“金家”的崛起也不过十来年，在那之前娘亲在哪住，去过哪，她都不知道。

　　倘若真的存在娘亲的故居，那么这里对于铃儿来说，也是一个意义非凡的地界。

　　两人在这冰天雪地里头沿着大路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又在那落雪的林地里头走了好久，时间已经差不多到了晌午，才跋涉到云芊想要去往的一个林地之中。

　　因为是冬天，这儿的树上都是光溜溜的，站在林子里一眼能望出去好远。铃儿在这宽敞的树林里走了几步。她觉得这地方有些不太对，但却如何也觉不出来。“就是这儿？”她问云芊姐，却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这只是这广袤丛林之中的一小块儿，在冬天雪色的覆盖之下，并没有什么不同。

　　铃儿仔细观察这些树干，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却也没觉得有什么玄机。

　　“芊姐，你告诉我嘛……”

　　“你感觉如何？”

　　“……没觉得怎么的，就觉得这儿的树长得齐刷刷的。”

　　“那‘长得齐刷刷’的树有多少个呢？”

　　多少个？铃儿左右仔细观察起来。她发现这齐刷刷的树木正是从云芊姐眼前开始，向前五排，向左五列，一共二十五棵。

　　这些树摆在眼前，给铃儿一种街头老大爷下棋的一盘一般的感觉。如果说娘亲有什么想要藏身的住处，那用什么法术把它隐藏起来再好不过。

　　“这些树是进入娘的住所的开关？”

　　“嗯。”

　　“那谜面是什么？云芊姐你直接把谜底告诉我得了。”

　　“你自己猜。”

　　“……你咋那么烦，跟我墨水师姐似的。”

　　“墨水？”

　　“不关你事！告诉我答案！”

　　铃儿觉得自己就差一点点就能触碰到娘的过去，但是她就是够不到。这让她心底里莫名地有些恼火。

　　“着什么急，反正早晚也能看到。不如你来想想，你娘在这设下的答案为何？”

　　铃儿抱着胳膊，一脸满腹怨气的模样盯着云芊，不耐烦地说道：“每次临开饭的时候墨水师姐总是要我跑个圈啊练个剑啊才让我吃。你和她一样烦！好好好，我来猜谜好吧？！”

　　铃儿眼看这五排五列的树桩，正北正南地呈现在她的眼前。

　　她想，这么大的区域，她应该在这雪地上踩出来个什么字？可是夏天怎么办？难道是在这里面走出个什么样的轨迹？或是在这中间跳个舞？

　　不行，跳舞太羞耻了，娘才不会这么做。

　　“会是什么呢……”她挨个抚摸着树干，一个一个地走过，一边走一边思考着。

　　忽然，一颗树一种迥乎不同的感觉顺着她的手心传到了她的心里。她赶紧看去，这是东北方的第一株，她绕着这树走了一圈，发现那树的角落隐隐约约存在着三道划痕。那是一爪子挠上去的。

　　这让铃儿忍不住蹲了下来。

　　“发现了什么？”云芊看到铃儿蹲下去的时候，也好奇地跟了过去，见着那道划痕，也是一副惊异的模样，“我从没发现这个……”

　　“这道抓痕不是随便挠上去的。”铃儿说着，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仔细地抚摸。她能感受到这抓痕里面包含着一些东西，但那太久远了。她顺着那三道疤痕轻轻地抚摸，一下又一下，她感受到有什么东西静静地流淌在了自己心里……

　　思念……

　　这抓痕的创造者在思念着谁……但是那个人离自己很远，很陌生……铃儿断然没见过这人的模样，但又很熟识……

　　她望向云芊，但是后者摸了几下那疤痕，什么都没觉察到。她只能一遍一遍地抚摸着，将自己过去所认识的人的感觉，一个一个从眼前滤过，她觉得那里面一定有一个人的感觉和这疤痕传来的思念一模一样……

　　“墨水……师姐……？”

　　铃儿摇摇头。娘思念墨水做什么。可是师姐的形象和眼前的触感结合，却如此吻合。那疤痕映刻着对墨水的思念，就像自己脑海之中墨水的印象一样……

　　如果娘是上一代的铄金，那她思念着的会不会是那一个“墨水”……难怪自己来这里之后，脑子里一直翻腾着师姐的模样。原来这谜题之中整整都是充盈着对她的思念……

　　铃儿又想到了这谜题。

　　“墨水……水……水……坎卦为水……自东而西……”她喃喃着，朝着东起第一列北数第二棵树抹去。果然，刚刚还冷冰冰的树，如今却传给她了一丝暖意。

　　她猜对了。

　　接下来……她跳过了第三棵，直接触碰了第四和第五棵树。她要在这方阵里摸出一个“坎”型的卦象。

　　“斜影驳驳，未盈未及。

　　“烛光曳曳，以血涂壁。

　　“坎卦为水，自东而西。

　　“之子于归，长亭故里……”

　　“什么？”

　　“小时候娘要我背下来的诗……虽然又难记又恶心，但是她逼我一定要背下来……”

　　如此说来，这四句岂不是打开叶三娘四处住所的口诀？！

　　铃儿触到最后那一棵树的瞬间，这二十五棵树立刻化作二十五道紫色的光芒直冲云霄，冲天的光芒汇聚在了一起，又徐徐扩散，最后将这二十五棵树腾出的空地笼罩下来，而那外面的世界，则统统地变成了紫红色雾蒙蒙的一片。

　　而眼前改变的并不仅仅如此。她的眼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只容得下一间屋子的小木房，房外零零散散地支着几个围栏，地上的雪也全都消失不见，而是褐色的、坚实的土地。

　　铃儿注意到，紧靠房子的一角堆积着一堆森白的东西。仔细辨认，才看得出那是一堆白骨——一大堆白骨。滚落的头骨那空旷的眼窝似乎正在冷冷地盯着她，这让她不寒而栗。

　　“白骨而已，之前散落得到处都是，我收拾起来的。我们进屋。”云芊拉着铃儿的手，进了屋子。

　　这房子虽然简单得只有一间屋子，却让铃～十分亲切——屋子的摆设像极了零城的金家，桌～椅也是，床铺也是，就连墙上的摆设也是。

　　她在门口用力吸了吸鼻子，仿佛还能嗅得到母亲的气息……

　　“真有你的，我在这儿琢磨了几个月才进来……”云芊走到桌前，从壶中倒出了两杯水，随后便坐在了凳子上，自顾自地灌下了一大杯，“我昨晚烧的水，喝吧。”“你怎么会找到这？”铃儿也跟着喝了一口水。这明明清冽的水里散发着说不明的甜味，甚是好喝。

