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晌午之前的时候，叶三娘又来到无衣家一次。

　　她是来给无衣送介绍信的，而且还是两封。一封是去覆云峰，另一封去往无莲谷，叶三娘说这是曾经无衣的父母所在的地方。翻云峰这个地方土丫头和墨水都听说过，那可是名声堪比玄清观的一个大派，之前在金家龙神庙剪彩的时候，土丫头甚至有缘见过他们的人一面。倒是这无莲谷，俩人却都没听过。

　　不过比起那，叶三娘昨晚还经常把女儿挂在嘴边，今天叶三娘又来到这地方，却不见那金玉铃。她推说铃儿在祭拜灵石，这自己才有空过来看看无衣。

　　可是到底是怎样的祭拜仪式，才能让叶三娘有功夫写两套介绍信，然后跑到无衣这儿说这说那，既然那么宠自己的女儿，那么无论如何也应该待在女儿旁边才对吧？

　　土丫头扒着窗子，眼神迷离地看着外面的景色缓缓地朝着后面移动。颠簸的马车让土丫头有些不适应，不过的确比自己一步一步赶路划算得多。就从这一点上看，叶三娘比那个叫木万的亲切到不知道哪里去了，不过这丝毫不能打消土丫头心底里的疑虑。

　　木万说到底只是个单纯的人——单纯地喜欢钱财，因此吝啬，因此满心算计。但是这样的人在土丫头看来反而更好理解，反倒是叶三娘这人，无论怎么说也让土丫头捉摸不透——她无论怎么想也想不出叶三娘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为了成全三小姐而要收一个素未谋面的小村姑做义女？一边血洗了无衣的一家子，一边却要尽心尽力地出手相助？拜托，叶三娘也是个行走江湖的人，难道嫁了人生了女儿，一下子就变活菩萨了？怎么会……

　　“师姐，你觉得……”

　　土丫头喊她师姐，却听不到师姐半点反应。回过头去看时，只见墨水看着眼前因为颠簸而一颤一颤的车帘发呆。

　　“师姐，你咋了？”

　　“你觉得我是白痴吗？”

　　“是啊，但那不是重点。你觉得……”

　　“唉……”

　　墨水长长叹了一口气，并没有留意土丫头后面还要说什么，又继续发她的呆去了。土丫头见师姐又不知道思考着什么，也干脆闭了嘴，继续望着窗外思考她心中的疑虑。

　　“对了，那个‘墨家村，’”墨水忽然抬起头说道，“改天陪我去。”

　　所谓的“那个墨家村”，今早问叶三娘的时候，她倒是提了一句。零城之东，东海之滨，确实还有个叫做墨家村的，不是像蛰龙这种“墨家村”只是一个绰号的地方，而是当当正正的墨家村。不过叶三娘还说，十几年前有流传过墨家村被什么妖物入侵，非但整个村子的人无一生还，前去探个究竟的各路侠士有命回来的也没有几个。不过那个时候叶三娘已经成家好几年，千铄都满地跑了，自己也就没有亲自去看。从那以后，江湖上也再也没有什么墨家村的传闻，整个村子好像在这世间蒸发掉了一般，没人提起也没人过问。

　　“我不去。你也别去。”土丫头这么说道，她如今依旧不相信叶三娘的话，一丁点都不信，“师父让我们去我们再去，叶三娘，我信不过。”她答道。

　　“叶三娘她没问题吧……我觉得她挺好的……”

　　“因为你是白痴。”

　　“……”

　　此时。

　　覆云峰南麓的山脚。

　　明晃晃的太阳照射着纯白色的雪地，雪面有如镜子一般将整个世界晃得透亮。蜿蜒前行的队伍在这里慢慢汇集，安营，扎寨。行动缓慢，却有条不紊。

　　覆云峰是一个不小的派系，随地势略显偏远，江湖地位却十分了得，甚至当今的朝廷也要敬上三分。如此庞大的大军打覆云峰山脚下走，若不去那山上拜访一番，情理上总是说不过去。

　　不过那些都是将军该思考的事，这一大队随军打仗的新兵们，要走只管走，要停只管停，根本不用想太多。

　　安营扎寨，对于这些已经走了将近两个月的士兵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很快，对于他们来说难得可贵的闲暇时间便到来了。

　　“啥时候吃饭啊！”有人这么问道。

　　“这才几点，太阳老高呢，没事就练武去！”

　　“哎！那边打起来了！”

　　这样的呼声立刻就把这些闲得无聊的家伙吸引了过去，不过所谓的打起来了，其实只是在上头指定的范畴之内有组织的切磋武艺而已，虽然层层规矩套死，却也有不菲的报酬。毕竟这里的人都是为了打仗而来，刺激大家的斗志也是必须的事情。

　　“今晚打赢的，老子给他弄匹马来！骑兵队的那种！”

　　人群之中一个长官模样的人吆喝道，紧接着所有人全部爆发出了极高的呼声。

　　毕竟弄来一匹马不仅仅代表着可以在行进过程中代步，更意味着品阶和地位的提升，因此想要过来试上一试的人也愈来愈多。

　　“呸，这帮sb。”

　　一个发须斑白的老兵远远看着这群家伙，大概是实在看不下去了，朝着地面狠狠啐了口唾沫，转身钻到一个刚刚搭好的帐篷里面。

　　“刘叔这是咋了？”

　　“罗亦兰，你在这儿啊。”被叫做老刘的人在这营帐里左右看看，只瞅到罗亦兰一个人坐在她的位置上缝东西，“就你一个？其它人呢？”说着，他寻个角落，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出去了。”

　　“小岩去营外逛，另外两个看打架去了。”罗亦兰说着用很奇怪的眼神看了一眼老刘，“你个大老爷们不去凑热闹往女兵营里钻个啥？”

　　“看个屁，一群sb！”一提到打架，老刘的火又上来了，“天天打个架就能捞到好吃的好穿的，真当自己是猴儿？！”

　　老刘气性真是大。罗亦兰这么想着。老刘说过他年轻的时候当过兵，上过战场杀过人，而今只说是家里也没个牵挂没个盼头，便又进了军营。这老头儿说话是冲了点，总是骂骂咧咧的，本质倒确确实实是个好人。