　　“我在离开覆云山的时候请人算了一课，说我在这儿能等到我想要见的一个人——我想要见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你，一个是我母亲。所以我便在这儿一边等，一边寻找周遭的小猫儿问有没有谁认得叶三娘。随后便打听到她十几年前在这儿出现过，就这么找来了。”

　　“这样……”

　　铃儿迎合着，心思却完全在这屋子上。娘煞费苦心地将这屋子保存下来，肯定有她的意义，是吧。

　　她看到角落里堆着两个包袱，有一个还是打开的。想来这是云芊姐的东西。床上没有被子——估计有被子也早早烂掉了——光溜溜的床板上只有一个木制的小匣子摆在最里面，十分惹人注目。床底下也并非空荡荡的，那下面很不合时宜地摆了个陶瓷罐子，从那模样上看，更像是一个……大酒坛子？

　　“我以为她很能喝酒呢，你昨晚一小碗就倒了。”云芊看着那酒坛说道。

　　铃儿倒不太在意那酒坛，爬上床去，将那匣子捧了下来。这小匣子不大，铃儿两只手便能托得起来。

　　匣子没锁，铃儿稍稍用力便“咔哒”一声打开了。匣子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口袋，口袋里面绪着半袋粉尘。

　　在这几层包装之下，粉尘只有少少的一小把。

　　“这是什么？”

　　“我也不清楚，还以为你知道呢……”云芊这么说着，又走出了屋子，“铃儿，你昨天傍晚的时候，为什么要变猫？”

　　“我……”铃儿回忆起昨天傍晚的事情，依旧有些心有余悸，“我饿了……”

　　“你饿了变成猫做什么，要抓老鼠吃？”

　　“才……”铃儿意识到芊姐又要拿自己开刷，朝着云芊的背影使劲儿挤眉弄眼了一阵，才又答道：“我那时候饿坏了，我闻到有烧鱼的味道……我想……”

　　“那我今天给你拿包子吃，你为啥凶我？”

　　“我……我娘教我这样不好，不能这么做。昨天我也没偷，所以你不能……”

　　“你听着。”云芊很严厉地打断了金玉铃的话。她蹲在屋子旁边那一堆白骨旁边，拿着一根骨头翻弄着滚落在一旁的阴森森的头骨，“我不知道叶三娘为什么教给你那些，能教给你那些东西的叶三娘也绝非我所听闻的那只猫妖——绝对不是。你看这些白骨。我来的时候它们大多都散落在院子中那些栅栏里面。你知道，这个结界只有叶三娘才能出入……”

　　“你……呀！”

　　铃儿一声尖叫。只见她的双指摸到了手中匣子的口袋里面，一小捏粉末在她的指尖突然闪烁出暗紫色的光芒来。这些光芒星星点点地闪烁着，随后渐渐飘到空中，氤氲开来，整个结界内的景象再一次模糊起来，铃儿和云芊都看到了，眼前似乎有什么在动，不过太模糊了，她们看不真切。

　　“……这是回梦粉。”云芊喃喃道，“铃儿你再捻一点儿出去试试。”

　　“好好……”

　　铃儿赶紧从那袋子里又捻出去好些。这些尘粉散在空中，随着氤氲的飘动，眼前的攒动更加真切了。

　　“这是幻象，铃儿，你记着，你眼前看到的都是往事。”

　　铃儿只是点了点头，她的视线全都放在了那院子的正中间。那里清清楚楚地浮现出了一个阵法的图案。这会儿那法阵上每一个符号都在闪动着光芒，虽然那光芒的幻影也是半透明的薄雾一般虚幻，但即便是这样也能感受到当年这阵势的宏大。

　　“娘……？”

　　铃儿看到那法阵的里面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个身影。与此同时，法阵周遭闪动的光芒好像几条绳索一般，蜿蜒着伸向了四方。

　　那几束光芒如蛇一般，缠向了四周如今已是空空如也的笼子。这会儿两人才注意到，那笼子里面有些影子在攒动。

　　还未来得及分辨那究竟是什么，光芒化作的绳索便把那里面的生物牢牢地缠住，贪婪地吸允着他们的身子。

　　“是人啊……”云芊说。

　　是的，是人。铃儿也注意到了，那群因为这诡异的光芒而痛苦不堪的人类挣扎着，咧着嘴大声嘶吼着，却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两人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人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慢慢地失去生气，颓然栽倒在那低矮的笼子里面。与此同时，阵法之中的身影也愈来愈清晰。随后，光芒好像被吸引一般，从四面八方全都被吸到了阵法的中间，那阵法忽然一闪，紧接着所有的光芒全都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只猫咪站在那里。

　　那是一个比铃儿稍大一点的猫，想来那便是叶三娘。她垂着头，腹部剧烈地浮动着，好像是在喘着气。她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终于迈开了第一步。可刚刚迈出去，她的腿一软，立刻摔在了地上。

　　“娘…”

　　云芊拉住了铃儿的手，以免她情不自禁地跑过去。

　　叶三娘的幻象用前肢支撑着身体，又缓了好久，才又把自己的身体支撑起来，一步一摇地走向其中的一个笼子。

　　“娘！！”

　　铃儿吃惊地用一只手捂住嘴巴，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娘亲的一举一动。她大概猜出了娘想要干什么——那猫的幻象爬上了一个刚刚倒下的人身，用利爪朝着身子抓了几下，然后探下了头……

　　她在一口一口地撕扯着那人的肉，然后整口整口地吞下去。

　　铃儿有些不忍看下去，她的记忆中，她的母亲从来都是温文尔雅的贤妻良母形象，她从未见过如此这般的叶三娘。没多一会儿。叶三娘的幻影从那里走了出来。从她的步伐来看，气力刚刚好了不少，虽然依旧跌跌撞撞，却不至于摔倒。她径直朝着两个人走来，临到铃儿的脚边，她抬起了头。四目相对，铃儿却看到娘亲的眼睛里满是空洞。她好像在看着自己，又好像没有。紧接着，幻象又垂下头去，迈开了步子。

　　铃儿赶紧给娘让了条路——虽然即便不让，那幻影多半也会从自己的身体穿过去，但是铃儿还是这么做了。两人跟着那幻象进了屋子，只见猫耳用她那一成不变的速度走到了窗边，轻轻一跳便跳上了床，随后钻进了床上一件铺开的衣服里面。

　　随后那衣服里面闪烁一阵光芒，里面的小猫咪便化作了人形，刚好把那衣服穿在了身上。

　　“原来叶三娘变形也……”云芊想笑，但是忍住了。

　　叶三娘的脸色很差。她头发散乱，一举一动也尽显疲态。她从床上翻了下来，赤着脚从床下摸出了那个酒坛，捧起来往嘴里灌了几口，随即立刻将酒坛撂在地上，一扭头将口中的酒连着血水吐在了地上。

　　“臭道士，我又杀人了……”叶三娘的幻影抱着酒坛喃喃着，“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了……放我这一次好了……”她一只胳膊搂着酒坛，头也贴在那冰凉的瓦罐上，疲惫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笑容，“反正你早就没法原谅我了罢……”

　　那幻象就那么靠在那里，搂着酒坛就像搂着一个老友，絮絮叨叨地嘟哝着谁都听不清楚的话。云芊注意到，叶三娘的另一只手一直放在她自己的腹部，有时还会轻轻摩挲两下。

　　“臭道士，说来你可能不信，”三娘忽然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站了起来，神色也变得抖擞起来，“我怀孕了哦~我要去给铃儿建一个新家——铃儿这个名字怎么样，挺好听的吧……”

　　三娘走到门口，抬起头仰望着那依旧紫红色的天空，长叹一口气，终于缓缓说道：“你总说我说一套做一套。我会做给你看的……那时候你会原谅我的吧……”

　　幻象最后试了试眼角，便渐渐淡化，消失不见了。

　　“那个‘臭道士’说的是那一代的墨水吧……看来娘很喜欢她。”

　　“但是那时候她已经去世了吧。”云芊说道，“三娘最后是朝着天空在说话。”

　　“……”

　　铃儿没说话，她走出了屋子，却对着那已经破败不堪的笼子发呆。她的脑海之中依旧在翻腾着娘亲生啖人肉的模样。她怎么会……怎么能……

　　“铃儿。”云芊一只手搭在了铃儿的肩上，“这个世界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美好。如果说覆云山教会了我什么，我想只有一句话。”

　　“一句话……”

　　“不择手段。不择手段地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地活下去……”

　　“不择手段地……活下去……”

　　铃儿眼前又浮现娘亲刚刚的一幕，又想到早晨云芊偷包子的场景，又回味到了昨晚自己饥饿难耐的感觉。

　　或许这个世界真的没有娘亲教给她的那么美好，“不择手段吗……”

　　“芊姐，我懂了，大概……”

　　……

　　……

　　“这么多天了，骑马的感觉如何？”

　　“屁股硌得慌。”

　　“这个嘛，习惯就好，马鞍上放太多垫子的话，容易从马背上滑下去……”

　　“谁要听你说这个？就不会说帮我揉揉？”

　　“我……那个……上次说了你又不让我揉……”

　　“上次没让又不是这次没让你揉。虽然我这次也不让……”

　　“那……”

　　“拌嘴啊，拌嘴！你这脑袋里长满肌肉的家伙真是无趣……唉，前面那是什么，城门？”

　　“是城门。”

　　一骑马背上，木湘茹和千莹两人奔波数日，如今终于差不多到了终点。

　　临到门口，两人从马背上下来，牵着这随自己同行好远的马儿，随着那熙熙攘攘入城的人群，走近了城门。

　　今天的门口比木湘茹想象中的热闹很多。很大一群人围在城门旁的墙边。想来那里又贴了什么公告吧。

　　虽然木湘茹不太喜欢凑热闹，但这种消息多少了解一下也不是坏处。

　　虽说如此，可那布告旁边的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两个女孩子连那布告的边角都看不到，想要知道那上面写的是啥，简直痴人说梦一般，木湘茹在那周围围了好久，却依旧挤不进去。

　　“喔！是那儿！蟠龙寨！我们前几天逃出来的地方！”千莹喊了出来。这家伙不知何时竟又窜到了马背上，居高临下地朝着木湘茹喊道。

　　她的声音之大，好像在昭示着这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一般——事实上这确实很了不起。千莹和湘茹周围的人本就惊异这坐在马背上张望的少女，她的喊声更是让周围的人窃窃私语起来。

　　“你给我下来！”

　　木湘茹的反应远远超出千莹的想象，她觉得湘茹应该高兴才是，一时竟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一脸不高兴地从马上翻下来。

　　“你干嘛啊！”千莹几乎是气呼呼地朝着木湘茹喊道。

　　“接下来你一句都不要说。”木湘茹盯着千莹的眼睛，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叮嘱。这让千莹也意识到似乎出了什么状况，虽然她这会儿还没想通，但眼前这女孩子的模样并不像是和自己斗气……

　　就在千莹还在思考自己做错了什么的时候，她眼前那些一起围观的人竟朝着两边儿分开了。

　　“两位姑娘。”一个腰间挎着佩剑的士兵从人群之间走了过来，瞧那打扮，大抵是这城中的捕快罢了。他显得很有礼貌地先对着两人作了个揖，然后才问道：“你们刚才说你们去过幡龙寨？”

　　“是的我……”千莹刚打开话匣子，却碰到湘茹冷冰冰的眼神，赶紧生生地把自己的话咽了下去。

　　湘茹转过头去也冲着这捕快欠了欠身，“确有此事。几日前确实从那山寨逃出来，不知那布告榜上所谓何事？”

　　“哎呀哎呀！可找到你们了！”捕快喜形于色，连连作揖道，“想来你二人便是那扫平幡龙寨，为常恒除掉大患的大英雄，是吧？！”

　　“这……”湘茹故意面露难色，“恐怕让官爷失望了，我二人只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商人，何有除暴安良之勇？”

　　“……啊？不是你们？”捕快惊讶地看着湘茹。

　　“委实不是。那时倘若不是有侠士出手，我二人想来早被收做他们的压寨夫人咯。”

　　“这样啊……”捕快沉思着点点头，“姑娘所言当真？若方便的话，便随我去官府走一趟，老爷对这事儿极其看重，我们这些小的也怠慢不得，如何？”