　　“老爷子你气性别那么大，要么你来和我学学缝衣服？修身养性对身体好。”罗亦兰说话的时候头也不抬，只顾着忙自己手头的针线活儿。

　　“哈！你就拿我这老骨头开玩笑！”说着，老刘一轱辘站了起来，“我出去了，闷得慌。”他大步走出了帐篷，外面明晃晃的光线一下子涌入他的眼睛里头，让他也有些睁不开眼。

　　老实说，他来是来找小岩的。那妮子有事没事就往营帐外头钻，开始的时候头儿还怕有逃兵什么的，不仅百般不肯，好歹算放出去了还要人在后面偷偷摸摸跟着。后来小岩也是机灵，有事没事给头儿弄几只山鸡野兔子，便把那酒囊饭袋的嘴巴堵上了。

　　小岩喜欢跑到营地周遭去弄这些野味来吃，前几天更是搞回来了一头鹿，让整个小队开了荤。老刘也是对她刮目相看，觉得能对付对付这些东西比营地里一群人围在一起打闹有意义得多，因此才在扎了营后连跑带颠儿的找小岩，不过却还是晚了一步。

　　“哇喔！！！！”

　　人群那边儿爆发出了一阵惊呼声，这使得老刘虽然不想看，却也抵不过自己的好奇心，扭过头望了过去，只见一个人弯着腰，垂着胳膊在那儿喘着粗气，忽然挺直腰杆将双拳举向天空，发出了一声唯属于胜利者的咆哮。

　　“这是从背后给摔过来了？”老刘觉得那人的对手就在他的脚下，不过那儿的人实在是多，根本看不到地面。

　　不过那种小打小闹老刘依旧看不上眼，只瞅上这一眼，便缩到了自己帐篷里，他可觉得躺下睡一觉也比在那儿瞎起哄来得好。

　　入夜。

　　女兵的营房之中黑漆漆的，一点光亮也没有，倒是营地的火把在外边一闪一闪，士兵走动的轮廓全都映在了帐篷上，清楚得很。

　　“今晚又咱俩。”小岩躺在有些发潮的毯子上，把自己裹得溜严，恨不得只留两个鼻孔喘气。这本来是一个4人的营房，不过只剩下她们两个也是经常的事。

　　“绫子她们小队真是烦，几乎每个晚上都要站岗……”罗亦兰小声嘟哝着。

　　“站岗也倒是清净…”小岩嘟哝着，“这岗站得她整个人都夜猫子了，她在这帐篷里咱们就别想睡得安稳……”

　　“是啊，有天晚上后半夜的时候，她摸我的胸！”

　　小岩一愣，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去接话，好久之后，又弱弱地问了一句：“然…然后呢？”

　　“然后她说比你的手感好……”

　　“咳……”小岩一口唾沫没咽下来，差点把自己呛到那里，“腾”一下坐了起来，挣扎着问道：“蛤？什么时候的事？！哪个晚上？！”

　　罗姐偷偷一抿嘴，忍俊不禁道：“后面那句是我瞎编的……”

　　“切……”小岩长舒一口气，又缩回到她的被窝里面。那里面的热乎气儿都被她折腾没了，心底里也有些惋惜。“那她说啥了？”

　　“她问我怎么才能让胸变大。”

　　“你醒着啊！”小岩差点喊了出来，她刚刚还以为那家伙是个变态来着，一直回忆自己睡觉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不舒适的感觉呢。

　　“对了，今天咱们队的那些男的好像不怎么高兴，因为你没弄到好吃的来。”

　　“那群祖宗……”小岩的语气之中满是不屑，“一个个好吃懒做，真是惯的他们了……听说今天他们有比赛，是不是又被打得妈都不认识？”

　　“呃……是吧……我听绫子说因为这次奖励太好，报名的人太多，所以决赛放在明天了。啊，绫子好像有拿到明天进决赛的资格。”

　　“你要去看？”

　　“不想去。”

　　“那明天和我上山好了。”

　　“哎？！我……”

　　“毕竟是军营嘛，你也不能总宅在棚子里面绣花是吧？明个出去锻炼锻炼，嗯？”

　　“好吧……”

　  ……

　　……　

　　“小岩你在吗？”

　　“小岩？不答应我可进去了哦？”

　　“亦兰？在里头不？”

　　“……”

　　老刘终于耐不住性子，一把掀开了帐篷门，然而里面却是静悄悄的，只有一个军装都没来得及脱的家伙躺在那里张着大嘴睡着觉，对来者浑然不觉。

　　“娘了个蛋！”

　　老刘满心失望地把门帘一摔，气呼呼地离开了。

　　而此时，在营地外头的山里，小岩和亦兰两个人正在雪地之中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地走着，亦兰跟在小岩后边也颇有微词。

　　“拎野兔子干嘛让我来啊，你不好找老刘啊……”亦兰默默叨叨地嘟哝着，“大野外的……回去的时候鞋都湿了……”

　　“老刘啊……那么老个老光棍儿，我和他上山，我害怕，哈哈……”小岩哈哈地笑道，“没事，这儿附近的村子都在几个山头儿之外，覆云山上的道士也不屑于套兔子吃，这附近就有不少，昨天布下的陷阱，咱们捡起来就回去，要不了半个时辰。”

　　“切……出来都半个时辰了……”

　　确实，小岩也觉得出来了好久，也许是因为带着亦兰出来，步行的速度被拖慢了的原因吧。如果可以的话，小岩倒是希望能和彩绫一起出来，不过彩绫这会儿却要去和那些男人比武，这是……“对了，”小岩忽然想到了什么，回头问道，“你为什么管彩绫叫绫子…………”小岩的话说到一半，忽然戛然而止——之间不知什么时候，那姑娘又被自己甩老远，这会儿还在半山腰那磨蹭呢。

　　小岩一边看那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大小姐，也是探口气，深觉得自己带她出来或许不如自己一个人来得快呢。她站在这将近山顶的半山腰上，远远地朝着自己的营地望去，层层叠叠的树木背后，多少也只能看到几个帐篷的一角，出来很远了啊，自己昨天布下的陷阱，马上就到。

　　小岩这么想着，转头望向了只剩下几步之遥的山脊，翻过这座山脊后，再走几步就是第一个陷阱。她这么想着，抬头望去的时候，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儿。

　　是啊，不对劲儿，但是，哪里呢……

　　小岩拧起眉头，掐着腰开始整个世界地寻找着自己刚刚一打眼觉得违和的地方。是在树上吗？她抬头望去，甚至做好了树上忽然跳下来个什么东西的心理准备——可是已经掉光叶子的枯树干之上什么都没有。山脊有什么东西？她想到这心里一紧，倘若是什么野兽，自己并没带什么兵器来，着实不好对付。不过如果真有野兽的话，那么现在自己已经在那畜生的监视范围了，可是野兽的隐匿能力并不强，倘若它能看到自己，自己肯定能更加轻易地发现它。不过即便是这样，这也是小岩此时遇到的最坏的可能，因为但凡是猛兽，自己都不一定能敌得过。她惴惴不安地想着，眼神敏锐地扫过山脊，她怕在自己的眼神和猛兽相对的时候，野兽马上就因为行踪暴露而扑出来——但是她什么也没看到。小岩出于谨慎，再一次扫了一遍，却还是什么都没发现。