　　“去官府？”湘茹心底寻思着，反正来这常恒早晚都要去官府露上一面，现在便去打个招呼也未尝不可。“也好也好，官爷您放心，我木湘缘以零城金家的名誉担保，所言之事句句属实。”

　　缘？千莹心里嘀咕了一句，但却不敢做声，生怕坏了湘茹的事儿。

　　“零城金家？！您便是上个月才结亲的那个金家的少奶奶？”

　　“什么您不您的，官爷也是客气。我本想安顿一下再登门拜访，看如今这事儿蛮急的，咱们这就去官府罢。”

　　千莹好是不爽。她牵着马，眼看着自己前头俩人有说有笑，自己却只能像个木头疙瘩一样跟在后边。湘茹不让她说话，何况就算让她说，她也不知道如何才能接上话。

　　真是一段漫长的旅途啊。

　　千莹看着旁边三三两两的行人，总觉得自己形单只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她刚刚进城，就开始怀念城外的日子了。那时候太阳底下只有她们两个人，笨拙的湘茹什么事儿都要问自己，做什么都要赖着自己。

　　那时候真好啊……

　　“所以常恒的金家在哪儿？我都没来过。”湘茹的声音如今也让千莹心感烦躁。

　　“金家啊～就在城南头靠近码头的地方。毕竟盐贩都在那头儿，住离市区近一点儿的地方也方便。”

　　这捕快的声音更让她难受……或许就算当年爹慌慌张张让她逃走的时候，她也没有如今这么心痛过。

　　“官府到了。”

　　那捕快说道。

　　这种好大好大的红门，这半个人高的石狮子，都是千莹见都没见过的景物。她本可以感叹一番的，这会儿却没那个心情。

　　“官府重地，容我先去禀报，两位在这儿稍等片刻。”捕快最后朝两人行个礼，快步走入官府大门。

　　“呼～～”湘茹笑盈盈地转过头来，凑到了千莹的身边。“怎么了，刚刚开始就一言不发？”

　　“没……你不是说不让我说话……”

　　“可是你一直绷着脸~”湘茹伸出手，朝着千莹的脸颊摸去，千莹身子往后仰了仰，却都也逃不过那手爪，湘茹捏着千莹的脸颊，问道：“吃醋了？”

　　“我，我才没……”“是是是，你才没~~”湘茹笑的很开心，她把另一只手伸到自己的衣服里头摸了摸，摸出了一个用布包裹着的小玩意儿，“呐，这可是我从小就贴身带着的玩意儿，算是我给你赔不是咯~”

　　她不由分说地把这东西按在了千莹的手里。

　　“不过你这蠢蛋别把它拿去卖钱了，那样的话就等着被我揍扁吧！”

　　千莹把那个小玩意儿拿出来，竟是一块玉石，这小玉石上头绑着金丝，下边绑着流苏，中间雕刻着一个“茹”字，虽然小巧，却分明能感觉得到其中的珍贵。她又将这玉佩包好，藏在了自己衣服里最靠近心口的位置。

　　“城里就是这样，那个人我第一次见，更别提第一次说话了。不过和这些人打交道处处玄机，凡是看到的听到的，都动点心思，听到没啊~”

　　“我知道了……”

　　千莹当然知道。但是与其说她不擅长这样，倒不如说不喜欢如此操劳自己。或许这一切都是她父亲遗传给她的，倘若爹有湘茹这么擅长处事，自己也不至于流落到这中原。

　　湘茹望着千莹的眼睛，又甜甜地一笑，然后转向了衙门的大门口，背对着千莹，似乎是自言自语，却又像是和千莹说话一般说道：“你我二人几天以来几乎马不停蹄才赶到这常恒。但从张贴布告来看，这里的官府却在数日之前便知道了幡龙寨的事，这其中必有蹊跷。不过一会儿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我说了什么，别忘了……”

　　木湘茹迟疑了一会儿，却眼看着官府里那个捕快模样的家伙从里面快步走了出来，情急之下小声嘟哝道：“别……别忘了湘茹的心思。”

　　“……啊？”千莹似乎是没听清楚，一脸不明所以地问道。

　　“噫……笨死了……走了走了！”

　　※※※

　　毕竟并非升堂办案，湘茹二人随着那捕快绕过正堂，走进了那官老爷待客的客厅。

　　按照木湘茹的猜测，总觉得那官老爷应该是一个计谋颇多，城府颇深的家伙，不过如今呈现在她眼前的，却是一个高瘦慈祥的中年人——木湘茹觉得称作“老头儿”也没什么奇怪的——他见着两个客人，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儿的眼睛带动着眼角沟壑极深的鱼尾纹，模样可爱极了。湘茹从他官帽边缘处窥得几抹斑白的发丝，想来这县令并不比自己父亲年纪更大，只是长年累月在这官场缠斗，早就身心俱疲了吧。这老者看起来却硬朗得很，他站得笔直，甚至一点儿老者该呈现出来的姿态都没有，这点倒是颇让湘茹欣慰的。

　　不过木湘茹注意到，这屋子里除了这县太爷和该有的几个丫鬟以外，角落的书桌后面还有两个看起来及其不合时宜的人，这俩人身着十分普通的青衫，脸上挂着眼镜儿，差不多便是个主簿的职务，然而这两人的眼睛自从木湘茹进了这个屋子，便一直在其身上上上下下的打量，让木湘茹浑身不自在。

　　“小女子木湘缘见过官爷。”木湘茹低头问好道。

　　“哈哈哈，好好~”老县令似乎自打见了两人就表现得十分开心，笑盈盈地说道，“哎呀，金家的媳妇儿，真好~来来来，这边坐，这边坐……张捕头，这儿就交给我，你先忙去吧~”

　　“……是。”

　　捕头似乎对县令的这一决定不太满意，他扫了一眼坐在县令后面的那两个主簿，才应下来，转身出了屋子。

　　老县令姓杨，从寒暄的只言片语之中，湘茹就觉察到这个老者和金家——或者说是三娘——的关系不一般。常人提到叶三娘，总是会称呼她为“金夫人”，但这杨县令却很自然地说出了叶三娘的全名。

　　“罢了罢了，上个月你结亲，我也确实接到了请柬。可惜两地路途遥远，我实在没法脱身，只差了下人去露了面，还望少夫人莫怪。”

　　“大人这话我可要生气咯~”湘茹故作嗔怒地说道，“大人能赏此薄面便是我金家天大的福气，怎敢责怪。”

　　“哈哈哈，你这女娃~”县令大笑道，“可比那叶三娘嘴巴甜多了！若这事儿给叶三娘听着了，她非得数落我半晌才肯罢了……”

　　“没想到大人和婆婆居然如此……”

　　“爷爷~”

　　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竟打断了湘茹的话。几人朝着门口看去，只见一个女娃从那门缝探出头来，两眼溜溜儿地打量着屋子里的两个来者。

　　“瑶儿啊~去找你奶奶玩，爷爷这儿在办正事儿，听话~”老县令见着自己孙女，虽是在往外赶，却依旧眉开眼笑的。

　　“不行~”这个小姑娘从门口钻了进来，走到县令的跟前愤愤地说道，“我奶奶说了，不许你和金家的夫人说太多话，不然不准你吃晚饭！”

　　县令听闻，自是哭笑不得。他张开手臂，这小姑娘便扑上去，坐到了她爷爷的怀里。

　　“瑶儿啊，奶奶要是不放心，你就坐在爷爷怀里听爷爷谈话好吧？”

　　“那爷爷一会儿得给我买糖吃。”

　　“是是是，我的小祖宗~”县令说着，朝着湘茹满是歉意地笑了笑，“让您见笑了……”

　　“有个如此伶俐的孙女，也是羡煞旁人啊。”湘茹说，“不如我们来说正事吧，幡龙寨的事。”

　　“也好也好，姑娘请讲。”

　　千莹注意到，一提到幡龙寨，角落里那两个主簿也忽然打起了精神，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了湘茹的身上。

　　“那天我们正在赶路，我，和她，”湘茹示意了一下身边的千莹，“还有几个家丁，一共坐了两个马车。走到那幡龙寨的地界，忽然便被截住。我等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自是没有反抗余地，于是便被他们押上了他们的寨子里头。“那寨子里有个山洞，里面又有三个用铁栅栏封死的牢笼。我看那铁栅栏挺新的，想来可能是新才装上去的。我们被投到那牢笼里之前，有个牢笼已经挤了几个人。其他的家丁和一些其他马车的人被塞到了另一个牢笼，而我和她被装入了第三个牢笼。

　　“大概是一个时辰之后，他们将另外两个牢笼的人都押走了，不过偏偏没有押我们两个，不知为何。”

　　“我和我家夫人说他们是要拿她当压寨夫人，她就是不信。”千莹在一边儿补充道，她说过之后忽然意识到自己说的这个“我家夫人”特别带劲儿。

　　“呿。”湘茹略有些责备意思地哝了一句，继续说道，“在其他人被押走之后又过了几个时辰。那时候天都有些暗了。我在昏昏欲睡的时候隐隐约约地听到外头传来喊杀声。那时……”

　　“等下。”

　　角落里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木湘茹的话。一个主簿从桌子后面站了起来，他推了推眼镜，说道，“虽然您金家和我家大人关系不一般，描述过程没什么必要掺假。但是为了保证这事件的真实性，我希望接下来的事情由旁边那位下人来说。”

　　木湘茹看看那站起来的主簿，又看了看千莹。她这会儿连眉毛都不敢皱，生怕出了什么破绽，不过心里忽然“扑通扑通”跳了起来。她真不知道千莹能不能把这故事圆过去。

　　“好啊，那我说咯。”千莹倒是一脸自信，她可要向木湘茹小姐证明一下，自己可不是那种蠢得没法救的笨蛋。

　　“那厮杀声越来越近，我们俩在山洞里面却看不到外头，也不知道发生了啥，就盼着或许有个什么人儿能出来把我们救出去，不然我家夫人被掳去当了压寨夫人，我该咋和我家老爷交代。不过那个来者也是厉害，就听着那厮杀声越来越近，随后就听到‘夸嚓’一下，一个活生生的山贼从那洞口飞了进来，栽在我俩眼前，死了。我这才从那尸体上翻出牢笼的钥匙，带着我家夫人从那洞里溜出来。

　　“谁知那个时候，只见一个身影被四五个山贼团团围住，那来者只消一袭青衫，一双马尾在寒风之中猎猎作响，一杆朴刀横于胸前，眼角扫过眼前四人，脸上却毫无惧色。忽然大喝一声，挺刀而出，那朴刀看似笨重，在她手里却动如天上游龙一般，在那几人的围攻之中进退恍如……恍如那个什么，不消茶半盏，几人便双双倒地一命呜呼。这时我才带着我家夫人从洞口出去，问及那大侠姓名，却不知小人有眼无珠，此人正是！天零观墨水墨！大！侠！”

　　“墨水墨！大！侠！”县令怀中的那小孙女也跳到地上，双手比比划划地高声附和道。

　　“噗……”

　　木湘茹在一旁却笑出了声。她看着屋子里一脸懵逼的众人，装作生气一般责备道：“你这是平时听别人说书听多了，说个原委都说得这副腔调，还‘恍如那个什么’……”她说着说教罢了，对县令作揖道，“她说得虽然浮夸了些，不过确实如此。那人正是我墨水师姐，听闻幡龙寨在那附近作恶，便去探查个究竟。”

　　“我原以为那墨水墨大侠不过是说书人杜撰出来的，不想真的确有其人？那么那个墨大侠如今所在何处？”

　　“大人和我婆婆如此熟络，竟也说出这种话。说书人口中的叶三娘不也是如此~我那师姐和我们在那幡龙寨便别过了。她说她有要事在身，耽搁不得。我想恐怕没有来这常恒才对。”

　　“大人。”两个主簿从后面的桌子后走了出来，“具体过程我们已经记录完毕，我二人至此退下了。不过金家少夫人路途劳顿，是否需要差人通知金家一声，派他们来人接她俩回去？”

　　“嗯~有劳二位了。”

　　※※※

　　在那之后，几人又聊了些有的没的，没多一会儿，便有人来告知说金家的人来了。千莹本以为会有马车相迎，不想来者却只有一个下人。

　　那下人说金家距离这里没多远，动用马车反而不便。若是这个解释的话，倒也说得通。这会儿没了其他闲杂人搅和，虽然马路上行人不少，却让千莹以外地感觉清净。有碍于那个前头领路的仆人，自己并没有和湘茹搭上话。

　　“咱们金家离这儿很近？”湘茹问仆人道。

　　“近的很。往北走两个路口，再一拐就到了。”