　　“没有么？”

　　小岩嘟哝着，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山脊，果然还是什么都没找到。如果只是虚惊一场，那可真是最好不过。终于松了一口气之后，她又转过头去，看身后的亦兰。只见亦兰这么半天也才走过一半左右的路程，忽然心底里头好后悔，觉得自己跑两个来回都比带着她快。“亦兰，加把劲儿啊，你看这才多远……”小岩比划着自己和亦兰之间的距离，忽然这才发现哪里不对——“这是什么？”她低下头看去，只见她和亦兰之间，密密麻麻好几条脚印。

　　小岩心底里清楚得很，自己昨天不是按原路返回的——这种降低狩猎范围的事她绝对不会去做，而自己算上刚刚走过的，明显应该最多只有两行足迹才对，而这脚下……

　　她立刻回头望去，通往山上的路，确实也密密麻麻的好几排，她马上蹲下来仔细检查，“三排足迹。”她立刻得出了结论。那么排除自己走过的那一条之外，另外的很可能是一去一反，也就是说，另外还有一个人走过一个来回。

　　会是谁？当地的猎户？

　　小岩摇摇头。绝不可能。猎户一般都会有带一只狗在身边的，可是眼下却没有。那会是什么人？！小岩也不清楚，只是暗自觉得这一遭走得可能没有以往那么太平。待到罗亦兰终于追上了小岩后，两人一起走它几步，便登上了山脊。

　　“切，果然！”小岩一眼望向自己昨天布下的第一个套子的方向，一脸不爽地嘟哝了一句——那里如今什么也没有，空空如也。

　　她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确实什么都没有，自己的套子都不见了，地上有一些挣扎过的痕迹，地上的脚印也乱七八糟——兔子的脚印，人的脚印在这里搅作一团，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的。

　　“不过这个……”

　　小岩注意到，在错乱的脚印中那些没有被踩到的雪上，隐隐约约地有一个长条形物品压过的痕迹，那痕迹多说只有三指之宽，却有几尺之长，这让她一眼便认出来那可能是一柄剑留下的痕迹。

　　“一柄剑……一柄剑……”

　　说到剑，小岩听说过，这覆云山上就有修仙教派，有那修仙教派，自然就少不了习剑之人，在这儿出现剑的烙印可能再正常不过。

　　不对。倘若给别人这么解释，那自然解释得通，但是在小岩这里，却绝对没法说通——毕竟她自己就出身于竹荚峰天零观，虽然自己练武机会不多，但是多少也和墨水师姐接触过，虽说自己的师姐并不算一个嗜剑如命的人，但是她浑身上下从来不修边幅，要说能看得过去的也只有她手中那把剑，自己也亲眼看到过她花上一两个钟头去伺候那手头的宝贝。倘若自己师姐那个样子算是剑客的常态的话，那他们根本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把剑丢在雪地里——他们会把剑背在背上，夸在腰间，最不济也要靠在附近的树旁边才行，哪有这么随便的。

　　不是猎人，也不是覆云山的人，那么……

　　“亦兰，”小岩说，“要不你先回去，我觉得这山上……好像有点不对劲儿。”

　　“啊？”亦兰心寻思自己好不容易爬到山顶上，一边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边不爽到了极点，白了一眼小岩后，质问道：“干嘛啊又让我回去，你这是在耍我啊？！”

　　“你看那脚印。”小岩也不客气，细细地把自己刚刚的思路讲给了亦兰，最后反问一句，“跑到营地附近走一圈，然后还不敢接近，折了回去，你觉得会是什么人？！”

　　“胡…胡人？不，不是吧……这里？”亦兰很明显被小岩唬住了，战战兢兢地问道，“那，那我要去多找些人来帮你？我……”

　　小岩见自己的言语起效了，心底里笑开了花，不过表面上却显得十分严肃地说道，“不能确定。仅凭这些就说是胡人，依据太少了。这样，我如果一个半时辰之后我要是没回去，你就找彩绫姐还有刘叔他们出来找我……如何？”

　　“嗯嗯嗯，好好好！”亦兰拼命点头，紧接着紧走慢走地往营地走去，好像慢了一点就会没命一般。

　　小岩看她一步一步走向山下，才松了一口气，这儿离长城远了去了，胡人跑到这里就像妈妈让不听话的小孩子睡觉时吓唬他们说的话一样不靠谱。不过自己倘若带着她只会给自己拖后腿儿而已。那么现在，小岩搓了搓手掌，她可要循着这足迹，把那个偷自己猎物的小偷整个人揪出来……

　　雪地上的脚印的确很乱，但是全都指向了一个方向——小岩昨天走的那个方向。那个人也是追寻着小岩的脚步来走的，如果他只是为了捡死兔子的话，那可真是最好不过了。小岩这么想。

　　大概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小岩连着找到了另外两个套兔子的地点。其中有一个被什么东西踢翻了——或许是自己绑得不牢靠，被兔子弄翻了——而另一个则和第一个一样，明显看到有挣扎的痕迹和散乱的脚步，哦，还有那把剑的烙印。在她走向通往自己预设的第四个地点途中，一个山脊之上，却突然拐向了山坡之中。

　　以防万一，小岩蹲下来仔细视察那脚印，确实脚印朝着她的这一边或多或少有些拖行的痕迹，这代表着这一行脚印确实是下山而去的。

　　“跟上去。”她这么和自己说。

　　这条向着山下的脚印很诡异，中间不少拖得好长的痕迹，还有一些摔倒的、刮到周遭树上的痕迹，看样子好像走得很急，或者……

　　“也许这是昨天夜里的痕迹，那个人看不清路也有可能。”小岩说。因为她并没有发现旁边有什么危险的东西留下的痕迹——比如巨大野兽的爪印，比如另一条脚步什么的，她都没发现。

　　下到半山腰，沿着这勉强能算得上的“小路”，转过了大概一个山头的距离之后，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远处半山腰上，扁平突兀的岩石之下，罕见地没有被雪覆盖。虽然只是远远地见着，不过也能隐约地看到那沙土之上有什么东西。

　　然而要从她现在这个位置到她眼见着的那块巨石之下，远比自己想象之中的更为费事。她眼前的雪地之下开始出现一些厚实的杂草，踩上去又软又滑，走上几步都困难得很。而从脚印看来，她的先行者也不是很好过，前面十几步之后，好像还有整个人一头栽倒滚下去的痕迹。

　　“真是要死……”

　　小岩扶着树，气喘吁吁地摇摇头。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谷底爆发出一阵凶残的吼声，吓得小岩一哆嗦，赶紧抓紧了树干。

　　毫无疑问，这是猛兽发出的一声咆哮，而那些凶兽当饭不会无端地乱吼乱叫，若是村子里的狗，叫得这么大声多数是在威胁恐吓自己的目标。放在那山坳之中的凶兽身上，这咆哮表达的意思大概也差不了多少。

　　“如果我还不蠢，”小岩这么和自己说道，“那我就必须马上离开，而不是凑过去看个究竟……”

　　这么想着，小岩向后撤了一步，紧接着转身打算原路返回。而回过头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一路下来没觉得怎样，可是身后这陡峭的坡度加上光滑的草面，想要原路折回去可真是个不太容易的事。不过即使这样，她依旧不愿意朝着那声音的方向走上半步。

　　小岩一手抓住身边布满尖刺的怪物，抬起一只脚，探向眼前那覆着雪的草面，用力摩擦了许久才最终踩实，确认自己不会在攀登的时候滑个跟头。紧接着，她前脚一用力，整个身子才缓缓地向前移动了一点点，另一只脚再探到面前的草中，又摩擦一番找到一个舒服的落脚点，再次用力挪动身子……

　　“哇啊啊啊啊啊！！！！！”

　　小岩身后忽然又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来自于人类的惨叫。她心头一紧，这一步终究还是没有迈好，前脚往旁边一滑，整个人向着侧面倒了下去。小岩想要抓紧手中的灌木以保持平衡，却在那手中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之后，“嘎达”一声将树枝扯成了两段。失去重心的她重重摔在了地上。然而她身下的草地根本容不得她这样的身躯停留，在一番天旋地转之后，她终于胡乱地一把抓到了什么东西，那手不顾刚才被灌木的倒刺割伤的疼痛，死死地扣住，这才勉强使得身子不再肆意地翻滚，停了下来。

　　疼痛感这才从她的整个身子上蔓延开来，小岩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自己如今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了，只能乖乖躺在那里，重重地喘着气，等待自己的力气恢复。而这时，她也清晰地听到，那野兽沉闷的嘶吼声，以及一个属于人类的吼叫声，清晰地传入自己的耳内，仿佛那些距离自己并不遥远……

　　“啊……疼……”

　　小岩轻轻呻吟着，却不料，她刚刚握得死死的东西轻轻上下震动了一下。小岩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手上抓着的这个东西太光滑了，光滑得就像人工打磨的一般，丝毫没有丛林之中那些树皮枝干的粗糙感。

　　这是什么……

　　小岩睁开眼，吃力地抬起头。

　　然而第一个映入她眼帘的，却是一双鞋，以及一个毛茸茸、轻微飘动着的衣襟。小岩紧握着的，是一支长枪的柄。

　　自己是被一个人旧了啊……小岩这么意识道。她终于松了一口气的同事，缓缓撑起头向上望去，那终于放松的心却又渐渐缩紧了——眼前这身衣服，她没见过，或者说，这种服装风格和她以往见到的全都不同。

　　“胡人……”

　　小岩心里咯噔一下。

　　她挣扎着往上望去，看到眼前这人的面庞之时，却惊讶地发现，眼前这人是个女子，她的头发被罩帽罩着，只有一丝纯白色的头发从那细微的夹空之中流出，一双血红色的眸子满是怒意地看着她。小岩想要说什么，她却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了自己的嘴巴前面，做出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往侧面指了指。

　　那是山坳的方向，刚刚凶兽怒吼着的声音传来的方向。小岩循着那个方向看去，只见极少数的灌木之后，一只就算站着，脑袋也能抵到小岩胸前的大老虎正在背对着她们，低着头。而它肥硕的手掌之下，隐隐约约有个人的样子，不过这会儿却已经毫无生机。就在两个人紧紧盯着那大虫没多一会儿，那巨兽悠然地转过了身，面向灌木后面的两个人，缓缓地露出了布满血色的牙齿……

　　“啧……”

　　小岩身边的女子不禁发出了一个颇为不耐烦的声音，紧接着提起她的长枪，径直朝着那老虎走了过去。

　　老虎看着眼前这人竟不惧怕自己，略微有些迟疑之后，也慢慢地弓起了身子。在女子走到终于没有灌木阻挡的山坳之时，那大虫早就迫不及待地扑将过来，那速度完全是小岩所始料未及的，她合计着倘若是自己，铁定躲不过这一击。

　　然而眼前的女子却似乎早有准备，在往旁边窜跳的同时，挥舞手中的长矛向着老虎一划，在那猛兽的大腿之上划开了一道口子。那猛兽因为疼痛而发出了一声怒吼，紧接着如同被激怒了一般，疯狂地支起獠牙，撑开巨掌，扑向了女子。这一回，女子只是站在那里，舞起枪，毫不躲闪。就在那猛兽从空中砸向女子的同时，她猛地挺起长枪，冲着老虎那滴着血的巨口刺去。老虎眼见不妙，却再也无法闪躲，只见那锋利的枪头扎入了猛兽的口中，殷红的血液伴着那巨大的身体一齐砸向女子，女子自知不妙，用力向着侧边扳动长枪，却依旧还是被这巨物按翻在地，猛兽的小半个身子也硬生生地砸在了女子身上。只是，那猛兽牙床里贯穿的长枪抵在了地上，以极不舒服的姿势仰着头，一动不动。

　　“死了？”

　　小岩惊讶地嘟哝一句，赶紧从雪地上爬了起来，以她所能办到的最快的速度蹭到了那老虎的身边，只见那女子被老虎的尸体压得结结实实，她看着小岩过来了，更是慌张地想要从老虎的怀中挣扎出来，可是却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撑开老虎巨大的躯体。小岩也没有做声，在她的身边缓缓跪下来，两只手抓起那肥硕的手掌，把它搭在肩上，用自己整个身子的力量将那巨大的身躯稍稍顶起了一点空隙，这才让那女子能够有机会从这巨物的身底下钻出来。

　　“没事吧？”小岩问。

　　“尼刚刚……尼刚刚扩以杀了我，”女子看了一眼那牢牢插在老虎脑袋里的长枪，便放弃了把那东西拔出来，站在小岩面前，用极不标准的汉语和小岩说道，“尼能听懂吗？我说的话？”