　　“…………确实很近。”

　　几人几乎是一言不发地走着路，湘茹似乎一直在思考着什么，千莹却不好意思问个究竟。或许是自己在官老爷那里说话说得不得体？她想了想，于是决定等到了金家之后，再去问个究竟。

　　可就在千莹还在思考这些事儿的时候，却觉得湘茹走得越来越慢，自己差点撞到她的身上去。

　　“哎，等下！”湘茹突然叫住了距离两人好几步开外的仆人。“你先稍等下~”

　　木湘茹说着，转过身看着千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再拐个弯儿就到金家了。我们就此别过吧。”

　　“别……”千莹怔住了，她一时没有理解湘茹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还要找你娘？”湘茹问道。

　　“那当然，只是……”

　　“那便别在我身上浪费太多时间哦。我到金家了，安全了~你也该继续上路去寻找自己娘亲了吧？”

　　“我，可是……”

　　千莹只觉得自己脑子“嗡”一声炸开了，她不知道木湘茹为何在这时候强行要撵自己离开。明明她刚刚都把自己的玉佩赠给了自己，明明她刚刚还那么心疼自己……

　　“如果有朝一日你找到母亲，随时可以去零城的龙神庙找我。啊，对，我欢迎。”“等等啊，我和你明明走了那么久，你……”

　　“是是是，保护我走这么久，想要赏钱是吧？我给你便是。”湘茹气哼哼地从她的小包袱里面翻了翻，翻出一叠纸票，塞在了千莹的手里面，“这些银票够你用了，现在，立刻，马上，离开这里，好吗？”

　　说完，木湘茹立刻转过身去，朝着那仆人吆喝一声“我们走”，便将千莹丢在了那里，自顾自地和那仆人离开了。

　　“喂……等……”

　　千莹看着手里那一叠纸票，竟不知如何面对眼前这一切。她开始觉得木湘茹从一开始就在利用自己，和自己故作亲近只为保全她的安全。现在她安全了便将自己如弃子一般丢弃。木湘茹是商人，是商人就该薄情重利……

　　“但是木湘茹不是这样的人。”千莹喃喃道。她抬头望去，她想追上去，想再问个究竟。

　　可是木湘茹消失了。

　　刚刚还在她眼前的木湘茹，就在她一低头一抬头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喂……这是怎么了……”千莹嘟哝着踮起脚朝着前面寻找去，距离前面一条街的拐角还有好长的一段路，木湘茹除非骑着马跑起来，不然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消失在她的视线之内？

　　千莹心里一沉，便当即觉得事情好像没有想象中这么简单。

　　她打开这一叠“银票”，那哪里是什么银票，分明就是几张账簿上的纸张，还塞了几页她用“金飞涧”的口吻写给金家的信。

　　“哎。”她痴痴地拉住了一个路人，开口便问道，“贩盐的金家，在哪儿住？”

　　“零城那个？”

　　“是。”

　　“城南边，靠近码头，我不知道具体在哪，你去了再打听，那儿的人大概都知道。”

　　“……谢谢。”

　　千莹想起来了。去县衙之前她听捕快说过，金家在码头，远离街区闹市只为自己做生意方便。

　　她也终于意识到，木湘茹忽然将自己支走并非是嫌弃自己。

　　“她遇到麻烦了……”

　　……

　　……

　　“我说，叫你们管事儿的来！你们的！管事儿的！”

　　千莹朝着常恒金家的两个门卫咆哮道。

　　而那两个门卫则杵在门口，既不退让，也没听眼前这个疯子的要求，向那里面通报一声。常恒这个金家被外人说“小”，那完全是和零城被焚毁那个金家大宅相比而言的。这里要说规模，光是从外边的围墙走上一圈，恐怕也要不止两炷香时间。偌大个宅子，千莹千般吼万般吼，想来里面的人也听不清什么。

　　千莹刚刚火急火燎地来到这里和他们说金家的少夫人出了事儿，然而千般说万般说，这二人只是微微笑着，偏偏就是不理千莹。

　　“你们若不让，我闯进去便是！”千莹索性将那马儿的缰绳甩到了马背上，捋起袖子朝着那大门儿走去。

　　既然说不得，那便硬闯。闹得动静大了，这金家管事的自然便会出来。

　　见着千莹硬生生地朝着大门走，那俩门卫自是不让，觉得千莹一个弱女子，到底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依旧横在门前不让过去。殊不知，千莹前些日子刚刚荡平了整个幡龙寨，眼前这俩人在她面前没打上两个回合，便被双双撂倒在了地上。

　　门卫眼见着吃瘪，其中一个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朝着屋子里面跑去，眨眼间，里面便呼呼啦啦地出来了好几个人堵在了门口。

　　“喂，你！”他们之中站在最中间的那个人朝着千莹喊道，“你一个人便跑到金家找打？知道我金家的名声么？！”

　　“你是管事儿的？”千莹问道。

　　“你管我管什么的？！”

　　千莹来这儿当然不是闹事儿的。她见着眼前这人差不多能说上话，便抽出早些时候千莹硬塞给她的那叠纸，从中抽出一张账单再加上一张信，递了出去。“如果我没有记错，贵府的少夫人在三天前便会到达此地，可如今迟迟未到，你们竟无半点疑虑？”

　　那看起来能说上话的人接过这纸张，粗略扫了两眼，眉头一皱，便和左右小声嘀咕两句，其中一个手下便钻到了屋子里面。

　　“你等会儿。你这些东西我也需要我们主管鉴别一下才行。我且问你，这些东西都是哪儿来的。”

　　“你家少夫人给我的。”千莹说，她无意撒谎，解释道：“我和你们少夫人本是被幡龙寨劫下，侥幸逃脱后一同前行。后来……”

　　“喂！”千莹还想继续说，却被里面出来的一个人叫住了，“咱们房大姐叫她赶紧进去，看样子好像真出大事了！”

　　这个所谓的房大姐，看模样比千莹要大上几岁，一头长发却不好好打理，乱蓬蓬地披在身后。她见着千莹，从那昏暗的小桌子后站了起来，将脸上的眼镜摘了下来，努力打起精神，却依旧显得一脸疲态。

　　“您好——你们没事就下去吧——你随便坐吧，礼仪什么的就免了，我不太会那一套。”