　　“你救了我。”小岩回道，“这儿不是战场，我也不会恩将仇报。”

　　“中原人德理论。”女子的发音还是那么别扭。“不过，窝喜欢。”她的身子终于从被老虎压住的酥麻感中摆脱出来，好好活动活动她的肩膀，紧接着毫无防备地在老虎身边坐了下来。

　　“你来这儿是为了干什么？”小岩疑惑地问道，从刚刚女子的身手来看，这人并非等闲之辈，“你甚至对你的同伴见死不救。”

　　“我没有同伴。”女子一口回绝了小岩的话，“倒是，追杀握得人不少。不如窝们来看看他身上有什么。”

　　说着，女子径直走向了远处那具尸体，接近尸体的时候她一脸恶心地用手捂住了嘴巴，这使得小岩凑过去的兴致被一扫而光。那女子蹲在那里摸索了很久，一会儿，一手提着一把剑，另一手拎着一顶头盔和一个银色金属制作的桶型物品过来。

　　“让人意外。”女子说，“我以为他是来追杀我的呢，看来有意外收获？”女子又回到了小岩面前，向她摇晃摇晃那匣子，“中原人喜欢用的东西！”她说着，把头盔啊，剑啊都丢到了脚下，用手狠狠地拍了拍匣子底部，然后拧了拧头上的金属帽儿，却始终拧不开。“妈蛋。”她说着，又捡起了地上的剑，一剑向着匣子顶端削去，那匣子顶端薄薄的一层应声被削了下去。

　　女子抽出来那筒子中的纸张，摊开扫了一眼，紧接着皱起了眉头，侧过脸看向了小岩，说道：“我本以为你把这东西上缴过去能升官发财呢，看来交上去恐怕你的命都保不住，士兵。”

　　“那上面说的啥，我不认得多少汉字。”小岩问道。

　　“简单地说，是我们的柯察将军和你方的薛将军通的信。”女子说。

　　“薛将军。”小岩重复了一遍。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这几天跑到覆云峰上拜访道人的那位将军。

　　“这种通敌的行为让你这种小兵知道了，你可能活下去么？”

　　当然不能，小岩也是心知肚明。“那怎么办？”她反问道。

　　“可以交给我。但是我需要你给我帮个忙。”女子席地而坐。

　　“只要不太…………”

　　“不是什么大麻烦。”她说着，将一直罩在自己头发上的兜帽掀了起来，一头雪白色的长发就像春天的柳枝一样，在这寒风之中轻轻舒展开来。“我想要一套你们中原的衣服，我想去你们的地方。”

　　“去中原？”

　　“是的，我要……”她说着，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掂量说出来这话的利弊，继而讲到，“我在逃难。而且，我要去寻人。”

　　“那我该怎么做？”小岩问。女子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从衣中摸出了一张纸，“我早知道那人的行踪，不过我一直以为他是来追杀我的，而不是送信的。所以我这几天把这里的地图画下来，想要设伏干掉他。不过我失算了。”她说着，把纸张递到了小岩的面前，“你可以说你遇到的是个探子，在他身上发现了这附近的地图，你杀了老虎，逃了回来，这是大功一件。而我，要把这信送到你们将军手上。倘若他收不到信，恐怕早晚会麻烦上身。而通敌对你们军队造成的后果，我想你应该有所准备。”她说话的时候，透红的眸子紧紧盯着小岩，“你听懂了吗？”

　　小岩沉思良久，默默点了点头。

　　“对了，”女子忽然站起来，走到老虎的头部位置，双手握紧了长枪，一手登着老虎脑袋，费好大的劲儿终于把长枪抽了出来，“这个也送你吧，杀老虎，手无寸铁可不行。”

　　“可是你……”小岩接过长枪，这才发现这长枪枪身乌黑而透亮，并非什么油漆涂出来的，而是本身便是那个颜色。枪锋的重量恰到好处，饮过虎血的金属在阳光之下奕奕地闪耀着光芒。这……甚至在竹荚峰上，小岩也没见过这么棒的武器……

　　“倘若胡人看到你们军队里有人拿着我的武器，便会以为我死了，追杀我的人少几个，我身后的顾虑便少几个，明白吗？”

　　小岩郑重地接过这武器，又问道：“那衣服怎么……”

　　“这老虎你肯定一人抬不回去，一会儿在军营里叫上几个人来，顺道带上衣服。在从军营入了山后的第二个山脊处，往向着南边的山脊上丢去，我就在那等你，你们一过我捡走便是。一件在外边穿的衣物便好。”

　　这不难。小岩点点头，答应道，“不过借问一句，姑娘叫什么，去中原，要寻谁呢？”

　　“我？叫我千莹就好。我啊，要去中原找我母亲，听我爹说，那个时候娘有身孕在身却被爹错怪，星夜兼程逃往中原，之后再也没了音信……如今爹爹也被权臣迫害，我已经无依无靠，想要到中原去，能找到母亲就最好了……”千莹叹口气，“你叫什么？虽然我不确定我们以后能不能再见，不过还是想要知道，嗯？”

　　“他们都叫我姓岩，没名字，他们都叫我小岩。”

　　“岩？哪个岩？”

　　“啊，那个。”小岩在空气中比划比划，后来顺势就在雪地上写了个大大的“岩”字。

　　“这样……奇怪的字。”千莹道，“那么就这样吧，如果你不是嘴太笨，这是你升官发财的好机会呐，哈……”

　　“那也……祝你好运咯……”

　　看着自己的枪和眼前那人渐渐消失在了这被雪覆盖的森林之中，千莹重重地叹了口气，满眼凄凉地望向南方，喃喃道，“爹说，如果我有个妹妹，叫她千羽就好。娘……”

　　一切都如千莹所料，当小岩身后带着几个人，拖着那老虎的尸体进入他们的营地时，整个军营顿时炸开了锅。大家簇拥着，围观着这肥大壮硕的尸体，高呼着把小岩拥到了主营的门口。

　　看来薛将军是回来了。

　　对于薛将军通敌这事，千莹只是点到为止，因此小岩对于细节并不清楚。不过，小岩想，从千莹身手上看，她不会失误。

　　营中，将军早已正襟危坐，旁边的副将队长依次排开，庄严压抑感顿时扑面而来，让小岩紧张得不行，行动起来感觉就和锈死的铜门一样，吱嘎吱嘎举步维艰。

　　“岩姑娘。”薛将军的声音威严刚正，却透露着谜一般的亲切感，“打虎英雄？”

　　小岩一听这称谓，浑身一哆嗦，连忙摆手道：“不敢当不敢当，我只是在那老虎捕食的时候，乘机杀掉而已。”

　　“乘机杀掉？”薛将军用怀疑的口气反问一句，紧接着命令道：“你把你的手摊开给我看。”

　　小岩很吃惊薛将军把自己一直握着拳头这一细节看得一清二楚，颤抖着将两只手掌摊开。她的颤抖并非出自于内心的紧张，而是手上那条摔倒时被灌木划破的伤口，如今隔了几个时辰却始终没有功夫去处理，已经在掌心结成了一个大大的血痂。

　　“还逞强，”薛将军责备道，“像你这样的手，还怎么握住你那把枪，还怎么战斗啊？！算了算了，我长话短说，一会儿出了营帐你立刻找医官处理一下，听到没有？”

　　“是……”

　　“咳……”薛将军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你今天上山打虎，勇猛过人，手刃敌军探子，对我整个天朝江山也算是大功一件，今天就命你加入青牙预备队，和彩绫一起。”

　　青牙预备队，当朝就算是寻常百姓家也能耳熟能详的两个骑兵队——牙骑兵和鬃骑兵中，牙骑兵的一个小分队。这两个骑兵队，皆非正统部队，以人少而精，善于奇袭，行踪不定闻名于世。这两个骑兵队并不完全听命于当地的将领，作战时也多为协助作战或者独立作战。

　　可以说，能加入这种骑兵队，哪怕只是预备队，对于一个像是小岩这种士兵来说，也算是莫大的荣耀了。

　　小岩退出营帐，顿时白晃晃的阳光将她包裹。她这才发现，自己经历了这么多，也不过是半天的光景，这真是……

　　她不由自主地朝着南方的天空望去。倘若一切顺利，自己要不了几年，便会回到家乡了吧……

　　————————————

　　话说另一边。

　　玄清观这种好似悬浮于天空之上的道观，一个倒圆锥的巨石，仅仅有一间房子粗的石锥重重地砸在那山顶之上。单单是仰望那倒悬着的巨石，便已然让两人叹为观止，谁知刚刚从那个石锥里面一路走到玄清观平台顶端，展现在两人面前的便是一大片极为宽阔的平台。因为太过靠近天际，比地面更大更寒的风卷着不知何时残留的细雪在那宽阔平坦的平台上肆意地书画着难以描述的形状。

　　这儿仅仅是他们的广场而已——土丫头徘徊四周，许许多多的房屋在这广场四周星罗棋布。倘若把她目所能及的地方全都算上，那这儿可绝对不止一个石头人儿村那么大，而且要大得多得多。

　　一阵寒风卷来，土丫头不禁死死抓住师姐的手臂——这儿的风太大了，她害怕自己被这风整个人掀下山去。这时候她才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真的就像一个进城的土包子一样，无论看哪都是新鲜，无论瞧哪都满是好奇——虽然她知道眼见的这些，当地人都再也熟悉不过。

　　两人跟着引路的道童一直走到广场的最北端，在那儿，他们才终于确信，这玄清观的巨石确实是用某种仙术支撑着的，因为这里的空中确确实实飘浮着几块巨石，而巨石之上，确确实实又有房屋建筑。那些巨石的底部隐隐约约都有着仙术在闪耀，上端靠近边缘处也每个都有一条铁索和他们脚下这片巨石相连。

　　“你们要找的纯曦长老就在这上面，我的任务就是把你们送到这里，告辞。”

　　“哎！等等……等！”土丫头想把那道童叫住，奈何他头也不回地便离开了。“……我们该怎么上去啊？”

　　就如土丫头所见，她和眼前那块飘在天上的石台之间只有一根锁链相连，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意思是让她们踩着锁链跑上去，然而师姐还有可能，土丫头自己……

　　“姐，你能上去不？”

　　“能。”

　　“那我呢？我咋办？”

　　“一起走。”

　　“走？什么一起走？”

　　没等土丫头理解墨水到底是什么意思，自己已经被师姐拽着手朝着锁链那里走去了。“姐？”土丫头跟在后面，却依然不知道她拉着自己该怎么上到那么高的顶层上去。

　　“这儿有台阶。仙术做的。”正说着，她凭空一踩，竟站到了半空中。看来这空气造的台阶，确实也只有她们这群熟悉仙术的才能感知得到。

　　土丫头跟在后面，心里头却不小的遗憾，“我还以为你能背我上去呢……”她嘟哝着道。

　　那天上平台上的建筑，到底和下面那个大平台上的建筑没什么不同，但是屋前却生长着好多稀奇古怪的植物，想来也是那个叫做纯曦的长老亲自种下的。

　　“有人来？”

　　两人才刚刚在平台上站稳，那茂密的植物后面便传来了一个稚嫩的声音，紧接着，那些稀奇古怪的草丛之中钻出了一个小姑娘的脑袋，冲着两人微微一笑后，从那草丛之中钻了出来，“啊~想起来了，你们就是从竹荚峰来的？别傻站在那，快过来~快过来~”眼前这小姑娘活蹦乱跳地招待两人，两人却一脸懵逼地杵在那了——这人谁啊？她看起来年纪还没有叶三娘的女儿大，却一副主人的语气在招待她们，难道这就是她们想要找的“纯曦长老”？

　　“我就是你们要找的纯曦。”小姑娘说道，“被别人误会半辈子，也习以为常了——来来来，我这儿有桌子，来院子里说话——要说为什么的话，概括来讲就是我小的时候不知道吃了什么，身子干脆停止生长了。后来我害怕自己老了之后变成一个那么大点的小老太太，所以在草药方面花了不少心思，不过现在看起来完全是白折腾了——哎，把我抱到石凳上，我爬上去费劲儿。好的谢谢——所以你们既然是竹荚峰来的，那我师兄现在怎么样？”

　　师兄？什么师兄？

　　墨水和土丫头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

　　“我师兄啊！你们不知道还是装傻？纯白，我纯白师兄啊！”

　　“纯……白师父？”土丫头很犹疑地问了一句，得到纯曦长老点头承认后，答道：“我们不是白师父的弟子，是薇师父的。这次也是薇师父要我们来……”

　　“薇……那家伙……”纯曦长老听到薇师父的时候，重重地叹了口气。“她…她怎么样，现在？”

　　“挺好的啊。”墨水答。

　　但是土丫头却并不认可墨水这个答案，连连摇头，答道：“师姐你可真是……我记得咱师父前几年还会带着你和烛火师姐，在后山习剑，经常从早练到晚。不过最近她甚至连屋外都懒得走。今年不知为何，屋子里居然一直生着炉火，就连夏天也没撤下过。”