　　和千莹的第一印象差不多，这是一个及其散漫的家伙，不过这样的人倒是更好接触，这一点倒让千莹松了口气。

　　“你显得很疲惫。”千莹在她桌子对面，搬了个凳子过来。

　　“啊，是。昨晚喝多了，还欠了一屁股工作要做——”她说着，搔了搔乱蓬蓬的头发。“对了，你干嘛来的？”

　　没想到这常恒金家管事的竟是这样一个马大哈。千莹将那一叠纸丢在了这被叫做“房大姐”的书桌上。这大姐摸过来那文件，翻弄几页，然后丢在了桌子上。

　　“这里面夹着不少账单，还有一些书信。我猜你不是来送信的。而且这些东西对于整个金家来说，都是不能外泄的机密，她居然把这些东西交给你。在你说你的事儿之前，我且问你，”说到这儿，房大姐一只胳膊拄在了桌子上，整个身子向前头探去，低声问道：“你可认识一个叫‘木湘茹’的？”

　　这一问，让千莹心里放宽了不少，看来眼前这人知道金家家主现如今便是木湘茹。于是手伸到衣服里面摸了摸，摸出一个丝绸紧紧包住的小玩意儿，打开，那个刻着“茹”字的玉佩就躺在千莹的手心儿里面。

　　“豁！”房姐看到那东西一精神，连忙挺直了腰板，说话的口气也一扫之前的懒散，“竟是未来的老爷来了……咳，那个……我昨晚没喝太多酒，这个月的工作也做完了，我这会儿在忙下个月……”

　　“闲话先放一放。湘茹她出事了。”

　　千莹将自己一路上和湘茹在一起的遭遇，再到进城来去了官府，最后被奇怪的人引向北边，将自己不由分说地逼走全都讲给了房大姐。

　　“是夜鸦岭那帮家伙干的。”大姐断然道，“那些家伙特意绑了木湘茹，不知究竟打着什么鬼主意，不过木湘茹身份在那儿摆着，他们也不会立刻有什么大动作，你也先稍安勿躁。我先把这常恒的局势给你捋清楚了，你再想想该怎么办。”

　　“一切的一切都该从那县令老杨说起。虽然现在看来是一个做得还不赖的好官儿，年轻时候却是个个性分明的家伙。那时候他家条件还不错，他游手好闲地就喜欢往那青楼画舫里头逛。虽然凡是有点小钱儿的人都喜欢去那消遣——有时候我也去，去那儿吃酒还有曲子听——但是这老杨不知什么时候竟看上了人家弹曲子的姑娘，那段时间他几乎是住在那里一般，夜夜都要赖在人家姑娘的屋子里，最后甚至打算娶那姑娘为妻。“一个大户人家娶个青楼女子进门，成何体统？他们家里人是百般不让，他却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一般，后来甚至抱了个女娃回去，说是他和那个姑娘生下的女儿。那时候可是把他爹娘惹急了。他们和老杨说不通，便差人直接找了那姑娘，塞了不少银两，勒令她数日内离开常恒，一辈子不许回来，若不答应，怕是她的女儿性命不保。

　　“这一招算是掐着了那姑娘的死穴，她只得瞒着老杨，星夜乘舟逆流而上，离开了这常恒。而且将近三十年来，从来没人在常恒看到过她，怕真是从来不曾回来。

　　“而老杨家的那个小女儿，在他家则被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一般。虽然几乎所有人都一万个厌恶，老杨本人却对她百般庇佑，看他那样子似乎是想用对她的爱来弥补对她娘的歉意。可是这好景依旧不长。那女娃没长几岁的时候，忽然来了一群道人，一眼便相中了这女娃，想要给收到山上去。这正好给那些百般想要处理掉这女娃的家人一个绝佳的机会。他们瞒着老杨便把这女娃送了出去。那女娃大概也就是比我小些比你大些的年纪，这么多年来也没人再见到了。”

　　“这县太爷活的真窝囊。若是我，早拉着那姑娘满世界逛去了。”千莹评论道。

　　“你可拉倒，你把我们木湘茹拐走了我们怎么办。”

　　“哈哈~那后来呢？”

　　“后来啊，后来咱们叶老大撞见那姑娘了，据说还结拜成了姐妹，生死之交的那种。来了常恒之后有透露给老杨那姑娘的消息。所以这县太爷也是念旧情，才这么罩着咱们。”

　　“那夜鸦岭是怎么回事？那里有人住？他们和幡龙寨是啥关系？”

　　“之前不是说，老杨的女儿被送到山上了么，最近有传闻说就是山上的那群人又找上门来了，在官府里作威作福好不威风，怕是又拿什么来要挟那老头儿了吧。勾结幡龙寨也是，入住夜鸦岭也是，多多少少都有他们的影子。都说那山上修仙的一个一个都一副菩萨心肠，真不知道那群臭道士怎么……”

　　“……夜鸦岭怎么走。”千莹按耐不住自己心思，“凑”地站了起来。

　　“你先别急。”房大姐看着她急了，也起身将其拉了回来，按在了凳子上，“虽然你以后没准儿会成为我家老爷，但现在你还得叫我房大姐，你·得·听·我·的！你听着，我马上就会写书通知零城那边儿，明天一早就招些人手，四处打听一下风声，之后我们再做计较。你现在这么冲过去，怕是枉费了木湘茹的一片心思！”

　　房大姐说得的确在理，千莹不得不承认。

　　不过或许，眼下这几日便是她最难熬的日子了罢……

　　※※※

　　“呱——！呱——！”

　　一只乌黑的老鸦在空中盘旋几圈之后，径直而下，落在了云芊的胳膊上。又是封信。云芊在之前的几个月里都没有收到自己“师兄”的半点消息，而最近他却频频发来信息。

　　怕又是遇到什么难题了？

　　她解下来绑在乌鸦脚上的纸条，然后将乌鸦丢在桌子上的小碟子旁。

　　“芊姐~你之前泡的那个甜水还有吗~我想喝~~”

　　“蛇草水？你等会儿，先过来看这个。”

　　“哦哦！”

　　铃儿从那床铺上钻了出来，拖拉着鞋子凑到了云芊的身边。只见她手中那张纸条上仅仅写了一行字——“我们抓到缘木了，你若要分一杯羹，速来。”

　　“缘木……湘缘姐？”

　　“看来，我们得去一趟常恒了~”