　　土丫头说到这儿，忽然想到了什么，从石凳上窜下来，毕恭毕敬地作揖道：“纯曦长老医术可见一斑，今次师父特地让我们携信前来拜访，不知是不是……”说着，土丫头把她一直藏在自己衣中的书信呈到了纯曦长老面前。

　　“孩子你想太多了。”纯曦长老笑着接过了书信，“这世上又不是所有病都能治得了，不然为什么没有一直活下去的人。何况你师父……唉算了，她要是真想和我聊这事儿，用鸽子传书不就好了，她小时候最喜欢用鸽子送信来着。来，信给我看看。”

　　纯曦接过信，捻开纸张，粗略地扫了几眼，忽然“噗嗤”一声笑出了声，“这个王八蛋小薇，哈哈哈哈……”她一边用手拍着石桌子一边笑道。就在土丫头和墨水诧异那纸上写的什么之时，纯曦长老的小声忽然戛然而止，两个胳膊搭着脑袋，伏在桌子上，继而呜呜咽咽地发出了哽咽的声音。

　　“纯……纯曦长老……您没事吧……”

　　纯曦长老摇摇她埋在胳膊间的脑袋，直到她趴了好长时间之后，才闷闷地带着哭腔说，“没事……我，我就是……就是想起了点以前，以前的事……”说着，她好像是要振作起来一般，忽然挺起了腰杆，用袖子狠狠地抿了抿眼泪，看着眼前两人极为正式地说道，“你们也知道薇师父她身体不好，这里薇师父是要我带她教你们剑术和仙法，修行时间半年，你们有意见没？！”

　　说着，她的嘴角泛起了一丝富满希望的狡黠。

　　小年那天，蛰龙村灵石那边锣鼓声敲打了一整天，鲜有地太阳落山之后也还在那边灯火通明地欢愉。就算在无衣的家里，也能偷分得村子里散发出的半点愉悦的气氛。

　　然而此时此刻无衣翻腾的内心却没有办法平静，远处那叮叮当当敲打的锣鼓好像嘲笑她一般，从来没有停止过。她刚刚把作为仓库的小屋里面所有所有的粮食全都搬到了自己的卧室里面——然而她本来以为那会满满地堆上半个屋子的，如今却只有那么一点儿！！

　　她举起装粮的大布袋子，在灯火之下晃了晃——上面破的大窟窿已经可以把自己的脑袋给套进去了！

　　她本来计算着，家里存的粮完完全全可以吃到来年秋天，来年的粮食产下来之后。然而就在今天，自己去舀米的时候那本来应该结结实实的米袋忽然陷下去，才发觉事情不对，等把粮食都搬出来之后，才知道自己家的粮早被老鼠搬走了大半，那群天杀的甚至还留了一窝耗崽子给无衣当做纪念。

　　“啊……”

　　她长叹一声。如今这些东西，别说是指着它们活到秋天，就是活到开春也是件难事啊。她无力地瘫软在自己的床头，眼睛瞟了一眼被压在窗边的那两叠纸，那是自己父母的故人给自己的介绍信。无衣接到那两张纸的那一天起，心中便翻腾着想要去父母曾经去过的地方看一看。不过她到底也是连村子都未曾出去过的人，想迈出村门如何容易……

　　可能和村长、祭司他们说说，求求情的话，他们会想想办法，分给自己粮的吧。无衣这么想着，再看了眼角落里的那小堆粮食，虽然迫于无奈，也不得不熄了灯，挪着疲惫的身子走出了屋。

　　好多天没下雪了，天气有些干冷。

　　无衣在那白天时候被太阳晒得坚硬光滑的路面上一步一打滑地走着。她确实是向着村子的那个方向走着，心底里头却一直在打着退堂鼓。

　　当年爷爷在世的时候，凭着爷爷在这个村子里多少年攒下来的声望，还能跟村子里的人搭得上话。而如今那个破屋子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在村子之中愈来愈不受待见。传闻也好，闲言碎语也好，全都将她认定为不吉利、会招致厄运的存在——甚至，她没有和其他人提及的是，她的两个表哥也绝对是假借“报仇”之名，在爷爷去世之后马上便离开了她。

　　“像我这样的人，他们会出手相助么……”

　　就好像早已习惯了那段路一般，她不知不觉又摸到了神庙的后头。此时，叮叮当当的锣鼓声早就敲到村长家里面，而这灵石的庙宇如今就和以往一样，冷清而安详。无衣经常钻的那个洞口，雪已经因为她的出入而被蹭得所剩无几，一条很明显的道路就从那延伸到大道之上。

　　不过没人会在意这些，从没有人在意过。

　　无衣钻过石墙，再一次面对对她从来都沉默不语的那块所谓的“灵石”。或许那沉默不语的东西对她来说也算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伙伴”吧。无衣看着巨石，没有膜拜，没有任何寻常人一般对其及其敬重的表示，只是心情沉重地缩在了巨石的脚下，后背靠着巨石，缩成一团。

　　“沙沙……”

　　有什么响动从无衣的耳边传来。然而那多说不过是个大老鼠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依旧蜷缩在那里，不知想什么，一动也不愿意动。

　　“沙……”

　　“鞋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无衣的心头顿然一颤，一轱辘坐了起来，可是抬眼，却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早就伫立在了自己眼前。

　　“偷揩灵石恩泽的小老鼠，嗯？”浑厚而充满怒意的声音回荡在无衣的耳边，吓得她根本不敢抬头看那人究竟是谁，只知道倘若自己被拎到大家伙面前，没准会被活活打死也说不定……她瑟瑟缩缩地想要往门口爬去，心底里祈求者眼前那人多少能放过自己一马，然而那人却不依不饶，三两步窜到了无衣的前面。“要顺着你的耗子洞滚回你那肮脏的耗子窝里头？”

　　“放，放我一马，我以后再也不来……”

　　“你还少来了！”说着，那人一脚踹在了无衣的肩膀上，将她踹倒在灵石的脚下，“你当我瞎啊？耗子洞口爬来爬去都爬出路了，谁会看不到？！”

　　“我……”

　　“你胆敢用你这污秽的身躯屡次三番玷污这灵石，我明天一早便会把你丢到村子最中间的广场上，村民会给你个最公正的处罚……”

　　无衣拼命地摇着头，无助地嘟哝着：“他们会杀了我……他们会……”，忽然，她扑过来抱住了那人的小腿，拼命地摇晃着哭喊道：“求，求你……你让我做什么都行，饶，饶我一命……”

　　“饶你一命？”那人饶有兴趣地俯下身子，蹲在无衣面前，“你这种小耗子，我饶你一命对我有什么好处？”说着，他伸出手，顺着无衣的脸颊紧扣住了她的喉咙，“你是妖怪，蛰龙村口口相传的妖怪……我甚至不敢看你的眼，我怕你的妖术把我迷惑……我想现在就掐死你，村长会奖赏我的……”

　　“不，不我……咳……咳咳……”无衣的脖子被掐得喘不来气，双手挣扎着想要掰开几乎抠进自己血肉之中的手指，然而对于眼前这个庞然大物来说，自己孱弱的力量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她只觉得本就昏暗的世界更加阴沉，眼前这恶魔的面目更加狰狞，甚至那充满仇恨的双眼之中喷涌出滚滚的血红色的怒火……

　　“杀，对，没错，杀了她，是的，灵石……”眼前这人语无伦次地叫嚣着。无衣那瘦弱的身子轻而易举地被他拎了起来，双手紧紧掐着那粗壮的手臂，力量却显得无比的卑微，踮起脚尖也渐渐无法触及到地面，绝望也渐渐在她的内心深处蔓延。

　　她恐惧地看着那人的面部愈发狰狞，狂躁的血红色光芒从那人眼里滚滚而出，整个世界渐渐地变得惨白，被血红色填充，变得血淋淋的一片……

　　“我要死了……”

　　“我不想……”

　　“如果再有力气一点……哪怕一点……”

　　无衣的双眼因为被扼着喉咙而渐渐合上，绝望的双手把着粗壮的胳膊，却如何也使不上力气。

　　“我要杀了他，我不要死……”

　　“我不要死啊！！！！！”

　　她忽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大声咆哮出来，眼前那粗壮的手臂有如她家中的一块麻布，在最初最顽强的抵抗之后，只听见“咔咔”几声之后，便如同撕扯布条一样，被扯成了不规则的好几段。

　　无衣的脚尖刚刚点到地面，瞬间弓起身子，紧接着那柔韧而敏捷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向着前方弹射出去，整个身子带着一只手臂敏捷地向着前方戳去，随之而来的两声闷响过后，她已经把那家伙顶到了庙宇边缘的墙上去，伏在他的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出气。

　　“刚刚……我……”

　　无衣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只觉得身下的那个大块头一动不动，自己……还活着？

　　她勉强睁开眼睛，然而此时此刻她所见的一切却让她整个身子颤栗起来——这眼前的世界不再是那个她熟悉的、被黑暗所笼罩的世界。而是……而是一个灰白色的世界，一个物体深浅不一的灰白、用黑色勾勒的边框以及漆黑的天空所构成的世界……她确信这里就是灵石的庙宇，不过与之前不同的是，她能够清晰地看到周围的一切……

　　这是怎么回事……

　　无衣想要挪动身体站起来，这才感觉到右手传来了一股和这小年夜极不相符的温热，她循着手臂望去，只见自己的手腕以下，全部插入了身下那人的胸膛，一片暗灰色的液体正在那人的衣襟上迅速地晕开。

　　“死了啊……”无衣费力地抽出自己的手，瞬间血液的甜香味便充斥了她的鼻孔。很意外，连鸡都不敢杀的自己，亲手杀掉了眼前这人，手爪甚至插到了那人的身体里面，自己却出奇地平静。她站了起来，才发现那具尸体的左臂已经被揉成了一团，

　　“灵魂的味道是那么甘甜，多谢款待……但是你的麻烦大了，墨无衣。”

　　一个声音从无衣的脑海中传来，吓得她一激灵，立马转过身去，循着声音，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是……谁？”无衣警惕地看着四周，她此时此刻异样的视觉保证她能在这漆黑的夜里任何动静都无法逃脱她的眼睛，可是她寻遍四周，却什么都看不到。

　　“我是……他们叫我‘灵石’。”那个声音答道。

　　“灵石？！”无衣仰起头，看着在那庙宇中静坐着的巨大石块，“你……可是为什么……”

　　“解释起来很麻烦——有东西阻碍了我们两个之间的连接。大概是几天前我才从三娘口中得知了你的存在，了解你的处境。当我感受到身边有一个人莫名地冉升出杀意的时候，猜到你或许就在身边。于是我放出了杀意，刺激你们两人燃起对杀戮的渴望——你比你想象中的更强大，而我也比你更了解你自己。这也是我能预见到的你唯一能活下去的方法。”

　　“等等……”无衣勉强地理解着灵石所说的话，仔细品读着，随后问道：“阻碍？为什么现在你能和我说话？还有，三娘是谁……还有，我现在为什么看这个世界……都白了？”

　　“嗯……”灵石顿了顿，继续说道：“和妖类连接意识，需要活人的魂魄来祭祀。三娘是——你不知道她的名字吗？你父母的故友，叶三娘，前几天刚刚看过你的……”

　　叶三娘？！

　　无衣睁大眼睛看着灵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叶三娘……她不是……杀了我的……可是为什么……”

　　“你去问三娘本人好了，她看起来很疼你。最后一个问题，你是妖，准确说，是半妖。你的母亲是青丘山来的狐妖。而夜视是你们狐族天生的能力。你好好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吧，这才是你最真实的模样。恐怕学会控制自己之前，没有人会承认你是个人。”

　　“我……”

　　无衣静下心感受自己，猜觉察到自己身体的异样——她的屁股和裤子之间似乎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塞得满满的——而那毛茸茸的东西居然会在自己的控制之下随意摆动，就和摇晃手指一样那么简单。本来只是挂在脑袋边上的两只耳朵，如今却可以在自己的控制之下抖动起来，扑棱扑棱地拨弄着头发。自己本来因为干农活而变得粗糙的双手却愈发细腻，指尖那不到半寸的指甲尖锐并且坚硬无比，她那依旧沾染着鲜血的右手昭示着她就是用这个刺破了那男子的胸膛。

　　“我该怎么办？我……我现在想找叶三娘问个清楚。”

　　“你应该先去你妈妈的故乡，孩子。在学会恢复人形前，人类的世界已经不会接纳你了。”

　　“……好的。”

　　“尽快离开吧，带着叶三娘写给你的书信。他们欢愉之后还会回到这里，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是的，自己别无他选。无衣用左手抚摸着自己脑侧毛茸茸的大耳朵，无可奈何地承认道。“灵石……谢谢你。”

　　“……”灵石不再说话，就像他从来都没有说过一样，傻乎乎地杵在那里。无衣最后看了一眼灵石，随后三步并作两步跑出了庙宇，纵身一跃跳出了那石墙，冲着村口，头也不回地走去。