　　……

　　……

　　师父说过，故地重游的时候，总会让人感慨万千。

　　当年墨水经常“重游”小黑屋的时候，总是不理解这句话。她总是觉得同样的风景看了一遍一遍又一遍，并不会有什么太多的感慨。

　　直到她“咯吱咯吱”地踩着雪，站在蛰龙村的村口，才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师父的话。

　　村口曾经有一个低矮的草房，至少去年还在。而如今却也和它旁边那个废墟一样，仅剩下残垣断壁坍缩在了大雪之下。

　　墨水径自从大路上走下来，踩着没过半个小腿的雪，一路淌到那废墟之中。她还记得去年来的时候，是自己背着土师妹进来的。那时候师妹伏在自己的身上，脸颊却蹭着自己的耳朵，目光贼溜溜地顺着自己的衣领往胸口里面钻。

　　这些她当然都知道，只是明明同一个屋檐下住了那么久，却偏要在那个时候偷窥内衣什么的，墨水到现在还是想不透土丫头到底在想什么。

　　墨水还记得，那个时候墨无衣会从那个小窝棚里钻出来朝她们打招呼，晚些时候她还在灵石那里碰见了叶三娘。

　　可是如今，这些人都不在自己身边了……

　　她在这雪地里站了好久，久到冰冷的气息顺着自己的鞋子包裹住了脚趾，冰凉的感觉差不多将她的双脚冻麻，她才颤颤巍巍地从那废墟之中撤出来。

　　蛰龙镇冬天的时候参拜灵石的习惯今年依旧照旧——或者说，似乎比去年还要热闹。附近的乡里村里，甚至临近的城市里都会有人特地赶来膜拜这传闻之中的灵石。那灵石的庙宇显然没有做好应对这么多客人的准备，那来访者的队伍早就排到了庙宇院子的外头。

　　墨水知道，那灵石便是龙的封印石，这座封印石里面，十有八九封印着的是名为“铄金”的龙。她还知道，曾经叶三娘每年都会带着金玉铃来参拜它，墨水想，现在叶三娘不在了，或许金玉铃还回来参拜一番……

　　而这就是她来此地的目的。

　　师父也好，三娘也好，全都把铃儿铃儿托付给了自己，而自己却让她一个人跑了，若师父在世，自己恐怕要在那小黑屋子里蹲上几个月也抵不了这罪过。

　　这会儿庙宇里的人正多。她想等人少了——最好是没人的时候，再找那灵石问个清楚。但是这会儿她也一时没有去处，干脆就守在那庙宇的旁边，在那围墙外围寻了个清静的地儿，就这样等到天黑，墨水也等得起。

　　“白痴。”

　　一个声音忽然从墨水的心底里传来。如今的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发声的方式。“龙？”墨水问道。

　　“说你白痴你还真是白痴，一年了都没长进。”

　　“……金玉铃来过吗。”

　　“三娘和她都还没来呢，我猜她们这些日子……”

　　“……”

　　看来这蠢龙除了骂自己是白痴以外似乎一无是处。墨水这么想着。她接下来打算去玄清观。毕竟如果在这里找不到金玉铃的话，天地这么大，再去寻找她无异于大海捞针，那毫无意义。所以她觉得还不如先去玄清观，先去寻找师父曾经的线索。

　　“白痴，你给我回来！”

　　龙的声音在墨水的脑海中徘徊。墨水本并不想再搭理这家伙，无奈那回荡声太吵，她只能应和道：“叶三娘死了。”

　　当墨水说出这句话之后，她只觉得脑子里一下子寂静下来，刚刚那些嘈杂的声响全都不见了。想来那龙也被这个消息惊呆了。

　　“我杀了她。”墨水补充道。

　　“……详细说说。”龙的声音很平静，虽然墨水以为那其实只是它故作镇定而已。

　　墨水本来打算就此离开蛰龙，不过这龙想要听那些事儿，她不讲情面上也过不去。趁着天色尚早，他便倚在外围的墙上，自顾自地回忆起了那天的场景。

　　她尽量更多地描述那天她的所见所闻。她讲到了缚魂咒，讲到那奇怪的梦境，讲到她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怪物，最后提到了自己是如何杀死了叶三娘。

　　“……你会被金玉铃杀掉。早晚会被她杀掉。”龙的语气异常平静。

　　“若死于她的手下，我也无怨无悔。”

　　“呵呵，当年叶三娘也这么说的。”龙的语气中充满了戏谑，似乎它和墨水说话的语气从来都是这种轻蔑不屑的样子，“或许你不知道，不过三娘便是你们上一代的‘铄金’，她曾亲手杀死了上一代的墨水。所以她才觉得死在你的手里会心安理得，但你也要学着她，将这份负罪感丢给金玉铃吗？！”

　　“……”

　　这龙对墨水说话的语气从来都冲劲儿十足，但它的话从来都不无道理。自己那“无怨无悔”的想法，想来也不过是想要撒手而去，将这副担子随手一丢罢了。

　　“我走了。”墨水说。

　　“哎…”龙倒是想要挽留墨水，却一时找不到什么话，“对了，你见过那条龙吗，叫‘墨水’的那只……”

　　“没有，怎么。”

　　“倘若以后见了它，帮我给它带个话。”

　　“哦。啥。”

　　“就说……就说……就说！它！是个！白痴！”

　　估摸着蠢龙对自己的评价是源自那个被称作“墨水”的龙了。“知道了，告辞。”墨水说着，走出了那狭小的过道，朝着那村口走去。

　　玄清观距离这里已经很近了。墨水想，或许在那里，墨水就能找到自己心中所有的答案了。

　　※※※

　　夜晚，常恒城头。

　　呼啸的北风撕扯得旗子猎猎作响。这太平日子里，本来城头上便没几个卫兵把守，摊上这鬼天气，更是早早地便躲在屋子里烤火去了。

　　两个漆黑的人影如游魂一般悄然飘到了那城墙之上。“你听着，金玉铃。”其中一个人影说道，“到了常恒，你我便分头行事。之前我交代你的，你且量力而行，切不可冒失。”

　　“哼，你放心好了……”小个子的人影说着便窜入了城里面。

　　“小猫儿，你让我放心怎么行，那样我的计划可就落空了~”云芊望着在城中被夜色掩去的金玉铃的身影，本来冷冰冰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充盈着邪恶的微笑，“这一刻终于到来了，我可爱的覆云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